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梅,在山西临汾下辖的一个街道办做民政干事,干这行快五年了,见过家长里短的纠纷,也处理过鸡毛蒜皮的投诉,本以为早就练就了"泰山崩于前而色变"的心态,直到上个月接到那封举报信,才知道自己还是太年轻。
那天刚上班,收发室就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没贴邮票,地址写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就近塞进信箱的。我拆开一看,里面是张撕下来的作业本纸,字迹又粗又硬,像是用了全身力气在写:"举报东关巷17号院户主王磊,三十出头不务正业,长期圈养四名女性在家,关系混乱不堪,严重败坏风气!我们邻居看着都膈应,孩子放学都绕着走,恳请政府严查!"
"圈养"这俩字看得我心里一沉。东关巷是老城区,都是些带小院的平房,邻里之间低头不见抬头见,真有这种事?我赶紧翻了下辖区档案,户主王磊,32岁,祖籍山西吕梁,六年前迁来此处,房屋是继承的遗产。档案里没写其他家庭成员,只备注了"独居"。
我拿着举报信去找老张,他在街道办干了二十年,是出了名的"活地图"。老张呷了口浓茶,眯着眼说:"这户我有印象,那小伙子看着挺老实,平时不怎么说话,每天早出晚归的,院里总种着些花草,收拾得挺干净。那四个女的确实少见出门,偶尔看到也是买菜或者倒垃圾,看着都挺斯文,不像是被胁迫的样子。"
"可举报信说得这么严重..."我还是有点犹豫。
"老城区就这样,闲言碎语多,"老张叹了口气,"不过既然有人举报,咱就得去看看,这是职责。你去吧,态度好点,别吓着人家,说不定就是误会。"
第二天下午,我揣着工作证,顺着东关巷的青石板路往里走。老巷子窄得很,两旁的红砖墙爬满了爬山虎,空气里飘着饭菜香和肥皂味。17号院在巷子尽头,院墙不高,上面爬着牵牛花,一扇木门刷着暗红的漆,看着挺雅致。
我抬手敲了敲门,"咚咚咚"三声,里面没动静。又敲了几下,才听见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露出一张清瘦的脸。这应该就是王磊了,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胳膊,上面还有几道浅浅的疤痕。他眼神很平静,看到我并不惊讶,只是轻声问:"你好,找谁?"
"你好,我是街道办的李梅,"我拿出工作证递过去,"我们接到群众反映,想来了解下家里的情况。"
他扫了眼工作证,没多说什么,把门完全推开:"进来吧。"
一进院子,我就傻眼了。哪儿是什么藏污纳垢的地方?小院收拾得一尘不染,墙角码着整齐的柴火,窗台下摆着几盆月季,开得正艳。院子中央有张石桌,上面放着一套茶具,旁边晾着几件洗干净的衣物,有男式的工装,也有女式的棉布衫,整整齐齐地搭在绳子上。空气中飘着淡淡的中药味,混合着花香,让人心里很舒服。
"坐吧,"王磊指了指石凳,转身进屋端了杯茶出来,"自家炒的菊花茶,解解渴。"
我接过茶杯,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心里的疑虑更重了。这院子的氛围,和举报信里描述的完全是两回事。我抿了口茶,开门见山:"王磊,有人举报你这里...住着四位女士,想问下你们是什么关系?"
王磊手里正拿着水壶给月季浇水,闻言动作顿了顿,沉默了几秒才说:"她们是我姐,还有我嫂子。"
"亲姐?"我追问。
"不是,"他摇摇头,把水壶放在一边,在我对面坐下,"是我养父养母的女儿,还有我哥的媳妇。"
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王磊慢慢说起了他们的故事,我这才知道,这看似"特殊"的同居关系,背后藏着这么多辛酸和温暖。
王磊的养父养母是吕梁山区的普通农民,一辈子没生孩子,先后收养了五个孤儿,最大的是姐姐王芳,然后是王兰、王秀,还有哥哥王强,王磊是最小的。一家七口虽然日子过得清贫,但养父母待他们都极好,省吃俭用供他们读书,教他们做人。
六年前,养父母带着王强去太原看病,路上遭遇了车祸,三个人都没了。那时候王磊刚大学毕业,在太原找了份工作,接到消息时整个人都懵了。他赶回老家处理后事,看着三个姐姐和刚结婚半年的嫂子,瞬间觉得天塌了。
"大姐王芳那时候刚查出类风湿,关节疼得走不了路;二姐王兰有先天性心脏病,干不了重活;三姐王秀小时候发烧伤了耳朵,听不太清;嫂子刚怀了孕,哥哥没了,她无依无靠,娘家又远在外地,根本回不去。"王磊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哽咽,"养父母走了,哥哥也没了,我要是不管她们,她们怎么办?"
就这样,26岁的王磊辞掉了太原的工作,带着四个姐姐和嫂子,搬到了养父母留下的这套老房子里。这一住,就是六年。
"刚开始日子是真难,"王磊苦笑了一下,"我找了份装修的活,每天早出晚归,就为了多挣点钱。大姐行动不便,每天在家做饭、收拾屋子;二姐身体弱,就帮忙择菜、缝缝补补;三姐虽然听力不好,但手脚麻利,负责洗衣服、打扫院子;嫂子怀着孕,我不让她干活,她偏要帮忙,说多活动对孩子好。"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屋里,只见门帘被轻轻掀开,一个穿着蓝布衫的女人端着一盘洗好的桃子出来,正是刚才开门时瞥见的那位。她走路确实有些蹒跚,应该就是大姐王芳。
"小李同志,你别听外面瞎传,"王芳把桃子放在石桌上,笑着说,"我们这一家,全靠磊子撑着呢。要不是他,我们姐妹几个早就不知道散到哪儿去了。"
说话间,又有三个女人走了出来。二姐王兰看着确实瘦弱,脸色有点苍白,但眼神很温和;三姐王秀对着我笑了笑,虽然没说话,但看得出来很友善;嫂子抱着个五岁左右的小男孩,孩子长得虎头虎脑,看到我就怯生生地躲到妈妈怀里。
"这是我侄子,叫念念,"王磊摸了摸孩子的头,眼里满是温柔,"名字是我取的,让他记住爷爷奶奶,记住叔叔姑姑们对他的好。"
我看着眼前的一幕,心里五味杂陈。桌上的桃子洗得干干净净,院子里的花草生机勃勃,屋里传来隐隐约约的笑声,这哪里是举报信里说的"关系混乱"?这分明是一个相互扶持、彼此温暖的大家庭。
王兰给我续了杯茶,轻声说:"刚开始搬到这儿,邻居们确实议论纷纷,毕竟一个小伙子带着四个女人过日子,确实少见。我们也不想让人说闲话,所以平时就少出门,尽量不麻烦别人。磊子为了我们,到现在都没找对象,我们心里都过意不去。"
"姐,说这些干啥,"王磊打断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们好好的,念念健康长大,比啥都强。"
我看着王磊胳膊上的疤痕,想起他说自己做装修活,忍不住问:"干装修挺辛苦吧?还容易受伤。"
"还行,挣钱多呗,"他笑了笑,"念念明年要上小学了,大姐的药不能断,二姐偶尔还要去医院复查,多挣点钱,心里踏实。"
这时候,念念从妈妈怀里钻出来,跑到王磊身边,拉着他的手说:"叔叔,你昨天说给我做的小木车好了吗?"
"好了好了,"王磊弯腰抱起他,"等叔叔晚上下班给你拿出来,咱们在院子里玩。"
看着他们其乐融融的样子,我突然明白,所谓的"关系混乱",不过是邻居们的主观臆断;所谓的"圈养",更是无稽之谈。在这个看似特殊的家庭里,没有血缘却胜似血缘,没有算计只有扶持。王磊用自己的肩膀,扛起了四个女人的希望;而这四个女人,也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个来之不易的家。
我站起身,对着他们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打扰你们了,是我们没调查清楚就上门,让你们受委屈了。"
王磊赶紧摆手:"没事没事,你也是履行职责。其实我们也知道邻居们会说闲话,毕竟情况特殊,慢慢就好了。"
"以后有啥困难随时跟街道办说,"我从包里拿出联系方式递给她,"大姐的病要是需要申请补助,或者念念上学需要帮忙,我们都能尽力。"
走出17号院,夕阳已经西斜,把东关巷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红木门紧闭着,院子里传来念念的笑声,清脆而响亮。
回到单位,我把举报信放进了档案柜,在旁边备注了"误会,家庭互助"。我跟老张说了17号院的情况,老张叹了口气:"你看,我说吧,这年头,善良比啥都难得。那小伙子是真不容易,一个人撑起一个家,还带着四个有特殊情况的姐姐嫂子,换成别人,早就跑了。"
后来,我又去过17号院几次,有时候是送补助申请表格,有时候是送防疫物资。每次去,都能看到院子里的变化:念念背上了新书包,是街道办协调学校给申请的助学金买的;王芳的关节炎好了很多,能慢慢散步了;王兰的心脏病控制得不错,不用总去医院了;王秀学会了做手工,街道办帮她联系了合作社,能挣点零花钱;王磊换了份相对轻松的工作,在附近的家具厂做木工,既能照顾家里,又能发挥手艺。
邻居们也渐渐改变了对他们的看法,有时候会主动帮王芳拎菜,或者给念念送点零食。有一次我去,正好碰到隔壁的大妈给他们送刚蒸好的馒头,笑着说:"磊子这孩子心善,几个姐妹也懂事,都是好人啊。"
其实想想,这世界上有很多事情,都不是表面看起来那样。我们总容易被流言蜚语左右,被主观臆断误导,却忘了去了解背后的真相。就像17号院的这一家人,他们没有血缘关系,却有着比血缘更深厚的亲情;他们的生活看似"特殊",却诠释了什么是责任,什么是担当,什么是相互扶持。
王磊常说:"人这一辈子,啥最重要?不是钱,不是名,是身边有人疼,有人陪,有人需要你。养父母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我照顾姐姐们,不过是回报这份恩情。"
是啊,亲情从来都不是血缘的专属。有时候,一句问候,一次帮助,一场陪伴,就能组成一个温暖的家。那些看似"不合常理"的背后,可能藏着最纯粹的善良;那些被流言蜚语包裹的生活,可能有着最动人的真情。
愿我们都能多一份理解,少一份偏见;多一份善意,少一份揣测。因为在这个复杂的世界里,善良和真情,才是最珍贵的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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