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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家将鏖战金沙滩,杨七郎遭万箭穿死,六郎收尸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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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大宋,雍熙三年,金沙滩。

血染的残阳,悬于天际,如一枚濒死的瞳孔。

杨延昭(六郎)跪在漫山遍野的尸骸中,怀里抱着他七弟延嗣冰冷的身体。那具曾被誉为“大宋第一少年将军”的躯体,此刻插满了狼牙箭,密如刺猬,早已辨不出人形。

延昭双目干涸,泪已流尽。他为弟弟合上不瞑的双眼,却发现七郎的右手至死紧握,指节因用力而惨白。他用尽全力,一根一根地掰开弟弟僵硬的手指。

“啪”的一声,一枚冰凉的金属物掉落,砸在冻土上。

那是一块黄铜虎符,断裂的半块,上面赫然刻着一个“潘”字。

这是监军潘仁美帅帐调兵的兵符!

延昭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忠烈勇毅的七弟,为何至死,手里会攥着叛徒的兵符?



01

朔风如刀,割过陈家谷口。

杨延昭伏在一处土坡后,口鼻间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霜。他身侧,是五哥杨延德,僧袍早已被血污浸透,手中一杆禅杖,杖头挂着几缕分不清是辽人还是宋兵的血肉。

“六哥,七弟他……他去搬救兵,怎会……”延德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绝望的颤音。

“潘仁美不会发兵的。”延昭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那双曾如星辰般明亮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死寂的灰烬,“从一开始,这就是个死局。”

金沙滩一役,如同一场精心编排的噩梦。

宋军主力被契丹铁骑分割包围,主帅杨业被困两狼山,他们兄弟几人浴血搏杀,试图冲出一条生路。七郎杨延嗣自告奋勇,前往数里之外的监军潘仁美大营求援。

那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七郎走时,曾回头对他一笑,朗声道:“六哥,等我回来,再与你痛饮三百杯!”

可等来的,不是援军,而是铺天盖地的箭雨。那些箭,不仅来自正面的辽军,更有一些,是从他们来时的方向,也就是潘仁美大营的方向射来的。

那一刻,杨延昭便什么都明白了。

这不是一场败仗,这是一场屠杀。一场针对他杨家满门忠烈的,蓄谋已久的屠杀。

大郎、二郎、三郎……一张张鲜活的面容在延昭眼前闪过,最终定格在七郎那年轻而决绝的背影上。

“五哥,我们得回去。”延昭缓缓站起身,目光投向潘仁美大营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隐约有丝竹之声传来,与这片修罗血场形成了最刺骨的讽刺。

“回去?六哥,我们……”延德一愣,他们此刻已是残兵败将,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我要去……收敛七弟的尸骨。”杨延昭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知道,七郎的勇武,绝不可能无声无息地死在路上。他去求援,必然会抵达潘仁美的大营。那么,他究竟死在了何处?又是死在谁的手上?

这个问题,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杨延昭的心里。他必须找到答案,哪怕代价是自己的性命。

风声更咽,仿佛是无数战死的英魂在哭嚎。杨延昭提起手中那杆早已卷刃的长枪,枪尖斜指地面,一步步,朝着那片他本该视作依靠,此刻却比敌营更加凶险的地方走去。

他身后,杨延德沉默地握紧了禅杖,紧随其后。

兄弟二人,一前一后,如两道孤独的影子,逆着逃亡的溃兵,走向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黑暗中,潘仁美的大帐,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正张开血盆大口,等待着他们。

02

潘仁美的大营,与陈家谷的惨烈恍若两个世界。

营内篝火熊熊,巡逻的士卒虽面带疲色,队列却依旧整齐。帅帐之内,酒肉飘香,与营外弥漫的血腥气形成一种诡异的交融。

杨延昭和杨延德换上了普通溃兵的衣甲,脸上涂满泥污,混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这座壁垒森严的军营。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停放阵亡将士尸首的“义庄”。那是军营临时开辟出的一块空地,用来暂时安置战死者的遗体。

延昭的心,随着每一步的靠近,都往下沉一分。他既渴望在那里找到七弟,又恐惧在那里找到七弟。

穿过几重营帐,一股浓烈的尸气混杂着草药的味道扑面而来。义庄到了。

这里没有篝火,只有几盏昏黄的马灯,在寒风中摇曳,将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影子拉得歪歪扭扭,如同群魔乱舞。

负责看守的老卒靠在木栅栏边打着瞌睡,对这两个混进来的“溃兵”视而不见。在这等惨败之后,军纪早已涣散,无人关心多两个还是少两个苟活下来的人。

延昭的目光在一具具尸体上扫过。他们大多衣甲破碎,面目全非。有的人圆睁双目,死不瞑目;有的人肢体残缺,惨不忍睹。

延昭的呼吸变得急促,每辨认一具尸体,都像是在自己心上剜一刀。

“六哥,你看那边。”延德忽然压低声音,指向角落里一堆被草席随意覆盖的尸体。

那堆尸体被单独放置,与其他士卒的遗体隔开,显得格外突兀。

延昭心中一紧,快步走了过去。他颤抖着手,掀开最上面的一张草席。

草席之下,是一张年轻而熟悉的面孔。

是七郎,杨延嗣。

他静静地躺在那里,身上没有明显的刀剑伤,只是……只是全身上下,从头到脚,密密麻麻插满了箭矢。那些箭的制式,延昭一眼就认了出来——是宋军的制式箭,而且是神臂弓射出的破甲重箭。

辽人,根本没有这种箭。

神臂弓,是大宋的军国利器,潘仁美麾下的精锐部队,便装备了三千架。

“乱箭……射杀……”杨延德倒吸一口凉气,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潘仁美!是他!他杀了七弟!”

延昭没有说话,他只是蹲下身,轻轻拂去七弟脸上的血污。七弟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不甘,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诡异的笑意。

他在笑什么?

一个被己方乱箭射死的人,为什么会是这种表情?

延昭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七弟紧握的右手上。那只手,青筋暴起,指节发白,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想要抓住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延昭的心头,猛地浮现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他伸出手,试图掰开七弟的手指。

“六哥,你这是……”延德不解。

“七弟……好像想告诉我们什么。”延昭的声音干涩,他用上了力气,那僵硬的手指却如铁铸一般,纹丝不动。

他不得不将全身的力气都压上去,额头上青筋暴起。只听“咯”的一声轻响,一根手指被他掰开。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当整只手掌被完全打开时,一枚断成两半的黄铜虎符,静静地躺在七弟的掌心。

月光透过云隙,恰好照在那半块虎符上,反射出冰冷的光。虎符的断口处,刻着一个龙飞凤舞的篆字——“潘”。

03

潘仁美的兵符!

杨延昭的脑中“嗡”的一声,仿佛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险些跌倒,幸而被身后的杨延德一把扶住。



“六哥!”杨延德也看清了那半块兵符,惊骇得无以复加,“这……这是怎么回事?七弟手里怎么会有潘仁美的兵符?”

兵符,帅之凭证。见符如见帅。潘仁美身为监军主帅,他的兵符从不离身,是调动三军的唯一信物。

这半块兵符,为何会出现在被他下令射杀的杨七郎手中?

是七郎在临死前,闯入帅帐,奋力夺下的?

不对。延昭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七郎去时,是求援,不是寻仇。他纵然性格火爆,也断不会在求援的关键时刻,做出如此不智之举。更何况,潘仁美帅帐守卫森严,高手如云,七郎即便武功盖世,也不可能在重重护卫之下,从潘仁美身上夺下半块兵符,再从容退到营门外被乱箭射死。

这在情理上,完全说不通。

那么,是潘仁美栽赃陷害?

他杀了七郎,再将兵符塞入他手中,伪造成七郎盗符叛乱的假象?

这个可能性似乎更大。潘仁美素与杨家不和,此番又坐视杨家将陷入死地,用心之歹毒,昭然若揭。做出这等卑劣之事, вполне符合他的为人。

可是……一个新的疑点又浮现出来。

如果潘仁美要栽赃,为何只塞“半块”兵符?一块完整的兵符,罪证岂不更加确凿?而且,他既然已经用乱箭射杀了七郎,为何还要多此一举?直接将尸体处理掉,对外宣称杨七郎被辽军所杀,岂不更加干净利落?

将半块兵符放在尸体上,再将尸体与其他阵亡将士放在一起,这不等于故意留下线索,等着人来发现吗?

杨延昭的大脑飞速运转,无数个念头在其中冲撞、纠缠,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他看着七弟脸上那抹诡异的笑容,再看看掌心那半块冰冷的兵符,一个更加大胆,也更加让他不寒而栗的猜测,如同毒蛇一般,缓缓探出了头。

这半块兵符,会不会……是潘仁美“给”七弟的?

或者说,是七弟与潘仁美之间,达成某种“交易”的凭证?

这个念头一出现,杨延昭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猛地摇头,想要将这大逆不道的想法甩出脑海。七弟忠烈无双,怎么可能与潘仁美这种国贼做交易!

可那抹笑容,那半块兵符,就像两块烙铁,深深烙在他的心上。

“六哥,我们现在怎么办?”杨延德的声音将他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

杨延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半块兵符收入怀中,贴身藏好。然后,他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七弟的身上。

“五哥,你先带七弟的遗体离开这里,回我们之前的藏身处。”

“那你呢?”

杨延昭站起身,目光再次投向那座灯火通明的帅帐。他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如同一只准备捕食的孤狼。

“我要留下来。”他缓缓说道,“既然想不通,那就不想了。我要亲自去问问……这兵符的另一半,现在在谁的手里。”

这件事,充满了太多的谜团和矛盾。而所有的线索,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人。

潘仁美。

04

夜色更深,寒意刺骨。

潘仁美的帅帐,此刻却温暖如春。帐内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角落的铜鹤香炉里,正燃着昂贵的龙涎香。

潘仁美身着便服,半躺在软榻上,手中端着一杯温热的葡萄酒,脸上带着一丝惬意的微笑。在他面前,一名妖娆的舞姬正随着胡乐翩翩起舞。

“太师,那杨家小子……真的处置妥当了?”一旁,潘仁美的女婿,也是他的心腹将领王冼,低声问道,脸上带着一丝不安。

“一个黄口孺子,能有多大能耐。”潘仁美呷了一口酒,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本帅帐外三千神臂弓手,万箭齐发,便是天神下凡,也得射成个刺猬。尸首已经混在那些死人堆里了,天亮之后,一把火烧了,神不知鬼不觉。”

“可……可那半块兵符……”王冼还是有些不放心,“就这么留在他身上,万一被杨家剩下的人发现……”

“发现?”潘仁美冷笑一声,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阴骘而锐利,完全不像一个耽于享乐的权臣。“发现,才好。”

王冼一愣:“太师的意思是……”

“杨业老匹夫和他的七个儿子,如今死得只剩下两个。一个杨五郎,已经看破红尘,不足为虑。剩下的,只有一个杨六郎杨延昭。”潘仁美坐直了身子,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本帅就是要让杨延昭发现这半块兵符。”

“为何?”

“你想想,当他发现自己最敬爱的七弟,惨死于自己人之手,而且手里还攥着本帅的兵符,他会怎么想?”潘仁美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他会愤怒,会失去理智。他会认定是本帅杀了他弟弟,他会不顾一切地来找本帅寻仇。”

王冼恍然大悟:“太师是想,引蛇出洞?”

“不错。”潘仁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若公然带兵冲击本帅大营,便是谋逆。他若私下行刺,便是罪加一等。届时,本帅再名正言顺地将他就地格杀,上奏朝廷,就说杨家因战败而心生怨怼,意图兵变。如此一来,杨家,就彻底从大宋的版图上,被抹去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这,才是官家最想看到的结果。”

王冼听得脊背发凉,由衷地赞叹道:“太师深谋远虑,属下佩服!”

“去吧,传令下去,外松内紧。”潘仁美挥了挥手,“给那只小狼,留一条能钻进来的缝。本帅已经布好了天罗地网,就等他来自投了。”

“是!”

王冼躬身退下。

帐内,只剩下潘仁美一人。他缓缓从怀中掏出另外半块兵符,与桌上的一只空酒杯放在一起。两样东西,在烛光下,都泛着冰冷的光。

他看着那半块兵符,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他想起了数个时辰前,那个浑身是血,却依旧站得笔直的少年。

“潘仁美,你我做个交易。”

这是杨七郎闯入他帅帐后,说的第一句话。

不是求援,不是怒骂,而是……交易。

潘仁美至今都记得,自己当时是何等的震惊。

而现在,他设下的这个局,正是从那个交易开始的。只是,杨延昭这只小狼,会像他预料的那样,一头撞进来吗?

潘仁美不知道。他只知道,棋盘已经摆好,棋子也已落下。

接下来,就看对手如何走了。

而此刻,在帅帐外不远处的阴影里,杨延昭将这一切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身体,紧紧贴着冰冷的帐篷帆布,指甲因为用力而深深陷入掌心,刺出了血。

官家……

原来,这背后,竟然还有官家的影子。

他的父亲,他的兄弟,他们杨家一门忠烈,原来不是为国捐躯,而是……帝王权术下的牺牲品。

巨大的悲愤和荒谬感,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几乎窒息。

他原本以为,仇人只是潘仁美。现在他才明白,真正的敌人,是那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

他该怎么办?

冲进去,杀了潘仁美?然后呢?被冠以谋逆的罪名,让杨家最后的忠名也毁于一旦?让父亲和兄弟们,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宁?

不。

不能。

杨延昭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血从指缝中滴落。

他抬起头,看向汴京的方向,那双死寂的眼眸中,第一次,重新燃起了一点火光。

那不是复仇的怒火,而是比怒火更加冰冷、更加坚决的东西。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七弟临死前,为何会笑。

那或许是一种嘲讽,一种了然,更是一种……托付。

七弟用他的死,为自己铺了一条路,一条通往真相的路。而这半块兵符,就是路标。

他不能让七弟白死。

杨延昭悄无声息地退入黑暗,身形快如鬼魅。

他没有去找潘仁美寻仇,而是朝着军营的另一个方向潜去——关押辽军战俘的囚牢。

潘仁美在等他自投罗网,那他就偏不如他的意。

他要从另一个地方,找到这盘棋局的破绽。

05

辽军战俘营,设在宋军大营的最北端,靠近后勤辎重区,戒备相对松懈。

这里关押的,大多是在金沙滩一役中被冲散的辽军散兵,以及几名低阶军官。真正有分量的角色,早已被潘仁美秘密处置。

杨延昭的目标,是一名被俘的契丹百夫长。

此人在之前的交锋中,曾与杨延昭对阵过。延昭识得他,他叫“阿古拉”,是辽国名将耶律斜轸麾下的一员悍将,作战勇猛,为人却不似一般契丹人那般鲁莽。

延昭相信,这样一个人,在辽军中必然能接触到一些核心的军令。

囚牢内,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汗水、血腥和霉味混合的恶臭。

阿古拉被铁链锁在一根木桩上,身上遍布伤口,但眼神依旧桀骜不驯。看到杨延昭走进来,他只是冷哼一声,将头扭到一边。

“杨家的六郎,怎么?打了败仗,要来我这里找回一点颜面吗?”阿古拉用生硬的汉话嘲讽道。

杨延昭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金沙滩一役,你们辽军胜得,似乎太轻松了些。”延昭开口,声音平稳,不带一丝情绪。

阿古la一愣,随即大笑起来:“哈哈哈!胜得轻松,是因为你们宋人太无能!尤其是你们那个叫潘仁美的监军,简直是个蠢猪!眼睁睁看着你们杨家军被围,却按兵不动。有这样的统帅,你们焉能不败?”

“是吗?”杨延昭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倒觉得,潘仁美不是蠢,而是……太聪明了。”

说着,他缓缓从怀中,掏出了那半块刻着“潘”字的兵符,在阿古拉眼前晃了晃。

“这个东西,你可认得?”

阿古拉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瞳孔,在看到那半块兵符的瞬间,骤然收缩成了针尖大小。那张写满桀骜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惊骇与难以置信的神情。

他死死地盯着那半块兵符,仿佛看到了什么鬼神一般,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杨延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阿古拉的反应,证明这半块兵符背后,藏着一个连辽国人都知道的秘密。

“这……这东西,怎么会在你手里?”阿古拉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尖利。

“你先告诉我,这是什么。”杨延昭逼近一步,眼神如鹰隼般锐利,“另一半,在谁的手里?你们的耶律将军手里,是不是也有这样半块?”

阿古拉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脸色惨白如纸。他看着杨延昭,又看看那半块兵符,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挣扎。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极力克制着。

杨延昭知道,他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

他将兵符收回,语气变得更加森寒:“阿古拉,你是个聪明人。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我保你活着离开这里。否则,今夜,这囚牢里,只会多一具无名的尸体。”

这不是威胁,而是陈述。

阿古拉的心理防线,在杨延昭冰冷的目光和那半块兵符的双重压力下,开始崩溃。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好……我说……”他艰难地开口,“这半块兵符,的确是信物。但……但它的另一半,不在我们耶律将军手里。”

“那在谁手里?”杨延昭追问。

阿古拉的眼神,变得无比诡异。他凑近杨延昭,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出了一个名字。

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杨延昭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预想过无数种可能,却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这个答案,比“官家”的授意,更加荒谬,更加颠覆,也……更加致命。

阿古拉的嘴唇翕动,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入杨延昭最脆弱的神经。他看着杨延昭因震惊而微微睁大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这兵符的另一半,不在我们大辽任何一位将军手里。它在……在你们大宋的……八贤王,赵德芳的手里。”

八贤王?

那个素以贤明仁德著称,与杨家一向交好,甚至与父亲杨业有着过命交情的八贤王赵德芳?

这怎么可能!

杨延昭的大脑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被抽干。他死死盯着阿古拉,试图从对方的脸上找出一丝撒谎的痕迹。然而,阿古拉的眼神里只有恐惧和笃定。

一个更加庞大、更加阴冷的阴谋,如同蛰伏在深渊中的巨兽,终于对他露出了狰狞的獠牙。七弟临死前的笑容,潘仁美有恃无恐的算计,官家暧昧不明的态度……所有线索在这一刻豁然贯通。

然而,就在这时,囚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的声响。

“什么人!竟敢擅闯战俘营!”

一声暴喝,数十支火把瞬间将囚牢门口照得亮如白昼。为首的将领,正是潘仁美的女婿,王冼!他手持钢刀,面带狞笑:“杨延昭,私通敌囚,意图谋反!给我拿下!”

06

火光映照下,王冼的脸显得格外狰狞。他身后,数十名甲士手持明晃晃的刀枪,将小小的囚牢围得水泄不通。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潘仁美算准了杨延昭会来寻找线索,早已在此布下罗网。

“私通敌囚?”杨延昭缓缓转过身,面对着王冼,脸上没有丝毫的惊慌。他只是将目光从王冼身上移开,望向他身后更远处的黑暗,仿佛能穿透夜幕,看到那个正在帅帐中安坐品茗的潘仁美。

“王将军,话可不能乱说。”杨延昭的声音冰冷而平静,“我只是来审问战俘,为我数万战死的袍泽,讨一个公道。”

“审问?”王冼冷笑一声,手中的钢刀指向被锁在木桩上的阿古拉,“我看你是与这契丹狗暗通款曲,商议如何里应外合吧!杨延昭,你杨家战败,心生怨恨,勾结外敌,意图颠覆我大宋江山!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可说?”

这顶“谋反”的大帽子,扣得又快又狠。只要坐实了这个罪名,莫说一个杨延昭,便是整个杨家残存的势力,都会被连根拔起。

然而,杨延昭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竟带着一丝怜悯。

“王冼,你以为,你家岳丈设下的这个局,真的天衣无缝吗?”

说罢,他突然高声对囚牢外的甲士们喊道:“诸位兄弟!我乃天波府杨延昭!金沙滩一役,我杨家将为何惨败?我七弟杨延嗣为何惨死于自己人的箭下?只因潘仁美通敌卖国,故意陷我杨家军于死地!”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那些甲士们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惊与疑惑。杨家将的威名,在大宋军中无人不晓。潘仁美与杨家不和,也是人尽皆知。杨延昭的这番话,无疑在他们心中投下了一颗巨石。

王冼脸色大变,厉声喝道:“一派胡言!杨延昭妖言惑众,给我放箭,就地格杀!”

他身后的弓箭手立刻举起了弓,箭矢上弦,闪着寒光的箭头对准了囚牢内的杨延昭。

千钧一发之际,杨延昭非但没有躲闪,反而向前踏出一步,从怀中,猛地掏出了那半块黄铜兵符,高高举起!

“睁开你们的眼睛看清楚!这是什么!”他声如洪钟,响彻夜空,“这是潘仁美的帅帐兵符!它为何会出现在我七弟的遗体上?因为这就是他通敌的铁证!”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半块兵符上。

王冼的瞳孔骤然紧缩,他万万没想到,杨延昭竟然敢将这兵符公之于众!潘仁美的计策,是引诱杨延昭私下寻仇,然后扣上“行刺主帅”的罪名。可杨延昭此举,却直接将事情捅到了台面上,变成了“忠臣揭发奸臣”的戏码!

“这……这是他偷的!杨延嗣盗取兵符,意图不轨!”王冼色厉内荏地狡辩道。

“偷?”杨延昭仰天长笑,笑声中充满了悲凉与决绝,“我七弟为搬救兵,单骑闯营,却被你们万箭射杀!他若要偷,为何只拿一半?他若要反,为何不带着这半块兵符去投辽人,反而至死都攥在手里,要将这罪证留给我?”

他转头看向那些举棋不定的甲士,一字一顿地说道:“因为他要告诉我,告诉你们,告诉全天下的宋人!是谁,在背后出卖了我们!是谁,害死了我们的父亲兄弟!是谁,让数万忠魂埋骨他乡!”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那些甲士们握着刀枪的手,开始微微颤抖。他们也是宋人,他们也有袍泽死在了金沙滩。杨延昭的话,点燃了他们心中的疑火。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杨延德,如同一尊怒目金刚,从囚牢的阴影中走了出来。他手中那根沉重的禅杖,“咚”的一声顿在地上,地面竟裂开一道细缝。

“潘仁美倒行逆施,天理不容!今日,我兄弟二人,便要为我杨家满门,为战死的数万袍泽,讨一个公道!谁敢阻拦,便是与奸贼同党!”

五郎杨延德,曾在五台山出家,武艺之高,更胜往昔。他此刻须发皆张,威势骇人,竟让当先的几名甲士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王冼见军心动摇,又惊又怒,他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

“反了!反了!给我杀!杀了他们,太师重重有赏!”他嘶吼着,第一个挥刀冲了上来。

然而,他快,杨延昭比他更快!

就在王冼冲上来的瞬间,杨延昭手腕一翻,那半块兵符竟如同一道流星,脱手而出,不偏不倚,正中王冼持刀的手腕!

“啊!”王冼惨叫一声,钢刀脱手落地。

与此同时,杨延昭的身形如鬼魅般欺近,一掌印在了他的胸口。王冼如遭重击,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后面的甲士身上,顿时人仰马翻。

“擒贼先擒王!”杨延昭一招制住王冼,长枪一横,枪尖抵住他的咽喉,厉声喝道:“潘仁美的走狗,已经被我拿下!尔等还要为虎作伥吗?”

场面,瞬间逆转!

那些甲士们看着被制住的王冼,再看看威风凛凛的杨家兄弟,手中的武器再也举不起来了。他们互相对视着,终于,不知是谁第一个,“哐当”一声,将兵器扔在了地上。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片刻之间,围困囚牢的甲士,竟全都放下了武器。

杨延昭知道,他赢了第一步。他没有落入潘仁美的圈套,反而利用潘仁美留下的“证据”,成功策反了基层的士卒,将这潭死水,彻底搅浑了。

他挟持着王冼,目光穿过人群,冷冷地望向帅帐的方向。

潘仁美,你的棋局,被我破了。

现在,轮到我来落子了。

07

帅帐之内,潘仁美依旧在安坐。

当帐外的喧哗声和兵器落地声传来时,他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仿佛一切,仍在掌握之中。

“太师,不好了!王将军他……他被杨延昭拿下了!”一名亲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里充满了恐慌。

潘仁美放下茶杯,缓缓抬起眼皮:“哦?杨延昭没来刺杀老夫,反倒是在战俘营闹起来了?”

“是!他还……他还拿出了那半块兵符,煽动士卒,说您……说您通敌!”

“呵呵。”潘仁美非但没怒,反而轻笑出声,“这只小狼,倒比他那几个只知道冲杀的哥哥,要聪明一些。知道避实击虚,想把事情闹大,让老夫下不来台。”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从容不迫地说道:“走吧,去看看。老夫倒要瞧瞧,他想怎么收场。”

当潘仁美带着大批亲卫赶到战俘营时,看到的是一幅诡异的画面。

杨延昭用长枪抵着王冼的喉咙,站在中央。杨延德手持禅杖,护在他身侧。他们周围,是数百名放下了武器的甲士,再外围,则是更多闻讯赶来看热闹的士卒,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潘仁美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缓缓走了进来。

“杨延昭,”潘仁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好大的胆子!不但私闯战俘营,还敢挟持朝廷命官,煽动兵变!你可知,这是满门抄斩的大罪!”

“潘仁美,你少拿大罪来压我!”杨延昭目光如炬,直视着他,“我只问你,我七弟杨延嗣,是不是你下令射杀的!”

“是。”潘仁美竟然毫不犹豫地承认了,他环顾四周,朗声道,“杨延嗣无视军令,擅闯帅帐,意图盗取兵符,行刺主帅。此等叛逆之举,本帅当场下令格杀,何罪之有?”

他指着杨延昭手中的兵符,冷笑道:“那半块兵符,就是他盗窃未遂的铁证!如今落在你手里,正好说明你们兄弟二人,蛇鼠一窝,都是反贼!”

好一个颠倒黑白!

杨延昭怒极反笑:“潘仁美,你以为这番说辞,能骗得了天下人吗?我七弟若真是反贼,为何不带着兵符去投辽人,换取荣华富贵?反而要死在你的营门前?”

“那就要问他自己了!”潘仁美一脸的理所当然,“或许,是你们杨家自知罪孽深重,他想用自己的死,来为你接下来的谋反,制造一个借口罢了!”

两人的对话,句句机锋,招招致命。潘仁美仗着自己是主帅,又是文官,巧舌如簧,不断地将脏水往杨家身上泼。

杨延昭知道,单纯的口舌之争,自己占不到便宜。

他深吸一口气,突然话锋一转:“好!潘仁美,你说我七弟是反贼,你说我杨家要谋反。那我倒要问问你,你与辽人暗通款曲,出卖我大宋军情,又该当何罪?”

此言一出,潘仁美脸色微变,但立刻恢复了镇定:“一派胡言!你有何证据?”

“证据?”杨延昭冷笑,他没有再去看潘仁美,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那个一直被众人忽略的角落——被锁在木桩上的契丹百夫长,阿古拉。

“证据,就在这里!”

杨延昭用枪尖一指阿古拉,朗声道:“这位契丹百夫长,已经向我招供。金沙滩一役,根本就是你潘仁美与辽军主帅耶律斜轸设下的一个局!你们约定,以我杨家军为诱饵,换取辽军主力佯攻后撤退,好让你潘仁美,立一个‘击退强敌’的大功!”

“而你们之间的信物,就是这兵符!你一半,耶律斜轸一半!事成之后,你便可上奏朝廷,说杨家将作战不力,全军覆没,而你,则力挽狂狂澜,保全了主力!如此一来,既除掉了你眼中钉杨家,又为你自己捞足了政治资本!潘仁美,我说的,可对?!”

这一番话,信息量巨大,逻辑清晰,将在场所有人都听得目瞪口呆。

通敌!陷害忠良!骗取军功!

这任何一条,都是足以诛灭九族的滔天大罪!

潘仁美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死死地盯着阿古拉,眼中杀机毕露。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杨延昭竟然会从一个不起眼的战俘身上,挖出这么致命的线索!

“你……你血口喷人!”潘仁美指着阿古拉,厉声喝道,“一个阶下之囚的胡言乱语,岂能当做证据!来人,把这个胡说八道的契丹狗,给我拖出去砍了!”

“我看谁敢!”杨延昭长枪一扫,逼退了上前的亲卫,“潘仁美,你这是要杀人灭口吗?”

他转头对周围的士卒们喊道:“诸位都看到了!潘仁美做贼心虚,要杀人灭口!他若心中无鬼,为何不敢让这位契丹将军,当着大家的面,把话说清楚?”

士卒们本就心存疑虑,此刻见潘仁美如此急于杀人灭口,心中的天平,已经彻底倒向了杨延昭。

“对!让他说清楚!”

“不能杀!我们要听真相!”

人群中,开始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喊声。

潘仁美看着群情激奋的士卒,额头上第一次渗出了冷汗。他知道,局势,已经开始脱离他的控制了。

而杨延昭,则冷冷地看着他。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半真半假。

阿古拉确实招供了,但招供的内容,比他说的,要可怕一百倍。他故意隐去了最关键的“八贤王”,只将矛头对准潘仁美。

因为他清楚,如果现在就把八贤王甚至官家牵扯进来,那他就不是在揭露真相,而是在挑战整个大宋的皇权。届时,别说这些士卒,就连他自己,都会在瞬间被碾为齑粉。

他现在的目的,不是彻底翻案,而是要先扳倒潘仁美这个最直接的刽子手!

他要借着群情,借着军心,逼着潘仁美,露出更多的破绽。

“潘仁美,”杨延昭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催命的符咒,“现在,人证在此。你,还想狡辩吗?”

潘仁美的目光,在杨延昭、阿古拉和周围愤怒的士卒脸上一一扫过,他知道,今天,若不能压下此事,他将万劫不复。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突然从亲卫腰间,拔出了一把刀!

但他没有冲向杨延昭,而是……冲向了阿古拉!

08

潘仁美拔刀的动作,快如闪电,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他身为文官,又养尊处优多年,此刻爆发出的狠厉,却让许多身经百战的武将都为之侧目。他的目标明确得可怕——只要阿古拉一死,杨延昭所谓的“人证”便不复存在,一切都将重新回到死无对证的口舌之争。

“保护人证!”

杨延昭暴喝一声,但他挟持着王冼,距离阿古拉尚有数步之遥,已然来不及救援。

说时迟,那时快!

一道魁梧的身影,如同一堵黑色的铁墙,瞬间横在了潘仁美和阿古拉之间。

是杨延德!

他手中的镔铁禅杖,带着呼啸的恶风,横扫而出,不攻潘仁美,而是直击他手中的钢刀。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火星四溅。

潘仁美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刀身传来,虎口剧痛,手中的钢刀险些脱手。他被这股力量震得连连后退,一脸惊骇地看着眼前的杨延德。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木讷的出家人,竟有如此深厚的功力。

“阿弥陀佛。”杨延德单手持杖,立于胸前,神情肃穆,“潘太师,众目睽睽之下,便要行此杀人灭口之举,岂非更加坐实了你的罪名?”

潘仁美脸色铁青,他知道,自己最狠的一招,被挡下了。

局势,彻底陷入了僵持。

杨延昭挟持着王冼,杨延德护住了阿古拉,两人如两尊门神,将所有的关键人物都控制在了自己手中。而潘仁美,则被孤立在了中央,面对着周围成百上千双质疑和愤怒的眼睛。

空气,仿佛凝固了。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都住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须发皆白、身披铠甲的老将军,在一队亲兵的护卫下,分开人群,大步走了进来。

看到此人,在场的许多将士,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胸膛,露出了敬畏之色。

来者,是宋军的西路军副帅,呼延赞。

呼延赞是军中宿将,为人刚正不阿,威望极高。他与杨业是至交好友,对杨家将向来关照。金沙滩一役,他的部队负责侧翼,因潘仁美的将令而未能及时支援,一直引为憾事。

“呼延老将军!”杨延昭看到来人,心中一动。这是一个重要的变数。

潘仁美的脸色,则更加难看了。呼延赞的出现,对他而言,绝不是一个好消息。

“这……这是怎么回事?”呼延赞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眉头紧锁,“杨六郎,你为何挟持王将军?潘太师,你为何又与五郎兵刃相向?”

“老将军!”杨延昭抢先开口,将刚才发生的事情,言简意赅地复述了一遍,并再次高举那半块兵符,“潘仁美通敌卖国,害死我父兄,如今还要杀人灭口!请老将军为我杨家,为数万战死的袍泽,主持公道!”

呼延赞听罢,脸色变得无比凝重。他走到潘仁美面前,目光如电:“潘太师,六郎所言,可是实情?”

“一派胡言!”潘仁美强自镇定,“此乃杨延昭一面之词,并无实据!那契丹降囚,必是受他胁迫,才胡言乱语!”

“是不是胡言乱语,一问便知。”呼延赞转过身,对杨延德微微点头,然后走到阿古拉面前。

他没有立刻发问,而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阿古拉。半晌,他才用契丹语,缓缓地问了一句:“你是耶律休哥的部下,还是耶律斜轸的?”

阿古拉一愣,没想到这位宋军老将会说契丹语,而且一开口就点明了辽军两大派系。他下意识地用契丹语回答:“回将军,末将是耶律斜轸大王麾下。”

呼延赞点了点头,继续用契丹语问道:“金沙滩之战,耶律斜轸的帅帐,设在何处?他与潘仁美约定的信号,是什么?”

这一连串精准的问题,让阿古拉的脸色瞬间煞白。这些都是辽军的内部机密,眼前这个宋将,是如何知道的?

他惊恐地看了一眼杨延昭,又看了看呼延赞。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帅帐……设在黑风口。信号是……是三支响箭……”阿古拉颤抖着回答。

呼延赞闻言,闭上了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转过身,重新面对潘仁美,眼神中充满了失望与悲愤。

“潘仁美,你还有何话可说?”呼延赞的声音,已经带上了难以抑制的怒火,“金沙滩当日,老夫亲眼看见,黑风口方向,升起了三支响箭。随后,辽军主力便佯作溃败,将杨家军引入了包围圈!而你,却在此时,下令全军按兵不动!若非通敌,何至于此!”

呼延赞的这番话,如同一道天雷,彻底击溃了潘仁美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没想到,呼延赞竟然也掌握了部分的真相!

“我……我……”潘仁美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拿下!”呼延赞不再给他任何辩解的机会,大手一挥,厉声下令。

他身后的亲兵,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瞬间便将失魂落魄的潘仁美制住,剥去了他的官帽,卸下了他的佩剑。

一代权臣,就此沦为阶下之囚。

周围的士卒,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杨将军威武!”

“为老令公报仇!”

杨延昭看着被押下去的潘仁美,心中却没有丝毫的喜悦。

他知道,扳倒潘仁美,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敌人,还藏在更深的黑暗里。

他松开了对王冼的钳制,将长枪收回,对着呼延赞,深深一揖。

“多谢老将军,主持公道。”

呼延赞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苍老的眼中,含着泪光:“好孩子,委屈你们了。老令公在天有灵,可以安息了。”

安息?

杨延昭心中苦笑。

不,父亲还不能安息。

因为这场阴谋的真相,还远未揭开。那半块兵符的秘密,还牵扯着一个他现在绝对不能触碰的人。

他看了一眼被士兵严密看管起来的阿古拉,又看了一眼那半块被他重新收入怀中的兵符。

他的路,才刚刚开始。

09

潘仁美被擒,大局已定。

呼延赞治军严谨,立刻下令封锁了整个大营,将潘仁美的一众心腹党羽,包括他的女婿王冼,尽数收监。同时,他派人飞马加鞭,将此间发生的一切,以及潘仁美通敌的罪证,火速上报朝廷,请官家圣裁。

夜深人静,呼延赞的中军大帐内,只有他与杨延昭、杨延德兄弟二人。

“六郎,这次,多亏了你。”呼延赞亲自为兄弟二人倒上热茶,感慨万千,“若非你智勇双全,识破了潘仁美的奸计,恐怕我大宋军中,还要被这国贼祸害多久。”

“老将军谬赞了。”杨延昭双手接过茶杯,神色却依旧凝重,“晚辈只是……想为我惨死的父兄,讨一个说法。”

呼延赞看着他,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六郎,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有些话,老夫便不与你绕圈子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潘仁美,不过是一把刀。真正想让杨家倒下的,是握刀的人。”

杨延昭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

“老将军……何出此言?”

“哼。”呼延赞冷哼一声,“老夫在军中数十年,朝堂上的那些勾当,岂能不知?你杨家功高盖主,手握重兵,早已是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潘仁美一个文官,若无背后之人撑腰,他有几个胆子,敢谋害主帅,通敌卖国?”

呼延赞的话,与杨延昭的猜测不谋而合。

“那依老将军之见,这握刀之人,会是谁?”杨延昭试探着问道。

呼延赞沉默了片刻,缓缓伸出一根手指,朝上指了指。

是官家。

杨延昭的心,沉到了谷底。虽然早已猜到,但从呼延赞这样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将口中得到证实,那感觉,依旧如同被冰水浇头。

“所以,潘仁美倒台,此事便会到此为止。”呼延赞的语气充满了无奈,“朝廷会给他定一个通敌的大罪,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他一个人身上。这样,既安抚了军心,平息了民愤,又保全了……皇家的颜面。至于真相,则会永远被埋葬。”

这,就是政治。残酷,而现实。

杨延昭紧紧握住手中的茶杯,滚烫的茶水仿佛也无法温暖他冰冷的手指。

他不甘心。

他的父亲,他的兄弟,不能就这么白白地死去,成为皇权斗争的牺牲品。

可是,他又能做什么呢?挑战官家?那无异于以卵击石,只会让杨家最后的血脉,也断送在自己手里。

就在这时,他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了阿古拉说的那个名字。

八贤王,赵德芳。

这个名字,像一根救命稻草,突然出现在他绝望的思绪里。

潘仁美是官家用来对付杨家的刀。那么,八贤王在这盘棋里,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为何会拥有另一半兵符?

他是官家的同谋?还是……另有图谋?

杨延昭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八贤王素有贤名,与杨家关系匪浅,他参与此事的动机,究竟是什么?

“六郎,你在想什么?”呼延赞见他神色变幻,开口问道。

杨延昭回过神来,他知道,八贤王的事情,太过重大,绝不能轻易对呼延赞透露。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对呼延赞深深一拜:“老将军,潘仁美虽已伏法,但晚辈还有一事相求。”

“你说。”

“请老将军将那契丹降囚阿古拉,交由晚辈看管。”杨延昭沉声道,“此人,是揭开整个阴谋的关键。晚辈想从他口中,问出更多关于辽军的部署,或许……能为我大宋,挽回一些损失。”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

呼延赞没有怀疑,点了点头:“也好。此人是你的功劳,交给你,老夫放心。不过,你要好生看管,切莫让他出了差错。”

“晚辈明白。”

告别了呼延赞,杨延昭带着杨延德,径直走向了关押阿古拉的营帐。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走在刀尖之上。

潘仁美的倒台,只是揭开了这幕大戏的一角。真正的对手,还隐藏在迷雾之后。

而那半块兵符,和他七弟临死前的那个诡异笑容,将是他穿透所有迷雾,找到最终真相的唯一钥匙。

走进营帐,阿古拉正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看到杨延昭进来,他眼中充满了恐惧。

“杨将军……你答应过,会保我性命的。”

杨延昭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我自然会保你性命。但现在,我需要你告诉我,关于八贤王,你还知道些什么。”

“我……我说的都是真的!”阿古拉急忙道,“那半块兵符,确实是信物!我们耶律大王,曾收到过八贤王派人送来的密信,信中……信中说,他会设法除去杨家,削弱官家的兵权,届时,希望我大辽能与他……里应外合!”

里应外合?

杨延昭的心,猛地一跳。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权斗了,这是……谋逆!

八贤王,想要借辽人之手,削弱官家的势力,然后……取而代之?

一个更加庞大,更加疯狂的计划,浮出了水面。

杨延昭终于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官家要除掉杨家。

而是八贤王,设下了一个“局中局”!

他先是说服了多疑的官家,让官家相信杨家功高盖主,必须剪除。然后,他又通过潘仁美,与辽国暗通款曲,一手导演了金沙滩的惨败。

他的目的,是一箭三雕!

第一,借辽人的刀,杀了杨家将。

第二,借杨家的死,扳倒潘仁美这个官家的心腹。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要让官家,彻底失去军方的支持,成为一个孤家寡人!

好狠的计策!好深的城府!

杨延昭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和他杨家,从头到尾,都只是八贤王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而他的七弟,杨延嗣,一定是在求援的过程中,无意间撞破了这个惊天阴谋。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也知道无法将真相直接公之于众。

所以,他才会在临死前,与潘仁美做了一个“交易”。

他用自己的死,换来了这半块兵符,换来了潘仁美不会立刻销毁他尸体的承诺。

他要用这种方式,将线索留给唯一可能为他复仇的六哥,杨延昭!

七郎的那个笑容,不是嘲讽,不是了然。

那是一个弟弟,对哥哥最后的,血淋淋的托付!

10

“我明白了……”

杨延昭缓缓站起身,口中喃喃自语。他眼中的迷雾,在这一刻,尽数散去,只剩下如寒冰般彻骨的清明。

他终于明白了七弟的全部用意。

七弟不是在求援,也不是在寻仇。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用自己年轻的性命,为杨延昭布下了一个反击的棋局。

他用死,将这盘棋的棋子——半块兵符,交到了杨延昭的手上。

他用那个笑容,告诉杨延昭,不要相信任何人,尤其是那些看起来最不可能背叛你的人。

“六哥,你怎么了?”杨延德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担忧地问道。

杨延昭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对着汴京的方向,遥遥一拜。

这一拜,是拜他惨死的父兄。

也是拜他那个用生命为他铺路的七弟。

从今以后,他杨延昭,不再只是一个为父兄复仇的儿子,一个为袍泽讨公道的将军。

他将是,这盘棋局的执棋者。

他要代替他的父亲,代替他的兄弟,代替这天下所有被权谋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忠臣良将,与那个藏在幕后的真正敌人,下一盘生死棋。

“五哥,”杨延昭转过身,目光坚定得可怕,“我们回京。”

“回京?”杨延德一愣,“潘仁美一案尚未审结,我们此时回京……”

“正因为要审,我们才必须回去。”杨延昭的嘴角,勾起一抹与他七弟临死前极为相似的弧度,冰冷,而决绝,“潘仁美这颗棋子,八贤王是不会轻易让他死的。他一定会设法在朝堂之上,为潘仁美脱罪,甚至反咬我们一口。”

“我们回去,不是去喊冤,不是去请罪。而是去……见一个人。”

“见谁?”

“八贤王,赵德芳。”

杨延德大惊失色:“六哥,你疯了!他……”

“我没疯。”杨延昭打断了他,“我要当着他的面,把我手中的这半块兵符,与他手中的另外半块,合在一起。”

“我就是要让他知道,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策,我已经全部看穿了。”

“我要让他明白,他可以杀死杨家的七个儿子,但他杀不死杨家的魂。这盘棋,他开了局,但如何结束,将由我杨延昭,说了算!”

数日后,汴京城。

潘仁美通敌一案,震动朝野。

在八贤王赵德芳的“斡旋”下,此案并未立刻定论,而是交由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潘仁美在朝中的党羽也纷纷上书,称杨延昭勾结降囚,伪造证据,诬陷忠良。一时间,朝堂之上,风云诡谲。

就在这风口浪尖之上,杨延昭与杨延德,一身孝衣,回到了京城。

他们没有去任何官署衙门,而是直接来到了八贤王府的门前,递上了拜帖。

王府的书房内,檀香袅袅。

八贤王赵德芳一身锦袍,面容温润如玉,正微笑着看着风尘仆仆的杨延昭。

“延昭贤侄,一路辛苦。金沙滩之事,本王痛心疾首。老令公忠勇一生,却遭此劫难,实乃我大宋之不幸。”他的声音,充满了关切与悲悯,仿佛真的是一位为忠臣之死而扼腕的长辈。

杨延昭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缓缓从怀中,掏出了那半块染着血迹的兵符,轻轻放在了桌上。

“王爷,”杨延昭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家弟延嗣临终前,将此物托付于我。他说,这兵符的另一半,在一位他最敬重、也最信任的长辈手中。他让我,一定要亲手将此物,完璧归赵。”

八贤王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看着桌上那半块熟悉的兵符,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异的阴霾。

“延昭贤侄,这是何意?潘仁美的罪证,你交予本王……”

“王爷。”杨延昭打断了他,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的眼睛,“我七弟还说,这兵符,是开启一场大戏的钥匙。潘仁美,只是个跳梁小丑。真正的大角儿,还未登场。”

“他说,他用他的命,为这场大戏,换来了一个中场休息。接下来,该如何演下去,全凭王爷……和我杨延昭的意思。”

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八贤王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身缟素、眼神却锐利如刀的青年,第一次,感到了棋局失控的寒意。

他缓缓地,从自己的袖中,取出了另外半块黄铜兵符。

两半兵符,在桌面上,严丝合缝地拼成了一个完整的虎头。

“你,都知道了?”八贤王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危险。

“是。”杨延昭平静地回答,“我知道了王爷的雄心,也知道了……我杨家为何而死。”

他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是平静地陈述。

但正是这种平静,让八贤王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那你待如何?”八贤王冷冷地问道,“将此事公之于众?让天下大乱?让你杨家,背上一个万世骂名?”

“不。”杨延昭摇了摇头。

他伸出手,将那枚合二为一的完整兵符,轻轻推到了八贤王的面前。

“潘仁美,必须死。”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杨家的忠名,必须恢复。这是我的底线。”

“至于王爷的大业……”杨延昭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深不可测的笑容,“我杨家,世代忠良,只保大宋江山,不保一家一姓。王爷若能让这天下海晏河清,百姓安居乐业,我杨延昭,愿为王爷帐下一小卒。”

“但,若王爷的‘大业’,需要用无数忠臣的血来铺路,需要引外敌入关来动摇国本……”

杨延昭的声音,陡然转冷。

“那我杨家剩下的这杆枪,不介意……再换一个对手。”

这,是摊牌,是威胁,更是……一个新的联盟。

八贤王死死地盯着杨延昭,良久,他突然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杨延昭!杨业英雄一世,没想到,他最出色的儿子,不是死在沙场上的那七个,而是你!”

他收起笑容,眼中重新燃起了雄心与欣赏。

“好!本王答应你!潘仁美,会死得很惨!你杨家的冤屈,本王会亲自为你洗刷!”

他站起身,走到杨延昭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从今以后,你我,才是真正的盟友。”

杨延昭缓缓起身,对着八贤王,再次深深一揖。

只是这一次,他的眼中,再无半分敬意。只有冰冷的、平等的,交易的光芒。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踏上了一条比沙场征战更加凶险万倍的道路。但他无所畏惧。

因为他的背后,站着他父亲和六个哥哥的英魂。

他的手中,握着七弟用生命换来的棋子。

他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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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石记
2026-01-21 15:05:23
2026-01-21 22:08: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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