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的车轮摩擦着铁轨,发出一种规律的、几乎催眠的轰鸣。我把头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片深浅不一的绿色和灰色。手机在掌心震动了一下,是公司行政发的,提醒我预定的酒店地址和入住信息。
上海,我又来了。
一年里总有那么三四次,为了项目,我像个候鸟一样,从我生活的二线城市飞到这个巨大的、永远不知疲倦的怪物身体里。每一次,我都带着一种混合着疲惫、兴奋和疏离的复杂心情。
这次有点不一样。项目会议定在明天下午,意味着我今晚是完全自由的。我几乎没有犹豫,点开了微信置顶的那个头像——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背景是上海那座著名的、像开瓶器一样的摩天大楼。
我妹妹,林静。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击,又删掉,反复几次。怎么说才不显得刻意,又不至于太生分?
“静静,我明天到上海出差,晚上到。你那边方便吗?我想过去看看你和宝宝,顺便蹭一晚。”
后面加了个俏皮的吐舌头表情。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小桌板上,心里莫名有点紧张。像一个等待判决的囚犯。
我和林静,亲姐妹,从小在一个被窝里长大,说过一辈子的悄悄话。但自从她嫁到上海,我们之间好像隔了一层透明的、但又确实存在的什么东西。距离?不,绝不只是地理上的距离。
我们上一次不愉快的通话,是在半个月前。她抱怨说孩子的进口奶粉又涨价了,公婆总念叨她花钱大手大脚,丈夫王鹏的工作好像也遇到了瓶颈,奖金削减,压力很大。我在电话这头听着,一边心疼,一边又忍不住升起一股无名火。
“钱不够就跟我说。”我当时是这么说的,语气可能有点硬。
“跟你说?跟你说你又能怎么样?你每个月帮我还那八千块的房贷,我已经快被我婆婆的白眼翻死了。她说我嫁了人还吃娘家的,吃姐姐的。姐,你知不知道,你的钱像烙铁一样,烫在我的额头上!”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她说这样的话。烙铁。这个词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了我的心脏。
当初她和王鹏要结婚,在上海买房,首付掏空了两个家庭的积蓄,还差五十万。我爸妈愁得整夜睡不着,最后是我,咬着牙,把我工作这些年攒下的所有积蓄,连带着跟朋友借的十几万,凑齐了这笔钱,打了过去。我说,这钱不用还,就当是我给妹妹的嫁妆。
可林静有她的骄傲,或者说,是她那个眼高于顶的婆家有他们的“规矩”。他们坚持要写借条,说这钱是借的。最后,我们各退一步,这五十万变成了房贷的一部分,每个月八千块,由我来还。林静说:“姐,这样我心里好受点。你是在帮我还贷,不是在施舍我。”
好,都依你。只要你能在这个巨大的城市里,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小的壳,能让你在受了委屈之后,有一个可以缩进去的地方,姐姐怎么样都行。
可我没想到,这份“帮助”,成了烫在她额头上的烙铁。
手机“嗡”地又震了一下。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来。是林静的回复。不是语音,是文字。
“姐,真不巧。今天王鹏的爸妈过来了,家里地方小,实在住不开。你还是住酒店吧,方便点。明天白天我去找你吃饭。”
我的眼睛盯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三遍。
“家里地方小,实在住不开。”
“你还是住酒店吧,方便点。”
方便点。
多得体,多周到,多……生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打了一闷棍。血液瞬间涌上头顶,脸颊烫得厉害。我能想象出她打出这行字时的表情,可能带着点歉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她不想我过去。
她嫌我麻烦。
那个我从小抱在怀里,用攒下的零花钱给她买第一条花裙子的妹妹,那个在我上大学时,每周省下自己的午饭钱给我打电话的妹妹,现在嫌我麻烦了。
就因为我要去她家住一个晚上。
一个晚上而已。
我在那个五十平米的小房子里,占了多大一块地方?那个房子的月供,每一分钱,都是从我的工资卡里划走的。我去看一眼,住一晚,不行吗?
我婆婆来了。多么完美的借口。她大概觉得我这个没结过婚的姐姐,根本不懂处理复杂的婆媳关系,所以这个理由,我一定会信,也一定会体谅。
是,我是会体谅。但体谅和心寒是两回事。
我感觉一股冰冷的,夹杂着愤怒和委屈的岩浆,从我的胸口喷涌而出,瞬间冲垮了我所有的理智。
我的手指,因为用力,指节都有些发白。
我在那个对话框里,打下了一行字:“好,知道了。”
没有表情,没有多余的问候。
然后,我点开了另一个APP,那个熟悉的银行图标。输入密码,指纹验证。整个过程,我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手机。
我找到了那个每个月15号自动划款的贷款还款计划。
金额:8000元。
收款人:林静。
我死死地盯着那个名字。静,安静的静。她的人,现在对我,也确实够安静,够冷漠的。
我的手指悬在“暂停还款”那个按钮上,有那么几秒钟的犹豫。
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片段。小时候,我把得到的唯一一颗大白兔奶糖,小心翼翼地剥开,塞进她嘴里,她眯着眼睛笑,说:“姐,你真好。”大学毕业,我找到第一份工作,拿到第一个月工资,给她买了一部当时最新款的手机,她抱着我尖叫,说:“姐,你太好了!”她结婚前夜,我们躺在一张床上,她拉着我的手,眼睛亮晶晶的,说:“姐,谢谢你。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姐,你真好。”
“姐,你太好了。”
“姐,谢谢你。”
这些声音,像潮水一样,一遍遍冲刷着我。可最终,都被那句冰冷的“烫在额头上的烙铁”给覆盖了。
是啊,我这么好,好到成了你的负担,成了你婆家拿来羞辱你的把柄。
既然如此,我何必再做这个恶人?
我凭什么要用我辛辛苦苦挣来的钱,去换一句“烙铁”的评价?我凭什么要一边掏钱,一边还要被你嫌弃,被你拒之门外?
我图什么?
就图我们是姐妹?
这个世界上,因为是“家人”而理所当然地去索取,去伤害的例子,还少吗?
我的心,在那一刻,硬得像一块石头。
我闭上眼睛,狠狠地按了下去。
屏幕上弹出一个确认框:“您确定要暂停该还款计划吗?暂停后,下个月将不再自动扣款。”
我点了“确定”。
手机屏幕上显示“操作成功”。
四个字,像一声宣判。
我把手机扔在桌上,重新把头靠在窗户上。窗外的天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暗了下来。远处的城市,亮起了一片片璀璨的灯火,像一片虚假的、没有温度的星空。
我的眼眶很热,很酸,但我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心里某个地方,好像彻底空了。
也好像,终于轻松了。
林静,这是你逼我的。
高铁到站的提示音把我从混沌的思绪中拉了回来。我随着人流走出车站,夜晚的上海,空气里都带着一股潮湿的、繁华而又压抑的味道。
我打了辆车,直奔公司行政预定的那家商务酒店。
办理入住的时候,前台小姐的职业微笑,看起来都比我亲妹妹的文字要温暖。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白色的床单,柔软得像云。我把行李箱扔在墙角,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
天花板上的射灯,光线很刺眼。我抬手遮住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手机在床头柜上,安静得像一块板砖。
林静没有再发来任何消息。
也许她正在和她的公婆、她的丈夫,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吃晚饭。也许她压根就没把我说的“知道了”那三个字放在心上。在她看来,姐姐嘛,发点小脾气,过两天就好了。她从来都是这么想的。从小到大,无论她做错了什么,只要她一撒娇,一掉眼le, 我总是第一个心软。
可是,这一次,不一样了。
我从床上爬起来,冲了个热水澡。水流从头顶浇下来,我感觉自己像一个被雨淋透的雕塑,冰冷,僵硬。
洗完澡,我换上睡衣,鬼使神差地,又拿起了手机。
我点开了和林静的聊天记录,从我们最新的对话,一页一页往上翻。
大部分都是我问,她答。
“宝宝照片发我看看。”
“最近工作忙不忙?”
“钱够不够花?”
“你生日想要什么礼物?”
而她的回复,总是很简短。
“嗯。”
“还好。”
“够了。”
“不用了,姐,别花钱了。”
越往上翻,她的回复就越长,语气也越亲昵。那时候,她会跟我分享她新买的衣服,吐槽她遇到的奇葩同事,会发一大段语音过来,兴高采烈地讲她和王鹏周末去哪里玩了。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就是从她怀孕开始。
我记得很清楚,她第一次跟我说她怀孕的时候,是在电话里,声音里充满了喜悦和不安。我当时比她还激动,立刻给她转了两万块钱,让她买点好的补补身体。
她收了,但跟我说:“姐,以后别这样了,王鹏会不高兴的。”
那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把王大鹏的不高兴,放在了我的好意前面。
从那以后,我们之间的金钱往来,就变得格外敏感。
我给她买东西,她会说我乱花钱。我给她转账,她会说我让她在婆家面前抬不起头。
可那笔房贷,她从来没说过要自己还。
每个月八千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像一个刻度,精准地衡量着我们之间这早已变形的关系。
我是在帮你,林静。我是在帮你在这个吃人的城市里,站稳脚跟。
你怎么就不明白?
还是你明白了,但你不愿意承认,你需要我的帮助?
我烦躁地把手机扔到一边。
胃里一阵阵抽痛,才想起自己晚饭还没吃。
我叫了酒店的客房服务,一碗牛肉面。
面送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我坐在窗边的沙发上,一口一口地吃着。窗外,是上海繁华的夜景,高楼林立,车水马龙。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后面,都可能有一个像我一样,孤独地吃着一碗牛肉面的灵魂。
我突然觉得很可笑。
我,一个在自己的城市里有房有车,工作体面,收入不菲的所谓“都市白领”,此刻,却像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者,被自己的亲妹妹,挡在了门外。
而我能做的,最幼稚,也是最有效的报复,就是切断那份金钱的供应。
我是在报复她,还是在报复我自己?报复我这些年,看似无私,实则可能充满了自我感动和控制欲的付出?
“烙铁”。
这个词,又一次,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心上。
原来,在她的世界里,我的爱,是带着温度的,却是烙TB的温度。
我吃不下去了。
把面碗推到一边,我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玻璃上,映出我苍白的脸,和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手机,就在这时候,疯狂地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的,是“林静”那两个字。
来了。
审判的时刻,终于来了。
我盯着那个名字,任由它响着,一声又一声,像一声声急促的质问。
我没有接。
我只是冷冷地看着,看着那个名字,在响了十几声之后,终于不甘心地暗了下去。
我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手机安静了不到两分钟,又一次执着地响了起来。还是林静。
这一次,我任由它响到自动挂断。
紧接着,一条微信消息弹了出来,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怒气和质问。
“姐!你什么意思?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我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现在知道急了?
刚才把我拒之门外的时候,那份冷静和得体去哪里了?
我没有回复。我就是要让她着急,让她也尝尝那种被无视、被冷漠对待的滋味。
果然,第二条消息紧随而至。
“我收到银行的短信了,说这个月的房贷还款失败!是不是你把还款停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隔着屏幕,我都能想象出她气急败坏的样子。
我慢悠悠地拿起手机,打字。
“对,我停了。”
发出去。
然后,我靠在床头,像一个等待好戏开场的观众。
对方正在输入…
那几个字在屏幕顶端闪烁了很久,似乎在酝酿一场狂风暴雨。
终于,一大段文字跳了出来。
“林薇!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房贷逾期有多严重?会影响征信的!王鹏要是知道了,他会怎么想我?他家里人会怎么看我?你是不是就想看我死?”
林薇。
她叫了我的全名。
我们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这样称呼过对方了。上一次,好像还是在初中,我弄坏了她最心爱的一个文具盒,她气得一个星期没理我。
我的心,被这个称呼刺得生疼。
但我没有表现出来。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带着一种连我自己都惊讶的冷静和刻薄。
“影响征信?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贷款合同上写的是你的名字,不是我的。王鹏怎么想你,他家人怎么看你,那也是你应该去处理的问题。毕竟,我是个外人,连你家门都进不了,不是吗?”
“你!”
她只回了一个字。后面跟着一长串的省略号,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愤怒。
“我怎么了?”我继续追击,“我每个月辛辛苦苦挣钱,给你还着八千块的房贷,结果我来上海出差,想在你家借住一晚,你都把我当瘟神一样往外推。林静,你告诉我,我凭什么?”
“我说了我婆婆来了!家里不方便!”
“不方便?五十平米的房子,就多我一个一米六五,体重不到一百斤的人,能有多不方便?是不方便,还是你觉得我丢你的人?还是你那个好丈夫,你那个好婆家,根本就看不起我这个还没结婚的姐姐?”
我的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插向她最敏感的地方。
我知道,她和王鹏的结合,一直都带着那么一点“下嫁”的意味。王鹏是上海本地人,家里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有两套老破小,优越感是刻在骨子里的。而我们家,是小城市里的普通工薪阶层。当初他们谈婚论嫁,王鹏的母亲就没少明里暗里地表示,林静是外地人,高攀了他们家。
要不是我砸下那五十万,让他们看到了我们家的“实力”和“诚意”,这门婚事,可能早就黄了。
这些事,林静从来不跟我说,但我们都心知肚明。
“你胡说八道!”
她的反驳,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我是不是胡说八道,你心里清楚。”我冷笑,“我只知道,我付了钱,却连最基本的尊重都没有得到。既然这样,那这个钱,我为什么还要继续付?林静,我不是你的提款机,更不是你的受气包。我也有我的底线。”
“底线?你的底线就是看着我被银行催债,被我老公和婆婆骂死吗?林薇,你的心怎么这么狠!”
狠?
我看着这个字,突然觉得想笑。
是谁,在我大学的时候,为了给我省钱,自己天天啃馒头咸菜,结果得了胃病?
是谁,在她工作不顺心,被老板骂了之后,哭着给我打电话,我二话不说,请了假,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硬座火车去看她?
是谁,在她结婚的时候,拿出了自己所有的积存,让她在婆家面前,能挺直腰杆?
现在,她竟然说我狠。
“对,我就是心狠。”我的声音,冷得像冰,“从今天起,你的房贷,你自己还。你的生活,你自己过。我累了,不想再管了。”
发完这条消息,我直接开启了飞行模式。
我不想再看到她的任何回复,不想再听到她的任何声音。
世界,瞬间清静了。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心里,没有报复的快感,只有一片巨大的,无边无际的荒芜。
我好像亲手,把我跟她之间最后的那根线,给剪断了。
一夜无眠。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出现在了项目会议上。
幸好,我的专业能力还在。会议进行得很顺利,几个关键性的问题都得到了解决,合作方对我们的方案非常满意。
会议结束,已经是下午四点。
合作方的李总,一个热情的中年男人,非要拉着我们去吃饭,说是要尽地主之谊。
我婉拒了。
“李总,实在不好意思,我家里有点急事,订了今晚的票回去。”
“这么急?”李总有些意外,“林经理,不多留一天?上海有很多好玩的地方。”
我笑了笑,说:“下次吧。下次来,一定好好转转。”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撒谎。
也许,我只是想逃离这个城市。这个有林静在,却让我感觉比任何地方都陌生的城市。
告别了李总和同事,我一个人走在上海的街头。
正是下班高峰期,人潮汹涌,车辆川流不息。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脸上带着一种被生活磨砺出来的、相似的疲惫和麻木。
我突然想起,有一次林静跟我说,她觉得上海就像一个巨大的、没有感情的机器,每个人都是一颗小小的螺丝钉,被裹挟着,身不由己地运转。
“姐,我有时候觉得好累。”她当时在电话里,声音很低落。
“累就回来。”我说,“家里永远是你的后路。”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不了,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是啊,她没有回头路了。她的丈夫,她的孩子,她的家,都在这里。
而我,是不是亲手,把她推向了更深的绝境?
我掏出手机,取消了飞行模式。
一瞬间,无数条消息和未接来电的提醒,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
几十个未接来电,全是林静的。
微信里,也是她发来的几十条消息。
从一开始的愤怒,质问,到后来的哀求,软化。
“姐,你接电话啊,我们好好谈谈行不行?”
“我知道错了,我不该那么跟你说话。”
“你别生气了,房贷的事情我们可以再商量。”
“王鹏已经知道了,他……他跟我大吵了一架,说我没用,说我们家都是骗子。”
“婆婆也知道了,她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是丧门星,刚进门就要让他们家背上债务。”
“姐,我求求你了,你先把这个月的钱还上好不好?就这一次,以后我自己想办法。”
“姐,算我借你的,我给你打欠条。”
最后一条消息,是在一个小时前发的。
“姐,你在哪?我们见一面吧。”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攥住了,疼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能想象出她发这些消息时的绝望和无助。
王鹏,那个在人前总是温文尔雅的男人,关起门来,会是怎样一副嘴脸?
她的婆婆,那个一向看不起她的女人,又会说出怎样刻薄难听的话?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我。
因为我那个冲动之下,按下的“暂停还款”的按钮。
我本以为,我是在维护自己的尊严。
可现在看来,我只是把我的妹妹,推入了一个更深的火坑。
我做错了吗?
我站在人来人往的十字路口,看着红绿灯交替闪烁,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一个陌生的号码,打了进来。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是林薇吗?”
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的,带着明显敌意的男人声音。
“我是。”
“我是王鹏。”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知道是你停了静静的房贷。”他的声音,冷冰冰的,不带一丝感情,“我不知道你们姐妹之间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想知道。我只想告诉你,林静现在是我老婆,是我孩子的妈。她的事,就是我们家的事。我们家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
外人。
又是一个“外人”。
昨天,在林静的嘴里,我是外人。今天,在她丈夫的嘴里,我依然是外人。
“王鹏,”我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当初买房的时候,如果没有我那五十万,你现在连指手画脚的资格都没有。那套房子,写的虽然是林静的名字,但首付里,有我的血汗钱。我帮她还贷,是情分,不是本分。现在,我不想再继续了,这有错吗?”
“你……”他似乎被我噎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恶劣,“五十万?你以为我不知道吗?那钱,静静早就跟我说了,算是你们家给的嫁妆!既然是嫁妆,那就是我们夫妻的共同财产!你现在凭什么说停就停?”
我气得浑身发抖。
嫁妆?
当初是谁,坚持要写借条,说得清清楚楚是“借款”?
现在,为了赖掉这笔钱,竟然连“嫁妆”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王鹏,你还要不要脸?”我几乎是吼出来的,“白纸黑字的借条还在我这!你要是不认,那好,我们法庭上见!我倒要看看,法律到底站在哪一边!”
“你敢!”他的声音,也拔高了八度,“林薇,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信不信,我让你妹妹在上海待不下去?”
“你威胁我?”
“我不是威胁你,我是在提醒你。你妹妹是个什么性格,你比我清楚。她爱面子,耳根子软。我要是天天跟她闹,跟她吵,你觉得她能受得了吗?到时候,工作丢了,孩子没了,我看你这个当姐姐的,怎么收场!”
无耻!
卑鄙!
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他是在用林静,来威胁我!
我的肺都要气炸了。
“王鹏,你还是不是个男人?拿自己的老婆孩子当筹码,你算什么东西!”
“我算什么东西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妹妹现在在我手上。”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得意的,令人作呕的腔调,“给你一天时间,把钱还上。不然,后果自负。”
说完,他“啪”的一声,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喧闹的街头,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
天旋地转。
我扶住路边的栏杆,才没有让自己倒下去。
我一直以为,林静嫁的是一个虽然家境普通,但至少品行端正的男人。
我一直以为,我给她的那笔钱,能让她在这个家里,多一分底气。
可我错了。
我错得离谱。
我给的不是底气,是祸根。
王鹏,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他看上的,或许根本不是林静这个人,而是我们家,是我这个姐姐,能给他带来的实际好处。
现在,好处没了,他立刻就撕下了伪装,露出了最狰狞,最丑陋的面目。
而林静……我那个傻妹妹,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嫁的是一个怎样的恶魔?
我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疼的不是那五十万,不是那每个月八千块的月供。
疼的是林静。
是她,被困在这样一个泥潭里,而我,非但没有拉她一把,反而还狠狠地推了她一下。
不行。
我不能就这么走了。
我不能让林静一个人,去面对那个混蛋。
我抹了一把脸,重新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这个地址。”
我把林静家的地址,报给了司机。
出租车在林静家小区门口停下。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回迁小区,楼房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外墙的涂料都有些斑驳。
我付了钱,下车。
门口的保安,懒洋洋地看了我一眼,没有阻拦。
我凭着记忆,找到了林静住的那栋楼。
三单元,六零二。
站在那扇熟悉的,又显得无比陌生的防盗门前,我抬起手,却迟迟没有勇气敲下去。
门里面,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是林静的哭泣?是王鹏的咆哮?还是她婆婆尖酸刻薄的咒骂?
我的手,在半空中,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穿着一身深色的睡衣,头发烫着小卷,嘴角下撇,一脸的刻薄相。
是王鹏的母亲。我只在他们结婚的时候,见过一面。
她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敌意。
“你来干什么?”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划过玻璃,“我们家不欢迎你!”
说着,她就要关门。
我眼疾手快,一把抵住了门。
“我找林静。”我的声音,很平静。
“林静不在!”她用力推着门,想把我挤出去,“你赶紧走!我们家不想再看见你们这种骗子!”
“让开!”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一推。
她没料到我敢动手,一个踉跄,向后退了好几步。
我趁机闪身进了屋。
屋子里的景象,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
客厅里,一片狼藉。
沙发垫子被扔在地上,茶几上的杯子碎了一地,一个花瓶倒在旁边,水和花瓣洒得到处都是。
一个看起来六十岁左右的男人,应该是王鹏的父亲,正黑着脸,坐在沙发上抽烟。
而林静,我那个曾经那么爱干净,那么爱笑的妹妹,此刻,正抱着一个哇哇大哭的婴儿,蜷缩在墙角。
她的头发乱了,眼睛又红又肿,脸上,赫然有一个清晰的巴掌印。
我的血,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林静!”
我冲过去,一把抱住她。
她的身体,在我的怀里,抖得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姐……”
她一开口,眼泪就决了堤,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
“谁打的?”
我的声音,冷得像从地狱里传来。
没有人回答我。
王鹏的母亲,从后面冲了过来,指着我的鼻子,就开始撒泼。
“你个不要脸的!跑到我们家来撒野!你看看你把你妹妹教成什么样了?刚嫁过来就想着挖我们家的钱!现在好了,连累我儿子背上债务,你安的什么心?”
“我问你,她脸上的巴掌,是谁打的?”
我死死地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问。
“是我打的!怎么样?”
一个嚣张的声音,从卧室里传了出来。
王鹏,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扭曲的,残忍的笑意。
“我打我自己的老婆,天经地义!关你屁事!”
“王鹏!”我气得浑身发抖,“你还是不是人?”
“我是不是人,不用你来评价。”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挑衅,“我再问你一遍,那笔钱,你还不还?你要是不还,今天这事,没完!”
“没完?”我冷笑一声,把林静护在身后,迎上了他的目光,“好啊,我倒要看看,你想怎么个没完法!”
“你以为我不敢动你?”他向前逼近一步,几乎要贴到我的脸上,“别忘了,这里是上海,是我的地盘!我让你走不出这个小区,你信不信?”
“我信。”我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我也信,现在是法治社会。你今天要是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保证,你下半辈子,就在监狱里过!”
“你……”
他被我的气势镇住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还有,”我从包里,拿出那张被我小心翼翼地保存着的借条,在他面前晃了晃,“白纸黑字,五十万。这钱,不是嫁妆,是借款!从今天起,利息,我也要一分一分地跟你算清楚!你今天要是不想把事情闹大,就立马,跟我妹妹,道歉!”
“道歉?凭什么?”王鹏的母亲又尖叫了起来,“她一个外地媳D妇,能嫁到我们上海来,是我们家祖上积德!我们没让她跪下磕头就不错了,还想让我们道歉?做梦!”
“是吗?”我看着这一家子丑恶的嘴脸,突然觉得,跟他们讲道理,是这个世界上最愚蠢的事。
我拿出手机,当着他们的面,拨通了110。
“喂,警察同志吗?我要报警。我在这里,遭遇了人身威胁和家庭暴力。对,地址是……”
我的话还没说完,王鹏一把就冲了过来,想抢我的手机。
我早有防备,向后一闪,躲开了。
“林薇!你玩真的?”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我从来不玩假的。”我说,“王鹏,我今天把话放这。你要是想好好过日子,就跟林静,跟我们家,把这笔账算清楚。你要是不想过,那也行。我们法庭上见。孩子,林静会带走。房子,当初的首付有我的钱,我也有权要求分割。到时候,你们家,什么都别想得到!”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狠狠地钉进了他们的心里。
王鹏和他父母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精彩极了。
他们大概从来没想过,我,一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外地女人,敢在他们的地盘上,如此强硬。
“姐……”
怀里的林静,轻轻地拉了拉我的衣角。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恐惧和不安。
我低头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的巴掌印,看着她怀里那个因为害怕而停止了哭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我的孩子。
我的心,软了下来。
我终究,还是不忍心。
不忍心让她,让这个无辜的孩子,卷入一场如此不堪的纷争里。
我挂断了电话。
“王鹏,”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平和一些,“我们谈谈。”
我们最终,还是坐了下来。
在那个一片狼藉的客厅里。
王鹏的父母,黑着脸,回了他们的房间。
王鹏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点了一支烟,狠狠地吸了一口,眼神复杂。
林静抱着孩子,坐在我的身边,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你想谈什么?”王鹏先开了口,语气生硬。
“我想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我说,“这日子,你还想不想跟林静过下去?”
他沉默了很久,把手里的烟,在烟灰缸里摁灭。
“想。”
他只说了一个字。
“如果想,那你今天为什么要动手打她?”
“我……”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悔意,“我……我是一时冲动。公司裁员,名单里有我。我心里烦,回家又看到银行的催款短信,跟她吵了……就没忍住。”
裁员?
我愣住了。
我转向林静,她的头,垂得更低了。
“他失业了?”我问她。
她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星期。”
我的心,又是一沉。
难怪……难怪她会说出“烙铁”那样的话。
一个失业的丈夫,一对强势的公婆,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还有一笔每个月八千块的,来自姐姐的“恩惠”。
这一切,都像一座座大山,压在她的身上,让她喘不过气来。
而我,非但没有体谅她的艰难,反而因为一个被拒绝的住宿要求,就切断了她最后的救命稻草。
我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看着林静,声音里,充满了心疼和自责。
“我……我怎么说?”她抬起头,泪眼婆娑,“跟你说,让你再拿钱来帮我们吗?姐,我已经欠你够多了。我不想……不想再被你,被所有人,当成一个只会靠姐姐的废物。”
“你不是废物!”我打断她,声音有些哽咽,“你是我妹妹!”
“可我也是王鹏的妻子,是这个家的女主人!”她激动地站了起来,“我有我的自尊!我不想一辈子,都活在你的光环下面!你懂吗?”
我懂吗?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看着她眼神里,那种我从未见过的,倔强和不甘。
我好像,从来都没有,真正地懂过她。
我一直以为,我是在为她好。
我用我的方式,为她遮风挡雨,为她扫平障碍。
我以为,她会感激我,依赖我。
可我忘了,她也是一个独立的,有思想,有自尊的成年人。
她需要的,或许不是我的庇荫,而是我的尊重。
“对不起。”
我说。
这两个字,发自肺腑。
林静愣住了。
王鹏也愣住了。
他们大概都没想到,一向强势的我,会主动道歉。
“静静,对不起。”我走过去,轻轻地抱住她,“是姐姐不好。姐姐总以为,自己是在帮你,却不知道,我的‘帮助’,已经变成了你的负担。我只想着给你我能给的,却忘了问你,你到底想不想要。”
“姐……”
林静在我怀里,放声大哭。
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委屈。
而是因为,释放。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酒店。
我留了下来。
在那个五十平米的小房子里,王鹏的父母,睡在唯一的一间卧室。
我和林静,带着孩子,睡在客厅的沙发床上。
就像我们小时候一样。
我们聊了很久,很久。
聊我们各自的生活,各自的烦恼,聊那些年,我们之间因为距离和金钱,而产生的种种误会和隔阂。
我才知道,王鹏失业后,性情大变。以前那个还算体贴的男人,变得敏感、暴躁,甚至开始酗酒。
我才知道,她的婆婆,从来就没有给过她好脸色。家里的家务,带孩子,全都是她一个人在做。那个所谓的“全职太太”,不过是一个不需要付工资的保姆。
我才知道,她拒绝我来家里住,不是因为嫌我麻烦,而是因为,她不想让我看到她如此狼狈不堪的生活。
她在我面前,一直都想维持着那个“嫁得好,过得幸福”的假象。
“姐,我怕你瞧不起我。”她枕着我的胳膊,声音闷闷的,“你那么优秀,而我,却把日子过成了一滩烂泥。”
“傻瓜。”我摸了摸她的头,就像小时候,她受了委屈,我安慰她那样,“你怎么会是一滩烂泥?你很勇敢,很坚强。你一个人,撑起了这个家。你比我,厉害多了。”
真的。
如果换作是我,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勇气,在这样的一地鸡毛里,坚持下去。
“至于那笔钱,”我说,“姐想过了。那五十万,就当是我提前给你的。不用还了。”
“不行!”她立刻反驳,“那怎么行?姐,你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我们说好了是借的,就一定是借的。”
“那房贷……”
“我们自己想办法。”她打断我,“王鹏他……虽然混蛋,但他也在努力找工作。我……我也可以出去找点事做。孩子,可以让我妈过来帮忙带一下。总会有办法的。”
我看着她,看着她眼神里,重新燃起的光。
我知道,我的妹妹,长大了。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我身后,寻求庇护的小女孩了。
她要用自己的肩膀,去扛起自己的生活了。
“好。”我点了点头,“姐支持你。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许再瞒着我。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记住,我永远是你的后盾。”
“嗯。”她重重地点了点头,把头,更深地埋进了我的怀里。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
第二天,我没有回公司,而是请了假。
我陪着林静,去见了王鹏。
三个人,进行了一次长谈。
我没有再指责王鹏,而是站在一个相对客观的角度,帮他们分析了目前的困境,和未来的出路。
我告诉王鹏,一个真正的男人,不是靠拳头,而是靠责任和担当,来支撑一个家。
我告诉他,林静是他的妻子,是他孩子的母亲,不是他的出气筒。
我还告诉他,如果他真心悔改,愿意重新开始,我们全家,都会帮他。
王鹏,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他说,他对不起林静,对不起我们全家。
他说,他会改。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能改。
婚姻,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未来的路,终究,还是要靠他们自己去走。
我能做的,只是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他们多一点支持,和信任。
走之前,我给林静留下了一张银行卡。
“这里面有十万块钱。密码是你的生日。不是给你的,是借给你们的。等你们缓过来了,再还给我。”
林静红着眼圈,想拒绝。
我按住她的手。
“这次,不是烙铁。”我说,“是救生圈。在你快要沉下去的时候,拉你一把。等你上了岸,这个救生圈,你还要还回来,因为,它可能还要去救别人。”
她看着我,终于,收下了。
我坐上了回程的高铁。
依然是靠窗的位置。
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
但我的心,却前所未有的平静。
手机响了,是林静发来的微信。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她的宝宝,在阳光下,笑得一脸灿烂。
照片下面,配着一行字。
“姐,谢谢你。我们,会好好的。”
我看着那张笑脸,眼眶,慢慢湿润了。
我回复她:“加油。你也是。”
这一次,我在后面,加了一个大大的,温暖的,拥抱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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