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
上海老弄堂里又下起梅雨，徐玉兰盯着墙上那些发黄的照片，电视里放着《红楼梦》的片段，她跟着哼了两声，忽然就不唱了，这声音，比五十年前哑得太多了。
年轻时的徐玉兰演宝哥哥，人人都爱看，1958年电影院门口，有人扛着板凳，在冷风里排了一整夜，只为抢一张《红楼梦》的票，银幕上她哭灵那场戏，连后排卖瓜子的老太太都捏着汗巾擦眼泪，可没人晓得，这个把戏演得活灵活现的女演员，自己的孩子，一口母乳都没吃过。
1950年大儿子出生，她搬出去租房子坐月子，婆婆炖了猪蹄来催奶，她把碗推回去，腰再粗半寸，戏服就穿不上台，小儿子还没生，她怀孕六个月还绑着腰带上台演，孩子落地，胸口就凸起一块，有次她给孩子洗澡，盯着那块凸起看了好久，转身跟剧团导演说，下周《追鱼》的水袖戏，我加三组转身。
丈夫走后第三年，她还靠着谎话撑着婆婆的天，每天下班先去福利院给瘫在床上的老母亲擦身子，回家又得赶排练，有回练到半夜，路过一家24小时便利店，店员认出她就是宝哥哥，硬塞给她一包桂花糕，说当年在人民大舞台演林妹妹，他爷爷哭湿了三条手帕，她攥着那包糕，往家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拖得老长。
晚年的徐家老屋总静得让人心慌，美国寄来的汇款单整整齐齐塞在抽屉里，两个儿子的照片分开放在两个相框里，中间隔着她年轻时演戏的那张照片，有回戏迷上门，看见她穿着褪了色的戏服在院子里压腿，墙角堆着给福利院孩子织到一半的毛衣，她说年轻时候总觉得戏比命重，现在倒想看看儿子孙子长啥样，。
2014年冬天，急救车的笛声从弄堂里穿过去，徐玉兰躺在病床上，终于等来两个儿子同时坐在床边，监护仪的滴答声，一点一点，和当年戏台上的檀板声混在了一起，她伸手摸了摸儿子们西装的袖口，那料子，她认得，是当年戏服的料子，可再没人像她丈夫那样，悄悄把她的戏鞋擦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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