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间的缘分,有时候就像那夏天的雨,说来就来,让人猝不及防。」
「一把油纸伞,撑起的不只是头顶的一方晴空,更是两个年轻人的一辈子。」
「每当我想起那个雨夜,想起她站在戏台下无助的眼神,心里头还是热乎乎的。」
「当她接过伞,指尖碰到我手背的那一刻......」
01
那是1982年的夏天,豫西山区的夜,热得像个蒸笼。
知了在树上没完没了地叫,叫得人心烦意乱。
我叫周大军,那年二十四岁,是个只会埋头干活的木匠。
那时候,农村也没啥娱乐活动,听说邻村赵家沟请了戏班子来唱大戏,十里八乡的年轻人都跟打了鸡血似的往那儿跑。
我是被发小二柱硬拉去的。
“大军,别整天跟那些木头疙瘩较劲了!听说赵家沟这回请的是县剧团,唱的是《穆桂英挂帅》,那是真带劲!”
二柱一边拽我,一边挤眉弄眼,“再说了,那种场合姑娘多,万一能碰上个对眼的呢?”
我苦笑了一声,拍了拍身上的木屑。
我家里穷,爹死得早,娘身子骨弱,我又是个闷葫芦,虽然手艺不错,但哪有姑娘愿意跟我受罪?
但我还是去了。
赵家沟的打麦场上,人山人海。戏台上锣鼓喧天,戏台下人头攒动。
大汽灯把戏台照得通亮,台下却是黑压压的一片,空气里弥漫着旱烟味、汗水味,还有炸油条的香气。
我和二柱好不容易挤了个前排的位置。
戏唱得确实好,但我心思却不在戏上。
天气太闷了,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不知什么时候,天边的星星没了,黑云像口大锅一样压了下来。
就在戏唱到高潮,穆桂英正要在阵前杀敌的时候,一道闪电划破了夜空。
“轰隆——”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场面一下子乱了。
“下雨了!快跑啊!”
“哎呀,我的鞋!”
人们尖叫着,推搡着,四散奔逃。
我和二柱也被人群冲散了。
我常年出门干活,有个习惯,包里总带着把折叠的油布伞。
我刚把伞撑开,正准备往回跑,目光突然被戏台边上的一个人影吸引住了。
那是个姑娘。
她穿着一件白底碎花的的确良衬衫,两条乌黑的辫子垂在胸前。
周围的人都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只有她,孤零零地站在戏台的柱子旁边,怀里紧紧抱着个包袱,显然是没带雨具,急得直跺脚。
雨越下越大,瞬间就成了瓢泼之势。
她的头发湿了,衣服也湿了,单薄的身子在风雨里瑟瑟发抖。
那一刻,我那颗从来没动过的木头心,猛地跳了一下。
02
我没多想,鬼使神差地就走了过去。
“大妹子,雨太大了,这伞你拿去用吧。”
我把伞递到她面前,声音大得像是在吵架。
其实我是紧张,紧张得舌头都快打结了。
姑娘吓了一跳,抬起头来看我。
借着戏台上还没熄灭的灯光,我看清了她的脸。
真俊啊。
瓜子脸,大眼睛,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此刻,那双眼睛里满是惊慌和无助,睫毛上还挂着雨珠,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
“这...这怎么行?那你怎么办?”
她的声音很好听,像山涧里的清泉,软软糯糯的。
“我是男人,皮糙肉厚的,淋点雨怕啥!”
我把伞硬塞到她手里,手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指尖。
凉凉的,滑滑的。
我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幸好天黑,雨大,她看不见。
“拿着吧!别冻坏了!”
说完,我根本不敢看她的眼睛,转身就冲进了雨幕里。
“哎——大哥,你叫啥名?我咋还你伞啊?”
身后传来姑娘焦急的喊声。
我头也没回,一边跑一边喊:“我是周家庄的周大军!伞不值钱,你先用着吧!”
那一夜,我淋成了落汤鸡。
回到家,娘看着我浑身湿透的样子,心疼得直掉眼泪,一边给我熬姜汤,一边数落我不知道爱惜身子。
我却傻呵呵地笑着,喝着辣嗓子的姜汤,心里却是甜的。
那天晚上,我做梦了。
梦见满天的雨,梦见那把油布伞,梦见那个穿着碎花衬衫的姑娘,在雨里冲我笑。
03
接下来的几天,我干活都有点心不在焉。
一听到院子外有动静,我就忍不住往外瞅。
二柱笑话我:“大军,你这是丢了魂了?我看你是想媳妇想疯了!”
我没理他,心里却在打鼓。
她会来吗?
她还记得我是谁吗?
也许人家只是随口一问,那把破伞又不值钱,说不定早就扔了。
就在我快要死心的时候,第三天晌午,家里来人了。
那天我正在院子里刨木头,满身都是木屑。
“请问,周大军是在这就住吗?”
清脆的声音,像是一道闪电击中了我的天灵盖。
我猛地抬起头。
院门口,那个让我魂牵梦绕的姑娘,正俏生生地站在那里。
今天的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蓝布褂子,辫子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那把油布伞,还有一篮子鸡蛋。
阳光洒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我手里的刨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是...是我...”
我慌乱地拍着身上的木屑,手足无措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大军哥,我是来还伞的。”
她走进院子,大大方方地把伞递给我,脸上带着两朵红云。
“那天多亏了你,要不我肯定得病一场。这篮鸡蛋是我娘让我拿来的,说是谢谢你的救命之恩。”
“不不不...这哪算救命之恩啊,就是把伞...”
我语无伦次,脸红得像猴屁股。
娘这时候从屋里出来了,一看这架势,那双浑浊的老眼瞬间亮了。
“哎呀,这闺女长得真俊!快进屋,快进屋喝口水!”
娘热情地拉着姑娘的手往屋里让。
姑娘有些害羞,但还是跟着进了屋。
那天,我知道了她的名字。
她叫赵秀雅,是赵家沟老支书的小闺女。那天去看戏,和家人走散了,才有了那一幕。
她坐在我家的旧板凳上,一点也不嫌弃,和我娘聊得热火朝天。
我缩在一边,傻傻地看着她,觉得我那个破旧的小屋,从来没有这么亮堂过。
04
从那以后,赵秀雅就成了我心里的一个结。
我想去找她,又不敢。
人家是支书的闺女,我是个穷木匠,门不当户不对的。
可是缘分这东西,来了挡都挡不住。
半个月后,赵家沟要修大队部,说是缺木匠。
二柱跑来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我二话不说,背着工具箱就去了。
哪怕工钱少点,只要能离她近点,我也乐意。
我在赵家沟干了一个月的活。
这一个月,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充实、最快乐的日子。
赵秀雅经常会来工地,有时候是送水,有时候是送饭。
虽然她是给所有工人送,但我总觉得,她看我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有一次,我在架子上干活,不小心划破了手。
鲜血直流。
工友们都在忙,没人注意。
就在我准备随便找块破布缠一下的时候,赵秀雅跑了过来。
她看着我流血的手指,眉头皱成了个“川”字,眼里的心疼藏都藏不住。
“怎么这么不小心?”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小心翼翼地帮我包扎伤口。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生怕弄疼了我。
我闻到了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和那个雨夜一样,让人沉醉。
“大军哥,以后干活细致点,别老受伤。”她低着头,小声说道。
“没事,我皮厚。”
我憨憨地笑着,看着手指上那个漂亮的蝴蝶结,心里美得冒泡。
那块手帕,我一直没舍得洗,偷偷藏在了枕头底下。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就拿出来闻一闻,仿佛她就在我身边。
工地上的活干完了,我也该走了。
临走那天,我在村口磨蹭了半天,希望能再看她一眼。
就在我失望地准备离开时,赵秀雅气喘吁吁地跑来了。
“大军哥!”
她跑到我面前,脸红扑扑的,塞给我一双千层底的布鞋。
“这是我做的,你...你试试合不合脚。”
说完,她转身就跑了,像只受惊的小鹿。
我抱着那双鞋,站在村口,傻笑了足足半个小时。
鞋底纳得密密麻麻,针脚细致均匀。
我知道,这在农村意味着什么。
姑娘给小伙子做鞋,那是把心交出去了。
05
我和赵秀雅的事,很快就在两个村子里传开了。
我娘高兴得合不拢嘴,整天催着我找媒人去提亲。
可是,好事多磨。
赵秀雅的爹,那个老支书,不同意。
他嫌我家穷,嫌我没本事,想让秀雅嫁给公社供销社主任的儿子。
那个主任的儿子我见过,整天梳着大背头,骑着自行车到处晃悠,看着就不是个过日子的人。
赵秀雅死活不干,在家里绝食抗议。
我听说了这事,心急如焚。
那天晚上,我揣着攒了三年的钱,买了两瓶好酒,一条好烟,鼓起勇气去了赵支书家。
赵支书坐在堂屋里,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连正眼都不看我一下。
“周大军,我就这一个宝贝闺女,不想让她跟着你吃苦。”
“叔,我是穷,但我有力气,有手艺。只要我活着一天,就绝不会让秀雅受一点委屈!”
我跪在地上,把头磕得邦邦响。
“叔,我对秀雅是真心的。那天雨夜,我把伞给她的时候,我就认准她了。”
或许是我的诚意打动了他,或许是秀雅在里屋哭得太伤心让他心软了。
赵支书叹了口气,敲了敲烟袋锅子。
“起来吧。现在的年轻人啊,我是管不了咯。”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都湿透了。
但我知道,我赢了。
06
1983年的腊月,我和秀雅结婚了。
没有豪华的车队,没有丰盛的酒席。
我骑着借来的自行车,把她从赵家沟驮回了周家庄。
那天,天上下着鹅毛大雪。
秀雅穿着一身红棉袄,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紧紧搂着我的腰。
“大军哥,冷不冷?”她贴着我的后背问。
“不冷!心里热乎着呢!”
我用力蹬着车子,感觉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到了家门口,我把车停下,从怀里掏出那把旧油布伞,撑开,遮在她的头顶。
“秀雅,到家了。”
她抬起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又看了看那把略显破旧的伞,眼泪流了下来。
“大军哥,这把伞,咱们要留一辈子。”
“嗯,留一辈子,传给咱们的孙子。”
那晚的洞房花烛夜,红烛摇曳。
秀雅依偎在我怀里,手指轻轻划过我的掌心。
“大军哥,你还记得那天晚上你说啥不?”
“啥?”
“你说,你是男人,不怕淋。”
我笑了,把她搂得更紧了。
“是啊,我是男人,这辈子的风雨,我都替你挡着。”
07
婚后的日子,虽然清贫,但充满了蜜糖般的甜。
秀雅是个好媳妇,把家里操持得井井有条。我娘逢人就夸,说自家祖坟冒青烟了,娶了这么个好儿媳。
我干活更卖力了,木匠手艺也越来越精。
后来,改革开放的风吹到了山沟沟里。
我和秀雅商量着,办了个家具厂。
从一开始的小作坊,到后来拥有几十号工人的大厂子,我们吃了不少苦,也受了不少累。
但不管多难,秀雅始终陪在我身边。
每次遇到坎儿,她总会拿出那把油布伞,轻轻擦拭。
她说:“大军,咱们是淋过雨的人,更懂得珍惜晴天。”
看着那把已经泛黄、甚至有些破损的伞,我就又有了无穷的力量。
我们生了一儿一女,日子越过越红火。
那个曾经反对我们的老支书,后来也成了我最尊敬的老泰山,逢人就夸我有出息。
08
一晃四十年过去了。
我也从当年那个壮实的小伙子,变成了满头白发的老头子。
秀雅也老了,腰弯了,背驼了,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依然是我记忆中最美的模样。
那把油布伞,被我们小心翼翼地收藏在柜子里。
虽然伞骨已经断了几根,伞面也破了几个洞,但在我们心里,它是无价之宝。
前些日子,孙子翻出了那把伞,好奇地问:“爷爷,这破伞留着干啥?扔了吧。”
我一把抢过来,像护着宝贝一样。
“小兔崽子,你懂啥?这可是你奶奶当年的嫁妆,是你爷爷我的定情信物!”
秀雅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满脸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死老头子,又在跟孩子吹牛。”
我看着她,心里一阵恍惚。
仿佛又回到了1982年的那个夏天。
那个闷热的夜晚,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雨。
那个站在戏台下无助的姑娘,那把撑开的油布伞。
还有那句让我记了一辈子的话:
“拿着,我是男人,不怕淋。”
人生这出戏啊,唱到现在,我是真知足了。
因为那场雨,没淋湿我的身,却浇灌出了我这一生最美的花。
如果有来生,我还想去那个邻村看戏。
还要在那场大雨里,把伞借给那个姑娘。
然后对她说:
“这一生,我都要为你撑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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