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郑永年：今天是委内瑞拉，明天是谁？

编者按· 2026.01.05

新年伊始，当人们还沉浸在节日的余韵中，一则消息让世界骤然清醒：美军突袭委内瑞拉，强行控制委总统马杜罗及其夫人。这不仅是2026年开年的第一声惊雷，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了二战以来本就摇摇欲坠的国际秩序规则上。智利总统的警告言犹在耳——“今天是委内瑞拉，明天可能是任何一国”。当强权不再需要伪装，当“法律”沦为随心所欲的工具，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郑永年教授在与侠客岛的访谈中一针见血地指出，此次事件绝非个例，而是美国新版战略“退回西半球”、重新巩固“后院”的必然之举。其核心逻辑是：大国的秩序始终凌驾于国际法之上，国际法不过是“弱国的武器”。对于拉美国家而言，这场悲剧的根源在于“依附性发展失去了自身主体性”——经济上高度依赖，政治上在“极端亲美”与“极端反美”间撕裂摇摆。这种结构性困境不破解，那么“委内瑞拉绝不是最后一个”。

这场事件留下一个沉重的叩问：当“文明”的体面被撕下，赤裸的“丛林法则”回归，抗议与谴责是否还有意义？郑永年教授说得透彻：“光抗议没用，其他国家要考虑的是怎么保护自己的利益。”这不仅是给拉美的警示，也是给所有国家的清醒剂。

侠客岛：

军事轰炸委内瑞拉、特种部队强行控制并带离一国总统，尽管几个月前美军就已陈兵海上不断施压，但这样的新闻依然给人强烈冲击。不少人会问：这样的举动是否合理合法？智利总统说，“今天是委内瑞拉，明天可能是任何一国”。如何看待这样的行动？

郑永年：

如果不论“道德”，仅就国际秩序而言，美国的举动再次说明他们认为大国的秩序凌驾于国际法之上。人们当然可以问“国际法是否存在”这样的问题，但对强权大国来说，国际法从来就不存在。现代国际法脱胎于欧洲，力量旗鼓相当时就表现为法治；但从二战结束以来，大国就是事实上的国际“立法者”。

有人说“法律是弱者的武器”，国际社会也是如此，国际法是“弱国的武器”，而大国往往站在法律之上。从英国、美国到苏联，对他们来说，有没有国际法呢？比如南海问题，美国不加入国际海洋法，也不加入公约，却要用这些工具约束中国；对这些大国来说，法律是统治其他国家的工具，合则用、不合则弃。

用军事手段强行把他国领导人抓走，赤裸裸就是武力展示。虽然现在大家可能因为资讯发达觉得很受冲击，但从历史角度、从国际关系演变角度一直就是如此。

侠客岛：

2026年元旦刚过美国就上演如此“大戏”，特朗普说在海湖庄园看直播的时候好比“看电视”，觉得很精彩。这给世界开了怎样一个“先例”？是否是在敲打那些“不听话”的小国领导人？

郑永年：

倒不是什么先例，美国在这方面做得多了。伊拉克战争抓萨达姆，利比亚的卡扎菲，80年代末打进巴拿马直接抓总统，再包括定点清除苏莱曼尼等，类似的举动美国从未间断过。

我们之前谈过，二战之后美国利益深度嵌入各个区域，现在要调整战略和政策，比如逐步从欧洲、中东等退出，一退出就影响当地秩序，生乱；反过来也一样，美国新版战略调整是“退回西半球”，按照国内-周边-重点区域的顺序调整力量投入，重新把利益嵌入自己认为重要的区域，那拉美就是他的后院，重新嵌入也会给当地带来新的冲击和新的混乱。

因此，对拉美来说，委内瑞拉绝对不是最后一个受影响国家。美国要深入嵌入，就会彻底改变当地秩序。

以前美国的门罗主义说“美洲是美国的美洲”，但美国在美洲没干什么好事，净做坏事。拉美从历史到现实都很惨，经济上高度依赖美国和西方资本，但西方又不承认拉美属于西方；西方发展得好、资源掠夺拉美，但发展的好处不传递给拉美。

所以从上世纪四五十年代到现在，拉美一直是依附发展，高度依赖美西方，本地老百姓没有获得感。拉美国家长期陷入中等收入陷阱甚至倒退，两极分化、通货膨胀、社会问题丛生。

我们之前说国家“独立+发展”非常重要，拉美就是不够独立，依附性的发展失去了自身主体性。很多拉美国家内部的政治势力，要么是非常亲西方，要么非常反美，在两个极端中间摇摆。

这种依附性的结构改变不了，拉美就无法实现真正发展。不发展，落后就要挨打；发展了但如果不是独立的发展，没有主体性，照样挨打。

马杜罗被美方押送画面（图源：央视新闻）

侠客岛：

美国新版国家安全战略明确“退回西半球”，说西半球是美国的首要战略利益，事实上是把大国的“势力范围”重新划定，不允许他人染指美国的拉美后院。在军事行动后的发布会上特朗普直言不讳，要深度参与委内瑞拉的新政权建立，要让更多美国石油公司控制委石油产业。这种“搞钱+政权颠覆”的模式又说明了什么新问题？

郑永年：

如美国新战略所言，西半球是美国一定要控制的势力范围。跟在乌克兰开采矿产、签矿产协议不同的是，白宫现在想直接控制委内瑞拉的经济。以前美国还搞颜色革命、扶植反对派那一套，现在是直接下场。我个人认为这已经远远超越过去帝国主义的范畴，更像是早期殖民主义、或者说“新殖民地主义”策略。

按照殖民主义的理解，美国不一定希望委内瑞拉由亲美的人控制，而可能直接参与行政管理、控制经济命脉。美国国务卿卢比奥规划的所谓的“临时机制”就是新版殖民地主义。至少在所谓的“过渡时期”新殖民地主义的可能性很大。

特朗普对自己的声索追求很执着。比如他要加拿大、格陵兰岛，以前大家觉得是玩笑话，现在看，可能真这么盘算。新殖民地主义的风险一定要注意：没有利益的地方他们不去，有利益的地方就要直接掌控。

委内瑞拉以及拉美的能源、关键矿产丰富，这是美国发展所需，下一步他们还会有所动作，从而牵动美国与拉美、美国与其他大国的关系。在他们看来，如果后院国家跟自己的竞争对手走太近，就必须出手整治。

这就是我们为什么说委内瑞拉不是最后一个。他已经对古巴、哥伦比亚、伊朗等国发出警告，而这会带来结构性的深刻变动。

侠客岛：

目前多国官方发出声明，谴责美国军事干预、强行控制的手段；欧盟也发表声明称相关举动需要符合国际法。在美国国内，民主党对此反应相对强烈，认为相关战争行为没有国会批准，不合法，美国国内100 多个城市出现了抗议示威活动。这种来自国际和国内的声音会对白宫造成多大的压力？

郑永年：

很难形成实质性压力。美国的战略共识是认为此前过度扩张，要巩固拉美后院。实际上国际的谴责声量还不够大。欧盟说的那些话一点力度都没有，软塌塌。拉美左派执政的国家虽然反对，但对美国的恐惧感还在，毕竟“离天堂太远、离美国太近”，而右派执政的国家例如阿根廷则已经公开跳出来支持美国。美国的帝国主义要做就做，管你外界说什么。这些反对声不会改变美国的做法，也阻止不了。

不要低估特朗普。在他看来，后院不能被反美力量控制。他对国内的清理力度也很大，纽约时报就说他是“帝王式总统”。如果中期选举还赢，共和党就没有制衡。美国的帝国主义能激起本国民众的爱国主义、民族主义乃至民粹主义，“审判“马杜罗也能激起情绪。

美国这次的借口是打击毒品，是用国内法处理国际问题。白宫说不是战争行为，是司法部发起的法律行为，可以回避国内阻力。当然这也不是第一次。以前美国的软实力把故事讲得很动听，很多人都信了，但从经验、从历史看美国，跟美国叙事里的美国，完全是两回事。

有人说美国已经从“世界警察”变成了为所欲为的“世界恶棍”，事实上他在国内都被很多人看成“恶棍”。我以前说“特朗普的崛起与国际法的死亡”，只不过美国之前比较“文明”，现在不在意体面，丛林法则又回来了。二战之后的世界秩序已经实质性解体。秩序没有了，就是无政府状态。光抗议没用，其他国家要考虑的是怎么保护自己的利益。

美国总统特朗普（左）、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图源：新华社）

侠客岛：

此次行动从情报渗透、军事抵近、电子干扰、特种部队突袭等，确实展示了美国强大的军事和情报能力。对拉美左翼政治势力来说这也是一次重大打击。此前地缘冲突相对较少的拉美，是否会因此成为新的地缘“火药桶”？

郑永年：

二战以来美国几乎每年都在战争，而且都是实战。这次行动当然体现出美国还是最大的军事强国。但委内瑞拉国内被渗透成什么样子？极端反美或极端亲美，就在拉美国家内部造成分裂，美国下一个目标国可能本身就有很多亲美“内奸”。

拉美左右翼的力量消长也要看美国国内。美国对拉美的政策取决于国内力量对比。如果民主党中期选举再败，美国更加右转，对拉美的政策还会强硬。由于拉美经济、社会结构的问题，左翼不会消失，有压力就有反抗嘛。但美国会尽量扶植右翼亲美力量。如果美国真从其他区域退出，把注意力大量投射到拉美，瞄准拉美能源、关键矿产、战略支点等作用，拉美的政治版图会进一步改写。

拉美不会成为“火药桶”，因为没有一个拉美国家可以武力对抗美国。即便以前，也是游击战、暴力刺杀等非对称形式。拉美不会成为世界大战策源地，但进一步暴力化是必然的。拉美左派希望独立自主，但被这样一搞，可能更加深度依附美国。

*本文内容原载于侠客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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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审 | 冯箫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