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笔记
邵思涛
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我的爷爷是生产队长,精干强悍,除了指挥生产,还带头干活。听村里的老人说,我的爷爷在抗旱保苗时总是双肩挑起两个扁担,四只水桶,行走如风。我的奶奶则说,这样干,不是当官的料,很快就会趴下。在我有记忆的时候,爷爷就不是队长了,但是爷爷还是很忙,整天也见不到他的人影。唯有大雪满地,既不能浇水除草,也不能修沟挖河的时候,他才会天天待在家里,但也闲不住,不停地施摆事。
爷爷是个农民,他对建筑、养殖、木工等却有浓厚的兴趣。我家从首个土坯房到砖瓦房,再到四合院,三次推倒重建,都是他领首盖起来的。房子至今还在使用,没有裂纹和破损,也没有被政府列为危房,再过若干年成为文物,也是有可能的。爷爷又在院子的南侧邻水塘的地方开辟了一个前院,用于养鸡、鸭、杜洛克(猪)和耕牛,房前屋后种满了蔬菜、瓜果、树木,每年都可以让我们过个肥春节。他特别是个木器发烧友,木匠工具齐全,现在还有一些在父母那里继续发光发热。他不仅能够打造固定榫卯结构的木器,还想着折叠家具,他打造的小板凳,历经半个世纪的风雨。当年我和弟妹每天吃饭争夺的小板凳,至今还在父母家中使用。
又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天气,爷爷从床底下搬出尘封的锛、凿、斧、锯、刨,开启了他的家具创意之旅,奶奶却说他做一个小板凳得三年才能完成。
我早早地放学回家,院内积雪已厚过脚面,推开堂屋的大门,只见满地的刨花,木香气瞬间扑鼻,眼见热气夹裹着刨花香溢出房门,逃逸到漫天的雪花里,雪花在门外织成密密的网,屋内却暖得能呵出白气。爷爷的刨花是金黄色的,薄如蝉翼,彷佛能透过阳光,带着特有的木材的清香。每当爷爷推着刨子走过木料,那些刨花便打着旋儿落下,在地上铺成柔软的地毯。我总爱蹲在刨花堆里,看那些卷曲刨花里的花纹,想知道它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而爷爷则会轻轻拨开残留在木板表面的刨花,露出光滑的木料。
那年冬天的雪期特别长,爷爷的“三年板凳”也终于有了雏形,四条腿却歪歪扭扭。我趴在他膝头问:“为啥做的不直?”他用粗糙的手指抚过木纹:“树直了长不大,人直了活不长。”我似懂非懂,只顾把刨花塞进棉袄口袋,仿佛这样就能把木香藏进梦里。
也就是在那年,我第一次学着爷爷的样子推刨子,却只刨出些又厚又糙的刨花,像被野猪啃过的树皮。爷爷没有生气,只是笑着把我抱开,他调整刨刀的倾斜角度:这刨花里藏着木头的魂儿,得用心对待。
爷爷使用的木材都是我家房前屋后种植的楝树、枣树、杨树、泡桐树等,根本没有高档的香木。我最好奇的是爷爷的墨斗,每次开锯前,爷爷总要眯着眼睛比对完尺寸,由我按住墨线的起始端,爷爷拿着墨斗沿着树干的方向扯出墨线,用左手固定好终端位置,右手缓缓拉起墨线的中央,再猛然松开,墨线便在树干上“啪”地一弹,像游蛇般滑出一条笔直的黑痕,爷爷熟练地沿痕拉锯,并不时地用牛角油刷在锯条上擦拭,木屑便顺着木隙下落。当树干变成木板后,爷爷便推着刨子,任由刨花跃出,这时带着木的清香气就钻进了我的鼻子。
刨花除了烧地锅的时候引火,主要还是我家的床褥铺垫,软软的、暖暖的、香香的,躺到床上很快就会睡着,如果小孩子尿床了,就把下面的刨花拿去锅屋,用来引火,绝不浪费。后来我考上大学,爷爷就在我的行李箱夹层里垫上刨花减震,千里之外随时可以感受到到爷爷的气温。再回家时,爷爷打造的折叠圆桌已摆在堂屋正中央,锃亮的桐油映着雪光。他摸着我的头发咕哝着:“香……香。”我忽然明白,在那些叮叮当当的雪夜里,刨子里刨出的何止是刨花,更是一个老农对土地之外最笨拙的守望。
如今每见大雪,我总习惯性深吸一口气。我总想在大雪里,吮吸到刨花的香味,但再也闻不到当年混着木香的雪气,可爷爷的话,早已和刨花一起,刻进了我生命的年轮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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