我被公司优化了。
这词儿有意思,“优化”。
明明是把我像扔一块垃圾一样扔出门,却说得像是我这颗螺丝钉生了锈,为了整台机器的效率,不得不被“优化”掉。
HR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假笑,语气比AI还标准:“李诚,你知道,大环境不好,公司战略调整,我们也是没办法。”
我看着她,一个刚毕业没两年的小姑娘,说着她自己都不信的鬼话。
我点点头,没说话。
说什么呢?
说我为了项目,半个月没回家,睡在公司行军床上?说我上个季度的KPI全部门第一?
没用。
当雪崩来临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也没有一片雪花觉得自己有责任。
我就是那片被嫌弃不够轻盈的雪花。
我35岁了。
一个在互联网行业里,已经可以被称为“老东西”的年纪。
我签了字,拿了N+1。
抱着一个纸箱子,里面装着我奋斗了七年的青春。一个半旧的保温杯,一个颈枕,一盆快要被我养死的多肉,还有一堆没来得及报销的发票。
走出写字楼,下午四点的太阳晃得我睁不开眼。
京城的秋天,天高得吓人,也冷得吓人。
我茫然地站在路边,车水马龙,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好像都有明确的目的地。
除了我。
我掏出手机,想给老婆林晓打个电话。
“喂,老婆,我……”
说什么?我被开了?
那辆我们上个月刚刚还完贷款的二手大众,以后每个月的油钱、保险、保养,怎么办?
还有房贷,每个月一万二。
压得我喘不过气的,从来不是工作,是生活。
我划开屏幕,又锁上。
算了,回家再说吧。
至少,先让我组织一下语言。
我没坐地铁,那里面人挤人,空气混浊,会把我的沮D放大。
我沿着大街,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十几公里的路,就当是给自己一个缓冲。
路过一家烧腊店,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老板,斩半只烧鹅,半条叉烧。”
“好嘞!”
老板手起刀落,动作麻利。
我看着那油光锃亮的烧鹅,忽然觉得饿了。
从中午HR找我谈话到现在,我滴水未进。
拎着打包好的烧腊,一股温暖的肉香包裹着我。
生活的实感,好像回来了一点。
回到我们那个老小区,天已经擦黑了。
楼下的停车位早就满了,七扭八歪,见缝插针。
我一眼就看到了那辆不属于这里的车。
一辆崭新的,宝马X3。
蓝色的,不是那种俗气的宝马蓝,是一种很深邃的,像夜空一样的蓝色。
在周围一圈灰头土脸的家用车里,它像个穿着晚礼服的贵妇,优雅又扎眼。
谁家这么有钱?
我心里嘀咕了一句,没太在意。
我们这小区,藏龙卧虎也说不定。
可当我走近,看清车牌的时候,我懵了。
京A·XXXXX。
那串数字,是我和林晓的结婚纪念日。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架无人机在盘旋。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我绕着车走了一圈,凑到车窗前,使劲往里看。
车里没挂任何东西,但副驾驶的座位上,放着一个熟悉的皮卡丘挂件。
那是林晓的宝贝,她之前一直挂在我們那辆大众上的。
我的手开始抖。
心脏砰得一下,沉到了胃里,又酸又胀。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林晓的电话。
“喂,老公,你回来了?”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
“你……你下来一下。”我的声音干得像砂纸。
“怎么了?我饭都快做好了。买了你爱吃的烧鹅?”
“你先下来!”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好,我马上。”
我挂了电话,死死盯着那辆蓝色的宝马。
像盯着一个怪物。
一个即将吞噬我所有理智和尊严的怪物。
我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她哪来的钱?
她中彩票了?
不可能,我们俩的工资卡都在我这儿,每一笔支出我都清楚。
那是……别人送的?
谁?
一个男人的脸,在我脑海里若隐若现。
是她那个新来的总监?上次同学聚会遇到的那个开公司的老同学?还是……
我不敢再想下去。
嫉妒和愤怒像两条毒蛇,缠住了我的心脏,越收越紧。
林晓小跑着下来了。
她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挽着,脸上还有点油烟气。
她看到我,又看了看我身边的宝马,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老公,你……”
“这是什么?”我指着车,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问你,这他妈的是什么?!”我把手里的烧腊狠狠砸在地上,叉烧和烧鹅滚了一地,沾满了灰。
林晓被我吓了一跳,眼圈瞬间就红了。
“李诚,你吼什么!”
“我吼什么?林晓,你告诉我,这车哪来的?你哪来的四十多万买这玩意儿?!”
我的声音太大,引得几个遛弯的大爷大妈朝这边看。
我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一个被戴了绿帽子,还在大庭广众之下发疯的,彻头彻尾的。
“你先别生气,”林晓走过来,想拉我的手。
我一把甩开她。
“别碰我!你说,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
林晓看着我,眼里的泪水在打转。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慌乱和害怕,而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复杂的,带着点决绝和平静的眼神。
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老公,我摊牌了。”
“摊牌?”我冷笑,“好啊,我倒要听听,你怎么个摊牌法。”
我的心已经凉透了。
我想,完了。
这个家,今天就要散了。
我等着她接下来说出那个最坏的结果,那个男人的名字,那个我无法承受的背叛。
可林晓接下来说的话,比我想象的任何一种情况,都要离谱一万倍。
她说:“这车,是我自己买的。”
“你自己买的?”我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林晓,你一个月工资八千块,去掉吃穿用度,你拿什么买?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我的工资是八千。”她点点头,很平静,“但我的稿费,不止八千。”
“稿费?”我愣住了。
林晓是个小会计,工作清闲,朝九晚五。
我知道她喜欢在网上写点东西,什么言情小说。
我觉得那是不务正业,浪费时间。
为这事,我们没少吵架。
她说那是她的梦想。
我说,梦想能当饭吃吗?能还房贷吗?
她说,你不支持我就算了,别打击我行吗?
后来,她就不再跟我提写小说的事了。
我以为她早就放弃了。
“你那点稿费?一个月几百块?够你买个车轱辘吗?”我继续讽刺她,我的嘴巴像不受控制,专门挑最伤人的话说。
我只是,太害怕了。
我宁愿她是跟我吵,跟我闹,也不想看到她这么平静。
“不是几百块。”林晓摇摇头。
她从兜里掏出手机,手指在上面划了几下,然后递给我。
“你自己看。”
我低头。
屏幕上是一个APP的后台,应该是某个小说网站的作者中心。
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我看不懂。
但我看到了最下面那个“本月预估稿酬”的数字。
我数了数。
个,十,百,千,万,十万……
二十七万。
后面还有个小数点,几千几百。
我以为我眼花了。
我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没错。
273,548.56元。
“这……这是什么?”我的喉咙发干。
“稿费。我这个月的稿费。”林晓说。
“一个月……二十七万?”
我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了。
这比我当牛做马一整年挣得都多。
“这……这是P的吧?”我喃喃自语。
林晓没说话,她直接点开了“提现记录”。
一排排的数字,每个月,从几千,到几万,再到十几万,二十几万。
最近半年的记录,每个月都是六位数。
我点开银行APP的到账短信通知。
一模一样。
分文不差。
我彻底傻了。
我站在那辆崭新的宝马X3旁边,手里还捏着我的诺基亚——哦不,是几年前买的华为,感觉自己像个刚从山里出来的野人。
“你……你……”
我“你”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林ǎ看着我,眼神里有心疼,有委屈,还有一丝……失望。
“李诚,我写了五年了。”
“一开始,没人看,我天天单机,一个月就几十块全勤奖。”
“我跟你说,我觉得写小说很快乐,你说那玩意儿能当饭吃吗?”
“后来,有点起色了,一个月能挣几千块了,我跟你说,我想辞职专心写,你说我疯了,放着稳定的工作不要,去做那种不切实际的梦。”
“再后来,我火了。每个月稿费比你工资高好几倍的时候,我不敢跟你说了。”
“我怕刺激你。”
“我知道你自尊心强,你在你们公司是技术大牛,是部门顶梁柱,你在我面前,也一直是一家之主的姿态。”
“我怕我告诉你,我挣得比你多,你会觉得没面子,会胡思乱想。”
“所以我把钱都存着,想着,万一哪天你需要,或者家里有急事,我可以拿出来。”
“今天,你不是说你同事换了辆新车吗,你说你也想换,但我们还得还房贷……”
“我中午脑子一热,就去4S店把车提了。”
“我想给你一个惊喜。”
“我想告诉你,老公,你不用那么累了,以后,我也可以养你。”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可是,我没想到,你回来的第一件事,是怀疑我……”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她,像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角落,在我嗤之以鼻的“不务正业”里,她已经建立了一个属于她自己的,闪闪发光的王国。
而我,是那个最愚蠢、最可笑的国王。
不,我连国王都不是。
我只是一个固步自封,还自以为是的傻瓜。
我想到我今天被“优化”掉的狼狈。
想到我站在路边,连个电话都不敢给她打的窝囊。
想到我拎着半只烧鹅,还在为几十块钱沾沾自喜的浅薄。
再看看她。
再看看这辆车。
一股巨大的羞耻感和挫败感,像海啸一样,把我淹没了。
我不是愤怒,不是嫉妒。
是羞愧。
无地自容的羞愧。
我张了张嘴,想道歉。
“对不起”三个字,却像鱼刺一样卡在喉咙里。
我一个三十五岁的男人,在那个瞬间,忽然很想哭。
“上车吧。”林晓擦了擦眼泪,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打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
我僵在原地。
“还愣着干什么?不冷吗?”她摇下车窗,“地上的烧鹅不捡起来了?那可是我特意给你买的。”
我低下头,看到那袋可怜的烧鹅和叉烧,在路灯下泛着油腻的光。
我默默地蹲下去,把它们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放进塑料袋里。
然后,我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这是我第一次坐宝马。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和香水的味道。
不是那种廉价的空气清新剂,是一种很高级的,让人放松的味道。
空间很大,座椅很软,包裹性很好。
和我那辆开了快十年的大众,简直是两个世界。
林晓没发动车子。
我们俩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车里的静谧,让外面的喧嚣都显得不真实。
过了很久,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
“就是……写小说,挣这么多钱。”
“去年吧。”林晓看着前方,“去年下半年,有本书火了,影视版权也卖出去了。”
“卖了……多少?”我小心翼翼地问。
“税后,八位数。”
我感觉我的心脏停跳了一秒。
八位数。
一千多万?
我这辈子连一百万都没见过。
我忽然觉得车里的空调开得有点足,吹得我后背发凉。
“所以,我们家……现在很有钱?”我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
林晓转过头,看着我,忽然笑了。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不算豪门,但至少,房贷不用愁了,你也不用非得去挤早晚高峰了。”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你可以去开个小店,可以去学你一直想学的木工,或者,你就在家躺着,我养你。”
“我养你”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那么自然,那么理直气壮。
我却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一个大男人,被老婆说“我养你”。
换做今天以前,我可能会觉得是羞辱。
但现在,我只觉得……荒诞。
生活,真是个顶级的编剧。
它用最狗血的方式,给了我最深刻的一课。
“我……”我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看着她的眼睛。
“我今天,被公司裁了。”
我说出这句话,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像一个被戳破的气球。
林晓愣住了。
她眼里的笑意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心疼。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
“为什么?”
“公司效益不好,裁员,优化。”我把HR那套说辞又重复了一遍。
“那你……”她伸出手,轻轻地放在我的胳膊上,“那你还好吗?”
她的手很温暖。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我像个孩子一样,在这辆崭新的,我坐着都觉得不真实的宝马车里,嚎啕大哭。
我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压力和恐惧,在这一刻,全部决堤。
这些年,我太累了。
我像一头上了发条的驴,被房贷、KPI、家庭责任推着,不敢停,也不敢病。
我以为我是这个家的顶梁柱。
我必须坚强,必须无所不能。
但原来,我早就不是了。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我老婆已经为我建好了一个避风港。
而我,还像个傻子一样,在外面死撑。
林晓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抱着我,轻轻地拍着我的背。
就像很多年前,我抱着失恋的她一样。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回家。
林晓开车,带我去了郊区。
我们在山顶上,看着城市的万家灯火,像散落一地的星星。
她给我讲她写小说的故事。
讲她怎么构思人物,怎么卡文卡到抓头发,怎么看到读者的恶评气得想砸电脑,又怎么因为一个善意的评论开心一整天。
她的眼睛里,闪着光。
那是一种我从未在她脸上看到过的光芒。
充满了热爱和激情。
我忽然意识到,我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我的妻子。
我只知道她是个会计,会做饭,会持家。
我不知道,她还有一个那么丰盈,那么强大的内心世界。
“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她问我。
“不知道。”我老实回答,“脑子很乱。”
“没关系,慢慢想。”她说,“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
是啊。
我们有的是时间。
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让我焦躁不安的心,瞬间平静了下来。
第二天,我睡到自然醒。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很暖。
林晓已经不在身边了。
我走出卧室,看到她坐在客厅的角落里,戴着防噪耳机,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
她面前放着一杯咖啡,神情专注。
那一刻,我感觉她像一个仗剑走天涯的侠客。
而她的键盘,就是她的剑。
我没有打扰她。
我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给自己下了一碗面。
吃完面,我打开电脑,开始修改我的简历。
我不能真的就这么躺平了。
我可以不为钱工作,但我不能没有事做。
我需要找回我的价值感。
我把简历投向了一些小公司,创业公司。
我不再追求高薪,不再追求大厂的光环。
我只想找一个,能让我觉得“被需要”的地方。
然而,现实比我想象的更残酷。
三十五岁,已婚未育(我们是丁克),在一个下行的行业里,我这样的简历,就像沉入大海的石头,杳无音讯。
偶尔有几个面试,对方要么是想用极低的薪水,把我当牛做马使。
要么就是面试官比我小将近十岁,用一种审视的,甚至带着点同情的眼光看着我。
“李哥,你这个年纪,为什么会考虑从大厂出来?”
“你对加班怎么看?”
“你的职业规划是什么?”
我感觉自己像个被反复审问的犯人。
每一次面试,都是一次公开处刑。
我的自信,被一点点地剥离,碾碎。
一个月后,我彻底放弃了。
我每天待在家里,假装在找工作,实际上,就是在打游戏,看视频。
我变得越来越沉默,也越来越暴躁。
林晓小心翼翼地,不敢多问。
她每天换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
她会买我喜欢玩的游戏光盘。
她甚至会笨拙地,陪我喝几罐啤酒。
她越是这样,我越是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那天,她又提了一嘴:“老公,要不,你来帮我吧?”
“帮你什么?帮你审稿,还是帮你打字?”我没好气地说。
“不是,”她说,“我的小说不是卖了影视版权吗?他们要改编成剧本,我想自己来做。但是,我对这个一窍不通,你可以帮我吗?”
“我?”我自嘲地笑了,“我一个写代码的,我懂什么剧本?”
“你可以学啊!”她说,“你那么聪明,学什么都快。而且,你是男性视角,可以帮我把握男主角的逻辑。我的编辑总说我写的男主像女人。”
我看着她期待的眼神,心里五味杂陈。
我知道,她是在给我找个台阶下。
是在维护我那点可怜的自尊。
“我考虑考虑。”我含糊地应付过去。
晚上,我睡不着。
我悄悄地走到客厅,看到林晓还在电脑前。
我走到她身后,她没发现。
屏幕上是她的文档,写的是新书的大纲。
旁边还开着一个聊天窗口,应该是和她的编辑在讨论。
编辑说:“晓晓,你这本书的数据非常好,但是,男主的动机还是有点弱,感觉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女主,缺少一点自己的追求和内核。”
林晓回复:“嗯嗯,我也觉得,我再改改。我老公也说,男人不会这么思考问题。”
她竟然……
我看到那句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原来,她不是在施舍我。
她是真的需要我。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我帮你。”我说。
林晓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好。”她笑着说。
从那天起,我成了林晓的“首席剧本顾问”。
我开始疯狂地看书,看电影,学习什么是“建置”,什么是“对抗”,什么是“结局”。
我学习拉片,一个镜头一个镜头地分析。
我把我们家客厅的墙,变成了一面巨大的白板,上面贴满了各种颜色的便利贴,画着人物关系图和故事线。
我们开始为了一个情节,一个人物的动机,争论得面红耳赤。
也会因为想到了一个绝妙的点子,而击掌欢呼。
我发现,创造一个故事的乐趣,完全不亚于写出一段完美的代码。
在这个过程中,我找回了久违的激情和价值感。
我不再是那个被“优化”掉的,无用的中年男人。
我是林晓的合作伙伴,是她故事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我们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全新的模式。
我们不再是“男主外,女主内”。
我们是战友,是搭档。
白天,我们一起在家工作。
晚上,我们会开着那辆蓝色的宝马,去吃一顿路边摊,或者看一场午夜场的电影。
有一天,我们路过我以前的公司。
写字楼灯火通明,像一个巨大的蜂巢。
我可以想象,我以前的那些同事,现在正在里面,为了一个PPT,一个需求,焦头烂额。
“想回去看看吗?”林晓问。
我摇摇头。
“不了。”
我已经,不属于那里了。
那天,剧本的初稿终于完成了。
我和林晓把它发给了制片方。
等待回复的那几天,我比当年等高考成绩还紧张。
林晓倒是很淡定。
“没事,大不了我们自己投资拍。”她豪气地说。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真是帅呆了。
一周后,制片方打来电话。
他们对剧本非常满意,尤其是男主角的塑造,他们觉得“既深情,又真实,有血有肉”。
电话挂断的那一刻,我冲过去,把林晓紧紧抱住,转了好几个圈。
“我们成功了!”我大喊。
“是我们成功了。”她笑着纠正我。
那一刻,阳光正好。
我看着她脸上灿烂的笑容,看着我们贴满便利贴的墙,看着窗外那辆安静停着的蓝色宝马。
我忽然明白。
生活“优化”了我,是为了给我一个更好的版本。
而这个版本里,有爱,有尊重,有共同奋斗的激情,还有一个,我差点就错过了的,闪闪发光的她。
我低头,吻上她的唇。
“老婆,谢谢你。”
谢谢你,没有在我最落魄的时候放弃我。
谢谢你,用你的才华和温柔,给了我一个全新的世界。
“傻瓜。”林晓笑着说,“我们是夫妻,说什么谢。”
是的,我们是夫妻。
是战友,是伙伴,是彼此人生路上,最坚实的依靠。
那辆宝马X3,后来成了我们的“移动办公室”。
我们开着它,去了很多地方采风。
江南的小镇,西北的戈壁,西南的雨林。
车子的后备箱里,总是放着我们的电脑,无人机,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零食。
我们的生活,变得比以前更忙,也更自由。
我开始参与到林晓更多的工作中。
我帮她打理她的社交媒体账号,用我写代码的逻辑,去做数据分析,用户画像。
我成了她的“全职经纪人”。
我的朋友们知道了,都觉得不可思议。
“诚哥,你一个堂堂的技术大牛,怎么给你老婆打起下手了?”
饭局上,以前的老同事,如今已经升了总监的王浩,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我说。
我笑了笑,给他倒了杯酒。
“因为我老婆比我牛逼啊。”
我坦然地说出这句话。
王浩愣住了,周围的人也都安静了下来。
我看着他们,继续说:“以前,我觉得,男人就该在外面打拼,挣钱养家,让老婆孩子过上好日子。这叫成功。”
“现在我觉得,真正的成功,是找到一件你真正热爱,并且愿意为之奋斗一生的事。”
“并且,你身边有一个人,她懂你,支持你,愿意陪你一起疯。”
“我现在,就处在这种‘成功’里。”
“所以,不是我给她打下手,是我们俩,现在是一个团队。”
我说完,举起酒杯:“我敬大家,也敬我自己。敬所有还在路上,寻找自己价值的人。”
一席话说得,我自己都觉得有点热血沸腾。
饭局结束后,我和林晓走在回家的路上。
“我今天,是不是特帅?”我得意地问她。
“嗯,”她点点头,挽住我的胳g膊,“特别帅。”
“比你小说里的男主角还帅?”
“那必须的。”她笑。
我们俩,就像两个刚谈恋爱的毛头小子和小丫头,在马路边上,笑得像个傻子。
生活,有时候真的很有趣。
它关上一扇门,必定会为你打开一扇窗。
而那扇窗外的风景,可能远比你想象的,要精彩得多。
重要的是,你要有勇气,从那扇窗,跳出去。
当然,更重要的是,窗下得有人,接着你。
我很幸运,窗下有林晓。
后来,那部我们一起写的剧,火了。
火得一塌糊涂。
林晓的名字,成了各大媒体的头条。
她成了炙手可热的金牌编剧。
而我,作为她“背后的男人”,也偶尔会被提及。
有一次,我们接受一个杂志的采访。
记者是个很年轻的女孩,她问我:“李先生,作为林晓老师的丈夫,当她的光芒越来越耀眼时,您会有压力吗?或者说,会觉得不平衡吗?”
这是一个很尖锐的问题。
我看了看身边的林晓,她也正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担忧。
我握住她的手,对着镜头,笑了。
“压力?当然有。”
“以前,我的压力是怎么还得起房贷,怎么升职加薪。”
“现在,我的压力是怎么才能配得上我这么优秀的老婆。”
“至于不平衡,”我顿了顿,说,“我为什么要不平衡?她的光芒,也照亮了我的人生。我以前只是一颗在固定轨道上运行的螺丝钉,是她,让我看到了整个宇宙。”
“我感谢她,还来不及。”
我说完,看到那个年轻的女记者,眼圈都红了。
而我身边的林晓,握着我的手,更紧了。
回到家,林晓从背后抱住我。
“老公,你今天说得太好了。”
“有感而发而已。”
“不,”她摇摇头,“我知道,你为了我,为了这个家,放下了很多。”
“放下?不。”我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我是捡起来了。”
“我捡起了被我遗忘了很久的,对生活的热情,对世界的好奇,还有,爱你的能力。”
“以前,我以为爱就是给你一张银行卡,告诉你,随便刷。”
“现在我知道了,爱是陪你一起看日出,是和你争论一个情节,是当你累的时候,给你递上一杯热茶,是当你闪耀的时候,在台下为你鼓掌。”
林晓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你怎么又哭了?”我笑着帮她擦眼泪,“现在稿费那么高,眼泪也通货膨胀了?”
她被我逗笑了,捶了我一下。
“讨厌。”
生活,就这样,在我们的打打闹闹,和共同奋斗中,继续向前。
我再也没有回到职场。
我和林晓成立了一个工作室,就我们两个人。
她负责内容创作,我负责所有其他的事情。
商务,法务,财务,运营……
我这个前程序员,硬生生被逼成了一个全能的CEO。
我很享受这种感觉。
我们不再是为了生存而工作。
我们是在创造,在体验。
我们的财富,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多。
我们换了更大的房子,在京郊,带一个院子。
我在院子里,种满了花草,还给自己搭了一个木工房。
那是我年轻时的梦想。
现在,我终于有时间,也有心情,去把它捡起来。
林晓会在我做木工的时候,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一边构思她的小说,一边看着我。
阳光洒在她身上,也洒在我刨花的木屑上。
那一刻,我觉得,这就是我能想象到的,最幸福的画面。
我曾经以为,一个男人最大的成功,是征服世界。
现在我才明白,一个男人最大的成功,是和心爱的人一起,把平凡的日子,过得热气腾腾。
那天,是我们的结婚十周年纪念日。
我用我亲手做的木头,给她雕刻了一个小小的,她小说里男主角的形象。
她则送了我一份礼物。
一份股权转让协议。
她把我们工作室50%的股权,无偿转让给了我。
“你干什么?”我看着那份文件,皱起了眉头,“工作室是你一手创办的,我只是……”
“没有你,就没有这个工作室。”她打断我,“李诚,我们是平等的伙伴。我不想你总觉得自己是在‘帮’我。”
“这是你的事业,也是我的事业。”
我看着她,眼眶发热。
我签了字。
从今天起,我不再是她“背后的男人”。
我们是并肩而立的战友。
晚上,我们开了瓶红酒,在院子里,看着星星。
“老公,”林晓忽然问,“你还记得吗,你被裁员那天,我们俩在宝马车里。”
“怎么可能忘。”我说,“我哭得像个二百斤的孩子。”
“那天,你问我,我们家是不是变得很有钱了。”
“是啊,蠢死了。”我自嘲。
“不蠢。”她说,“其实,那天,我还没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当时,除了稿费,还用我攒的钱,买了点……理财。”
“哦?赚了?”
“嗯。”她点点头。
“赚了多少?几十万?”我随口问。
她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百万?”
她摇头。
“一千万?”
她还是摇头。
“不会是……一个亿吧?”我开玩笑说。
她看着我,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嘴里的红酒,差点喷出来。
“你……你再说一遍?”
“我大学的时候,不是辅修了金融吗?我一直觉得,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所以,我拿了一部分稿费,投了几个我一直看好的科技公司……”
“然后呢?”
“然后,其中一个,前段时间,上市了。”
我感觉我的人生,再一次,被按下了“重启”键。
我看着我眼前的这个女人。
她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素面朝天。
怎么看,都像个邻家女孩。
谁能想到,她是个身价过亿的……富婆。
而我,竟然还一直以为,是我在“养”着她。
不,是我以为,是她在“养”着我。
我们的关系,好像一直在这种奇妙的错位中,不断地颠覆,又不断地重建。
我忽然,放声大笑。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林晓也跟着我笑。
“你笑什么?”她问。
“我笑我,”我指着自己,“我李诚,何德何能,娶了你这么个宝藏。”
“现在才发现?晚了!”她傲娇地扬起头。
我一把将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着。
“不晚。”
“一点都不晚。”
“老婆,我爱你。”
“我也爱你。”
我的人生,从35岁那年,被“优化”掉开始,才真正开始。
我失去了螺丝钉的稳定,却拥有了整个星辰大海。
的,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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