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猫叫
王家庄的王老汉去世不到三个月,他家院子里就开始闹鬼。
先是邻居听见半夜有女人哭,后来村里的猫一到子时全都往王家跑,蹲在墙头齐刷刷地叫,绿莹莹的眼睛在黑夜里像鬼火。
最邪门的是守寡的刘婶亲眼看见,王家西厢房的窗户上,总映出两个人影。
“一高一矮,挨得特别近。”刘婶压低了声音,在村口槐树下对一群妇女说,“高的像王老汉那儿子王大柱,矮的嘛……啧啧,看着像他后娘翠莲。”
这话一出,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不能吧?大柱多老实个孩子。”
“翠莲可才二十八,比大柱还小三岁呢。”
“王老汉尸骨未寒啊……”
流言像野草一样疯长,终于传到了族长四爷耳朵里。
四爷八十了,背驼得像张弓,眼睛却亮得吓人。他把旱烟锅子在鞋底磕了磕,只说了一句:“明晚我去看看。”
第二天入夜,四爷真的搬了把藤椅坐在王家院子对面的碾盘上。子时一到,村里果然响起此起彼伏的猫叫,那些猫从四面八方窜出来,跃上王家的墙头,足足有十几只。
西厢房的灯亮着,窗纸上真映出两个人影。
四爷眯着眼看了半晌,突然笑了。
第二天,他把王大柱和翠莲叫到祠堂。祠堂里黑压压站满了人,都等着看这对“奸夫淫妇”的下场。
“大柱,翠莲,跪下。”四爷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祠堂鸦雀无声。
王大柱扑通一声跪下,翠莲却站着不动,脸色苍白。
“四爷,要罚就罚我一人。”王大柱梗着脖子,“不关她的事。”
“哦?”四爷慢悠悠地装烟丝,“那你说说,你们夜夜在西厢房做什么?”
祠堂里所有人的耳朵都竖起来了。
王大柱咬咬牙:“我们在……在抄书。”
“抄书?”人群炸开了锅。
“抄什么书要半夜抄?还引得全村的猫都来看热闹?”有人讥讽道。
翠莲突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却清晰:“抄的是《水经注》。”
她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书,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工整的小楷。
四爷接过书,一页页翻看。看着看着,他的手开始颤抖。
“这、这是……”
“这是我爹临终前交代的事。”王大柱抬头说,“他说咱们村这条河,每隔三十年就改一次道,每次改道都淹了半个庄子。他年轻时见过一个游方先生,先生说唯一的法子是把《水经注》里关于治水的篇章抄够九百九十九遍,埋在河湾处,河神受了感动,就不改道了。”
祠堂里安静下来。
“那为什么偷偷摸摸的?”刘婶忍不住问。
翠莲苦笑道:“我嫁过来才一年,王大哥就走了。我一个年轻寡妇,大柱是个没成家的,我俩夜夜共处一室,传出去能好听吗?所以才等到半夜……”
“那猫呢?”四爷问。
王大柱挠挠头:“这个我真不知道。就是有一天抄书时,我在砚台里加了点鱼油磨墨,自那以后猫就天天来。可能是闻着鱼腥味了。”
四爷捧着那本抄满字的书,久久不语。突然,他问:“抄多少遍了?”
“九百九十八。”翠莲说,“昨晚本该抄完最后一遍,可是……”
“可是被我们搅和了。”四爷替她把话说完。
老人站起身,对满祠堂的人说:“都听见了?王老汉临死还想着全村人的安危,他儿子和续弦为了完成遗愿,甘愿被人戳脊梁骨。你们呢?一个个传闲话倒勤快!”
众人低下头。
“今晚,”四爷提高声音,“每家出一个人,掌灯!咱们帮大柱和翠莲把最后一遍抄完!让河神看看,咱们王家庄的人心还没死!”
那天夜里,王家院子破天荒地点满了灯。男女老少挤在院子里,安安静静地看着祠堂的方向。
西厢房里,四爷亲自研墨,王大柱执笔,翠莲为他托纸。当最后一个字落成时,全村所有的猫突然同时叫了一声,然后悄无声息地散去了。
三个月后雨季来临,上游几个村都遭了水灾,唯独王家庄的河规规矩矩地待在老河道里。
人们都说,是那九百九十九遍《水经注》起了作用。
也有人说,哪有什么河神,是王大柱和翠莲抄书时,发现了一段关于筑堤导流的古人智慧,带着村民提前加固了河岸。
只有四爷在临终前说了实话:“哪有什么鬼神,不过是人心里那点善恶较量。当初我第一晚就看明白了——那两个人影一直保持三尺远,哪对偷情的会离那么远?我是将计就计,让全村人自己看清自己的心。”
王大柱和翠莲呢?他们后来一起修了村里的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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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一个教识字,一个教算数,终生以姐弟相称。
只是每年清明,人们总会看见,王大柱的坟和翠莲的坟中间,隔着三尺的距离。
就像当年西厢房窗纸上的那两个影子,不远不近,清清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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