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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踪3年的太子找到了,我们砸下百万赎金,他却搂着敌国公主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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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大夏历承安二十七年,冬。

北境传回一则密报,震动整个朝野。

失踪三年的太子萧玄,找到了。

他并未如传言般死于三年前那场边境的暴风雪,而是活着,活在敌国北燕的都城,活在全天下最纸醉金迷的销金窟“闻香阁”里。

密报末页,一行小字如钢针刺目:太子萧玄,现为闻香阁头牌,名“玉骨郎”,身价百万。

一国储君,沦为敌国娼 妓。

这是足以钉在社稷耻辱柱上的奇耻大辱。



01

“沈策,朕命你,不惜一切代价,将太子带回来。”御书房内,暖炉烧得极旺,皇帝萧远昭的声音却比窗外的朔风还要冰冷。

他将那封来自北燕的密报掷在地上,蜡封的朱印碎裂开来,像一滩干涸的血。

我,沈策,大夏龙骧卫指挥使,曾是太子萧玄的伴读与贴身护卫。

三年前,正是我护送他巡视北境,也是我,在风雪中将他跟丢。

这三年来,愧疚与自责如附骨之疽,日夜啃噬着我。

如今,终于有了他的消息,却是以这样一种令整个大夏蒙羞的方式。

“臣,遵旨。”我单膝跪地,声音嘶哑,重重叩首。

额头触及冰冷的金砖,那股寒意,仿佛能一直渗进骨髓里。

半月后,北燕,上都。

我并未以大夏使臣的身份踏入这座敌国的都城,而是化名商贾,带着一支精简的护卫队和整整十箱黄金,低调地住进了城南的驿馆。

闻香阁的名头,在上都无人不晓。

它并非寻常勾栏,而是王公贵族的销金窟,是情报与阴谋的交织地。

这里的“清倌人”,卖艺不卖身,个个身怀绝技,琴棋书画,无一不精。

“玉骨郎”,更是这群人中的翘楚。

据说,他一曲《广陵散》能引得满城落泪,一盘棋局能困死国手九个时辰,一幅泼墨山水,更是被北燕大儒赞为“有开山立派之风”

最关键的是,他从不留客,却引得无数权贵趋之若鹜。

想见他一面,需一掷千金。

想听他一曲,需万金难求。

我将一箱黄金送到闻香阁主事的手中,只求一个能与玉骨郎对弈的机会。

那主事是个笑面狐狸,掂了掂金条,眯着眼打量我:“这位爷面生得很,不知是哪路财神?我们玉骨郎的规矩,想必您是懂的。”

“懂。”我言简意赅,将另一张银票推了过去,“这是定金。明日此时,我希望能在最好的雅间,与他手谈一局。”

主事收起银票,笑容更深了:“好说,好说。雅间‘天水一色’,明日恭候大驾。”

翌日,我独自一人踏入闻香阁。

这里没有想象中的污秽与喧嚣,反而处处透着一股雅致。

檀香袅袅,丝竹悦耳,来往的宾客衣着华贵,举止有度。

穿过几重回廊,侍女引我至一处临湖的阁楼,推开门,一股熟悉的冷香扑面而来。

是龙涎香混合着雪松的味道,这是萧玄过去最喜欢的熏香。

阁楼内,一人临窗而坐,背对着我。

他身着一袭月白色长袍,墨发如瀑,仅用一根乌木簪松松挽住。

窗外湖光潋M,映得他侧影如玉,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精美雕像。

听到脚步声,他并未回头,只是淡淡开口,声音清越,却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阁下既是来下棋的,便坐吧。”

这声音,与记忆中那个清朗明亮的少年音,已然天差地别。

我的心脏猛地一沉,脚步变得有千斤重。

我缓缓走到他对面坐下,目光贪婪地描摹着他的脸。

三年了,他清瘦了许多,眉眼间的锐气被一种近乎颓靡的艳色所取代。

眼角微微上挑,唇色殷红,那张曾被誉为“大夏第一公子”的脸,此刻美得惊心动魄,也陌生得令人心碎。

他终于抬起眼帘,看向我。

那双曾装满星辰与山河的眸子,如今却是一片死寂的深潭,不起半点波澜。

他看了我一眼,就像看一个完全陌生的路人,然后,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笑意:“阁下,该你落子了。”

我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玉石棋子,却在微微颤抖。

我压下喉间的哽咽,沉声开口:“殿下……是我,沈策。”

02

萧玄执黑子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极轻微,若非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几乎无法察觉。

随即,那枚棋子“啪”的一声落在棋盘上,截断了我白子的一条大龙。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迟疑。

“沈策?”他轻笑出声,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

他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眸子终于聚焦在我的脸上,细细打量,像是要从我饱经风霜的脸上找出昔日的痕셔迹。

“哦,龙骧卫指挥使,沈大人。久仰。”

这声“沈大人”,客套而疏离,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精准地刺入我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我们一同长大,他从未叫过我官职,总是连名带姓地喊“沈策”,或是玩笑时叫我“阿策”

我的呼吸一滞,强压下翻涌的情绪,一字一句道:“殿下,臣是奉陛下之命,前来接您回宫的。”

“回宫?”萧玄像是听到了更可笑的事情,他垂下眼帘,慢条斯理地用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棋子,唇边的笑意扩大,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讥诮。

“回哪个宫?回大夏的东宫,继续做那个有名无实的太子,还是回到我母妃那座废弃的冷宫,替她守着那满园的荒草?”

他话语里的怨毒让我浑身一僵。

三年前,萧玄离京巡边,正是因为他的母妃——曾经盛宠一时的苏贵妃,因巫蛊之案被打入冷宫。

朝野上下都认为这是皇后与首辅为了打压太子而设下的圈套,皇帝却为了平衡朝局,默认了这一切。

萧玄因此与皇帝大吵一架,负气出京,这才有了后来的失踪。

“殿下,当年的事,事出有因。陛下他……”我试图解释。

“事出有因?”他打断我,声音陡然拔高,那双死寂的眼眸里终于燃起一丝火焰,却是焚尽一切的憎恨。

“我母妃被屈死在冷宫,尸骨未寒,他便下旨将苏氏满门抄斩,这也是事出有因?我被困在风雪中九死一生,他派出的搜救队却在我失踪的南坡绕了整整一个月,这也是事出有有因?沈策,你告诉我,这因果何在?”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我无言以对。

当年搜救队的事,正是由我统领。

我们确实在南坡耽搁了太久,因为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那里,而北坡是绝路,是连飞鸟都无法逾越的万丈深渊。

我们都以为,他不可能往北走。

这是我的失职,是我这三年来最大的梦魇。

“殿下,是我……”

“不必说了。”他再次打断我,语气恢复了那种慵懒的淡漠,仿佛刚才的激动只是幻觉。

“过去的都过去了。你看我现在,不好吗?”他伸出一只手,宽大的衣袖滑落,露出一段皓白的手腕。

那手腕上,系着一串极小的、用红绳串起的狼牙。

“在闻香阁,我是玉骨郎。人人敬我,人人爱我。北燕的公卿贵胄为我一掷千金,就连他们的公主,也对我倾心不已。这种日子,可比在大夏当那个处处受制的太子,要快活得多。”

我死死盯着他手腕上的那串狼牙。

那是我十三岁那年,在皇家猎场,他为了保护我,亲手猎杀了一头恶狼后,我为他做的。

他说,这是我们情义的见证。

可如今,这串狼牙,却戴在一个自称“敌国娼 妓”的人手上,显得无比讽刺。

“跟我回去。”我压抑着声音里的颤抖,几乎是恳求,“萧玄,跟我回家。”

他终于笑了,笑得肆意而张扬,那张绝美的脸因为这笑容而显得有些妖异。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俯下身,冰凉的指尖轻轻划过我的脸颊。

那动作,带着一种极致的羞辱与挑逗。

“沈策,你是不是忘了?这里是北燕,不是你的大夏。”他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呵气如兰,说出的话却字字诛心。

“而且,你凭什么觉得,我,还想跟你回去?”

正在这时,雅间的门被推开,一个清脆如银铃的女声响起:“玉骨,听说今日有位来自南方的豪客,不知你们的棋局,可分出胜负了?”

一个身着华贵胡服的少女走了进来,她容貌明艳,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气与骄矜。

她身后跟着两名佩刀的侍卫,气势不凡。

是北燕最受宠的小公主,赫连昭月。

萧玄直起身,脸上的嘲讽瞬间消失,取而代de 之的是一种温顺而柔和的笑意。

他自然地走到赫连昭月身边,微微躬身:“公主殿下。棋局刚开始,还未见分晓。”

赫连昭月看都没看我一眼,径直拉起萧玄的手,语气亲昵地抱怨道:“又下棋,多无趣。我前几日得了一匹上好的西域汗血马,你陪我去跑几圈,可好?”

“公主有命,玉骨自当遵从。”萧玄微微一笑,那笑容里,竟带着几分宠溺。

他转过头,最后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淡漠,疏离,像是在看一个不相干的物件。

然后,他便由着赫连昭月,相携离去。

我独自坐在空荡荡的雅间里,棋盘上的棋局还未过半,执棋的人却已离场。

窗外的湖水被风吹皱,泛起粼粼波光,晃得我眼睛生疼。

心,也跟着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03



离开闻香阁时,天色已近黄昏。

上都的街道车水马龙,充满了与大夏京城截然不同的异域风情。

我的心却比这深冬的寒夜还要冷。

萧玄的眼神,他的话语,他与赫连昭月之间的亲昵,无一不在告诉我一个残酷的事实:他变了,变得我完全不认识了。

回到驿馆,副将张辽迎了上来,脸上写满急切:“将军,如何?见到殿下了吗?”

我疲惫地摆了摆手,走进内室,将自己重重地摔在椅子上。

张辽跟了进来,为我倒上一杯热茶:“将军,殿下他……是不是受了很多苦?”在他朴素的认知里,一国太子沦落至此,必然是受尽了折磨与屈辱。

我端起茶杯,滚烫的茶水入喉,却暖不了冰冷的心。

我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不,他看起来……很好。”好得令人心寒。

他没有被囚禁,没有受虐待,反而活得风生水起,成了北燕权贵圈的宠儿。

这比他被严刑拷打更让我难以接受。

“那……殿下为何不愿回来?”张辽不解。

我没有回答。

我该如何告诉他?

告诉他我们的大夏太子,亲口说出他宁愿在敌国当一个男宠,也不愿再回到故土?

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当晚,我一夜无眠。

萧玄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都在我脑中反复回响。

憎恨,怨毒,嘲讽……这些情绪如此真实,不似作伪。

难道,三年前的旧事,真的让他恨我们至此?

恨到不惜背弃自己的国家和身份?

我不信。

我认识的萧玄,自小便胸怀天下。

他五岁能诵《国策》,七岁能论兵法,十三岁便随军出征,立下战功。

他曾不止一次对我说,他的理想,是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让大夏的百姓安居乐业,不受战火之苦。

这样一个心怀家国的人,怎么可能轻易叛国?

这背后一定有隐情。

第二天,我再次前往闻香阁。

这一次,我没有再求见玉骨郎,而是成了阁里最普通的豪客。

我点了最贵的酒,叫了最红的姑娘,在喧闹的大堂里,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一切。

闻香阁的防卫极其森严,明岗暗哨遍布,想要在这里探听消息,难如登天。

一连三日,我挥金如土,终于和那位笑面狐狸般的主事混熟了。

一日酒酣耳热之际,我假装醉意朦胧地问他:“主事,你们这玉骨郎,到底是什么来头?真有传闻中那么神?”

主事给我斟满酒,笑得高深莫测:“柳老板,这您就问对人了。玉骨郎啊,他可不是凡人。”他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三年前,他浑身是血地倒在闻香阁门口,身上没一处好皮肉,就剩一口气。我们都以为他活不成了,谁知公主殿下路过,一眼就看中了他,用最好的药材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他醒来后,什么都忘了,不记得自己是谁,从哪里来。公主见他生得俊俏,又有才情,便让他留在了阁里,赐名‘玉骨’。”

失忆?

这个说法让我心中一动。

如果他真的失忆了,那么他对我的陌生,对大夏的冷漠,似乎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可他明明记得苏贵妃的案子,记得搜救队的事情。

这前后矛盾,破绽百出。

他在撒谎。

或者说,这是一个他与赫连昭月共同编织的谎言。

“原来如此。”我故作恍然大悟,“那他与公主殿下……”

主事露出一副“你懂的”表情:“我们公主殿下,眼光高着呢。能入她眼的,自然是人中龙凤。玉骨郎虽然忘了过去,但这一身才华和风骨,可不是装得出来的。公主爱才,也……爱人。”

我心中冷笑。

爱人?

恐怕是看中了他身上潜藏的利用价值。

一个来历不明、才华横溢的美男子,对于深陷夺嫡之争的赫连昭月而言,无疑是一枚极好的棋子。

正当我思索之际,大堂忽然安静下来。

只见萧玄在赫连昭月的陪伴下,从二楼缓缓走下。

今日的他,换上了一身绛紫色的胡服,金线绣边的衣领衬得他肤色愈发雪白,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妖冶。

赫连昭月亲密地挽着他的手臂,两人言笑晏晏,宛如一对璧人。

他们径直向我这一桌走来。

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柳老板,”赫连昭月停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明艳的脸上带着一丝探究,“听闻你来自南方,家资巨万,为了见玉骨一面,不惜一掷千金。本宫倒是好奇,你对他,究竟有何图谋?”

来了。

她终于忍不住要试探我了。

我缓缓站起身,装出几分商人的谄媚与惶恐,躬身道:“草民参见公主殿下。草民只是个俗人,久闻玉骨郎大名,心生仰慕,并无他意。”

赫连昭月轻哼一声,显然不信。

她的目光转向身边的萧玄,带着一丝询问。

萧玄的视线落在我身上,依旧是那种看陌生人的淡漠。

他审视了我片刻,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却让我如坠冰窟:“公主,他不是商人。他身上的血腥味,隔着三丈都能闻到。还有他握杯的手,虎口有厚茧,指节粗大,是常年握刀剑的手。一个商人,可不会有这样的手。”

0S

04

萧玄的话音不高,却像一声惊雷,炸响在闻香阁的大堂里。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充满了审视与敌意。

我心中剧震,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

我低估了他,即便他变成了这副模样,那份敏锐的洞察力依然存在。

赫连昭月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她身后的两名侍卫“唰”地一声拔出弯刀,刀尖直指我的咽喉。

“说,你到底是谁?混入闻香阁,有何目的?”公主的声音清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气。

我大脑飞速运转。

身份暴露,已是既成事实。

此刻任何狡辩都只会显得更加可疑。

索性,我心一横,缓缓抬起头,直视着萧玄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殿下好眼力。”我不再掩饰,卸下了商人的伪装,挺直了脊梁。

那一刻,属于龙骧卫指挥使的铁血气势重新回到了我的身上。

“在下沈策,大夏龙骧卫指挥使。奉我国陛下之命,前来迎太子殿下回国。”

“太子?”赫连昭月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她上下打量着萧玄,然后转向我,眼神里满是轻蔑,“沈指挥使,你是不是认错人了?他叫玉骨,是我北燕闻香阁的人,什么时候成了你们大夏的太子?”

“公主殿下,他右耳后侧,是否有一颗小小的红痣?”我沉声问道。

赫连昭月的表情微微一变。

“他幼时学骑射,从马上摔下,左边锁骨处,是否有一道寸许长的旧疤?”

赫连昭月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握着萧玄手臂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三年前,他失踪于北境,随身佩戴的,是否是一块刻着‘玄’字的龙纹玉佩?”

这个问题,我没有等赫连昭月回答,而是死死地盯着萧玄。

那块玉佩,是他出生时先皇所赐,是储君身份的象征,他从不离身。

萧玄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所有的情绪。

“够了!”赫连昭月厉声喝道,打断了我的话。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又如何?三年前,他被你们大夏抛弃,是我救了他!他是生是死,是去是留,也该由我说了算!”她往前一步,将萧玄完全护在身后,摆出了一副不容侵犯的姿态。

“公主殿下想如何?”我冷冷地问。

“简单。”赫连昭月扬起下巴,骄傲得像一只孔雀。

“你们大夏不是想要人吗?可以。黄金百万两,当是本宫这三年来,为他疗伤、养病的开销。另外,将我们北燕去年被你们扣下的三千匹战马,一并归还。做到这两点,人,你们可以带走。”

狮子大开口!

黄金百万两已是天价,再加上三千匹战马,这几乎是要掏空大夏半个国库,并且还要资助敌国的军备。

这个条件,皇帝绝不可能答应。

我正要开口驳斥,一直沉默不语的萧玄却突然说话了。

“公主,”他轻轻拉了拉赫连昭月的衣袖,声音柔和,“何必与他们废话。我早已不是什么大夏太子了。”

他从赫连昭月身后走出来,站到我的面前。

我们之间只隔着三步之遥,我甚至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渺小而狼狈。

“沈策,”他叫了我的名字,语气却比叫一个陌生人还要冰冷,“回去告诉萧远昭,他的儿子,三年前就已经死在了那场大雪里。如今活着的,只是闻香阁的玉骨郎。我在这里,有酒,有乐,有知己,活得比在东宫快活百倍。我,不回去。”

“你!”我气血上涌,几乎要控制不住拔剑的冲动。

“你不信?”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妖异而决绝。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伸出双臂,轻轻环住了赫连昭月的腰,将头靠在她的肩窝,姿态亲昵至极。

“昭月待我情深义重,我早已决意,此生追随公主,长伴左右。大夏,与我何干?”

赫连昭月显然也没料到他会做出如此举动,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放出胜利者的灿烂笑容。

她反手搂住萧玄,挑衅地看着我,仿佛在炫耀自己的战利品。

那一刻,整个大堂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我看着眼前这刺眼的一幕,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羞辱,愤怒,失望,痛心……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我的理智吞噬。

这就是我找了三年的人,这就是我发誓要带回家的太子。

他当着我的面,与敌国公主相拥,亲口承认背弃了自己的国家。

“好……好一个情深义重。”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已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既然如此,那便当沈某从未踏足此地。告辞!”

我猛地转身,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没有让自己在这场对峙中狼狈倒下。

我一步步走出闻香阁,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身后的丝竹声再次响起,夹杂着宾客们的窃窃私语,像是在嘲笑我这个来自大夏的失败者。

回到驿馆,我提笔写了一封加急密信,将今日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呈报给皇帝。

包括赫连昭月开出的天价赎金,以及……萧玄那番决绝的表态。

我不知道皇帝看到这封信会是何等雷霆之怒,也不知道大夏的未来将何去何从。

我只知道,我的任务,到此为止,已经彻底失败了。

然而,就在我心灰意冷,准备拔营回国之际,皇帝的回信,却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送到了我的手中。

信中只有四个字,却重如千钧:

“不惜代价。”

05

“不惜代价。”

这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深深地印在我的心上。

我几乎能想象出皇帝萧远昭在写下这四个字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中,交织着何等的愤怒、屈辱与挣扎。

他是一个帝王,帝王的尊严比天还大。

但他也是一个父亲。

最终,父亲的身份压倒了帝王。

他同意了。

同意了赫连昭月那近乎勒索的无理要求。

张辽看着那封密信,满脸的不可置信:“将军,陛下他……他真的要给?那可是百万两黄金和三千匹战ar马啊!给了北燕,他们转头就能用这些来攻打我们!”

“这是圣旨。”我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火光映在我的脸上,明暗不定。

“陛下的旨意,就是我们的使命。无论代价是什么。”

张辽不再说话,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们这些在边境浴血奋战的将士,最清楚战马对于一个国家的意义。

三千匹战马,足以装备一支精锐的骑兵,对大夏的北境防线构成致命的威胁。

用它们去换一个……一个已经决心叛国的太子,值得吗?

这个问题,在我心中盘旋,却找不到答案。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着手准备交接事宜。

大夏的国库在短时间内无法凑齐百万两黄金,皇帝下令,从皇室内帑和几大皇商处先行挪用,分批运往北燕。

而那三千匹战马,则需要从边境的军马场中分拨出来。

每一个环节,都像是在剜大夏的心头肉。

消息很快传遍了北燕上都。

大夏愿意支付天价赎金换回变节太子的事情,成了街头巷尾最大的谈资。

有嘲笑大夏皇帝昏庸的,有羡慕玉骨郎身价连城的,更有甚者,将此事编成了各种香艳的戏剧,在茶楼酒肆里传唱。

大夏的国格,在这些流言蜚语中,被踩进了泥里。

而我,作为此事的执行者,更是成了风口浪尖上的人物。

每次走在街上,都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

交接的地点,定在七日后,城外的白马坡。

这七天,我没有再去见萧玄。

或者说,是赫连昭月,再也没有给我见他的机会。

闻香阁的守卫比之前严了数倍,我的人根本无法靠近。

我不知道萧玄在得知这个消息后,会是何种心情。

他会震惊吗?

会愧疚吗?

还是会……更加得意于自己的“价值”

我不敢去想。

七日后,白马坡。

这是一个开阔的缓坡,北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枯草。

我带着一支百人护卫队,押送着最后一批黄金,静静地等待着。

坡下,是北燕的军队,黑压压的一片,为首的正是赫连昭月。

她一身火红的骑装,在萧瑟的冬日里,显得格外刺眼。

她的身边,是一辆极其华丽的马车。

我知道,萧玄就在里面。

午时三刻,交接正式开始。

黄金一箱箱地被抬下,由北燕的官员当场清点。

同时,那三千匹膘肥体壮的战马,也由北燕的骑兵接收。

我看着那些本该属于大夏将士的骏马,被印上北燕的烙印,心如刀割。

一个时辰后,所有款项和军备清点完毕。

赫连昭月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她挥了挥手,那辆华丽马车的车帘被掀开。

萧玄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依然穿着那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外面罩着一件白狐裘斗篷,脸色在寒风中显得有些苍白。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越过两军对垒的肃杀阵势,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目光很复杂,不再是之前的纯然冷漠,似乎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人,就在这里。你们可以带走了。”赫连昭月的声音里充满了胜利者的骄傲。

我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一步步向他走去。

我的身后,是大夏的士兵。

我的面前,是我要带回家的人。

这段不过百步的距离,我却感觉走了整整三年。

我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我们相顾无言。

风吹起他的衣袂,也吹乱了我的鬓发。

“殿下,”我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我们……回家。”

他看着我,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就在我以为他会像上次那样拒绝我的时候,他却忽然有了动作。

不是走向我,而是……转身,走向了赫去昭月。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走到了赫连昭月的马前,抬头看着马背上那个明艳的少女。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在场所有大夏将士都目眦欲裂的动作。

他执起赫连昭月的手,轻轻地,在她的手背上印下了一个吻。

随即,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我们这些屈辱的同胞,扫过那些被夺走的黄金与战马,最后,落在我震惊而痛苦的脸上。

他搂住了赫连昭月的腰,将脸贴在她的身侧,用不大,却足以让所有人听清的声音,清晰地说道:

“我不走。”

这三个字,像三把淬毒的利刃,瞬间洞穿了在场所有大夏人的心脏。

整个白马坡,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北风,在疯狂地嘲笑着我们的愚蠢与天真。



06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我不走。

这三个字,在白马坡萧瑟的寒风中,化作最锋利的刀刃,将大夏最后的尊严切割得支离破碎。

我们付出了百万两黄金,三千匹战马,换来的,却是他当着两军阵前,对敌国公主的公开效忠。

“你说什么?”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萧玄没有看我,他依旧维持着那个亲密的姿态,仿佛赫连昭月是他全世界的中心。

他抬起头,对上赫连昭月同样错愕的目光,重复道:“我说,我不走。昭月,带我回去。”

赫连昭月眼中的惊讶迅速被狂喜和一丝复杂的情愫所取代。

她大概也没想到,自己这枚棋子,竟然会如此“忠心”

她俯下身,抚摸着萧玄的脸颊,声音甜得发腻:“好,玉骨,本宫带你回去。”

“萧玄!”我终于控制不住,怒吼出声,“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知不知道为了换你回来,大夏付出了什么代价?你对得起陛下,对得起黎民百姓,对得起死在北境战场上的英魂吗?”

我的质问,声嘶力竭。

身后的百名龙骧卫,个个双目赤红,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这是奇耻大辱,是践踏在整个国家脸面上的背叛。

萧玄终于缓缓转过头,看向我。

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那份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深渊。

“代价?”他轻笑一声,笑声里充满了嘲讽,“沈指挥使,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这笔交易,从头到尾,都是你们一厢情愿。我,可曾求过你们来救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装满黄金的箱子和远去的战马,继续说道:“这些东西,与其说是赎金,不如说……是我送给公主的聘礼。从今往后,我萧玄,与大夏再无瓜葛。我是北燕的驸马,是赫连昭月的男人。”

“你混账!”张辽再也忍不住,拔刀就要冲上前,却被我一把拦住。

“将军!”张辽双眼通红,状若疯狂。

“住手!”我厉声喝止他。

这里是北燕的地盘,我们只有百人,对方却是数千精锐。

冲动,只会让我们全军覆没,死得毫无价值。

赫连昭月看着我们这副狼狈的模样,脸上的笑容越发得意。

她拍了拍萧玄的肩膀,像是在安抚一只宠物,然后对我说:“沈指挥使,你也听到了。不是本宫不放人,是他自己不愿走。交易已经完成,你们可以回去了。哦,对了,替我多谢你们大夏皇帝的慷慨,这份‘聘礼’,本宫很满意。”

说完,她调转马头,在一众北燕士兵的簇拥下,准备离去。

萧玄也转过身,没有丝毫留恋,仿佛我们这些故人,真的只是无关紧要的草芥。

不,不对。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我的目光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他的手,那只刚才执起赫连昭月的手,在放下时,做了一个极其隐晦的手势。

他的食指与中指并拢,在身侧的衣袍上,极快地敲击了三下,然后,拇指轻轻弹了一下。

这个手势,外人看不出任何端倪。

但我却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这是我们少年时,为了在宫中那些老狐狸眼皮子底下传递消息,而私下约定的暗号。

这是最高等级的警示信号。

敲击三下,代表“军情有变”,拇指轻弹,代表“计划继续,不要妄动”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随即又被无数混乱的思绪填满。

他在演戏?

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戏?

他对我的冷漠,对大夏的憎恨,对赫连昭月的投诚,全都是假的?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疯长的野草,再也无法遏制。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审视从见面到现在的每一个细节。

他第一次见我时,看似冷漠,却精准地截断了我的棋路,那一步棋,看似寻常,却是我们过去研究过的“断龙手”,专门用来提醒对方“局中有诈”

他在闻香阁当众揭穿我的身份,看似将我置于险地,实则是在逼迫赫连昭月与我正面谈判,将“赎回太子”这件事摆上明面,让北燕朝堂无法暗中将他处理掉。

他提出天价赎金,看似贪婪无度,可黄金百万两,三千匹战马,这个数目巨大到足以让北燕君臣放松警惕,认为大夏已经元气大,短期内绝无反击之力。

这是一种战略上的麻痹。

而今天,在白马坡,他当众宣布“叛国”,更是将这场戏演到了高潮。

他把自己彻底钉死在叛国者的耻辱柱上,断绝了自己所有的退路,也彻底打消了北燕对他最后一丝怀疑。

他要用自己一生的名誉,去换取北燕最核心的信任。

他到底想做什么?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我心中形成。

他不是在叛国,他是在用一种最极端、最惨烈的方式,进行一场豪赌。

一场以自己为棋子,以国家为赌注的惊天豪赌。

他是一个间谍。

一个……潜伏在敌国心脏最深处的,孤狼。

想通了这一点,我再看向他离去的背影时,心中已不再是愤怒与屈辱,而是无尽的震撼与酸楚。

他一个人,在敌国,背负着叛国的骂名,到底要承受多少?

“将军,我们……真的就这么算了?”张辽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我拍了拍张辽的肩膀,沉声道:“不。我们不回去了。”

张辽一愣:“不回去?”

“传我命令,”我看着那支队伍远去的方向,一字一句道,“全队化整为零,潜伏在上都城外。从今天起,我们的任务只有一个。”

“等。”

07



我们等了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对我和我的部下而言,是前所未有的煎熬。

我们像一群见不得光的影子,潜伏在上都城郊的密林与荒村之中,每日靠着干粮与雪水度日。

每个人心中都憋着一股火,一股被羞辱、被背叛的怒火。

我没有向任何人解释萧玄那个隐晦的手势,因为解释不了。

在所有人眼中,萧玄已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叛国者。

我只能用军令强行压制住躁动的军心,告诉他们,这是陛下的密令,我们在等待一个机会。

机会,究竟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必须相信萧玄。

相信那个曾经与我并肩作战、心怀天下的少年。

这一个月里,北燕上都沉浸在一片喜庆与狂欢之中。

大夏太子投诚,并且即将成为北燕驸马的消息,让整个北燕都为之振奋。

这被视为北燕国力压过大夏的铁证。

赫连昭月公主的声望也因此达到了顶峰,在几位皇子的夺嫡之争中,占据了绝对的上风。

萧玄,或者说玉骨郎,彻底成了北燕的红人。

他与赫连昭月出双入对,频频出现在各种贵族宴会上。

他谱写的新曲《燕归巢》,被广为传唱,字里行间都是对北燕的赞美和对大夏的鄙夷。

每一条关于他的消息传到我们耳中,都像是在我们心上再割一刀。

好几次,张辽都红着眼来找我,问我到底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将军,兄弟们快撑不住了。我们是军人,不是缩头乌龟!就算死,也该死在冲锋的路上,而不是像这样窝囊地躲着!”

我只能沉默地看着他,拍着他的肩膀,重复着那句苍白无力的话:“再等等。”

我何尝不是度日如年?

每当夜深人静,我都会想起萧玄在白马坡的那个眼神,那个平静得令人心碎的眼神。

我知道,他比我们更煎熬。

他走的每一步,都踩在刀山火海之上。

终于,在我几乎要失去信心的时候,机会,来了。

那天深夜,一个化装成樵夫的龙骧卫密探,带来了一个包裹,和一个口信。

包裹里是一张看似普通的乐谱,曲名正是那首《燕归巢》。

口信只有三个字:“风起时。”

我立刻认出,这是萧玄的字迹。

我展开乐谱,一盏孤灯下,我仔细地研究着每一个音符。

表面上看,这确实是一首靡靡之音,曲调婉转,歌词谄媚。

但是,当我将某些特定的音符,按照我们当年约定的“宫商角徵羽”五音密码进行转换时,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文字,出现在我眼前。

“腊月二十,北燕三十万大军将兵分三路,佯攻云州,实则主力绕道鹰愁涧,奇袭我大夏粮草重地——落雁城。城中守军不足三万,一旦失守,我北境防线将全线崩溃。”

“赫连昭月已说服燕王,由她亲自挂帅,并任命我为随军参赞。她想利用我‘大夏太子’的身份,在阵前瓦解我军士气。”

“鹰愁涧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乃天然陷阱。若能提前在涧内设下埋伏,断其后路,三十万大军可一举全歼。”

“风起时,便是我在军中点燃狼烟,发出总攻信号之时。”

乐谱的最后,还有一句话,字迹比之前的潦草,仿佛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写下的。

“沈策,此战若胜,代我……回家看看。”

看完最后一句,我的眼眶瞬间湿润。

手中的乐谱,仿佛有千斤重。

原来,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他用三年的时间,用自己一生的清誉,布下了一个惊天大局。

他不是要叛国,他是要以身为饵,钓出北燕的三十万主力,毕其功于一役,为大夏换来至少二十年的边境安宁!

那个天价赎金,不是麻痹,而是催化剂!

正是这笔巨大的财富和军备,让北燕君臣彻底相信大夏已是外强中干、软弱可欺,从而下定了倾国之力发动总攻的决心。

而他当众的“背叛”,更是这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

他要成为赫连昭月的随军参赞,只有在这个位置上,他才能掌握北燕大军最精确的动向,才能在最关键的时刻,为我们点燃那座致命的烽火台。

“将军!”张辽看着我激动的神情,忍不住问道。

我将乐谱递给他,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传我将令!立刻将此情报,以最高等级,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同时,命所有人,即刻启程,前往鹰愁涧!”

“将军,我们这百人……”张辽看着情报,同样震惊不已,但随即又面露难色。

鹰愁涧伏击战,岂是区区百人能够完成的。

“我们不是去伏击的。”我的眼中燃烧着熊熊的火焰,那是混杂着敬佩、心痛与决绝的火焰。

“我们是去……接应我们的殿下。”

08

鹰愁涧,名副其实。

这是一条长达三十里的狭长峡谷,两侧是千仞绝壁,猿猴难攀,终年狂风不止,如鬼哭狼嚎。

谷中只有一条仅容两辆马车并行的狭窄通道,是连接北燕腹地与大夏边境的一条隐秘捷径。

此地,是兵家必争之地,也是绝佳的埋骨之所。

我和我的一百名龙骧卫,在腊月十五那天,抵达了鹰愁涧。

我们没有惊动任何人,像幽灵一样潜伏在峡谷两侧的密林之中。

与此同时,京城的消息也传了回来。

皇帝在收到我的密报后,当机立断,没有经过朝会讨论,直接从禁军和京畿大营中抽调了十五万精锐,由大将军李慕白亲自统帅,星夜兼程,秘密开赴鹰愁涧。

陛下的决心,比我想象的还要果决。

他用整个国家的命运,赌了这一场。

赌他那个“叛国”的儿子,最后一次的忠诚。

腊月十九,深夜。

北燕的大军,终于如期而至。

三十万人的军队,如同一条不见首尾的黑色巨蟒,悄无声息地钻进了鹰愁涧的血盆大口。

火把汇成的长龙,在漆黑的峡谷中蜿蜒,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我躲在山巅的一块巨石后,用千里镜死死地盯着行进的队伍。

我看到了赫连昭月的帅旗,看到了那些本该属于大夏的战马,也看到了……在那面帅旗之下,与赫连昭月并辔而行的萧玄。

他换上了一身银色的铠甲,衬得那张绝美的脸庞更添了几分英武之气。

他看起来神色自若,甚至还与身边的赫连昭月谈笑风生,仿佛真的是在为即将到来的胜利而感到兴奋。

只有我知道,在那副平静的面具之下,是何等汹涌的波涛。

他的每一个呼吸,都关系着两个国家的命运。

大军行进得非常缓慢。

鹰愁涧内道路崎岖,再加上夜间行军,整整一夜,三十万大军也才堪堪过半。

黎明时分,天色将亮未亮,正是人最困乏的时候。

北燕大军的前锋已经快要走出峡谷,后军却还在谷口。

整条巨蟒,被完全困在了这狭长的牢笼之中。

时机,到了。

就在这时,我看到中军的位置,一缕青烟,毫无征兆地冲天而起。

那烟并非寻常的狼烟,而是带着一种特殊的草木清香,在风中凝而不散。

是萧玄!

是他发出的信号!

“动手!”我抽出腰间的佩刀,发出了压抑已久的怒吼。

下一秒,惊天动地的巨响,从峡谷的两端同时传来!

埋伏在谷口和谷尾的大夏工兵,引爆了预先埋设好的炸药。

无数的巨石和滚木从天而降,瞬间将峡谷的两端彻底封死!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北燕大军瞬间陷入了混乱。

“怎么回事?”“有埋伏!”“山塌了!”

惊恐的叫喊声此起彼伏。

紧接着,峡谷两侧的山壁上,火光冲天。

无数的火箭,如同流星雨一般,朝着谷底密集的敌军倾泻而下!

早已准备好的火油,顺着山壁上的沟壑流下,遇火即燃,瞬间将狭长的鹰愁涧,变成了一片火海。

“杀!”

大将军李慕白的怒吼声,响彻云霄。

十五万大夏精锐,从两侧的山壁上,如同猛虎下山一般,冲入了混乱的敌军阵中。

一场惨烈至极的围歼战,就此展开。

北燕军队虽然人多,但在狭窄的谷内根本施展不开,前后无路,左右是绝壁,头顶是火箭和滚石,脚下是火海与同袍的尸体。

他们彻底成了一群瓮中之鳖。

我的任务,不是杀敌。

我带着我的一百名龙骧卫,目标只有一个——中军帅旗,萧玄!

我们像一把尖刀,不顾一切地向着中军的位置冲去。

一路上,不断有北燕士兵试图阻拦,但都被我们以最快的速度斩杀。

我们的眼中,只有那个银甲的身影。

当我冲到帅旗附近时,看到的,是让我目眦欲裂的一幕。

赫连昭月满脸的难以置信与疯狂,她用一把匕首,死死地抵在萧玄的喉咙上。

而萧玄,他的腹部,插着另一把弯刀,鲜血已经染红了他银色的铠甲。

“为什么?!”赫连昭月的声音凄厉而尖锐,充满了被背叛的绝望,“我待你不好吗?我给了你一切,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萧玄靠在帅旗的旗杆上,脸色苍白如纸,嘴角却带着一丝解脱的微笑。

他看着赫连昭月,声音微弱,却清晰无比:“因为……我的家,不在北燕。”

“我要你死!我要你给我父王,给我三十万大军陪葬!”赫连昭月状若疯魔,手中的匕首就要用力刺下。

“你敢!”我怒吼一声,拼尽全力,将手中的长刀投掷了出去。

长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精准地击中了赫连昭月握着匕首的手腕。

“啊!”赫连昭月惨叫一声,匕首脱手而出。

我趁机飞身向前,一脚将她踹开,同时抱住了摇摇欲坠的萧玄。

“殿下!”我颤抖着扶住他,感觉到他身上的生命力,正在飞速地流逝。

他靠在我的怀里,转过头,看着我。

那双曾经死寂的眸子,此刻却亮得惊人。

他笑了,像三年前那个明朗的少年一样。

“沈策,”他喘息着,用尽力气抬起手,想要触摸我的脸,“你看……这盛世,如我所愿。”

话音未落,他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09

鹰愁涧之战,从黎明持续到黄昏。

当最后一丝残阳隐没在山峦之后,峡谷内的厮杀声也终于渐渐平息。

北燕三十万大军,除少数投降者外,几乎全军覆没。

帅旗被斩,主将赫连昭月被生擒。

这场大捷,足以载入大夏史册,彪炳千秋。

然而,我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喜悦。

我跪在地上,怀里抱着早已失去温度的萧玄。

他的血,染红了我的战袍,滚烫,然后冰冷。

他闭着眼睛,面容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那张曾让无数人痴迷的绝世容颜,此刻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殿下……”我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他,声音嘶哑,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滴在他冰冷的铠甲上。

大将军李慕白走了过来,看着我怀中的萧玄,这位征战沙场半生的铁血将领,虎目之中也泛起了红光。

他沉默了许久,沉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沈策,让他……体面地走吧。”

是啊,他应该走得体面。

他用自己的一生,洗刷了强加于身的污名,换来了国家的胜利。

他不是叛徒,他是大夏最伟大的英雄。

我小心翼翼地将他平放在地上,为他整理好凌乱的衣甲,擦去他脸上的血污。

我解下了他手腕上那串早已被血浸透的狼牙手链,紧紧地握在手心。

大军开始打扫战场,救治伤员,清点战俘。

我却像个局外人一样,守在萧玄的身边,一步也不愿离开。

夜深了,张辽默默地为我披上了一件大氅。

他看着萧玄的遗体,声音哽咽:“将军,我……我们都错怪殿下了。他……他是个英雄。”

我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英雄?

或许是吧。

但在我心里,他首先是萧玄。

是那个会在我受罚时偷偷送来伤药的少年,是那个会在我迷茫时为我指点迷津的挚友,是那个曾与我许下“共创盛世”诺言的储君。

我从怀中掏出那张早已被我摩挲得起了毛边的乐谱——《燕归巢》。

我看着上面那句“代我……回家看看”,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他回不去了。

那个想家的少年,再也回不到他心心念念的故土了。

三日后,大军班师回朝。

我亲自护送着萧玄的灵柩,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这一次,没有屈辱,没有非议。

道路两旁,是自发前来迎接的百姓。

他们没有欢呼,只是默默地看着那口覆盖着大夏龙旗的灵柩,许多人都在悄悄地抹着眼泪。

关于鹰愁涧之战的真相,已经在李慕白将军的授意下,传遍了整个北境。

人们终于知道,那位曾被他们唾骂为“叛国者”的太子殿下,究竟为这个国家做了什么。

灵柩抵达京城那日,天降大雪,仿佛是在为这位年轻的英雄送行。

皇帝萧远昭没有在皇宫里等候,而是亲自率领文武百官,在朱雀门外,冒雪相迎。

当我看到那个原本威严的帝王,在看到灵柩的那一刻,瞬间老了十岁,鬓角竟已全白时,心中百感交集。

“陛下,臣……幸不辱命。”我跪倒在地,声音沙哑。

“将士们,都起来吧。”皇帝的声音疲惫而苍老,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颤抖着,一步步走向那口灵柩。

他伸出手,想要触摸那面龙旗,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仿佛那面旗帜有千钧之重。

“玄儿……”他终于低唤出声,这个在朝堂上不怒自威的帝王,此刻,只是一个痛失爱子的父亲。

两行浑浊的泪水,从他布满皱纹的眼角滑落,滴在冰冷的雪地里。

“陛下,节哀。”首辅颤颤巍巍地上前劝慰。

皇帝却仿佛没有听见,他只是喃喃自语:“是朕……是朕对不住你……是朕,逼你走到了这一步……”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萧玄当年的“负气出京”

他不是恨皇帝,他只是……太失望了。

失望于自己最敬爱的父亲,为了所谓的帝王权术,牺牲了他的母亲,也牺牲了他们之间的父子亲情。

他用自己的死,给了皇帝最沉重的一击,也给了大夏朝堂一个最响亮的耳光。

按照礼制,萧玄以储君的最高规格下葬,追谥“文烈”

他的牌位,被供奉进了皇家太庙。

所有曾经诋毁过他的言论,都被一一肃清。

他成了大夏无可争议的英雄。

葬礼过后,皇帝将我召入御书房。

“沈策,朕知道,你与玄儿情同手足。如今他走了,你……有什么想要的,朕都可以满足你。”皇帝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补偿的意味。

我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这个一夜白头的帝王,心中没有怨,只有一片悲凉。

“陛下,臣……别无所求。”我从怀中拿出那串狼牙手链,高高举起,“臣只想辞去龙骧卫指挥使一职,去为殿下守陵三年。”

去看看他想看的家,去守着他回不来的魂。

这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事了。

10

皇帝最终还是允了我的请求。

我卸下了一身戎装,脱去了那身代表着权力和荣耀的麒麟袍,换上了一身素色的布衣,独自一人,来到了皇陵。

萧玄的陵寝,就坐落在先皇后的陵墓之侧,这是皇帝能给予他的,最后的温情。

陵园内,松柏青翠,白雪皑皑,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我没有住进守陵人居住的屋舍,而是在萧玄的墓碑旁,搭了一间简陋的茅草屋。

每日,我为他清扫墓前的落雪,为他擦拭冰冷的墓碑,然后,便坐在墓前,对着他,一坐就是一整天。

我给他讲京城里发生的趣事,讲北境的战事已经彻底平息,讲大夏的百姓如今终于可以安享太平。

我说了很多很多,多到我自己都觉得烦了。

但他从不打断我,只是静静地“听”着。

有时,我会拿出那把伴随我多年的佩剑,在雪地上,为他演练我们少年时一起偷学的剑法。

剑光凌厉,雪花纷飞,可那个总是在一旁为我叫好,或是与我对练的白衣少年,却再也不会出现了。

更多的时候,我只是沉默地坐着,手里摩挲着那串狼牙手链。

狼牙的尖端早已被我磨得圆润,红绳也已褪色,但上面仿佛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张辽带着酒来看过我几次。

他升了官,接替了我的位置,成了新任的龙骧卫指挥使。

他告诉我,被俘的赫连昭月,在狱中自尽了。

临死前,她求见了我,但我没有去。

张辽说,赫连昭月最后只留下了一句话:“我不知他爱的是大夏,还是恨我,或许,都有吧。”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

他们之间的恩怨情仇,都随着那场大火,永远地埋葬在了鹰愁涧。

春去秋来,三年时间,恍如一梦。

我守陵的第三年冬天,京城传来消息,皇帝病重,已下诏传位于二皇子。

新皇登基前,派人送来密旨,希望我能官复原职,继续为大夏效力。

我拒绝了。

我在回信中写道:“臣之心,已随文烈太子,一同死在了鹰愁涧。余生,只想做一闲云野鹤,看一看殿下想看却未曾看过的万里山河。”

送走信使的那天,又下起了大雪。

我温了一壶酒,独自来到萧玄的墓前。

“萧玄,我要走了。”我将一杯酒洒在墓前,另一杯,自己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烧得我胸口发烫。

“你总说,想去看看江南的烟雨,想去听听东海的涛声,想去爬上西域的雪山。以前没机会,现在,我替你去。”

“你放心,大夏很好。新皇虽然不及你聪慧,但为人仁厚,有李慕白将军和张辽他们辅佐,不会出什么乱子。你用命换来的这二十年太平,不会被辜负。”

风雪越来越大,吹得我衣袍猎猎作响。

我看着墓碑上“大夏文烈太子萧玄”那几个字,忽然笑了。

“对了,我忘了告诉你。你的母亲,苏贵妃的案子,平反了。苏家满门的冤屈,也得以昭雪。陛下……终究还是为你做了这件事。”

我说完,站起身,将那串狼牙手链,轻轻地放在了墓碑前。

“这个,还给你。我们的情义,我记在心里了。下辈子,别再当什么太子了。就当个普普通通的富家公子吧,潇洒快活,过完一生。”

我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这座孤零零的坟茔,然后,毅然转身,踏入了茫茫风雪之中。

我没有回头。

因为我知道,我的身后,再也没有那个等我回家的人了。

我的未来,将是一场没有终点的流浪。

我将踏遍这万里山河,带着他的眼睛,去看那盛世的每一个角落。

每到一处,我都会告诉他:

“萧玄,你看。这盛世,如你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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