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大明寺,香火缭绕,游人如织。
一块斑驳的诗碑静立于廊下,千百年来,无数人的手指抚过那行清丽的字迹:“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
指尖传来的触感是冰凉的,仿佛能触摸到盛唐最后的一抹温柔。然而,若手指再往下移动几分,触碰到碑侧那行小字的记载,指尖的温度便会瞬间凝固——那是关于同一个作者,在另一时空的另一种“味道”。
那是咸腥的、粘稠的,属于地狱的味道。
“尽杀黄巢降卒八千,淮水为之不流。”
同一个名字,高骈。他左手握着大唐最细腻的诗笔,右手挥着最嗜血的屠刀。他是晚唐天空中一道刺眼的闪电,照亮了那个时代所有的辉煌与肮脏、忠诚与背叛、天才与疯狂。
在大唐崩塌的前夜,他活成了一个巨大的惊叹号,也是一个巨大的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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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长安的少年:上帝偏爱的剧本
公元9世纪中叶,大唐的天空虽已阴云密布,但高骈的降生,却像是上帝在这个黄昏里精心布置的一束聚光灯。
他的祖父是高崇文,那个单骑突阵、平定西川的绝世名将,封南平郡王。在这个崇尚军功与门第的时代,高骈一出生就站在了金字塔的顶端。
少年高骈,是长安城里最完美的“偶像”。
史书里的他,带着一种近乎玄幻的色彩。他习武,天赋高到令人嫉妒。百步穿杨已是俗套,他能一箭射穿并列的树叶,甚至“一箭贯双雕”。在那个尚武的长安城,他的身影出现在校场上,总能引来一片惊呼和少女的注视。
但他偏偏又不安于做一个武夫。他学文,笔下流淌出的诗句,有着与他武将身份截然不同的灵秀。那句“满架蔷薇一院香”,写尽了夏日的慵懒与惬意,透着一种盛世才有的从容。在《全唐诗》里,他的诗被归类于清雅一派,若不知其人,谁能想到这是一位统领千军万马的将军?
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
在大唐的前半段历史里,这是李靖,是郭子仪。人们有理由相信,高骈将是帝国的下一个守护神。他仿佛拿到了命运的完美剧本,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在历史的舞台上,上演一出力挽狂澜的英雄史诗。
然而,命运给的剧本,往往在高潮之后,藏着最恶毒的转折。
二、西南的战神:那个男人的巅峰时刻
真正让高骈从“长安才子”蜕变为“帝国柱石”的,是西南边陲的那场血火。
公元866年,南诏国的战象踏破了安南(今越南北部)的宁静。大唐的南方门户岌岌可危,交趾城被围,粮草断绝,帝国的南方防线摇摇欲坠。
危急存亡之秋,高骈来了。
当他抵达前线时,眼前是士气低落的残兵和漫山遍野的敌军。但高骈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兴奋。那是猎人看到猎物时的眼神。
他没有急着进攻,而是先做了两件事:整顿军纪,清洗懦弱者;勘察地形,寻找死穴。
随后,在交趾城外,高骈展现了他那令人窒息的军事才华。火攻、奇袭、分割包围,他像一个高明的棋手,将南诏大军玩弄于股掌之间。《资治通鉴》里用冰冷的数字记录了那场胜利:“斩首三万余级,南诏遁去。”
那是三万条人命,也是大唐南方边境的安宁。
战后的高骈,没有停下脚步。他在那片被战火蹂躏的土地上,主持修筑了大罗城(今河内),疏通了从安南到广州的海路。商船重新起航,海风吹拂着新插的大唐旗帜。
捷报传回长安的那一刻,满城欢庆。唐懿宗亲自下旨,加封他为检校刑部尚书、静海军节度使。
那是高骈人生的高光时刻。他站在南方的城头,身后是万家灯火,身前是万里波涛。他是大唐的英雄,是挽狂澜于既倒的战神。
那时的他,或许也曾在某个夜晚,望着北方的星空,许下过守护这个王朝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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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江淮的裂变:当权力遇见巫术
如果故事停在这里,高骈将是史书上一个标准的“儒将”典范,受人敬仰,流芳百世。
但命运将他推向了江淮——那个帝国最富庶,也最糜烂的温柔乡。
878年,黄巢起义军如野火般席卷南方。唐僖宗惊慌失措,一纸诏书将高骈调往淮南,镇守扬州。这里不仅是经济中心,更是朝廷的钱袋子。
高骈初到淮南,依旧是那个战神。他重建军队,打造了精锐的“感化军”;在泗州、和州,他屡次大败黄巢,硬生生将起义军北上的势头遏制住。
朝廷大喜过望,将东南半壁的军政财大权悉数交给他:诸道兵马都统、江淮盐铁转运使。
权力的顶峰,往往也是人性的深渊。
手握重兵与巨额财富的高骈,变了。或者说,那个潜藏在他灵魂深处的“疯狂”,被激活了。
他开始厌倦尘世的厮杀,转而迷恋起虚无缥缈的长生之术。一个叫吕用之的方士,走进了他的生活。吕用之长相猥琐,却极善钻营,他对高骈说:“公本神仙中人,只为尘缘未了,暂降人间。”
这句话,成了高骈的精神毒药。
他开始在节度使府内大兴土木,建起数十丈高的迎仙楼、延和阁。他日夜躲在里面,斋醮法事,炼丹服药。他不再接见将领,不再处理政务,军国大事,全凭吕用之传达的“神谕”定夺。
昔日的儒将,变成了一个狂热的宗教徒。他在幻觉中看到了自己登基称帝的景象,对朝廷的诏书开始敷衍,对黄巢的进攻开始观望。
他要在这个乱世里,做一个独立的“神”。
四、血色淮水:那是魔鬼的盛宴
疯狂,往往伴随着残忍。
879年夏,黄巢在岭南受挫,假意投降。高骈欲独占平叛之功,竟奏请朝廷遣散周边藩镇的援军。当各路兵马撤离后,黄巢突然翻脸,大举北进。
高骈部将张璘战死,精锐尽失。这一败,彻底击碎了高骈的军事自信。史载他“自此气沮,不敢言战”。他从一个进攻者,变成了一个只想守着扬州一亩三分地的囚徒。
恐惧,让他变得更加残暴。
880年,黄巢的一支偏师在北上途中受阻,其将领毕师铎率八千余人向高骈投降。
这八千人,成了高骈砧板上的鱼肉。
幕僚们争论不休:有人主张收编,以充军力;有人建议分散安置,以绝后患。
但高骈,或者说是他身边的吕用之,做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决定。
“此辈久经战阵,野性难驯。今日降我,明日可叛。不若绝其后患。”
这是一个深夜。扬州城外,淮水之滨。
八千名放下武器的士兵,被诱骗至此。他们以为等待自己的是赦免和口粮,却没想到是死神的镰刀。
史书上的记载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泣血:“尽杀之”、“淮水为之不流”。
想象一下那个画面:月光惨淡,河水呜咽。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岸边的芦苇,染红了浑浊的河水。八千条生命,在绝望的哀嚎中被屠杀殆尽。
那个写出“满架蔷薇一院香”的诗人,此刻正站在城楼上,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蔷薇的香气是淡雅的,而淮水的气息,是浓烈的血腥。
这一天,高骈彻底死了。活下来的,只是一个披着人皮的魔鬼。
江淮的百姓胆寒了,部下的将领离心了。他用八千降卒的血,筑起了一道防线,却也挖好了自己的坟墓。
五、困守孤城:诗人的末路
黄巢最终攻入了长安,唐僖宗仓皇逃往四川。
那个曾经被高骈视为“神仙中人”的自己,在真正的乱世洪流面前,显得如此可笑。他手握重兵,坐拥江淮富庶之地,却眼睁睁看着国都陷落,未发一兵一卒。
他的报应,也随之而来。
由于吕用之的专权和迫害,高骈的部将毕师铎(与之前的降将同名,实为另一人)忍无可忍,联合其他将领发动兵变。
扬州城,被围了。
此时的高骈,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运筹帷幄的统帅。面对城外的喊杀声,他唯一的应对之策,竟然是请吕用之做法,祈求鬼神退敌。
围城数月,城内粮尽。
曾经繁华的扬州,变成了人间炼狱。人相食的惨剧,在这个诗人的治下重演。
高骈被囚禁在府中,他或许会在饥饿与恐惧中,想起自己年少时写下的那句诗:“却笑吃虚隋炀帝,破家亡国为谁人?”
当年的他,嘲笑隋炀帝的荒淫与亡国;如今的他,正穿着隋炀帝的旧衣,一步步走向同样的结局。
这是何等辛辣的讽刺。
887年,城破。高骈与其子弟亲信,一同被杀。
据载,临死前的高骈,神色平静。他或许已经疯了,或许只是看透了。他说:“吾位极人臣,富贵终身,死亦何憾?”
一代枭雄,就此落幕。他死后不到二十年,那个他曾守护、也曾背叛的大唐王朝,也在历史的烟尘中,彻底灰飞烟灭。
结语:蔷薇与血河
高骈死后,关于他的评价,就像他的人生一样充满了撕裂感。
《旧唐书》骂他“性严酷,杀戮无度”;《新唐书》赞他“多才艺,善属文”。
后世的史家争论不休:他究竟是功臣还是逆臣?是天才还是疯子?
或许,答案就藏在大明寺的那块诗碑里。
上半句,是“满架蔷薇一院香”。那是盛唐的余韵,是文人的雅致,是他灵魂中未曾泯灭的人性光辉。
下半句,是“淮水为之不流”。那是乱世的血腥,是武夫的残暴,是权力对他灵魂的彻底异化。
他的一生,就是晚唐的缩影。
表面上,尚有诗歌的华丽锦袍,内里已是军阀割据的残暴躯体。他试图在崩塌的秩序中抓住点什么——长生、权力、地盘,最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抓不住。
他用自己的才华和野心、功绩和罪恶,写就了一部个人命运与王朝兴衰交织的悲剧史诗。
在这部史诗里,没有简单的忠奸善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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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个天才,在时代的洪流中,一步步迷失,一步步堕落,最终变成了自己曾经最厌恶的魔鬼。
而那满架的蔷薇,终究是谢了。只留下那条被血染红的淮水,在历史的长河里,日夜呜咽,诉说着那个疯狂年代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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