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画报 | 2026年元旦，我拍下24小时的杭州

2026年1月1日23:20，杭州西湖。

引子：

早年在媒体工作的时候，曾经和同事分工拍摄过杭州的24小时，但一直想一个人再拍一次，也没什么理由没什么目的，纯粹想体验一下。

2025年12月31日傍晚，决定趁着跨年，把这件事做了。再老下去，就熬不了这么久的夜也跑不动那么多的路了。再说，这个想法已蹉跎太久，总得完成它。

全程都是手机拍摄，没有用相机、无人机。一是因为元旦是杭州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凄风苦雨中带大设备不方便；二是手机拍摄更能方便和拍摄对象交流，除了拍摄，我更多想了解一下TA是谁，TA们的故事，但很多人面对相机天生紧张或警惕，会不愿意聊天；三是时间比较急，这是一次快闪式的拍摄，我设置了24小时跑24个点位，加上中间要来回开车、找停车位，所以每个点位大概就只能拍摄20分钟左右，只能算是简单记录。

这次拍摄印象最深的是后半夜。看到在元旦后半夜谋生的人，我更明白其实每个人的夜晚也是不同的，我们的夜晚有时候是一些人的白天，对于他们来说，维持生计的每一分钱，都在大部分人进入梦乡的时候赚出来。

这样的记录很私人也很碎片，我的原则是不导演、不摆拍、不粉饰、不抹黑，总之不刻意，遇到什么拍什么，能不能拍出好片子、听到好故事，全看运气。它不是杭州生活的全貌，但你不能否认它也是杭州的日常之一二，而庸常生活才是更真实更值得我们记录的。

新的一年，祝每一个认真努力活着的平凡人，能多赚点碎银，多一些庸常的快乐。

0:00 | 湖滨

0点前到达平海路，发现安保部门已设置了隔离带，湖滨步行街已经进不去了。气球也不能带进人群，一部分人潮挤在步行街外围，想象着湖边的事情。其实今年什么也没有，没有倒计时大屏，没有气球齐飞，只有乌泱泱的人群在那里不知所谓的东奔西走，有“勇士”在人群中以一肩之力托举起妻儿，有情侣在马路牙子上相拥休息。0点到来的时候，每个人举起手机倒计时，大喊新年快乐，便结束了。这在各地的新年跨年活动中，大概是最“抽象”的一个。

而在离湖滨不过几百米的吴山夜市，摊主们仍在各自忙碌，隔壁的热闹似乎与他们无关。夜风凛冽，卖鞋的女士拉高了衣领。

1:00 | 胜利河美食街

1点多了，歌手老檀还在街头表演。他今天有些郁闷，原以为节日生意会好一些，没料到今晚街上的生意也一般，他的话筒也不知丢到哪里去了。“没话筒客人不会点歌的，没人要听我清唱。”他说。我看得出他的沮丧，几百块钱的话筒，对很多人来不是个事儿，对他来说算是个不小的损失。看他情绪不高，我送给他一张灵隐寺的年历，老檀的脸上漾出笑容。

老檀是安徽安庆人，在胜利河卖艺已经15年了，街上所有的餐馆老板都有他的电话，有客人想点歌，老板就会打电话给他。他的歌单上的第一首歌是罗大佑的“你的样子”。歌词中有一句：不变的你，伫立在茫茫的尘世中，孤独的孩子，提着易碎的灯笼。大概老檀也喜欢这词中之意，我没问他。

插一张：1点多，高架上还在堵车。

2:00 | 河东路

2点多了，在河东路麦当劳睡觉的旅人及卖花的大姐。

卖花大姐姓郑，江西人，在河东路新市街夜市摆摊29年了。她说过去每晚的摊位费是十块，现在涨到了一百块，经营压力很大，经常亏本，不得不把营业时间拉长。跟她聊了几句后，我离开时，她祝我新年快乐。

3:00 |四季青服装批发市场

3点刚过，四季青服装批发市场的搬运工已经在忙碌了。在老市场门口，来自安徽亳州的张师傅正在给东家搬运货物。其中一车货物翻到地上，老张费力地把它们扶了起来。

老张来杭州干搬运工十几年了，每天2点起床，工作十多个小时，这个季节日薪400左右，春秋市场旺季时，收入还要高一些。

4:00 |袁浦渡口

4:20，袁浦渡口，渔民老郑把第一船江鲜运进一路之隔的渡口菜场。昨晚风大天冷，渔民收获不多，菜场东面第一个鱼档老板娘曹大姐说，她老公昨天下午四点出江，太冷了，晚上八九点就回来了，也没捕到多少鱼，饭店预定的都不够。而天气好的时候，渔民是通宵捕捞的。菜场里的鱼档，大多是夫妻档，丈夫负责捕鱼，妻子负责卖鱼。

5:00 |袁浦渡口菜市场无名面馆

雨下大了，之前想去的一个点来不及了，索性在袁浦渡口菜市场东门口的无名面馆吃面。老板娘姓姚，45岁，老家湖北，之前在转塘打工，认识了现在的先生，嫁到双浦。开面馆一是因为她喜欢做菜，说是之前打工时公司老板就经常让她做菜招待客人。二是时间相对自由，赚的钱不比打工少。她做的面非常清爽，咸淡恰到好处，面里的灵魂咸菜，是她婆婆做的。她很乐于沟通，言谈之中，听得出她对眼下的小日子颇为满意。

6:00 |袁浦渡

6点，雨下得愈发大了，杭州袁浦到萧山闻堰的轮渡准时起航。这是钱塘江杭州段最后一个行人轮渡。早上，袁浦的很多农民会拿着自己种的菜或其他土产，坐船去对岸的闻堰菜市场售卖。

6:35，在富春江边拍下今天的第一张天空照片。天气好的时候，这儿是拍朝霞的好地方。

7:00 |双浦镇西陈村

从袁浦回市区的路上，路过人已搬空但房子尚未拆掉的自然村西陈，这些没有了窗户的房子在雨中看上去颇为诡异。

8:00 |净慈寺

跨年和元旦，去净慈寺敲钟祈福是杭州人的传统，一般从零点跨年到元旦整个白天，钟楼里都会很热闹。今天却颇为冷清，不知是因为天气不好还是因为人的情绪变化。懒得去想了。

9:00 |象山艺术公社

转塘艺创小镇象山艺术公社，正在组织“马路米其林”美食party，是杭州高品质餐饮店的集结市集，场面不小。可惜去得太早，还没开整，只能象趴在墙头的那只老馋猫，流着口水抱憾而去。

10:00 |大马弄

大马弄是杭州最网红最有人气的菜市场。这个季节的大马弄，酱鸭主宰了视角。看到这些，你便知道没有一只鸭子可以活着走出杭州。杭州人对酱鸭的爱，一如宁波人爱蟹糊、成都人爱兔子。

11:00 |解放路新华书店

11点多，解放路新华书店，民工老刘在看书。老刘今年57岁，安徽宿州人，小学文化，在萧山打工，工余时间爱看书。问他为啥爱看书，他的回答很特别：不看书，认识的字就会忘记。我把这事发了条朋友圈，一位媒体老友说，老刘这个回答很动人。

13:00 |长江照相馆

长江照相馆，已有七八十年历史，是杭州很多家庭祖孙三代的记忆。该店尤其擅长拍儿童照与全家福。从新华书店出来路过时，发现他们已闭店歇业了……

14:00 |马路边卖白菜的流动摊贩

看他码菜的认真劲，在生活中也多半是个讲究人。

15:00 |水晶宫歌舞厅

15:30。朝晖桥下，1992年开业的水晶宫，是杭州最后一家“劳保舞厅”，门票6元一张，顾客基本为中老年人。今天第一次进去小坐片刻，目测有一对舞伴已是年近九旬的老人。

16:00 |朝晖九区菜市场

一个摊贩的摆台上放着春笋、马兰头、豆苗等最时鲜的蔬菜，竟颇有些浓郁的春意了。老板说，人都喜欢吃头口鲜，我除了其他大家都有的菜，特意会多进些最时鲜的货，很受欢迎的。看来同样是小生意，用心或不用心，门道差别不少。

17:00 |杭州大厦购物中心

前阵子看到一则小视频，说现在杭州大厦冷冷清清，门可罗雀，感叹这样一个商业巨头可能也要撑不下去了，我当时看了不信，因为我知道杭州大厦在传统商业零售企业中，一直是领头羊，销售排名始终在全国第一方阵，所以今天特意安排时间去看了看。

杭州大厦有ABCD四栋楼，据我目测，A座和B座相对显得清冷一点，C座和D座还是很热闹的。这和四幢楼之间的定位有关系，AB座以奢侈品为主，CD座以品牌潮牌为主。过去杭州大厦生意特别火的时候，其实也是这样一个状态。但在元旦这样一个节日，商场里总体人流量确实远不及从前。第二个鲜明的不同是，过去每逢双休日节假日，杭州大厦门口一定会停满了本省其他城市来的土豪车，今天发现本省其他城市的豪车明显少多了，当然这跟奢侈品销售区域扩大与下沉也有关系吧。

多说一句，杭州大厦是杭州人的集体记忆，希望它能够屹立不倒。

18:00 |黄龙海鲜大排档

听说黄龙海鲜大排档为方便出租车司机吃饭休息，专门为他们设置了就餐区域，就转过去看了一眼。没料到这个就餐区域只提供给早、中餐的，没拍到想拍的内容。题外话是没想到这里生意依然这么火爆，大厅里六七十桌几乎都坐满了。

19:00 |香积寺

路过香积寺，用黑白模式拍下今天的第二张天空。本来想把今天的最后一个镜头放在这里，但既然路过，就先拍了吧。

20:00 |小河直街

晚上8点多到了小河直街历史文化街区，很热闹，街上正在搞小河宋集。宋文化现在是杭州的大热门。文化符号是张皮，核心还是内容，要做好，不易。有家摊位前放了面镜子，来来往往的人在镜中与摊主无意间的“互动”，颇为有趣。

21:00 |浙江省人民医院

到急诊中心和输液室看了看，人都不多。问了位保安大叔今晚的情况怎么样，说是基本如往常。正常就好，或许也说明节假日暴饮暴食的人少了，酗酒闹事打架斗殴的人也少了。

22:00 |红帽叔叔包子铺

这是一家颇有传奇色彩的小店，白天不营业，晚上10点开门。食客们习惯称这里为“小红帽”，开在保俶路30多年了，因为食材新鲜价格公道，很受欢迎，曾有客人一次订了2700个包子。老板姓汪，安徽安庆人，原来店名是红帽小吃店，老板说现在我老了，大家叫我红帽叔叔，所以店名改成了红帽叔叔包子。

“小红帽”最早的客源是保俶路夜场的客流，现在夜场已成昨日传说，红帽依然在午夜闪光。

23:00 |西湖断桥

23:20，西湖断桥，警察还在执勤，游客三三两两也不少。和几位同来的年轻人聊了几句，他们在临平打工，“‘牛马’平时假期少，今天大家一起来看看，本来昨天想来，又怕人太多。”这么冷的天，他们打算绕西湖散步一周。我老人家只能在心里说一句：年轻真好。

24:00 |中山中路

风水轮流转，杭州的酒吧一条街，从湖滨、黄龙到南山路、武林路，现在轮到了中山中路，大多是年轻人开的精酿吧，夏天来拍过一次，感觉满街都是年轻人。

在拍门上贴着福字的酒吧照片时，边上一位外国朋友问我：你觉得这字写得怎么样？我说要是你写的，那还不错。要是中国的专业人士写的，那还欠点火候。这老兄突然兴奋地说：谢谢你骂我，谢谢你批评我，就是我写的，我就是专业人士。

一阵猛聊，得知他叫奥马，斯洛伐克人，在中国美院读博士，说一口流利的汉语，是王冬龄先生的弟子，还是我一位老同事的师弟。缘分，真是个神奇的东西。

以上图片中，我最喜欢的是在书店看书的老刘，其次是最后一张。午夜街头，镇痛剂这个意向是那么契合心情。繁琐的生活需要镇痛剂。

今天这24个小时的拍摄，又何尝不是我的镇痛剂。

番外篇：

作家、诗人，我的老友孙昌建先生，看了我在朋友圈直播拍摄元旦杭州24小时后，说他看了颇有感触，发来一首与之相关的诗。老孙说，可能分行不是最佳的表现方式，也且当是一种记录。

【写给老金和夜班工人丙】

◎孙昌建

2025年12月31日晚上10点06分，

老金在小群里晒出一个方案，

我一看，第一反应是——

他疯了！

夜班工人丙疯了！

因为他不仅要上夜班，

还要上白班，

他要24小时不停息地拍摄杭州。

杭州，是他的父母？

杭州，是他的情人？

杭州，是他的儿女？

不不不，杭州就是那个杭州呀，

而且他还要拍一张天空，

那是绝对没有烟火的天空呀，

那是元旦哈背牛也的天空和大地呀，

我还是想起了艾青的诗句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

因为我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

爱得太深沉了，以至不得不把头抬起来

和一群看天空的人

举起手中的武器

向这个世界扫射或点射

老金

夜班工人丙

一个安徽安庆人

一个少年不知肉滋味

在咸菜陪伴中长大的人

一个十八岁离开故乡的人

一个长江边长大的武警战士

一个拿着笔写出分行诗集的流星雨

一个在媒体耕耘三十余载的新闻老兵

一个每个月要在公众号上推一次

“拍天空的人”所拍摄的作品的人

因为天空是没有边界感的

正如思想，以及不穿裤子和裙子的云

正如多少年前，他写了城市上空的玫瑰

那时听诗读诗的打工兄弟

如今你们又在哪里

老金

酒桌上先要让手机尝一口的老金

牌桌上首先使用炸弹的老金

人群中悄悄按下快门连拍的老金

微信群里常常指正事实真伪的老金

工作室里放着半罐龙井野茶的老金

以前每周要去上海一趟的老金

现在每周要去一趟三江口的老金

还顺便晒一下侄儿的书法和厨艺

且美其名曰三江泗季

让云栖小镇艺创小镇和龙坞茶镇的人

都驾着一朵云而来，飘着一阵雨而去

交警查了不是酒驾，是雨驾，流星雨的雨

老金

2025年他驾着他听话的无人机

拍了一组袁浦磐头的照片

之前他正在拍袁浦周浦的每一个村庄

这些磐头正在消失或已经消失

这些村庄有不少也即将消失

消失了就是没有芦稷没有荞麦没有油菜花

正如没有家谱，没有村志，没有记忆

没有烧酒，没有鲥鱼，没有臭鳜鱼

没有村小完小早晨升起的五星红旗

老金啊

我看着这些照片很想哭一次

我想把两手反背在身后哭一次

我也想把两手遮拱在大腿前哭一次

我很想解下皮带脱了衣服哭一次

我很想下到江里用两脚两手哭一次

我哭着哭着把自己给哭成了长安沙

我哭着哭着又哭成了钱塘江大潮

磐头啊，你是先把头伸到江中去

为了保护大堤和牲畜百姓

你最先让浪扑打你嘶咬你推翻你

你以你的遍体鳞伤破衣褴衫蓬头垢面

组成了浪堤波堤防洪堤

宁静的时候，你像老人一样回忆往事

日出或夕阳的时候，你和树和风

一起嬉戏，那只是为了看一艘船远去

船越来越少了，江越来越浅了

浅得像一条时代的的标语

灯光秀过来，时间被轻轻抹去

那就哭吧，我已经哭过不止一次了

孟姜女哭倒了长城，还能把江哭干吗

或者哭成一口金鱼井或四眼井

而我只能抹去AI的眼泪

让我为每个磐头每个村庄写一首诗吧

这是最后的诗了

这是最后的粗砺和锋利

它不讲平仄没有韵脚没有隐喻

老金啊

你最近一次飞过了江去

在渔山，你看到那么多帐蓬

你以为是战友们又在大堤上抗洪了

可是今天洪不来了

黄也更显得珍贵

这每一片油菜花

一片樱花和桃花

都被人占有和攻陷

记得当年你的微博签名是

“每个人的故乡都已沦陷

遍野都是无处安放的灵魂”

如今没有灵魂的机器人粉墨登场

而我们的肉身还会奔向子胥子陵吗

老金啊

离开了“牛奶面包”的夜班工人丙

又创办了图说杭州等一系列公号

于是有了元旦24小时的拍摄计划——

零点的杭州和吴山夜市

那个卖鞋女子竖起领子朝你的一瞥啊

那个小伙子在人群中扛起妻女

向天空和大地求证离心力的一幕啊

还有那一对情侣

在警车面前到底是谁抱住了谁

这个夜晚，连鲜花都无语的开放了吗

那“不喝酒来人间干嘛”的招贴

那个凌晨两点仍在新市街卖花的郑大姐

那个凌晨三点推着生活艰难前行的张师傅

在直播和AI之间，在光鲜和时间背后

仍要凭人力，仍要用人类力学的某个角度

把生活和城市推一个坡度

凌晨4点你又去了袁浦渡口

我真怀疑，你的前世是袁浦的儿子

很可能长江和钱塘江是相通的

流着流着，又流到了熟悉的地方

清晨五点了，实在是累了

你在袁浦渡口的菜市场东门口

吃了一碗姚老板娘的热乎乎的面

而且吃出了咸菜这灵魂的味道

天渐渐亮了，虽然眼前还是很黑

清晨六点，你拍下了袁浦到闻堰的第一个航班

而那些空空的待拆的房子

你已经去拍了数次

而这一次就这么静悄悄地等你

再次按下快门，好像人和房子之间

也有了一种默契，也许是为了兑现承诺

你拍下一张又一张照片

与其说是在记录时间和人

记录这个城市在新年钟声里

那些在净寺敲钟和听钟的人

跟南屏晚钟到底有什么关系

所以大马弄的露天菜场是一定要去的

这算是留了一块乡音的近距离

就算没有一只鸭子能活着走出鼓楼

那中山中路上的一针镇痛剂

让我突然想在路边喝上一杯

或是泡沫如现实，或是高度如沉思

老金啊

老杭州和新杭州啊

一个夜班工人丙的24小时

一个城市的底线和闪光灯

这可是最后的异乡和故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