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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三天聚餐未给我留座,我转身离开,次日他们全家遭了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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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第3天随婆家聚餐,到场竟无我座位,我毅然转身离去,任他们嘲笑,次日,他们全家便为这顿饭遭受了应有的代价。【完结】



那个改变我一生的夜晚,即使隔着漫长的岁月回望,每一个细节依旧如高清电影般在脑海中逐帧播放。

包厢里流淌着暖黄色的光晕,看似温馨,实则压抑。

圆桌中央的玻璃转盘缓缓旋转,折射出冷冽的光。

周围坐满了谈笑风生的亲戚,他们脸上的笑容,在我的记忆里逐渐扭曲变形。

最讽刺的,是那张被精心填满、严丝合缝的餐桌——十三个人,却只摆了十二把椅子。

唯独没有一把,是留给我这个新婚仅三天的女主人的。

婆婆董婳那夸张到甚至有些滑稽的惊讶神情。

大姑姐薛莉那用手帕掩住嘴角、却从眼睛里溢出来的嘲讽轻笑。

公公薛建明那顾左右而言他、迅速移开的躲闪目光。

以及我的丈夫,薛承允。

他像个犯错的小学生,低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焦虑地摩挲着茶杯那冰凉的边缘,指节泛白。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

我忽然读懂了这场所谓的“家庭团圆宴”背后,那个并未明说的真正主题。

这不是为了欢迎新成员,这是一场驯化仪式;

这更不是什么团聚,而是一场高高在上的审判。

当我决然转身,向着门口走去时,身后爆发出的哄笑声,如同无数根细密的钢针,狠狠地扎在我的脊背上。

但我没有回头,哪怕一次。

那一刻我甚至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我知道,有些战争,不需要歇斯底里的争吵,也不需要声嘶力竭的哭闹。

它只需要足够的、如蛇一般的耐心,和一把打磨得恰到好处、能一击毙命的刀。

而此刻还在推杯换盏的他们,永远不会想到。

这场他们精心策划、以为能将我踩进泥里的羞辱,最终会成为撬动整个薛家命运崩塌的那个支点。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阳光依旧刺眼。

只是他们全家,都要开始为那顿饭,连本带利地付出代价了。

01

新婚第三天的清晨,七点半。

这个时间点对于尚在婚假中的人来说,早得有些不近人情。

床头柜上的手机突兀地尖叫起来,划破了卧室的宁静。

我揉着惺忪的睡眼,摸索着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婆婆”二字,瞬间驱散了一半睡意。

身旁的薛承允翻了个身,带着浓重的鼻音含糊问道:“谁啊?大清早的。”

“你妈。”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刻意调整声线,让自己听起来已经完全清醒。

“紫嫣啊,还没起吧?”

董婳的声音顺着电流钻进耳朵,带着一种经过修饰的、虚假的亲切感,“没打扰你们小两口休息吧?”

“没有的,妈,早就醒了。”我坐直身体,靠在床头,“您这么早打电话,是有什么急事吗?”

薛承允此刻也彻底醒了,他侧过身,目光投向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探询和紧张。

“是这样,”董婳清了清嗓子,语气瞬间切换到了正式频道,“今天晚上,咱们家有个特别重要的聚餐。”

“承允的奶奶连夜从老家过来了,还有他大姑、二叔几家人,都要过来。”

“这算是给你们新婚补的一个正式团圆饭,地址我已经发到你微信上了。”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丈夫,他似乎并不意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的妈,那我们几点到比较合适?”

“六点半吧。”董婳停顿了半秒,加重了语气补充道,“一定要准时,别让长辈们等,这是规矩。”

“知道了,我们会准时到的。”

挂断电话,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薛承允伸手揽住我的肩膀,语气轻松:“奶奶来了啊,那确实得去。”

“你事先不知道这事?”我敏锐地捕捉到了不对劲。

他摇了摇头,眼神有些闪躲:“妈昨晚才随口跟我提了一句,我也没想到她动作这么快,今天就安排上了。”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像一道金色的利剑,刺在新卧室墙上那幅巨大的婚纱照上。

照片里的我们,笑容甜腻得有些失真。

薛承允紧紧揽着我的腰,我依偎在他肩头,看起来是一对璧人。

那是三个月前拍的,选片时,董婳皱着眉说我笑得不够端庄,有些轻浮,建议重拍。

最后还是我硬着头皮,用“这张我最喜欢”这个理由,才勉强保留了下来。

“在想什么呢?发呆了。”薛承允凑过来问。

“没什么。”

我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顺着脚心上涌,“既然晚上有聚餐,白天还得去把该买的礼物备齐了。”

走进浴室,镜子里映出一张略显疲惫的脸。

二十七岁,新婚第三天,眼角眉梢还挂着昨晚熬夜整理新居留下的倦意。

我和薛承允的恋爱谈了两年,说不上多么轰轰烈烈,海誓山盟,但胜在相处舒服,细水长流。

他是体制内的公务员,性格温吞,甚至可以说有点优柔寡断;而我在外企做项目策划,习惯了雷厉风行,收入也比他高出一截。

求婚是在我生日那天。

他捧着一大束红玫瑰和一枚戒指,紧张得连说话都在结巴,手抖得差点把戒指掉在地上。

我答应了。

那时候的我,觉得这种笨拙是因为在乎,觉得这个男人踏实,家庭背景看起来也简单清白。

婆婆董婳在事业单位混了一辈子,公公薛建明退休前是受人尊敬的中学教师。

大姑姐薛莉嫁了个做建材生意的商人,有个正在上小学的皮大王儿子。

这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城市家庭。

可是,订婚之后,那些隐藏在水面下的暗礁,开始慢慢显露出来。

比如彩礼。

我妈的意思是要十八万,取个吉利数,也给女儿撑个场面。

董婳当面笑着答应,转头却拉着我的手,一脸推心置腹:“紫嫣啊,咱们是新时代女性,不搞那些卖女儿的俗套。这钱给来给去,最后不都是左手倒右手吗?”

最后,彩礼变成了八万八,理由是“这个数字更好听”。

再比如婚房。

我家拿出了六十万首付,薛家只出了三十万。

房产证上倒是写了两个人的名字,但装修的大权,被董婳牢牢抓在手里。

我选的简约北欧风,被她一句“太素了,像快捷酒店”全盘否定,强行换成了笨重的红木家具和艳俗的刺绣窗帘。

薛承允当时劝我:“妈年纪大了,审美跟咱们有代沟,你就让让她吧,图个老人高兴。”

我都让了。

因为爱他,也因为我天真地相信,只要两个人感情好,这些细枝末节都可以磨合。

但是现在,新婚第三天,就被这种命令式的口吻通知参加家庭聚餐。

那种不容置疑、高高在上的语气,像一根刺,扎得我心里隐隐作痛。

“紫嫣,”薛承允不知何时出现在浴室门口,倚着门框,“晚上穿得体一点。”

“妈特意交代的,说奶奶思想保守,喜欢端庄大气的打扮。”

我挤牙膏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什么叫‘得体一点’?”

“就是……别太时尚,别太潮。”他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解释,“裙子别太短,妆别太浓,你也知道老人家嘛。”

我透过镜子,冷冷地看着他的倒影:“难道我平时的打扮,在你眼里很不得体吗?”

“哎呀,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走过来,从背后环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肩窝,“就是顺着老人家的观念嘛,演戏也得演全套不是?”

我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用力地刷牙。

白色的泡沫在口腔里蔓延,带着薄荷的清凉,却掩盖不住舌根泛起的那一丝苦涩。

02

下午四点,阳光开始西斜。

我站在衣柜前,看着那一排排挂着的衣服,竟然感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茫然。

恋爱期间去薛家吃饭,为了迎合他们的喜好,我都会特意挑选些素净、保守的款式。

米色针织衫配长裙,淡蓝色收腰连衣裙,永远是不会出错的安全牌。

那时候,董婳总是眯着眼笑:“紫嫣穿得真朴素,是个过日子的人,不像外面那些妖艳的小姑娘。”

当时我以为那是长辈的夸奖,现在细细回味,那话里或许藏着另一层我不曾察觉的轻视。

最终,我挑了一件浅灰色的高品质羊毛连衣裙,裙摆长至小腿肚,袖口绣着几朵精致的暗纹花朵。

妆容化得很淡,口红选了温婉的豆沙色,整个人看起来毫无攻击性,温柔得像一汪水。

薛承允从书房换好衣服出来,看到我的瞬间,眼睛明显亮了一下:“真好看,老婆你真美。”

“这是你妈会喜欢的‘得体’打扮吗?”我半开玩笑地反问。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尴尬,没有接话,转身去整理领带。

我坐在梳妆台前戴耳环,透过镜子观察他穿衬衫的背影。

他的动作显得有些僵硬,扣扣子的时候,手指竟然停顿了好几次。

“你怎么了?”我放下耳环,“看起来心神不宁的。”

“没什么。”他系好最后一颗扣子,深吸一口气,“就是……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见自家人还紧张?”

“奶奶好久没见你了,这次又来了那么多亲戚。”他转过身,神色复杂,“你知道的,我们家比较传统,规矩多。”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帮他整理微皱的衣领。

“薛承允,”我直视着他的眼睛,“我们是合法领证的夫妻,是去吃饭,不是去见面试考官。”

他反手握住我的手,掌心湿漉漉的,全是冷汗。

“我知道,就是……妈说这次聚餐很重要,关系到以后大家对你的印象。”

又是“妈说”。

恋爱时我就发现,薛承允是个典型的“妈宝男”前兆患者。

大到工作调动,小到内裤买什么颜色,他都习惯性地征求董婳的意见。

我曾经天真地以为这是孝顺,是家庭和睦的表现,现在却隐隐觉得,这背后或许隐藏着某种病态的控制与服从。

“你妈有没有说,为什么新婚第三天就要搞这么大阵仗?这时间选得是不是太急了点?”

我尽量让语气显得漫不经心,像是在聊今晚的天气。

薛承允的眼神飘忽了一下,不敢看我:“就是奶奶想见你嘛,老人家想孙媳妇了。”

“奶奶昨天才到,今天就急着见?连口气都不让人喘?”

“老人家性子急,没办法。”他松开我的手,转身去拿外套,“咱们早点出发吧,千万别迟到。”

五点半,准时出门。

十一月的北方,天黑得很早。街道两侧的路灯已经亮起,将城市切割成光与影的碎片。

车是薛承允开的,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车载音响里流淌着舒缓的轻音乐,但车内的气氛却沉闷得令人窒息。

“紫嫣,”等红绿灯的间隙,薛承允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如果今晚……我是说如果,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

“你会怎么办?”我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盯着他。

路灯昏黄的光影打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颚线。

“我是说,妈妈有时候说话比较直,不懂修饰;奶奶年纪大了,观念难免陈旧。”

“万一他们说了什么让你不太舒服的话,或者做了什么让你觉得委屈的事……”

“你会站在我这边吗?”我直接打断了他的铺垫,问出了那个最核心、最致命的问题。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不耐烦地按了一声喇叭,尖锐刺耳。

薛承允慌乱地踩下油门,车子猛地向前窜去。

他目视前方,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过了好几秒才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当然会,你是我妻子。”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落叶,毫无分量。

我没有再追问,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

商场的橱窗里已经挂上了圣诞装饰,虽然距离节日还有一个多月。

玻璃上倒映出我的脸,表面平静如水,但眼底深处,有些东西正在慢慢沉淀、凝结。

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了一家本地颇有名气的老牌酒楼门前。

烫金的繁体字招牌在夜色中熠熠生辉,门廊下挂着两串大红灯笼,透着一股陈旧的“富贵气”。

这是长辈们最喜欢的那种有“档次”、讲排场的地方。

薛承允停好车,绕过来为我开车门。

下车时,他忽然用力地握了握我的手,指节都在用力。

“紫嫣,”他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祈求,“不管发生什么,记住我爱你。”

这话本该是动人的情话,但在此时此刻,在这个寒风凛冽的夜晚说出来,却像某种不祥的预告,让人心里发毛。

我抬头看他,试图从他脸上读出更多的信息。

但他已经迅速松开了手,揽着我的肩,带着一种逃避的姿态,向酒楼大门走去。

迎宾小姐穿着开叉极高的红色旗袍,微笑着为我们引路。

“薛先生订的包厢在二楼,贵宾厅,请跟我来。”

楼梯铺着厚厚的暗红色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仿佛能吞噬掉所有的声响。

走廊墙上挂着仿古的山水画,两侧是紧闭的包厢门。

隐约能听到里面传出的喧哗声、碰杯声、放肆的笑声。

走到走廊尽头的包厢前,迎宾小姐轻轻敲了三下门,然后推开。

“薛先生,您的客人到了。”

包厢里的谈笑声,在门开的那一瞬间,诡异地停顿了一秒。

紧接着,所有的目光如同聚光灯一般,齐刷刷地投射了过来,聚焦在我身上。

03

包厢很大,是那种带有独立休息区的豪华大包间。

正中央摆着一张足以容纳十五人的巨大圆桌,铺着米白色的绸缎桌布。

转盘玻璃被擦得锃亮,反射着头顶水晶吊灯那刺眼的光芒。

桌上已经摆好了八道精致的凉菜,青花瓷的碟子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人,几乎已经坐满了。

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太太,那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奶奶吕芝兰。

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缎面袄子,脖子上挂着一串硕大的珍珠项链,手里盘着两颗核桃。

左手边是公公薛建明,穿着深色夹克,坐姿端正得像是在开会。

右手边是婆婆董婳,一身墨绿色的改良旗袍,外搭一条名贵的羊绒披肩。

她的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连一根碎发都没有,妆容精致,正笑着和旁边的人说话。

大姑姐薛莉坐在董婳旁边,烫着时髦的大波浪卷发,穿一件闪瞎眼的亮片上衣。

她丈夫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正低头专注于手机游戏。

他们的儿子,那个七八岁的熊孩子,正跪在椅子上,手里拿着筷子敲得叮当响。

还有几个我不太面熟的长辈,应该是薛承允的二叔、姑姑几家人。

所有人都衣着正式,正襟危坐,看来这场聚餐确实被赋予了某种不同寻常的“重要性”。

“哎呀,承允和紫嫣来啦。”董婳最先开口,笑容满面,热情得有些过分。

她站起身——全场只有她一个人站了起来——朝我们走来。

“路上堵不堵?我还担心你们迟到呢,毕竟年轻人觉多。”

这话听着是关心,但“迟到”和“觉多”这几个字,咬得格外重,带着刺。

“妈,我们准时到的。”薛承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讨好。

“六点半,分秒不差。”董婳装模作样地看了眼手腕上的金表,这才将目光转向我,“紫嫣今天穿得真素雅,挺好,挺好。”

她的手搭上我的胳膊,轻轻拍了拍。

力道不重,但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让我浑身不舒服。

“奶奶,”薛承允牵着我的手走向主位,像是在展示一件商品,“这就是紫嫣。”

吕芝兰缓缓抬起头,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我。

目光锐利如鹰,仿佛在评估牲口的牙口。

“嗯,模样倒是还行。”她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点评一道菜,“就是身板太瘦了点,看着不好生养。”

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被冻结的湖面。

薛承允连忙打圆场:“奶奶,现在这年代不兴说这个了,瘦点健康。”

“怎么不兴?”吕芝兰眉头一皱,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娶媳妇回来不就是为了传宗接代?难道是为了供着?”

包厢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薛莉轻笑出声,那笑声尖锐刺耳:“奶奶,您不懂,现在年轻人讲究的是爱情,是有情饮水饱。”

这话听着是解围,但那阴阳怪气的语调里,分明充满了嘲弄。

“行了行了,都别站着了,像什么话。”董婳回到座位,挥了挥手,“快坐下吧,大家都饿了,准备开席。”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忍耐,为了薛承允,为了大局。

毕竟是第一次见长辈,老人家观念守旧改不了,没必要跟八十岁的人计较。

薛承允拉着我,准备在桌边找个空位坐下。

然后,我的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目光扫过整张圆桌,一个座位一个座位地数过去。

奶奶,公公,婆婆,大姑姐一家三口,二叔夫妇,姑姑,表弟……

加上我和薛承允,今晚的宾客总共应该是十三个人。

桌上,确实摆了十三副餐具。

但是,那张硕大的圆桌旁,只有十二把椅子。

我的心猛地往下沉了沉,像是坠入了冰窟。

我不信邪,又仔细数了一遍。

一,二,三……十二。

确实,只有十二把。

薛承允显然也发现了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他有些困惑地看向董婳:“妈,这座位……怎么少一把?”

“哎呀!”董婳忽然发出一声轻呼,用手捂住嘴,眼睛瞪得滚圆。

她脸上露出了那种教科书般的、做作至极的惊讶表情。

“瞧我这记性!真是老糊涂了!我竟然忘了紫嫣今天也要来!”

这句话一出,整个包厢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

薛莉的丈夫放下了手机,抬头看好戏。

二叔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了口茶,眼神乱飘。

姑姑低下头,假装在整理餐巾的一角。

只有那个不懂事的七八岁男孩,大声问道:“妈妈,为什么外婆会忘了婶婶要来?她不是新娘子吗?”

薛莉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脑勺上:“小孩子别多嘴,吃你的菜!”

董婳站了起来,脸上还挂着那种虚假得令人作呕的歉意。

“紫嫣啊,真是对不起,你看这事闹的。”

“我以为你今天公司有事来不了,或者要在家收拾屋子,就没让他们加椅子。”

“这……这可怎么好呢?”

她嘴上说着抱歉,目光却并没有看我,而是直直地看向薛承允。

仿佛在等她的宝贝儿子表态,等他说出那句她期待已久的台词——“没关系妈,是紫嫣没提前说清楚”。

薛承允张了张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的手还握着我的手,掌心全是冷汗,滑腻腻的。

“妈,”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沙哑,“您昨天不是特意打电话叫紫嫣一定要来吗?还让她别迟到。”

这句反驳说得很轻,像羽毛落在地上,激不起一点尘埃。

董婳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冷了几分:“是啊,但我想着紫嫣刚结婚,可能要忙着收拾新房,现在的年轻人哪有那么多时间陪我们这些老古董?”

“万一她抽不开身呢?所以为了不浪费,就没算她的位置。”

这逻辑简直漏洞百出,荒谬至极,但她说得理直气壮,掷地有声。

然后,她环顾四周,装模作样地像是在寻找解决方案。

但其实根本不需要找——加把椅子也就是举手之劳。

服务员就站在门外候着,喊一声的事,十秒钟就能解决。

可董婳没有喊。

她看向薛莉:“莉莉,要不你往旁边挪挪?给弟妹腾个地儿?”

薛莉立刻皱起眉头,一脸嫌弃:“妈,我这边已经很挤了,再挤裙子都要皱了。”

她又看向二叔:“二弟,你们那边能加把椅子吗?”

二叔的妻子——我的二婶——慢悠悠地剥着花生,头也不抬:“大嫂,我们这边也满啦,腿都伸不直了。”

所有人都稳稳地坐在椅子上,就像屁股被焊住了一样,没有任何人起身。

所有人都看着我们像两个傻子一样站着,欣赏着这场明显是故意的、赤裸裸的尴尬。

那一刻,我忽然全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疏忽,也不是记性不好。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下马威”。

在新婚第三天,在所有亲戚面前。

他们要用这种最原始、最粗暴的方式让我知道,在这个家里,我是什么位置。

或者更准确地说,在这个家里,我没有位置。

04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

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沉重而缓慢。

我也能看到每个人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微表情。

奶奶吕芝兰低头喝茶,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不存在,她只是在品茶。

公公薛建明死死盯着面前的盘子,手指在桌布上无意识地划来划去,像是要在上面抠出一个洞。

大姑姐薛莉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是看好戏得逞后的快意。

她丈夫继续玩手机,但眼角的余光却一直往我这边瞟。

孩子们还在叽叽喳喳,全然不知大人们的世界里正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厮杀。

而我的婆婆董婳,站在那里,脸上挂着那种令人作呕的虚假歉意。

她在等。

等我开口。

等我为了面子,笑着说“没关系妈,是我没提前确认好,我站着吃也行”。

或者等我委屈地看向薛承允,哭哭啼啼地等他为我争取一个座位。

无论哪种反应,都在他们预设的剧本里。

如果是前者,他们就知道我是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以后可以随意拿捏欺负。

如果是后者,薛承允的懦弱会暴露无遗,而我更是会沦为整个家族茶余饭后的笑柄。

包厢的水晶灯太亮了,照得人眼睛发酸,发疼。

我能感觉到薛承允的手在微微发抖,那种震颤顺着指尖传到了我的心里。

他握得很紧,像是在传递力量,又像是在寻求支撑,或者……是在求救。

“紫嫣……”他低声叫我,声音里满是慌乱和无助。

我面无表情地抽回了手。

动作很轻,却很坚决,像是切断了某种联系。

然后我看向董婳,直视她那双充满算计的眼睛。

“妈,”我的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感到惊讶,没有一丝颤抖,“您昨天打电话时,原话是‘务必准时到’。”

“您还强调了一句‘别让大家等’。”

“为了这句话,我推掉了今晚公司很重要的复盘会议,专门空出了时间赶过来。”

董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大概完全没料到,向来温顺的我,会这么直接、这么犀利地当众复述她的话。

“是啊,我是这么说的。”她很快调整了表情,眼神闪烁,“但我后来想,你工作那么忙……”

“我不忙。”我冷冷地打断了她,“为了这场聚餐,我特意调整了所有日程。”

“而且,您刚才看到我的第一句话是‘穿得真素雅’,而不是惊讶地问‘你怎么来了’。”

“这说明您潜意识里完全知道我会来,从一开始就知道得清清楚楚。”

包厢里静得可怕,连掉根针都能听见。

连那个刚才还在敲碗的孩子都安静了,睁大眼睛看着这剑拔弩张的一幕。

薛莉收起了那副看戏的笑容,稍微坐直了身体,眼神里多了一丝警惕。

二叔放下茶杯,瓷底磕碰玻璃转盘,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董婳的脸色彻底变了,那层虚假的歉意像一张被撕破的面具,簌簌剥落。

“你这话什么意思?”她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带着长辈的威压,“你是想说,我这个当婆婆的在故意为难你?”

我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已经显而易见,不需要多费口舌。

我只是缓缓转过身,看向薛承允。

我的丈夫,新婚才三天的丈夫。

他站在我身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在微微颤抖。

他的目光在我和他母亲之间来回游移,像个不知所措、迷了路的孩子。

“承允,”我叫他的名字,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你觉得呢?”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住了。

喉结上下剧烈滚动了好几次,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妈可能……可能真是记性不好,毕竟年纪大了。”

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缓慢而残忍地捅进了我的心脏。

没有鲜血淋漓,但那种钝痛,让人窒息。

我看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那里面找到哪怕一点点的挣扎,一点点的维护。

但那里只有慌乱,只有恐惧,只有逃避。

那一刻,我心里的怒火忽然熄灭了。

所有的愤怒、委屈、难堪,都像潮水般退去,沉淀下来,变成一种冰冷的、绝对的清明。

我彻底明白了。

这场戏,不仅是演给我看的,更是演给薛承允看的。

董婳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看,你的妻子在这个家族里无足轻重,我可以随意处置。

同时也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看,你的丈夫是个废物,他永远不会为你撑腰。

很高明,真的很高明。

如果我现在哭,就是我输了。

如果我现在吵,也是我输了。

如果我现在委曲求全地找地方挤着坐下,那更是输得底裤都不剩。

所以,我选择第三条路。

我重新转向董婳,朝她微微颔首,动作优雅得体。

“既然没有我的位置,那我就不打扰各位的雅兴了。”

我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再见”,甚至带着一点礼貌的笑意。

“祝奶奶身体健康,福如东海;祝大家用餐愉快。”

说完,我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向包厢大门。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响声。

一步,两步,三步。

身后传来薛莉压抑不住的、得意的嗤笑声。

紧接着是低低的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脾气还挺大,这就受不了了?”

“新婚第三天就这样甩脸子,以后还得了?”

“承允也是,也不管管媳妇……”

我没有回头。

手搭上冰凉的门把手时,我听到薛承允在身后叫我:“紫嫣!”

声音里带着哀求,带着惊慌。

我停顿了一秒,仅仅是一秒。

然后用力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厚重的门在身后关上,彻底隔绝了包厢里那些令人作呕的声音。

走廊里很安静,暖黄色的壁灯照着深红色的地毯,显得有些孤寂。

我沿着来时的路往楼下走,脚步很稳,没有一丝慌乱。

迎宾小姐看到我独自一人下来,有些惊讶:“女士,您……怎么这就走了?”

“我先走了。”我朝她笑了笑,笑容有些疲惫,“包厢里的账,全部记在薛先生名下。”

走出酒楼,夜晚的冷风裹挟着寒意扑面而来。

十一月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我穿着单薄的连衣裙,裸露的小腿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街道上车来车往,路灯在夜色中晕开一圈圈模糊的光晕。

我没有打车,就这么沿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手很凉,像冰块一样。我把它插进口袋,指尖触到了手机。

拿出来一看,屏幕亮着,显示有好几个未接来电。

全是薛承允打的。

还有一条微信跳在最上面:“紫嫣,你在哪?快回来!别闹了!”

我没有回复,手指轻轻一划,把手机关了静音,重新放回口袋。

走了大概十分钟,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董婳发来的语音消息。

我点开,她的声音外放出来,在空旷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且刺耳:

“紫嫣啊,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呢?脾气怎么这么大?”

“一家人难得吃个饭,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甩脸子走人?”

“说走就走,你让那些亲戚们怎么看我们薛家?怎么看承允?”

“赶紧回来给奶奶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别让大家难做。”

语调是那种典型的长辈式PUA,带着责备,又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劝慰”。

仿佛错全在我,仿佛我的离席是多么大逆不道、不可饶恕的罪过。

我面无表情地把语音关了,依然没有回复。

继续往前走,脚步不疾不徐。

风吹起我的长发,有几缕发丝粘在脸上,痒痒的,却懒得去拨弄。

我忽然想起婚礼那天。

薛承允站在聚光灯下,深情款款地对我说:“紫嫣,我会用一生去保护你,绝不让你受一点点委屈。”

台下掌声雷动,我感动得眼泪把妆都哭花了。

现在想想,真是讽刺到了极点。

新婚第三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母亲给我难堪,给我下套。

不仅没有保护我,还让我“别计较”,让我吞下这只苍蝇。

街角有家便利店,玻璃窗透出温暖的橘色光芒。

我推门走进去,买了一瓶冰矿泉水。

收银员是个年轻的女孩,找零钱时多看了我两眼,眼神里带着关切。

“女士,您没事吧?脸色不太好。”她小声问道。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脸色可能像鬼一样苍白。

“没事,有点累。”我接过零钱,“谢谢。”

走出便利店,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大口。

冰冷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激得我打了个寒战,但大脑却变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我开始在脑海里复盘今晚发生的一切,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董婳电话里的命令语气。

薛承允赴宴前的紧张不安。

包厢里所有人就座,唯独缺失的那把椅子。

那些看好戏的眼神,那些窃窃私语。

这绝不是临时起意,这是蓄谋已久。

他们算准了我的反应,算准了薛承允的懦弱。

只是唯一没算准的,是我会如此平静、如此决绝地转身离开。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薛莉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张照片。

点开一看,是包厢里的全景。

所有人都举着酒杯,笑容满面,喜气洋洋。

薛承允坐在原本该是我坐的位置上,低着头,没有看镜头,显得格格不入。

配文是:“弟妹,大家都在等你回来呢。别闹脾气了,一家人和和气气多好,别让人笑话。”

我看着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长按,删除。

继续往前走,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彻底冷掉了,碎成了粉末。

05

我没有直接回家,那个所谓的“家”,此刻对我来说只是一座冰冷的牢笼。

在街上像游魂一样走了半个多小时,最后我进了一家还在营业的咖啡馆。

店面很小,只有三四张桌子,暖黄的灯光洒在木质地板上,空气里飘荡着苦涩的咖啡香。

点了一杯热拿铁,我选了最里面的角落坐下。

手机屏幕像呼吸灯一样亮了几次,有来电,有消息。

我统统没接,也没看。

只是把手机反扣在桌上,透过落地窗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

玻璃上倒映出我的脸,平静,但眼睛亮得吓人。

那种亮,不是泪水,而是火焰燃烧后的余烬。

咖啡馆的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风韵犹存。端着咖啡过来时,她多看了我一眼。

“和男朋友吵架了?”她把咖啡放下,随口问道。

“丈夫。”我纠正道,“新婚第三天。”

老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意味深长:“那更应该吵。新婚期不立规矩,以后在这个家里更没地位。”

这话很直接,甚至有些刺耳,但莫名让我觉得安慰。

“谢谢。”我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奶泡很绵密,咖啡的苦味被中和,留下一股醇厚的香气在舌尖回荡。

“我离婚五年了。”老板在对面拉开椅子坐下,熟练地发了支烟,“前夫家里就是那种典型,婆婆当女皇,丈夫是巨婴。”

“刚结婚时我也忍,觉得爱他就得接受他全家,爱屋及乌嘛。”

“忍了十年,忍到抑郁,忍到要看心理医生吃药。”

“最后还是离了,开了这家店,现在过得挺好,比那时强一万倍。”

她吐出一口烟雾,烟雾在灯光下缭绕上升。

“小姑娘,记住一句话:婚姻不是扶贫,也不是苦行僧的修行。”

“如果他不能在你和他妈之间划清界限,这日子,过不长。”

我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喝着咖啡,任由那些话砸进心里。

老板拍拍我的肩,起身去招呼其他进门的客人。

咖啡馆里放着慵懒的爵士乐,时间仿佛在这里慢了下来。

我翻过手机,这一次,我仔细看了所有的消息。

薛承允发了十几条,从最初愤怒的“快回来”到后来的“你在哪里?我很担心”。

董婳又发了两条语音,语气一次比一次严厉,甚至带着威胁。

薛莉还在煽风点火:“弟妹,奶奶生气了,说你不尊重长辈,没教养。”

最后一条是公公薛建明发的,只有简短的一句话:“紫嫣,先回来吧,有话好好说。”

连那个一直在装隐形人的公公都出面了,看来这场戏演得够大,大家都慌了。

我放下手机,继续喝咖啡,眼神越来越冷。

脑子里却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在飞快地分析局势,思考对策。

大吵大闹?那是泼妇行为,正合他们意,显得我不懂事。

忍气吞声?那以后的日子就是地狱模式。

离婚?新婚三天就离婚,说出去不好听,也显得我太冲动,太草率。

而且,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就这样灰溜溜地认输,不甘心让那些人得意忘形。

更不甘心让薛承允觉得,只要随便哄一哄,这事就能翻篇。

我需要时间,需要冷静,也需要……策略。

咖啡喝到一半时,我做出了决定。

打开微信,在那个令人窒息的家庭群里发了条消息:

“妈,奶奶,各位长辈,实在对不起。”

“今晚我突然身体极度不舒服,头晕得厉害,怕在席间失态影响大家用餐兴致,就先离开了。”

“没有提前打招呼,是我的不对。”

“改天等身体好了,我再登门向奶奶赔罪。”

语气谦卑,理由充分,给所有人都留了台阶,哪怕是虚假的台阶。

发出去后,我死死盯着屏幕。

几秒后,董婳回复了:“身体不舒服怎么不早说?一家人有什么不能说的?”

薛莉:“是啊弟妹,你这样突然走了,大家多担心啊,还以为你生气了呢。”

连奶奶都发了条语音,声音苍老:“年轻人要注意身体,早点休息吧,别仗着年轻就硬撑。”

看,只要我低头,只要我认错,一切就能瞬间“和睦如初”。

粉饰太平,是这个家庭最擅长的把戏。

但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哪怕用再好的胶水粘回去,裂痕也永远在那里,触目惊心。

薛承允的私聊消息立刻跳出来,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紫嫣,你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严不严重?”

“你在哪里?我现在就去接你。”

我回复:“不用了,我在咖啡馆坐会儿透透气就好。”

“你把聚餐应付完吧,别让长辈们扫兴,尤其是奶奶。”

“我晚点自己回家。”

他很快回复:“不行,我现在就去找你。”

“告诉我地址。”

我没有再回,直接把手机关机了。

又坐了二十分钟,咖啡彻底凉透了,苦涩得难以下咽,我才起身离开。

推开咖啡馆的门,冷风再次灌进来,我裹紧了外套,却裹不住心里的寒意。

叫了辆出租车,报出小区的地址。

车上,司机师傅在听夜间电台,放着李宗盛的老歌。

“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风雨……”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心里异常平静。

愤怒退去后,剩下的是一种冰冷的决断,坚硬如铁。

我知道,从今晚开始,有些东西彻底不一样了。

我不再是那个以为爱情能战胜一切、天真烂漫的唐紫嫣。

我是薛家的媳妇,但首先,我是我自己。

车停在小区门口,我付钱下车。

走到楼下时,抬头看到家里的灯亮着。

薛承允已经回来了。

比我想象的还要早。

06

打开家门,客厅的灯光亮得刺眼。

薛承允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双手死死地交握在一起。

听到开门声,他像弹簧一样立刻跳起来,眼睛红通通的,像只受惊的兔子。

“紫嫣……”他快步走过来,“你去哪了?怎么关机了?我打了好多电话……”

“在咖啡馆坐了会儿。”我侧身避开他想要拥抱的手,弯腰换鞋,动作冷静得近乎冷漠。

“身体哪里不舒服?头还晕吗?要不要去医院挂个急诊?”他跟在我身后,像个甩不掉的尾巴,语气急切。

“现在好多了。”我走进客厅,把包扔在沙发上,“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聚餐结束了?”

“你那样走了,我哪还有心思吃饭。”他在我身边坐下,试图再次去握我的手。

我站起身,走向厨房:“我渴了。”

玻璃杯接满水,冰凉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手心。

我喝了一口,背对着他,冷冷地问:“你妈说什么了?”

身后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妈她……她就是那个脾气,直肠子。”薛承允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心虚,“你别往心里去,她没有恶意的。”

我猛地转身,靠在料理台上,目光如刀般看着他。

“哪个脾气?故意不给儿媳留座位的脾气?”

“不是故意的。”他急急解释,语速飞快,“妈真的记性不好,她最近总是丢三落四的……”

“你妈五十六岁,还没到老年痴呆的年纪。”我无情地打断他。

他的脸色瞬间白了白,像是被戳破了谎言的气球。

“紫嫣,你别这么说妈,她是长辈。”

“那我要怎么说?”我把水杯重重地顿在台面上,发出“砰”的一声脆响。

“新婚第三天,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让我像个乞丐一样站着没地方坐。”

“你妈、你姐、你二叔二婶,那一屋子人,没有一个人说哪怕一句‘加把椅子’。”

“所有人都坐着,像看马戏团猴子一样看我的笑话。”

“而你,”我指着他的鼻子,“你说‘妈可能真是记性不好’。”

薛承允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我当时……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不知道该怎么办?”我重复他的话,觉得荒谬又可笑,“你的妻子被全家人羞辱,你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不是羞辱!”他忽然抬起头,声音提高了一些,像是要说服自己,“那就是一场误会!只是没沟通好!”

“误会?”我冷笑一声,“好,就算是误会。那我走后,你妈在家庭群里发语音说我‘不懂事’,也是误会?”

“你姐发照片刺激我,也是误会?”

“你爸发消息让我‘有话好好说’,也是误会?”

他一时间哑口无言,嘴唇嗫嚅着,却说不出半个字。

客厅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每一秒都像是在倒计时。

“紫嫣,”许久,他重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知道你受委屈了。”

“但那是我的家人,是我妈,我能怎么办?难道要我当场掀桌子跟她翻脸吗?”

“我没让你翻脸。”我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强迫他平视我的眼睛。

“我只希望你当时能说一句:‘服务员,麻烦加把椅子。’”

“或者问一句:‘妈,紫嫣的位置在哪里?’”

“哪怕你什么也不说,只是站起来,把你的位置让给我,你自己站着。”

“可是你没有。”

“你选择了最安全、最懦弱的方式——让我忍。”

薛承允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大颗大颗的,砸在地板上。

“对不起……紫嫣,对不起……”

他伸手想抱我,我一把将他的手推开。

“薛承允,我要的不是廉价的对不起。”

“我要的是一个态度,一个你把我放在你家人之前的证明。”

“但今晚你用行动证明了,在你心里,你妈永远排第一,我只能排在最后。”

“不是的……”他拼命摇头,泪水模糊了整张脸,“我爱你,紫嫣,我真的爱你……”

“爱不是用嘴说的。”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痛哭流涕的男人。

“爱是在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坚定地站在我身边。”

“是在我受委屈的时候,你挺身而出为我撑腰。”

“是在你妈越界的时候,你敢于划清界限。”

“这些,你今晚一样都没做到,甚至连试都没试。”

我说得很平静,没有哭,没有吼,甚至连声音都没有太大的起伏。

但正是这种死寂般的平静,让薛承允更加慌乱,更加恐惧。

他站起来,死死抓住我的肩膀,指甲都掐进了肉里:“我改,紫嫣,我改好不好?”

“以后我一定站在你这边,一定维护你,绝不让你受气。”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求求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满是哀求和恐惧。

曾几何时,这双眼睛让我心动,让我觉得可以托付终身。

但现在,我只看到软弱,看到逃避,看到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巨婴。

“好。”我说。

他愣住了,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轻易松口,表情凝固在脸上。

“我给你机会。”我重复道,眼神冰冷,“但只有一次。”

“下一次,如果你再让我一个人面对你的家人,面对这种羞辱……”

我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

薛承允用力点头,像是在捣蒜,然后猛地把我搂进怀里。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他的怀抱很暖,心跳很快,咚咚咚地撞击着胸腔。

但我感受不到丝毫的温暖,只觉得累。

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那天晚上,我们分房睡了。

我说想一个人静静,他不敢反对,甚至连多问一句都不敢。

躺在客房的床上,我睁着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上的纹路。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惨白的银光。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遍遍回放着今晚的一切。

董婳得意的笑容,薛莉嘲讽的眼神,亲戚们看戏的表情。

还有薛承允那张苍白的脸,那双颤抖的手。

以及那句杀人诛心的“妈可能真是记性不好”。

心口那个地方,空荡荡的,仿佛有个大洞,冷风呼呼地灌进来。

我知道,有些东西回不去了。

爱情或许还在苟延残喘,但信任的大厦已经出现了致命的裂痕。

而裂痕一旦产生,只会越来越大,直到彻底崩塌。

后半夜,我起身,赤脚去了主卧。

薛承允已经睡着了,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我轻轻打开他的床头柜抽屉,拿出他的旧手机。

那是他淘汰下来的,说留着当备用机,平时就扔在抽屉里。

我知道密码,是我们确定关系的那一天。

解锁,屏幕亮起。

翻看通讯记录,微信聊天。

大部分是无聊的工作群、吹牛的朋友群,没什么异常。

但在最近联系人里,我看到了董婳的名字。

点开,聊天记录停留在今天下午。

董婳:“晚上按计划进行,你配合好,别掉链子。”

薛承允:“妈,这样不好吧……毕竟是新婚。”

董婳:“有什么不好?让她知道这个家谁做主,这是规矩。”

薛承允:“紫嫣会难过的,她心气高。”

董婳:“难过就难过,女人不能惯着,越惯越来劲。”

“你姐当初进门,我也是这么教的。”

“现在她在婆家多听话?多孝顺?”

“你听妈的,妈都是为了你好,为了咱们家好。”

薛承允沉默了很久,最后回复了三个字:“知道了。”

时间显示是下午三点二十分。

距离聚餐还有三个多小时。

距离我接到那通“务必准时”的电话,还有两个多小时。

我握着手机,手指冰凉得像是握着一块冰。

原来,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

他知道母亲要给我下马威,知道我会难堪,知道我会受伤。

但他选择了配合,选择了沉默,选择了成为帮凶。

甚至在我质问他时,还当着我的面撒谎。

多可笑。

多可悲。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关好抽屉,动作轻得像个幽灵。

站在床边,借着月光看着熟睡的薛承允。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这张我爱了两年的脸。

现在看起来,竟是如此陌生,如此面目可憎。

我没有叫醒他质问,也没有大吵大闹。

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回到客房,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到地上。

眼泪终于掉下来,无声无息,流进嘴里,咸涩无比。

但只流了几滴,我就抬手狠狠擦干了。

哭解决不了问题。

从来都解决不了。

我需要思考,需要计划,需要……反击。

但不是现在。

现在我要做的,是隐忍,是观察,是收集信息。

我要知道,这个外表光鲜的家庭,到底藏着多少肮脏的秘密。

薛承允的工作晋升,董婳的复杂关系网,薛家的经济往来。

我要知道一切。

然后,在最合适的时机,给他们致命一击。

窗外天色渐亮,第一缕晨光照进来,刺破了黑暗。

我站起身,走进浴室,用冷水一遍遍洗脸。

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但眼神很冷。

像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从今天起,那个天真的唐紫嫣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会为自己而战、不再相信眼泪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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