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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供3个侄女上大学,毕业后10年不登门,我生病时送来60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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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旧相册与寂静的电话

我叫温牧之,今年六十有五。

退休好几年了,住的还是厂里分的五十平老房子。

街坊邻居都说我这辈子,是活给侄女们了。

这话,对,也不对。

我这辈子没结过婚,也没个一儿半女。

唯一的亲人,是我那早早走了的亲弟弟。

弟弟跟弟媳是在工地上出的事,那年,最大的侄女今安才十岁,老二疏雨八岁,最小的阿筝,刚满六岁。

三朵金花,一下子就没了爹妈。

我当时在车间里听到消息,腿一软,差点没栽到机器底下。

办完丧事,我把三个缩在角落里,眼睛哭得像烂桃子一样的丫头片子,一个个搂进怀里。

我说,别怕,有大伯在。

从那天起,这三个丫头就成了我的闺女。

我一个大男人,学着给她们梳辫子,学着做她们爱吃的糖醋排骨,学着在她们开家长会的时候,坐在小板凳上听老师表扬或是批评。

我把所有的工资,除了最基本的生活开销,都攒了下来。

一分一分,攒成了她们的学费,生活费。

老邻居闻柏舟,我叫他老闻,那时候总爱来我家串门,一边帮我择菜,一边叹气。

“老温,你这样不行啊。”

“把自己耗干了,以后怎么办?”

“也得为自己想想,找个伴儿,搭伙过日子嘛。”

我总是笑笑,把择好的青菜扔进盆里。

“我这不有三个‘伴儿’吗?”

“等她们长大了,出息了,我这辈子就值了。”

我没说假话。

看着她们一天天长大,个子一点点蹿高,奖状一张张贴满墙壁,我心里比喝了蜜还甜。

那是我这辈子最富足的十年。

屋子虽小,但永远是热热闹-闹的。

今安懂事,放了学就帮我做饭,还管着两个妹妹的学习。

疏雨贴心,我下班晚了,她总会给我留一盏小小的床头灯。

阿筝最小,最爱缠着我,像个小尾巴,我走到哪她跟到哪,嘴里“大伯”“大伯”地叫个不停。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后来,她们一个接一个考上了大学。

都是好大学,一个在北京,一个在上海,一个在广州。

送她们去车站那天,我给她们每个人都塞了一个厚厚的信封。

那是我攒了大半辈子的积蓄。

我对她们说:“在外头,别苦了自己,钱不够了就跟大伯说,大伯给你们寄。”

三个丫头,哭得稀里哗啦。

今安攥着我的手,一字一句地说:“大伯,等我们毕业了,挣钱了,我们接您去大城市享福。”

我笑着拍拍她们的头:“好,大伯等着。”

那是我最后一次,离她们那么近。

毕业后,她们都留在了大城市。

一开始,电话还挺勤。

今安说她进了家外企,工作很忙,但待遇好。

疏雨说她在医院实习,跟着老师能学到很多东西。

阿筝说她考上了研究生,以后想当个老师。

我在电话这头听着,高兴得合不拢嘴。

我对老闻炫耀:“看见没,我这三个丫头,个顶个的有出息。”

老闻也替我高兴:“是是是,你这苦日子,总算熬到头了。”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电话渐渐少了。

从一周一个,变成了一个月一个。

再后来,逢年过节,才有一通简短的问候。

“大伯,过年好。”

“嗯,挺好的。”

“我们这儿忙,就不回去了。”

“没事,你们忙正事要紧。”

挂了电话,屋子里一片死寂。

我一个人,对着一桌子早就准备好的菜,从天亮,坐到天黑。

这样的日子,一年,两年,三年……

转眼,十年过去了。

十年里,她们一次也没回来过。

我这间五十平的小屋,好像被全世界遗忘了。

我常常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摩挲着一本旧相册。

相册里,是她们从小到大的照片。

穿着花裙子笑得没心没肺的,扎着羊角辫在公园里乱跑的,还有考上大学时,我们三个人在校门口的合影。

照片上的她们,笑得那么灿烂。

照片上的我,头发还只是花白。

而现在,镜子里的我,已经满头雪白,背也驼了,脸上全是沟壑。

老闻来看我,总看见我对着相册发呆。

他叹口气,把棋盘摆开:“来,杀一盘。”

他知道,只有在下棋的时候,我才能暂时忘了那些烦心事。

“你说,她们是不是把我忘了?”

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头也没抬地问。

老闻的手顿了一下,半晌才说:“怎么可能。兴许是……大城市生活压力大,顾不上吧。”

这话,他自己说出来都觉得没底气。

街坊邻居的闲言碎语,早就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温老头可真可怜,养了三个白眼狼。”

“是啊,供她们上大学,结果毕业了人影都见不着。”

“听说连电话都少了,心真够狠的。”

每次听到这些,我都装作没听见,把头缩进领子里,走得更快一些。

我怕他们看见我发红的眼眶。

那是我的侄女,我的“闺女”。

我怎么能允许别人这么说她们。

我宁愿相信,她们是真的忙。

忙到没时间回家,忙到没时间打个长点的电话。

直到那天,我拿出手机,想给今安打个电话。

离她上次来电话,已经过去小半年了。

我只是想听听她的声音。

翻开通讯录,找到“大今安”的名字,我的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很久。

万一,她在开会呢?

万一,她在忙一个很重要的项目呢?

万一,我的电话打过去,打扰到她了呢?

我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说,打吧,你是她大伯,有什么不能打的。

另一个说,算了吧,别给她添麻烦了。

最终,我还是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算了。

等她有空了,总会打回来的。

我这样对自己说。

屋子里,电话机安安静静地趴在桌上,像一头沉默的野兽。

十年了,它好像,也老了。

02 空荡荡的春节

转眼,又是一年春节。

这是她们没回来的第十个春节。

外面的鞭炮声从一大早就没停过,吵得人脑仁疼。

我把窗户关得严严实实,还是挡不住那股子热闹劲儿。

邻居家的小孩在楼道里追逐打闹,饭菜的香气从门缝里拼命往里钻。

我一个人的屋子,显得越发冷清。

但我还是起了个大早。

我把屋子彻彻底底打扫了一遍,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

然后,我系上围裙,钻进了厨房。

我要做一桌年夜饭。

跟往年一样。

今安爱吃糖醋排骨,要放很多糖,酸酸甜甜的。

疏雨爱吃我做的红烧鱼,她说我烧的鱼,一点腥味都没有。

阿筝最简单,就爱吃一盘清炒的土豆丝,要切得细细的,炒得脆脆的。

我一边切菜,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好像她们就在客厅里看电视,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春晚的节目。

好像我一喊“开饭啦”,她们就会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抢着坐到自己喜欢的位置上。

我甚至还摆了四副碗筷。

排骨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气弥漫了整个厨房。

鱼也煎得两面金黄,淋上酱油,发出“滋啦”一声。

土豆丝在锅里翻炒,清脆的声响像是过年最好的配乐。

忙活了一上午,六个菜,一个汤,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

我解下围裙,洗了把脸,坐在主位上。

看着对面三个空荡荡的座位,心里也跟着空了一大块。

我拿出那瓶藏了好几年的好酒。

是那年今安第一次拿到工资,给我寄回来的。

我一直没舍得喝。

我倒了四杯酒。

一杯给自己,三杯给她们。

我举起酒杯,对着空气说:“丫头们,新年好啊。”

“大伯祝你们,在新的一年里,工作顺顺利利,身体健健康康。”

说完,我仰头,把一杯白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我咳了好几声,眼泪都咳出来了。

我夹了一筷子排骨,放进嘴里。

太甜了。

我又夹了一块鱼。

有点咸。

土豆丝,好像也炒老了。

是我老了,手艺退步了。

我慢慢地吃着,一口菜,一口酒。

电视里,春晚开始了。

主持人喜气洋洋的笑脸,和我这张老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拿起手机,想了想,还是给今安发了条短信。

“今安,年夜饭大伯做好了,有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发完,我就把手机扔到了一边。

我不敢等她的回复。

我怕等来的,又是一句冷冰冰的“很忙”。

或者,干脆没有回复。

酒劲儿上来了,我有点晕乎乎的。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我想起了弟弟和弟媳。

“弟啊,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是不是,不该把她们养得这么有出息?”

“养得……心都野了,家都不要了。”

没有人回答我。

只有电视里的歌舞声,一阵高过一阵。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叮”地响了一声。

我一个激灵,清醒了大半。

我哆哆嗦嗦地拿起手机。

是今安的回信。

只有两个字。

“收到。”

没有表情,没有问候,就像是领导在批复一份文件。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那顿年夜饭,我最终也没吃几口。

剩下的菜,我用保鲜膜一个个包好,放进了冰箱。

我跟自己说,没事,明天还能吃一天。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烟花,把天空照得忽明忽暗。

我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车站。

今安攥着我的手,说要接我去年享福。

那句话,我记了十年。

也盼了十年。

现在,我不敢盼了。

我只希望,她们能偶尔想起,在那个老旧的家属院里,还有一个糟老头子在等她们。

哪怕只是,一个电话也好。

这个年,过得比往年任何时候都要漫长。

初一,初二,初三……

亲戚朋友们都忙着走亲访友。

只有我,守着一屋子的冷清,和一冰箱的剩菜。

老闻初三那天提着点心来看我。

一进门,看见桌上没撤下去的碗筷,他就明白了。

他没多问,只是默默地帮我把碗筷收了。

“老温,想开点。”

“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呐,管好自己就行了。”

我苦笑了一下。

“我这连儿孙都算不上,顶多算个长辈。”

“人家凭什么管我?”

这话一出口,我自己的心都被刺痛了。

老闻给我倒了杯热茶,放在我手里。

“别这么说。你为她们做的,街坊邻居都看在眼里。”

“她们不回来,是她们的损失。”

我捧着热茶,感觉不到一点暖意。

是啊,她们的损失。

可为什么,心痛的却是我呢?

这个春节,就在这样日复一日的孤寂中,慢慢地,过去了。

就像过去那九个春节一样,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只在我的心上,又添了一道新的伤疤。

03 倒在地板上的尊严

春节过完,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每天的活动,就是去楼下的小花园跟老闻他们杀几盘棋,然后去菜市场买点菜,回家做饭,吃饭,看电视,睡觉。

日子像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精准,但毫无生气。

那天下午,我正在跟老闻下棋。

正是“将”得激烈的时候,我突然觉得胸口一阵发闷。

像是被一块大石头压住了,喘不过气来。

眼前也开始发黑,棋盘上的“楚河汉界”都变成了扭曲的线条。

“老温?老温你怎么了?”

我听见老闻在叫我,声音很遥远。

我想回答他,说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可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

我手里的棋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整个人,也跟着从石凳上滑了下去。

我最后的意识,是看到老闻惊慌失措的脸,和周围邻居围上来的身影。

再醒来的时候,我人已经在医院了。

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针,冰冷的液体一点点流进我的血管。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还有空气中那股浓得化不开的消毒水味。

我动了动手指,感觉浑身都使不上劲。

“老温,你醒了!”

老闻的脸凑了过来,眼眶红红的。

“医生说,你是突发性心梗,幸亏送来得及时,不然……”

他没说下去。

我明白他的意思。

我这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我扯了扯嘴角,想给他一个笑,却比哭还难看。

“我……没事。”

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医生很快就过来了。

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医生,表情很严肃。

他拿着一沓片子,对我,其实主要是对老闻说:“病人的情况暂时稳定了,但必须要尽快做心脏搭桥手术。”

“手术?”老闻紧张地问,“风险大吗?费用呢?”

医生推了推眼镜:“手术本身技术已经很成熟了,风险是有的,但不大。主要是费用,加上后期的康复治疗,你们至少要准备二十万。”

二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颗炸弹,在我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了。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当年供侄女们上学的钱,已经掏空了我所有的积蓄。

这些年,靠着那点微薄的退休金,省吃俭用,也就攒下了三四万块钱。

那是我的棺材本。

现在,连棺材本都远远不够。

医生看我们俩沉默了,又补了一句:“病人的直系亲属呢?让他们尽快过来一趟,商量一下手术方案,还有把费用交一下。”

直系亲属。

我哪来的直系亲属。

老闻替我开了口:“医生,他……他没有老婆孩子,亲人就只有三个侄女,都在外地。”

“那就赶紧联系侄女啊。”医生说得理所当然,“这么大的事,必须家属签字。”

医生走了,病房里又只剩下我和老闻。

老闻坐在床边,一个劲儿地叹气。

“老温,要不,我给你那几个侄女打个电话?”

我闭上了眼睛。

我的尊严,我那点可怜的、所剩无几的尊严,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我一辈子没求过人。

我以为我可以靠自己,安安稳稳地走完这辈子。

没想到,老了老了,还是成了一个累赘。

一个需要别人施舍和同情的累赘。

而且,求助的对象,还是那三个十年不登门的,我最不愿去“麻烦”的人。

“不打。”

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不打怎么行!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老闻急了,“钱的事你别愁,我这儿还有点积蓄,街坊邻居们再给你凑凑,先垫上!但是手术签字,必须得她们来啊!”

我把头转向窗外。

窗外,是一棵光秃秃的树。

像极了现在的我。

“老闻,让我再想想。”

“还想什么啊!”

“我想想……怎么死,才能体面一点。”

这话一出,老闻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一个快七十岁的老头,哭得像个孩子。

他抓着我的手,说:“老温,你不能这么想!你把她们拉扯大多不容易,现在该轮到她们孝敬你了!这是天经地义的!”

天经地义。

是啊,天经地义。

可那三个丫头,还认这个“义”吗?

晚上,老闻回家去给我拿东西了。

病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那盏灯。

灯光很亮,刺得我眼睛疼。

我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弟弟临死前,抓着我的手,说:“哥,孩子……就拜托你了。”

想起今安小时候发高烧,我背着她在雪地里跑了好几里路去医院。

想起疏雨第一次来例假,吓得直哭,我一个大男人手足无措,红着脸去小卖部给她买卫生巾。

想起阿筝学骑自行车,摔了无数次,膝盖上全是伤,还是冲我笑,说“大伯,我不疼”。

那些画面,一幕一幕,像放电影一样在我的脑海里闪过。

那么清晰,那么温暖。

可现实,却是这么冰冷。

我慢慢地,从枕头下摸出了我的手机。

那是一台用了好几年的老人机,按键上的数字都磨得快看不清了。

我打开通讯录,手指在“大今安”的名字上,停了很久很久。

我的尊严,我的骄傲,我的固执,在“二十万”这个数字面前,不堪一击。

我不想死。

我还想……再见见她们。

哪怕只是,再见一面。

我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按下了拨号键。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如果,她们不接怎么办?

如果,她们接了,却不愿意管我怎么办?

那我这张老脸,该往哪儿搁?

我这辈子,就真的成了一个笑话。

04 冰冷的听筒

电话“嘟——嘟——”地响着。

每一声,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我的心脏上。

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连呼吸都忘了。

响了大概七八声,就在我以为没人会接,准备挂断的时候,电话通了。

“喂?”

是今安的声音。

听起来有些不耐烦,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一个很忙碌的地方。

十年了,她的声音成熟了不少,但那股子清冷的调调,一点没变。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天发不出声音。

“喂?谁啊?说话。”

她的语气更不耐烦了。

“今安……是我。”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

电话那头,明显地沉默了一下。

我甚至能想象出她此刻皱着眉头的样子。

“大伯?”她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和更多的疏离。

“嗯。”我应了一声。

“有事吗?我这边很忙。”她开门见山,没有一句多余的问候。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我酝酿了半天的话,一下子全忘了。

我该怎么说?

说我病了,快死了,需要钱做手术?

我说不出口。

太难堪了。

“没……没事。”我鬼使神差地说了这么一句,“就是……想问问你,最近好不好。”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我听到她似乎叹了口气。

“我挺好的。没事我先挂了,晚点有个很重要的会。”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听筒里传来冰冷的忙音。

我举着手机,愣在原地,像一尊石像。

我的手在抖,抖得厉害。

心,一点一点地凉下去,最后,变成了一块冰。

她甚至,没有问一句,我好不好。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酸楚。

不能怪她,她忙。

大城市,外企,重要的会。

是我,不该在她忙的时候打扰她。

我又翻到了疏雨的号码。

她是当医生的,应该……更能理解我的情况吧。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

“喂,您好。”

是疏雨的声音,温柔,但带着职业性的距离感。

“疏雨,我是大伯。”

“大伯?”她似乎很惊讶,“您怎么给我打电话了?出什么事了吗?”

她到底是在医院工作,比今安敏锐一些。

我心里燃起一丝希望。

“我……我身体有点不舒服,在医院。”我小心翼翼地说。

“严重吗?哪个医院?看的哪个科?”

她一连串的问题,让我有些应接不「暇。

“医生说……是心梗,要做手术。”

“心梗?”疏雨的声音一下子严肃起来,“那是要重视。您在哪家医院?我看看我们医院有没有认识的专家,可以给您会诊一下。”

听到这里,我的心暖了一下。

她还是关心我的。

“就在市里的人民医院。”

“好,我知道了。”疏雨说,“您别担心,好好听医生的话。我这边……我这边现在走不开,我刚接了一个急诊病人,手术要做到后半夜。等我忙完了,我再想办法。”

“好,好,你先忙。”我赶紧说。

“嗯,那先这样,我进手术室了。”

电话又被挂断了。

虽然她的态度比今安好很多,但我心里那块石头,并没有落下来。

她说“想办法”。

是什么办法?

她会回来吗?

我不知道。

最后,是阿筝。

我最小的,最疼的阿筝。

电话接得很快。

“大伯!”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像一只小麻雀。

这声“大伯”,叫得我眼眶一热。

十年了,只有她,还像小时候一样叫我。

“阿筝啊。”

“大伯,您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啦?是不是想我了?”她笑着问。

“嗯,想了。”我老老实实地回答。

“我也想您了!大伯,我跟您说个好消息,我评上副教授了!”

“是吗?那可太好了!”我是真心替她高兴,“阿筝有出息了。”

“嘿嘿,都是您培养得好。”她顿了顿,又问,“大伯,您身体还好吗?听您声音好像没什么力气。”

我的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还是阿筝最细心。

我把在医院的事,又跟她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一下子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听到她带着哭腔的声音。

“大伯……您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们……”

“我……我怕耽误你们工作。”

“工作哪有您的身体重要啊!”她在那头急得快哭了,“您等着,我……我马上请假,我买最近的票回去看您!”

“别!”我赶紧阻止她,“你刚评上副教授,正是关键的时候,怎么能随便请假。”

“那怎么行!您都住院了!”

“听大伯的,别回来。”我说得斩钉截铁,“你两个姐姐都知道了,她们会想办法的。”

我撒了个谎。

我不想让阿筝为难。

她刚在事业上有点起色,我不能拖她的后腿。

在我的再三坚持下,阿筝才抽抽噎噎地答应了。

但她还是不放心,说会马上跟两个姐姐联系,商量对策。

挂了电话,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整个人都虚脱了。

打这三个电话,比我干一天体力活还累。

老闻提着一个保温桶回来了。

看我脸色煞白,他吓了一跳。

“老温,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了?我叫医生!”

我拉住他:“我没事。”

“我给她们打电话了。”

老闻愣住了:“她们……怎么说?”

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她们说……她们知道了。”

“知道了就行,知道了就行。”老闻松了口气,“那她们什么时候回来?”

我摇摇头。

“她们忙,回不来。”

老闻的脸色,一下子也变得难看起来。

他把保温桶重重地放在床头柜上,气得嘴唇直哆嗦。

“忙?忙什么!亲爹一样的长辈躺在医院里等着做手术,她们忙得连回来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

“这还是人吗?这简直是畜生!”

他气得在病房里来回踱步,骂骂咧咧。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啊,忙。

究竟是什么样的工作,能比亲人的性命还重要?

我的心,彻底冷了。

最后的那么一点点幻想,也破灭了。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就像一片即将沉入海底的枯叶。

绝望,无助,还有彻骨的寒冷,将我层层包裹。

就这样吧。

我放弃了。

我对老闻说:“老闻,别费劲了。这手术,我不做了。”

“你胡说什么!”

“我这把老骨头,活到这岁数,够本了。剩下的那点钱,就留着给我买个骨灰盒吧。”

“别跟我说这些丧气话!”老-闻吼道,“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就算砸锅卖铁,我也给你凑齐了!”

我知道他是真心为我好。

可我不想再欠任何人了。

尤其是,不想再给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朋友,添上这么大的负担。

接下来的两天,我拒绝了所有治疗。

医生和护士来劝我,老闻天天在我耳边骂我。

我就是一句话不说,像个活死人一样躺在床上。

我能感觉到,我的生命力,在一点一点地流逝。

也好。

早点解脱。

下辈子,再也不要这么辛苦地活了。

05 不速之客

就在我一心求死,连老闻都快拿我没办法的时候,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我以为又是医生或者护士。

我连眼睛都懒得睁,翻了个身,背对着门口。

“温牧之是住这儿吧?”

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

这声音……

我浑身一僵。

是今安。

我猛地转过身。

门口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正是十年未见的温今安。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职业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脸上化着精致的妆。

脚下踩着一双细高跟鞋,站在医院陈旧的走廊里,显得格格不入。

她的眼神,锐利,冷静,像是在审视一份商业报表。

在她身后,是温疏雨和温筝。

疏雨穿着一件白大褂,想必是直接从医院赶过来的,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里满是担忧。

阿筝的变化最大,褪去了学生时代的青涩,穿着一身得体的连衣裙,戴着一副细边眼镜,有了几分学者的文静气质。她的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

十年了。

她们终于回来了。

可我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

只有无尽的荒唐和悲凉。

早不回,晚不回,偏偏在我快死的时候回。

是来看我最后一眼,还是来确认我死了没有?

老闻也愣住了,他看看我,又看看门口那三个陌生的“亲人”。

还是疏雨先开了口,她快步走到我床边,声音里带着颤抖。

“大伯,您感觉怎么样?”

我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阿筝也跟了过来,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大伯,您怎么瘦成这样了……”

她想来拉我的手,被我下意识地躲开了。

阿筝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病房里的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只有今安,从头到尾都站在门口,像个局外人。

她抱着双臂,冷冷地看着我,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陌生人。

“手术为什么不肯做?”

她终于开口了,语气像是质问。

我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我死我活,跟你们有关系吗?”

我一字一句地说。

这话一出,疏雨和阿筝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大伯,您怎么能这么说……”阿筝哭着说。

“我不这么说,该怎么说?”我冷笑一声,“我以为,你们早就忘了,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我这么一个大伯。”

“我们没有!”疏雨急着辩解。

“没有?”我提高了音量,因为激动,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痛,“十年!整整十年!你们谁回来过一次?谁给我打过一个超过五分钟的电话?现在我躺在这里要死了,你们倒是一个个都冒出来了!怎么,是怕我死了,你们背上一个不孝的骂名吗?”

我的声音在小小的病房里回荡,带着压抑了十年的委屈和愤怒。

疏雨和阿筝被我骂得抬不起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老闻在一旁看着,想劝,又不知道从何劝起,只能一个劲儿地叹气。

只有今安,脸色没有一丝变化。

她等到我说完了,才缓缓地从门口走进来。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

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我的心上。

她走到我的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说完了?”

她问。

我咬着牙,瞪着她。

“如果你觉得,我们回来,是为了那点虚名,那你就太小看我们了。”

她说着,从她的名牌包里,拿出了一个信封。

信封很薄,看起来不像装了钱。

她把信封,轻轻地,放在了我的床头柜上。

“这里面,是一张银行卡。”

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卡里,有六十万。”

06 六十万的“账单”

六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颗惊雷,在病房里炸响。

我和老闻,都惊得目瞪口呆。

六十万?

那是什么概念?

是我不吃不喝,一百年也攒不下的天文数字。

我愣愣地看着床头柜上那个薄薄的信封。

它看起来那么轻,却又那么重。

重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不是感激,而是屈辱。

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屈辱。

这是什么意思?

用钱来砸我吗?

用钱来买断我们之间那点可怜的亲情吗?

用钱来告诉我,我这十年的等待,就是一个笑话?

我的血,一下子全涌上了头。

我抄起床头柜上的那个信封,用尽全身的力气,朝今安的脸上扔了过去!

“你拿我当什么了!”

我嘶吼着,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

“要饭的吗!”

信封砸在她的脸上,又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银行卡从里面滑了出来,在地上打了个转,停在她的高跟鞋边。

今安没有躲,也没有生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里,我读不懂。

疏雨和阿筝吓坏了,赶紧上来扶住我。

“大伯,您别激动!您身体受不了!”

“滚开!”

我一把推开她们。

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今安。

“温今安,你今天把话说清楚!”

“这十年,你们死哪儿去了?”

“现在拿着这六十万回来,是想干什么?是想告诉我,你们出息了,有钱了,可以把我这个糟老头子一脚踹开了吗?”

“还是说,这六十万,就是你们买断我养育之恩的价钱?!”

“从此以后,我们两不相欠,各走各路,是不是!”

我一句比一句说得重,一句比一句诛心。

我看到疏雨和阿筝的脸,已经毫无血色。

阿筝哭得几乎要断过气去。

老闻也看不下去了,他走过来,拉了拉我的胳膊。

“老温,有话好好说,别气坏了身子。”

我甩开他的手。

今天,我就是要一个答案。

一个能让我死心的答案。

今安弯下腰,捡起了地上的那张银行卡。

她用手指,轻轻擦了擦上面的灰尘。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眼眶,红了。

这是我十年来,第一次看到她这副模样。

“大伯。”

她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اک的沙哑。

“您说的对。”

“这六十万,就是一笔账。”

“是我们欠您的账。”

她的话,像一把刀子,捅进了我的心脏,还狠狠地搅了两圈。

我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原来,真的是这样。

在她们心里,我这十几年的付出,真的就只是一笔可以被量化的,冷冰冰的账。

“姐!你胡说什么!”阿筝冲着今安喊道。

今安没有理她。

她看着我,一字一句地继续说:

“十年前,我们三个从这里走出去的时候,就立下了一个誓言。”

“我们对自己说,我们不能再像个累赘一样,心安理得地花着大伯的血汗钱。”

“您为我们付出的,已经够多了。”

“我们不能再让您为我们的未来,搭上您的晚年。”

“所以我们发誓,在没有挣到足够多的钱,在没有能力把您接到大城市,给您一个最好的晚年之前,我们绝不回来。”

“我们不能空着手回来,不能像个穷亲戚一样,继续赖着您,继续让街坊邻居看您的笑话,说您养了三个只会读书的废物!”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情绪也越来越激动。

“您知道这十年我们是怎么过的吗?”

“为了省钱,我住过最便宜的地下室,一天只吃一顿饭,发高烧四十度也舍不得请一天假,因为请假就要扣全勤奖!”

“疏雨为了能早点进修,拿到更高的工资,在医院连轴转,三天三夜不合眼,累到胃出血!”

“阿筝为了拿奖学金,读研读博,每天在图书馆待到闭馆,熬了多少个通宵,写了多少篇论文!”

“我们不敢给您打电话,因为我们怕一听到您的声音,我们就会忍不住,就会放弃!”

“我们怕您问我们过得好不好,我们怕我们一开口,就会哭出来!”

“我们更怕,您说您想我们了,让我们回去看看。我们怕我们一听见这话,好不容易筑起来的堤坝,就全线崩溃了!”

“我们不是不想您,大伯!”

今安说到最后,已经是泣不成声。

那个永远冷静、永远坚强的温今安,此刻像个孩子一样,哭得浑身发抖。

“我们是太想您了……”

“我们把对您的思念,全都换成了工作的动力。”

“我们想着,再努力一点,再快一点,就能早一天把您接走,就能早一天让您过上好日子!”

“去年,我们终于攒够了五十万,我们本来商量好,今年过年就回来接您的。”

“可是,我投资的一个项目出了问题,为了补上窟窿,我们把所有的钱都投了进去。”

“您打电话来的那天,我正在跟投资方谈判,那是我们最后的机会,我不敢分心,我怕一分心,这十年的努力就全都白费了!”

“所以,我只能挂了您的电话……”

“我们不是不孝,大伯……”

“我们只是……我们只是想用我们自己的方式,来报答您。”

“我们想让您知道,您养大的三个丫头,不是白眼狼。”

“我们有出息了。”

“我们,可以为您养老了……”

今安的话,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把我从里到外浇了个透。

我愣在床上,一动不动。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原来……是这样。

原来,这十年的寂静,不是遗忘,而是另一种深沉的、笨拙的爱。

原来,这六十万,不是账单,而是她们用青春和血汗,为我铺就的,一条通往未来的路。

我错了。

我错得离谱。

07 迟到的团圆饭

病房里,一片死寂。

只剩下三个侄女压抑的哭声,和老闻长长的叹息。

我看着眼前这三个泪人儿,心像是被揉碎了,又被一点点拼凑起来。

疼,但是暖。

我伸出手,颤巍巍地,想要去摸一摸今安的脸。

她瘦了。

比十年前照片上的她,瘦了太多。

眼窝深陷,下巴尖得吓人。

这十年,她到底吃了多少苦?

我的手,最终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我轻轻地拍了拍。

“傻孩子。”

我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你们……怎么这么傻啊……”

一句话,让她们哭得更凶了。

阿筝扑到我的床边,把头埋在我的被子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疏雨也红着眼,一边哭,一边拿出听诊器,紧张地要听我的心跳。

“大伯,您别激动,千万别再激动了。”

今安也抹了把眼泪,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大伯,是我们不好,是我们没把事情说清楚,让您受委屈了。”

我摇摇头。

“不,是……是大伯不好。”

“大伯老了,糊涂了,只会胡思乱想。”

我看着她们三个,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这十年的委屈,十年的孤寂,十年的思念,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

但这一次,泪是甜的。

老闻在一旁,也偷偷地抹着眼睛。

他走过来,把地上的那张银行卡捡起来,塞回到我的手里。

“老温,这钱,你得收下。”

“这不是账单,这是孩子们的一片孝心。”

我握着那张薄薄的卡片。

它不再冰冷,而是带着滚烫的温度。

那是我的三个“闺女”,用十年青春换来的温度。

我点点头。

“收下。”

“手术,我做。”

手术进行得很顺利。

医生说,我的身体底子好,恢复得也比预想的要快。

这期间,三个侄女轮流守着我。

她们推掉了所有工作,请了长假。

今安不再是那个雷厉风行的女强人,她每天研究着怎么给我做营养餐,细致得像个营养师。

疏雨发挥了她的专业特长,每天帮我检查身体,按摩,擦洗,无微不至。

阿筝就负责陪我聊天解闷,给我读新闻,讲她学校里的趣事。

我们好像又回到了十几年前。

这间小小的病房,又充满了家的味道。

一天下午,阿筝给我削苹果。

她削得很慢,很认真。

“大伯,”她突然说,“您还记不记得,我小时候,您给我买过一本相册?”

我愣了一下。

“记得,蓝色的封皮,上面有一只小熊。”

“对!”阿筝眼睛一亮,“那本相册,我一直带在身边。从老家带到广州,从本科宿舍带到博士宿舍,现在就在我住的地方。”

“每次想您了,我就拿出来翻一翻。”

“我记得里面有一张照片,是我六岁生日那天,您背着我,在我家楼下的那棵大槐树下拍的。”

“那天您给我买了一个好大的蛋糕,还有一条新的花裙子。”

“我当时就觉得,我大伯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

阿筝说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

“大伯,对不起。”

“我们让您等了太久了。”

我接过苹果,咬了一口。

很甜。

是我这辈子吃过,最甜的苹果。

我出院那天,天气特别好。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今安已经联系好了车,说要直接带我去上海。

她在那里给我租了一套房子,离疏雨的医院很近,方便照顾。

老闻来送我。

他拉着我的手,说:“老温,享福去吧,你这福气,还在后头呢。”

我笑着点点头。

车子启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住了几十年的老楼。

心里,没有不舍,只有期待。

车里,今安正在打电话,安排着工作。

疏雨在用平板看一份医学报告。

阿筝靠在我的肩膀上,睡着了。

阳光透过车窗,洒在她们的脸上。

我突然想起,那个空荡荡的春节,我对着空气说的话。

“祝你们,工作顺顺利利,身体健健康康。”

我的愿望,实现了。

现在,该轮到她们,来实现我的愿望了。

我拿出手机,给她们三个,拉了一个微信群。

群名叫,“迟到的团圆饭”。

然后,我发了第一条消息。

“今晚,大伯给你们做糖醋排骨。”

08 上海的风

车子开得很稳。

窗外,是飞速后退的高楼大厦,和密密麻麻的立交桥。

这就是上海。

一个我只在电视里见过的,繁华得像梦一样的地方。

今安给我租的房子,在一个很高档的小区。

有门禁,有保安,电梯要刷卡才能上。

房子很大,三室两厅,亮堂得晃眼。

地板是木头的,擦得一尘不染,人走在上面都能照出影子。

“大伯,这是您的房间。”

今安推开一扇门。

房间朝南,有一个大大的落地窗。

阳光洒进来,满屋子都是暖洋洋的味道。

床是新的,被子是新的,衣柜也是新的。

衣柜里,挂满了崭新的衣服。

衬衫,毛衣,外套,连睡衣和内裤都准备好了。

吊牌都还没剪。

我随手拿起一件外套的吊牌看了一眼。

上面的数字,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一件衣服,都快赶上我一个月的退休金了。

“大伯,您看看还缺什么,我马上去买。”今安说。

我摇摇头。

“不缺,什么都不缺。”

太多了。

多得让我心慌。

疏雨带我去看厨房。

厨房比我老家的卧室还大。

烤箱,微波炉,洗碗机,咖啡机……应有尽有。

灶台是黑色的,光亮的,上面一个按钮都没有。

“大伯,这个是电磁炉,触摸屏的,很方便。”

疏雨给我演示怎么开火,怎么调大小。

我看着那块光滑的面板,有点手足无措。

我用了大半辈子的煤气灶,火大火小,一拧就知道。

这个东西,我怕我学不会。

阿筝拉着我去看客厅的电视。

电视有半面墙那么大。

她递给我一个遥控器,说:“大伯,这个可以语音控制,您想看什么,直接跟它说就行。”

我捏着那个遥控器,感觉比捏着一块砖头还沉。

晚上,她们三个都回来了。

我记着我的承诺,要去厨房做糖醋排骨。

我在那个崭新的大厨房里,转了半天。

排骨是今安早就让超市送来的,切得整整齐齐,放在一个漂亮的白瓷盘里。

我找不到我熟悉的那个大铁锅。

只有一个很沉的,看起来很贵的平底锅。

我把排脱下了水,想焯一下。

可那个电磁炉,我按了半天,火就是开不大。

水温温吞吞的,半天也开不了。

我急得满头是汗。

这时候,今安她们进来了。

她们都穿着居家服,但看起来还是很疲惫。

“大伯,您怎么在弄这个?”今安走过来,关掉了电磁炉。

“我……我想给你们做顿饭。”我说。

“您身体刚好,不能累着。”疏雨说,“我们已经叫了外卖了,一家很有名的本帮菜。”

不一会儿,外卖送来了。

包装精致的餐盒摆了满满一桌子。

有红烧肉,有响油鳝糊,有清炒虾仁。

每一道菜,看起来都比我做的要好。

她们招呼我坐下吃饭。

我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

今安和疏雨都在看手机,回复着工作上的消息。

阿筝想找点话说,问我今天习不习惯。

我点点头,说:“挺好,都挺好。”

吃完饭,疏雨和阿筝抢着去收拾。

我看见她们把吃剩的菜,连着餐盒,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在我老家,剩菜剩饭,热一热,第二天还能吃一顿。

可在这里,它们就成了垃圾。

那天晚上,我躺在那张柔软的大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个房子,什么都好。

就是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一个家。

我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关进了华丽笼子的鸟。

吃喝不愁,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可就是,飞不起来了。

09 无声的电话

日子一天天过去。

生活形成了一种新的规律。

早上,我醒得很早。

可屋子里总是空荡荡的。

今安和疏雨天不亮就走了。

阿筝也一早就去了学校的实验室。

桌上会留着给我买好的早饭,牛奶和面包,还温着。

我一个人,慢慢地吃完。

然后开始找事做。

我把这个一百多平的房子,从里到外,擦得干干净净。

可房子本来就很干净。

她们每周都会请家政阿姨来打扫。

阿姨来了,看见我已经把活都干完了,总会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后来,今安跟我说,让我别干了,好好休息。

她说:“大伯,您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养好身体。”

我没活干了。

就只能下楼去走走。

小区的绿化很好,像个小公园。

可我一个人也不认识。

这里的人,走路都带风。

邻居们在电梯里遇到,最多就是点个头。

不像我老家,出了门,走两步就能碰到熟人,站那儿就能聊上半天。

我试着去逛这里的菜市场。

市场很大,很干净,但没有一点烟火气。

蔬菜水果都用保鲜膜包得好好的,标着价。

猪肉按部位切好,放在冷气十足的柜台里。

卖菜的人,不会跟你多说一句话。

你指哪个,他称哪个,扫码付钱,全程没有交流。

我再也听不到熟悉的吆喝声,和讨价还价的喧闹声。

我买了一点菜,想给她们做晚饭。

可我提着菜回到家,她们却打来电话。

“大伯,我们今晚要加班,不回来吃了。”

“大伯,我跟同事有饭局,您自己吃吧。”

“大伯,导师让我留下来讨论课题,您别等我了。”

于是,我又一个人,对着一桌子菜,默默地吃完。

然后,把剩下的,倒掉。

一天,我实在憋得慌,给老闻打了个电话。

电话一接通,就听见他那熟悉的大嗓门。

“老温!在那边过得怎么样啊?”

“好,挺好的。”我对着空无一人的客厅说。

“我就说嘛!你那是掉进福窝里了!丫头们都孝顺吧?”

“孝顺,都挺孝顺的。”我说,“房子大,吃的也好。”

“那不就得了!”老闻在那头乐呵呵地说,“你啊,就偷着乐吧!我跟你说,咱院里那棵老槐树,又开花了,香得很!”

老槐树。

我眼前,仿佛看到了那满树的白花。

看到了树下,那些下棋的,聊天的老伙计。

我的鼻子,突然有点酸。

“老温?老温?你怎么不说话?”

“没……没什么。”我清了清嗓子,“我这边……信号不太好。先挂了啊。”

挂了电话,我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上海的万家灯火。

一盏一盏,连成一片璀璨的星海。

可没有一盏灯,是为我亮的。

我在这座城市里,就像一个透明的人。

有一次,卫生间的淋浴头有点漏水。

往下滴答滴答的,听着心烦。

我找出家里的工具箱,想自己修一下。

我以前在厂里,就是干这个的,这点小毛病,难不倒我。

我刚把淋浴头拆下来,今安就回来了。

她看到我拿着扳手,站在凳子上,吓了一跳。

“大伯!您在干什么!快下来!”

她冲过来,把我扶了下来。

“这东西漏水了,我给它紧一紧。”我说。

“您别弄了,多危险啊!”她拿走我手里的扳手,“这种小事,我叫个物业师傅上门来修就行了。您要是摔了,那还得了?”

她又说:“不行,这个牌子也用了两年了,干脆我明天叫人来,把整个浴室的都换成最新的。”

我看着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我只是想,找点事做。

我只是想证明,我不是一个废物。

可我这点可怜的价值,在她眼里,一文不值。

甚至,是个危险。

10 一碗姜汤

转眼,就入秋了。

上海的秋天,湿冷湿冷的,风刮在骨头缝里,又阴又疼。

我来的时候匆忙,没带什么厚衣服。

虽然今安给我买了很多,但我还是习惯穿自己的那几件旧的。

那天我下楼去扔垃圾,就穿了一件薄毛衣。

没想到外面风那么大。

回来就感觉不对劲了。

头晕,嗓子疼,浑身发冷。

我知道,这是要感冒了。

晚上,她们回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床上起不来了。

疏雨一摸我的额头,就皱起了眉。

“发烧了。”

她立刻从自己的药箱里,拿出了体温计和各种药。

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五。

她把几颗西药和一杯水递给我。

“大伯,把这个吃了,吃完好好睡一觉。”

我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药片,摇了摇头。

“我不想吃药。”

“我喝点姜汤,发发汗就好了。”

这是我的老习惯了。

以前在老家,有个头疼脑热,从来不吃药。

切几片姜,放几根葱白,加点红糖,煮一碗滚烫的姜汤喝下去,捂着被子睡一觉,第二天保管生龙活虎。

疏雨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大伯,您刚做完心脏手术,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怎么能乱来?”

她的语气,像是在跟一个不听话的病人说话。

“发烧会增加心脏的负担,必须马上把体温降下来。”

“姜汤那个,没有科学依据。”

“我不是乱来。”我有点固执地说,“我这辈子,都是这么过来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疏雨也急了,“您现在的身体状况不一样了!您必须听我的,我是医生!”

“医生怎么了?”我也来了火气,“医生就能不让人喝姜汤了?”

我们俩就这么僵持着。

今安和阿筝在一旁,看着干着急。

“姐,大伯,你们都少说两句。”阿筝劝道。

“温疏雨,你这是什么态度?”今安也开口了,她是对着疏雨说的,“大伯年纪大了,有自己的习惯,你就不能好好说吗?”

“我怎么没有好好说?”疏雨觉得很委屈,“我是为他的身体着想!他自己不当回事!”

“为他好,就是逼他吃不爱吃的东西吗?”

眼看着,她们姐妹俩也要吵起来。

我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窜到了头顶。

我猛地从床上一掀被子,坐了起来。

因为起得太猛,我一阵头晕目眩。

“够了!”

我吼了一声。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

她们三个,都用一种震惊的眼神看着我。

我喘着粗气,胸口因为愤怒和虚弱而剧烈地起伏着。

“我不住了。”

我看着她们,一字一句地说。

“我明天就回老家去。”

“在这个家里,我感觉自己像个犯人。”

“吃什么,穿什么,做什么,都要被你们管着。”

“我开一下窗户,你们说外面空气不好。”

“我想下楼走走,你们怕我摔了。”

“我修个水龙头,你们怕我触电了。”

“现在,我连喝一碗自己想喝的姜汤的权利都没有了!”

“我不是个孩子!我不是个没用的废人!我养活了你们三个,我知道怎么照顾我自己!”

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沙哑,说到最后,几乎带上了哭腔。

“我在这儿,不是在享福。”

“我是在坐牢。”

“你们是孝顺,你们什么都给我买最好的,什么都替我安排得妥妥当当。”

“可你们想过没有,我想要的,根本就不是这些!”

“我想要的,是一个家!一个有热气,有说话声,能让我感觉自己还被需要的家!”

“而不是一个冷冰冰的,漂亮的,什么都不让我干的样板房!”

我说完,整个人都虚脱了。

我重新倒在床上,把头埋进被子里。

我不想再看到她们。

我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

哪怕是,就这么病死过去。

也比现在这样,憋屈地活着要好。

11 一张新的煤气灶

屋子里,静得可怕。

我能听到她们慌乱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很久。

我感觉床边一沉。

是阿筝。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我的背。

就像我小时候,哄她睡觉时那样。

她的手很暖。

暖意,透过薄薄的被子,传到我的心里。

我那颗因为愤怒和委屈而冰冷僵硬的心,好像,慢慢地,融化了一点。

又过了很久。

我听到今安的声音,很轻,很轻。

“大伯,对不起。”

“是我们错了。”

“我们总想着,把我们认为最好的东西给您。”

“却忘了问一问您,您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我们以为把您接来,让您衣食无忧,就是孝顺。”

“我们错了。”

“我们把您当成了一个需要被照顾的病人,却忘了,您首先是我们的长辈,是我们这个家的主心骨。”

疏雨也开口了,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

“大伯,对不起。”

“我不该用那种口气跟您说话。”

“我只是……我只是太紧张您了。”

“您的心脏,真的不能再出任何问题了。”

“我一着急,就忘了分寸。”

“您想喝姜汤,我……我去给您煮。”

我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我能感觉到,她们三个人,就那么静静地围在我的床边。

像三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那天晚上,我最终还是喝到了那碗姜汤。

是疏雨亲手煮的。

她还特意多加了两勺我爱吃的红糖。

很烫,很甜。

我喝下去,出了一身的汗。

第二天早上,烧就退了。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她们可能会对我更小心翼翼,更客客气足。

可我没想到。

周末那天,家里来了几个工人。

他们叮叮当当地忙活了一上午。

等到中午,今安把我叫到厨房。

我愣住了。

那个黑色的,光滑的,我一直用不惯的电磁炉,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崭新的,白色的,带着两个熟悉旋钮的……煤气灶。

旁边,还放着一个大大的,崭新的铁锅。

就是我用了几十年的那种。

“大伯。”

今安站在我身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问了物业,我们这个楼层可以通管道煤气。”

“以后,您想用多大的火,就用多大的火。”

“这个铁锅,您看看,还趁手吗?”

我伸出手,摸了摸那个煤气灶的旋钮。

又摸了摸那个大铁锅冰凉的锅沿。

我的手,在抖。

我的心,也在抖。

我回头,看着今安。

又看了看站在她身后的,一脸期待的疏雨和阿筝。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们换掉的,不是一个灶台。

她们换掉的,是她们那种自以为是的,高高在上的“孝顺”。

她们终于明白了。

我需要的,不是一个最新款的电器。

而是一个,我熟悉的,能让我找到自己价值的,厨房。

“好。”

我点点头,声音哽咽。

“趁手。”

“太趁手了。”

那天中午,我用那个新的煤气灶,和那口新的大铁锅,做了一大桌子菜。

有糖醋排骨,有红烧茄子,有鱼香肉丝。

都是她们小时候最爱吃的。

厨房里,终于又响起了我熟悉的,炒菜的“刺啦”声。

油烟机轰轰地响着。

满屋子,都是饭菜的香味。

这,才是一个家该有的味道。

饭桌上,阿筝给我夹了一块排骨。

“大伯,您做的排骨,还是那么好吃!比外面任何一家馆子都好吃!”

疏雨也笑着说:“对,我们医院食堂的大师傅,要是能有大伯一半的手艺就好了。”

今安没说话,但她一连吃了三块排骨。

吃完,还把骨头上的肉汁都吮得干干净净。

我看着她们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比喝了蜜还甜。

从那天起,我们家的气氛,完全变了。

今安给我办了一张超市的购物卡,里面的钱任我支配。

家里的买菜大权,正式交到了我的手上。

她们不再加班到深夜不回家吃饭。

每天晚上六点半,是我们雷打不动的“家庭晚餐时间”。

今安甚至为此推掉了很多不必要的应酬。

她说:“没什么比跟大伯一起吃饭更重要。”

晚饭后,我们也不再是各回各房。

我们会一起坐在客厅里,看一会儿电视。

我会看我的新闻和戏曲频道。

她们就陪着我看。

有时候,她们也会跟我聊聊工作上的事。

今安会跟我抱怨哪个客户难缠。

疏雨会跟我讲今天又遇到了什么奇怪的病人。

阿筝会兴高采烈地跟我分享她的新研究成果。

我虽然听不太懂,但我听得特别认真。

我感觉,我又成了她们可以依靠,可以倾诉的大伯。

而不是一个需要被小心供起来的瓷器。

我的生活,重新变得忙碌而充实。

我每天琢磨着给她们做什么好吃的。

研究着怎么把这个家打理得更舒服。

阳台上,我种上了葱和香菜。

我还学会了用那个可以语音控制的电视。

我每天都会看天气预报。

然后提前在她们的家庭微信群里发消息。

“明天降温,记得多穿一件衣服。”

“今晚有雨,早点回家。”

她们每次都会回我一个“收到”,或者一个可爱的表情包。

我的心里,总是暖烘烘的。

我不再觉得自己是多余的了。

这个家,需要我。

我也需要这个家。

一天,我正在阳台给我的小葱浇水。

阿筝走了过来,从后面轻轻抱住了我。

她把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

“大伯。”

“嗯?”

“谢谢您。”

“谢我什么?”我笑了。

“谢谢您,愿意再给我们一次机会。”

“让我们学会,怎么去爱您。”

我转过身,拍了拍她的手。

阳光下,我看到她眼里闪着光。

我说:“傻孩子,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是啊。

一家人。

哪有什么账单,哪有什么亏欠。

有的,只是磕磕绊-绊的磨合,和笨拙又深沉的爱。

我低头看了看那盆绿油油的小葱。

它们在上海的阳光下,长得那么好。

我想,我也一样。

我终于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找到了我的根。

我的根,不在那栋老房子里,也不在那棵老槐树下。

我的根,就在我身边的这三个,我用一辈子去疼爱的,孩子身上。

只要她们在,哪里,都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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