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家族的记忆——1949年以来泉州与金门两地民间交往

鹭客社：守望共同的尘世故乡

许叶，惠安石匠郑生财的遗孀（刘波摄）

寻找家族的记忆

——1949年以来泉州与金门两地民间交往

作者：郑妙玲

感谢和光，感谢分享会提供的这个平台，让我能够在这里与大家分享这几年来我在泉州、金门两地民间交往这个课题，感谢各位朋友的到来。

我的讲座分成五个部分，第一部分介绍《命运的交集》写作背景，第二部分介绍我在金门寻找外公往事的经历，第三部分走访滞留金门的惠安石匠，第四部分介绍金门滞留泉州的人的情况，第五部分记录家族故事的意义。

一、《命运的交集》的写作背景

2015年以来央视打造了一档纪录片《客从何处来》，纪录片通过记录易中天、撒贝宁、阿丘、萧敬滕、曾宝仪、刘晓庆等人寻访祖辈生活的地方，追溯他们家族尘封已久的秘密。人称“雨神”的萧敬滕祖籍泉州市泉港区萧厝，早年祖父漂洋过海落户台湾，他是《客从何处来》首集出镜的嘉宾，关于他的寻根之旅播出反响强烈。我印象最深的是，萧敬腾说，我们家族之间的人比较冷漠，以前没有听父母讲过家族的故事，通过这次节目，我找到与祖辈共同的记忆，重新认识了我的家人，这是很珍贵的。

作者外公图片

我的家族历史上也是有故事的，我的外公在1949年因为国内的那次战争而滞留金门，一辈子回不到故乡，大陆亲人翘首以待的样子是我一直以来最深的记忆之一。外公在我们的记忆里却完全是一片空白，很多时候我一直在问自己，为什么我们家对外公，这样一个在正常状态下应该很熟悉的人却一无所知，我们的一无所知是因为发生了战争，战争带来了断裂。就记忆本身而言，失去很容易，找回来通常需要做出非常大的努力，所以十几年来我们就试着去寻找这样一段历史。

历史就像一列火车，我们所有人的记忆都像是在跟这列火车赛跑，外公滞留金门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六十几年，我担心随着岁月慢慢淡去，亲人滞留金门的故事也一定会淹没在岁月里，也许我们以及我们的后代将来对这段历史没有兴趣去触及。

也就是因为这样，一直以来这些往事就在那里尘封着，最多也只出现在我零星的几篇文章里，这种状态到我看了《客从何处来》的记录片以后，外公滞留金门的故事就一下子从我的记忆里复活，于是我慢慢地开始有了重新回望、梳理家族这段历史的冲动。

与外婆在厦门中山公园的合影

一生非常疼爱我的外婆是我写作的源泉，也是我一次次到金门的动力。在我创作《命运的交集》的过程中，当我想知道更多关于外公的故事的时候，外婆已经去世二十多年了，我的大姨妈，也是这段历史的见证者，她也去世了，我的二姨妈以及我的舅舅，他们都在这几年里先后去世。

金门离我们很近，它在九龙江口、厦门、泉州湾外，是一个海洋战略位置非常重要的的地方，在泉州人的眼里，金门是闽南很多岛屿中十分普通的一个小岛，历史上两地的居民有很多生活、生意和婚姻上的往来，交往密集。

金门有过辉煌的侨乡时代，很多金门人移居海外，事业有成以后把钱寄回家盖洋楼、盖学校还有起宫庙。我的外公是一个民间画匠，他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从莲河来到金门为金门的大户人家雕梁画栋，还为宫庙画门神、描花、上漆，他的收入颇为丰盛。一直以来，我一直很想看到外公的画作，但因为寺庙的门神、彩绘等因为时间关系，几十年间已经重新覆盖过好几遍地了，但让我们万万没想到的是，在2025年八月份再次到金门的时候，竟然在许允选洋楼看到了我外公的彩绘作品《魏延舞剑》《虎牢关三英战吕布》。

金门许允选洋楼

外公的彩绘作品《魏延舞剑》

大门水车堵右边的彩绘作品《三英战吕布》

我的外公吴金看（右一），左一为外公在金门的至交盛升土

金门的石匠，大部分来自惠安，他们到金门的从业情况可以追溯到清代，如我外公在金门的至交也是他的房东盛升土一家是在清朝末年由于家族械斗而全家移居金门，在金门承包建筑工程。由于金门建筑的需要，惠安石匠三三两两到金门谋生，根据工期时间不定期地往返于金门与惠安，有的则定居金门。由于本地的金门人少有打石的手艺，到了1949年国共战争最为激烈的时候，因为修筑工事需要，也就是农历八月前后，短时间内至少有两批一共50多个惠安石匠，从厦门各个采石场乘船抵达金门，这些惠安石匠当中就有我的文章里面提到的陈炳源、张赞南等人。

二、寻找外公的金门往事。

1949年金门戒严以后，它在泉州人眼里也就变得遥远而神秘，近年来有关闽台关系的研究，金门往往被忽略，因此泉州与金门的交往鲜为人知，尤其是1949年前后来往两地并滞留下来的这些人的生活，他们的一切，他们的亲人都一无所知，这些就像迷一样困扰着他们的家人。

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两岸关系有所缓和的情况下，我们就知道有很多感人的寻亲故事，而还有很多人，年纪稍大一点的，就像我外公，还有一些惠安石匠，他们并没有活到两岸可以来往的时候，他们早在两岸戒严的时候就去世了。

2011年金门向福建省的民众开通自由行，这些石匠的后代开始苦苦寻找亲人的墓葬，希望将亲人的尸骨带回家乡安葬。我的父母也一样，当他们得到这样的消息时，决定和舅舅一家到金门寻找外公的墓地。我想，四个七八十多岁的老人要去寻墓，虽然语言相通，但却是一个体制完全不一样的地方，旅游都很困难，更别说找墓这样的事情。

于是我向海交馆的丁馆长求助，丁馆长与金门大学的曾逸仁教授联系，在他的帮助下很快找到了外公当年房东的后代盛崧俊先生，他表示知道这件事。事实上，早在2006、2007年的时候，我与我的表弟就分别到金门打听过消息，我的表弟甚至也找到了盛家，但那个时候盛家却表示不知情。后来有了金门大学曾教授的帮助下，我们很快与外公当年的房东的后代盛先生联系上了，他在接到金门大学教授的电话之后的那个周一上午就到石井拜访我的父母。

因为寻找外公的墓地的事，丁馆长邀请我和她一起参与“金门学”有关课题的研究，我们的课题就从关注1949年这个大背景下，滞留两地的这些普通人物的命运开始，在很多个周末的时间我们奔波在厦门、南安、惠安、金门等地走访有关滞留者、当事人以及他们的家属。

走访金门红十字会董事长许金龙

金门红十字会董事长，这是2012年我和丁馆长到厦门拜访他。许金龙先生是国民党前金门县党委书记，有着多年的党务工作经验，在他看来推动两岸工作是他退休以后人生的另外一个重要的规划，20多年来致力于泉台寻亲工作，2011年开始主要任务是为当年去金门的石匠寻找墓葬。后来在他的帮助下，我的外公和惠安石匠后人都顺利在金门找到了亲人的墓葬。

2025年8月份，我们到金门的时候，非常遗憾，当时给过我们非常多的帮助的许金龙已经去世了，好在当时闽台缘博物馆还留下许金龙在石井的一个采访画面。

盛崧俊在基督教公墓一带寻找外公的墓地（潘登/摄）

在我寻找外公这段往事的时候，接触最多的就外公当年的房东后代盛崧俊先生，盛先生是我外公当年的至交盛升土的孙子，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他的父亲曾辗转香港等地来到大陆找到舅舅，给我们两张外公的旧照片，告诉我们，外公死于1965年，葬在金门基督教公墓。

在我们家人还没来到金门的时候，周末他都是以这样的形象出现在基督教公墓里，东南早报的记者到金门做有关专题报道的时候，他还是这样披荆斩棘帮我们寻找外公的墓地。盛先生告诉我们，外公去世后是盛家帮忙办了一场还算隆重的后事，盛家的子孙是作为外公的孝子孝孙为外公送葬；后来的清明节，还是盛家来到基督教公墓为外公扫墓……他们一家可以说是我们的恩人。

外公在金门的住所位于金城镇中兴路24号的这条小巷（潘 登/摄）

外公晚年不再雕梁画栋，而是画这样的纸扎彩灯（潘 登/摄）

邻居翁文虎儿时趴在外公家的窗户看他画花灯（潘 登/摄）

泉州电视台利用AI创作的复原外公做花灯的场景

在小巷生活了几十年的翁文虎告诉东南早报的记者，他小时候常常这样趴在窗台上看外公干活。外公晚年的时候，就是做这样的花灯，在金门一遇到结婚或生儿育女的喜事的时候，总会挂个花灯，因为外公的手艺好，画的花灯非常漂亮，所以来找外公做花灯的人很多。

在奎星楼遇到七十多岁的老者 对我们讲起外公当年的往事

当我走在金门的大街小巷，当金门乡亲听说我是来寻找外公的墓地的时候，他们对我外公熟悉的程度超过了我的想象。在奎星楼，一个七十几岁的老者对我说，你外公做人很好，我小时候经常找你外公，有的时候还在他的小阁楼睡觉，晚上我睡不着的时候，你外公还经常捏我的屁股。再走几步就又会有人告诉我，你外公人很英俊，他做生意的店门口经常聚集很多人聊天，你外公边听边画。

走访模范街上退休的中学老师

走访住在模范街的退休教师，他说，你外公每天早上都到城隍庙一带喝茶。

走访盛崧俊的叔叔

走访盛先生的叔叔，了解有关情况。

金门的同安码头，外公当年从这里上岸

因为寻找外公、寻找滞留金门的惠安石匠往事，我经常来到金门。当我站在金门同安码头的时候，我才发现离外公最后一次从这里上岸的时间已经整整过去了70年了。

当年蒋介石为了修筑军事工事，把同安渡拆了，同安渡的拆毁，导致金门与大陆的联系就这样断了，我不知道当外公看到同安渡拆毁，看到他的回家之路彻底断绝以后，他该有多么地失望。

我的走访多少还原了外公当年的岁月，当亲人阅读这些故事的时候，他们都非常惊讶地问我，这些是真的吗？是的，这些都是真的。这些外公在金门的往事，通过我的记录才得以真实的触摸了自己家族这段并不算遥远的记忆，这就是记录家族历史的意义。

寻找外公的墓地

五棵粗大的相思树穿破墓身，墓上贴满鹅卵石，但墓碑缺失

走访了外公生前的街坊邻居后，我们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去寻找外公的墓地。根据盛先生的回忆，从基督教公墓这个大门进去不远，爬过一个小土坡就到了这个没有墓碑的墓地，墓地有一定的规模，墓身长出五根粗大的树枝。

盛先生说，从他爷爷和父亲相续去世以后，他离开金门的长达几十年的时间里一直没有人来过。所以当我们找到这里的时候，看到的是和盛先生看到的一样，是一个没有墓碑的墓地，我们不停地求证、印证，找到更多的证据来证明。

因为无法证明这是外公的墓地，父母一行失望地回去了，而我却还是一次次地走在金门的大街小巷，一是为了一个课题，一是想再进一步地探寻外公在金门的往事，那个时候我不知道会遇见什么人，遇到什么事，手上只有许金龙帮我整理的几个惠安石匠的名单。

张再兴原本要放在后面与惠安石匠一起讲，但因为他是我寻找外公墓地并最终被确认的一个有力证明，所以就放在我外公这部分来讲。

金门“石雕之父”张再兴

张再兴，惠安石匠蔡清发的儿子，被金门人誉为金门“石雕之父”的惠安石匠。

张再兴是惠安石匠蔡清发的儿子，被金门人誉为“石雕之父”，他的石雕之路走得比其他石匠要远得多。他的成名与他雕刻金门太武山的“勿忘在莒”有关。“勿忘在莒”是蒋介石的手笔，意思是在鼓励金门的将士不要忘记将来的一天要反攻大陆，“勿忘在莒”雕刻在金门的太武山上，深度约6公分.蒋介石的手笔原字每字寸八大，“莒”有2、1公尺，其他的有1、89公尺。

张再兴在金门太武山刻的雕刻作品

太武山上风很大，要把这四个字雕刻在这山上是不可能用拓的，因此就只能搭架描字再刻，张再兴告诉我，他在架上，父亲蔡清发在架下，他根据每个字的笔画距离这块山石边框上下左右的尺寸多少，再对着架上的儿子喊出具体的尺寸，张再兴根据父亲的描述在山上的石头上描出这四个字，白天作业，晚上住在山洞里，物资没有了再下山补给，就这样经过五个月的时间，“勿忘在莒”终于完成了，这个工程的完成也奠定了张再兴在金门雕刻界的地位，他因此获得了金门“石雕之父“的美称。

当张再兴在向我描述这段往事的时候，我真希望能用电视记录的形式把这情景再现出来，一定远比我用文字来表达要好得多；在与张再兴的接触中，让我没有想到的是，当我来到金门张在兴家里的时候，原本走访张再兴的原因，只是作为惠安石匠后代，是我们当时课题一直想走访的人，但是当我来到他家的时候，才知道他与我外公曾经有过一段渊源，张再兴还差点当上我外公的徒弟。

原来张再兴小的时候，他住的地方与外公只有五个店面的距离，他经常去看我外公画画，因为他喜欢画也画得不错，大家就说你来当他的徒弟吧，后来张再兴为什么没有当外公的徒弟，这个问题我没有深究，但我与张再兴面对面交谈的时候，依然可以看出张再兴对我外公充满着感情。一辈子从事石雕工作，晚年从事刻墓碑工作，他也是印证我外公墓地的一个重要的关键人物之一。我就外公墓地缺失的事情，我向张老先生请教，他介绍在60年代以前金门石头比较稀缺，如果是普通人家一般是用砖头来做墓碑，字是用铁钉一点一点敲上去的，他非常清楚的告诉我，用石头做墓碑则是在1966年以后，外公去世的时间是1965年，这样说来，外公的墓地极有可能是用砖头做的，时间久了自然就风化了，这就是为什么我外公的墓地为什么会缺失墓碑的原因。

后来我们通过走访更多的知情者，断定这个墓地就是外公长眠的地方，为了便于标识，我们决定为外公的墓地立碑。

金门红十字会、教会、金门报社媒体和亲友在外公墓地前

金门日报对我们寻亲的这么一个报道。

台湾导报对寻亲过程的采访

2025年三月泉州电视台新闻中心的记者，在看到我送给梁老师的《命运的交集》这本书后，就决定继再拍一个纪录片，于是从3月份开始，我们就开始了长达七个多月的记录，拍成的纪录片《望吾乡》刚刚入围第十五届“光影纪年”中国纪录片学院奖，这是业界所说的纪录片的奥斯卡，泉州电视台有史以来是第二次入围。

三、寻找滞留金门的惠安石匠

原本只是因为要完成一个课题，但在完成课题以后，我无法忘却这些我走访过的人和事，我希望更多的关注、更多的探寻在这个大时代大背景下，这些普通人物的命运，除了我的外公，还有这些惠安石匠，他们分别是：

陈炳源、郑生财、郑赞成、张赞南、张再兴、魏玉英等等。

蒋介石在取得“金门战役”的胜利后占领金门，需要大量修筑军事设施，在惠安石匠还没来到金门之前，遇到国民党军方需要石头的时候就会拆掉民房，不到半天，一座民房就被拆得只剩下地基，百姓苦不堪言。同安渡也是在这种情况下拆掉的。

金门模范街，惠安石工队队部

1949年的七八月份金门石工队到厦门招工，于是共有五、六十人的惠安石匠分成两批先后来到了金门，这批惠安石匠来到金门就被编入“厦门石工队”，属部队编制，为二等兵，每天要定量块石、碎石、切石板建材，工作非常辛苦，口粮不够，他们刚开始集中住在金门模范街，后来分散在不同的师部打石。

身体的劳累没有关系，让惠安石匠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们以为只有两个月的工期，但却在他们在来到金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金门就宣布戒严。

陈炳源被人称为石匠才子。在这批惠安石匠中，他的打石手艺好，而且很有才华，能识字能编歌，他编的歌决可以让当时的人传唱，如：

金门码头快要动，越华下令调石工，新打石角要填海，现在打石几十人。

（这首歌诀写出了当时打石的背景。）

讲起厦门石头队，现在解散真吃亏。工人一人散一搭，不知何时倘做堆。

（解散，当国民党的采石实行机械化以后，这些惠安石匠就解散，并就地安置。）

这是2012年的时候，吕爱国一行在金门的时候，惠安石匠骆建发（当年的惠安石匠）凭着依稀的印象吟唱出来，有心的吕爱国就把这些文字给记录下来。陈炳源从小家境不错，因此有机会读书识字，但后来家道没落就跟着同村的人到厦门打石，他的身体不好，又加上强烈的思乡之情不久就去世了，去世后由金门的这些惠安石匠帮忙处理后事，葬在新山义冢。

2011年的时候，陈炳源在惠安崇武的后代，通过在泉州晚报工作的林先生、泉州金门同胞联谊会联系上了金门红十字会董事长许金龙，惠安的亲人在泉州晚报、东南早报的帮助下来到金门寻找陈炳源的墓地。

陈炳源葬在金门新山义冢，这里比较荒凉，（走在前面的东南早报的蔡记者，她和我们非亲非故，但他们却走在我们的前面，这样的恩情我们永远无法忘记。摄影记者潘登告诉我，当时他们在寻找的时候是五个人分成五路，而不是一起走在一起寻找，他们并不会感到害怕，因为他们清楚，这是在做一件正能量的事）。

陈炳源的后人到金门扫墓

吕爱国一行希望亲人之间的感应能让他们更快的找到亲人的墓地，果然经过努力，记者和吕爱国一行最后终于找到了陈炳源的墓地。

2025年8月，我们又一次来到惠安吕爱国的家里，像看望老朋友一样的一次走访。

张赞南与金门妻子布治

师傅郑赞成和徒弟张赞南。张赞南是当年那批石匠中年纪最小的一个，只有十八九岁，当我十年前在金门见到张老先生的时候，他已经八十多岁了。回想起这段往事，张赞南已经很平静了，当年石工队解散以后，在师傅郑赞成的牵线搭桥下，他与金门当地女子陈布治结婚，后来因为金门当时时局动荡不安，六十多岁的师傅自己去了台湾，张赞南因为在金门已经有了家庭，他没有答应师傅的邀约，他留在金门。

十多年后师傅多病缠身，张赞南把师傅接回金门，一家人对他照顾有加，一个多月以后师傅去世。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后期，张赞南回到家乡惠安找到师傅的后人，很快他就找到师傅的孙子郑炳山，在张赞南的帮助下，郑炳山把他爷爷尸骨迎回惠安老家安葬。

张赞南只身一人来到金门，后来在金门成家立业，也是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张赞南的姐姐通过新加坡的亲戚联系上了自己的弟弟，张赞南当时就辗转香港、广州回到家乡惠安寻亲。

2025年在金门张赞南家里，他的三个儿子在家里接待我们

张赞南的石雕作品

2025年8月，我们一行来到金门之前得知95岁的张赞南获得金门文化奖，这是一个我们非常期待想要再见一面的老石匠，但是当我们到达金门的第一天晚上才得知老人家已经在一个星期前去世。我们的失望是可想而知的，虽然不能再见到他老人家，但我们还是决定再到他家去看看，没有想到，他的家人十几人齐刷刷地在家里接待我们，跟我们讲述他们父亲过往的事情，说到动容处都忍不住擦眼泪，短短一个小时的看望，我们看到了张赞南的家风，他们的子女非常不舍，但又很坚强地讲述他们对父亲的爱。

看望在惠安的张赞南的姐姐张理

从金门回来后，我们来到了惠安他的姐姐张理的家中，再一次倾听他讲述与弟弟生离死别的故事。

魏玉英。人称龙婶，她是当年招工头之一张文龙的妻子，张文龙是工头之一，但很多具体的事情是魏玉英在打理。在金门第一次听张赞南提起当年惠安的石匠中有唯一的女石匠魏玉英，我非常惊讶，这是一个怎样的女子？当我在模范街看到魏玉英的时候，发现这是一个典型的能吃苦的女汉子，魏玉英的丈夫张文龙去世后她在牌坊一带开了一家名为“珍香”的小吃店，当年是他们带着这批惠安石匠来到金门，经过这么多年，我想了解她有着怎样的心理历程，但当我面对这个已经八十多岁高龄的老人，再多的言语都无法表达，其实这些已经不重要了，在岁月面前一切都显得很苍白。

魏玉英

魏玉英在这里经营一家名叫“珍香”的小吃店

那年八十多岁的魏玉英生活很好，自家盖了一栋七层的房子还装有电梯，每年都回惠安老家省亲。她对我说，以前她回惠安老家的时候，她都会资助家乡的亲人，后来这几年回去，每次她的侄子都要拿很多钱要给她，但她没有要，她说她每个月都有退休金，因为她当年也编入金门石工队，石工队是部队编制，所以后来他们年纪大了，政府都给他们退休金，她觉得惠安家乡的生活条件已经远远超过金门。

2025年8月在金门魏玉英开的小吃店

2025年8月份，我们再次来到金门，魏玉英已经去世，那天中午我们在她家开的小吃店吃中午饭，还见到了他的儿子，他的儿子对老家泉州来的老乡非常客气，还给我们加了菜。

许叶，惠安石匠郑生财的遗孀（刘 波摄）

惠安石匠郑生财的遗孀，这是一个和我的外婆一样满脸沧桑让人不忍多看一眼的形象。丈夫郑生财滞留后许叶并没有再嫁人，后来领养一个养子。郑生财到金门后不久就去台湾后又结婚生了三子一女，郑生财去世后的1981年，他的长子郑耀辉曾到惠安五峰村找到父亲的家人许叶，这给许叶带来了巨大的安慰。后来，应该是1999年以后，郑耀辉兄妹就不再与许叶联系，这么多年过去了，一直到我们在做这个课题的时候，又过去了13年，许叶还是没能盼来丈夫子女的任何消息，这个时候的许叶完全把郑耀辉兄妹当成了自己的子女一样，风烛残年的许叶还有多少岁月，如果不是发生天大的事，郑耀辉兄妹怎会一去不返？

五、金门人滞留泉州的原因

据泉州金门同胞联谊会（以下简称“金胞联”）常务副会长林亚伦介绍，金门人滞留在泉州有四种情况，一是读书，二是参加科举考试，三是“跑单帮”，四是1949年解放战争而滞留下来。

金门人早在明清时期就来到了泉州读书、参加科考，目前在泉州的金门人，比较多的是读书、考试等情况而留在泉州，泉州鲤城平水庙的陈氏家族，是泉州当地一支较有影响的书香文化世家，陈氏家族从清末时期因为先人考中举人举家从金门迁移到泉州当官，就此陈氏家族在泉州当地繁衍生息并成为泉州当地的旺族。以泉州著名的学者陈泗东为代表的陈氏家族在泉州地方文化方面取得很大的成绩。

金门滞留泉州也存在“跑单帮”贩卖日用品的现象，因解放战争滞留泉州的个案则较少。另外还有一种情况比较特殊，就是泉州的双阳农场、永春北崆农场的归侨，他们拥有两重身份，既是印尼归侨，同时又是金门藉的金门同胞，他们是在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印尼排华期间无法回到金门，由中国政府把他们安置在泉州洛江、永春等地的华侨农场。

目前生活在泉州的金门人已经完全融入泉州当地的生活，有的甚至已经无法说出自己的祖辈是怎样滞留泉州的。

1、如今年已经退休，家住泉州东街的陈辉敏，只知道父亲跟著爷爷奶奶从金门到厦门再到泉州后被泉州人收养，父亲娶泉州女子为妻，因为父亲于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去世，当时她还只是一个11岁的孩子，家人又少提及这段往事，所以她并不清楚家里的这段历史。

2、泉州“金胞联”第一任会长林应望滞留泉州的情况与陈氏家族有所不同，林应望5岁时因为父亲去世，母亲受到族人排斥，经人介绍投奔到厦门教会而滞留在大陆，林应望退休前是泉州第一医院著名的内科专家。在泉州县后街马鞍山8号林应望家中，林应望介绍：

“我出生于金门，五岁随母亲投奔厦门教会，后来母亲留在厦门教会做宣教工作。我在漳州寻源中学读初中，抗日战争时期学校迁到漳州华安读高中，毕业后在安溪龙宫当小学教员。后来到福建医学院（沙县）读五年大学，分配到泉州慧世医院（系英国人开办，泉州二院前身，1951—1953年泉州第一医院与第二医院合并，把内科放在第一医院，因此我从第一医院退休）。我是受新中国培养而成为一名内科主任医师，还当上泉州市人民代表大会的副主任，因此应该多为大家服务。”

林应望医术高超、工作认真，一生不为名利争斗，在当地倍受尊敬。林应望当过五届福建省人大代表，享受副厅级待遇。当省人大代表期间撰写成立泉州金门同胞联谊会的提案，并任“金胞联”第一任会长，一共当了20多年的会长。林应望共生育四个子女，个个很有出息，其中长女林荣目前是泉州“金胞联”的会长，同时还是泉州市第一医院心血管方面的专家，曾经当过泉州第一医院副院长。

3、金门因为孤悬一海，日用品及一些生活所需较为缺乏，这就出现了一种行业叫做“跑单帮”，他们到泉州贩卖一些牙膏、肥皂、洗衣粉等日用品到金门，赚取微薄的差价，一般是当天可以来回。金门人姜国根以“跑单帮”为生，1949年因解放战争滞留在泉州一带。在泉州金门同胞联谊会办公室见到了姜国根的第二儿子林亚伦，林亚伦系泉州金胞联常务副会长。林亚伦回忆：

“因为泉州日用品的品种比较多样，我的父亲到泉州贩卖日用品，俗称“跑单帮”，他以此为生。1949年解放战争以后就滞留下来回不到金门，他在泉州孤独一人无依无靠，先是在南安官桥讨生活，后来到了晋江，与晋江女子也就是我的母亲结婚并入赘母亲家族。婚后生有二男三女，孩子随母亲姓林。家中我和哥哥的孩子籍贯填写金门籍，其他三个妹妹因为出嫁，他们所生育的子女户藉随夫家所在地的户藉登记。”

4、从金门到泉州当学徒而滞留在泉州的还有李茂辰，他是泉州金门同胞联谊会的创建人，同时也是第一任常务副会长。在泉州高甲戏剧团宿舍，李茂辰的女儿，今年已经60岁的退休工人李琼琼介绍：

“我的姑姑从金门嫁到泉州，她的丈夫在泉州开米店。我的爷爷当时是马来西亚归侨，在金门算是大户人家，后来日军占领的时候中了枪伤不久去世。家里没有经济收入，因此父亲18岁就到泉州姑丈家里当学徒卖米。母亲林宝珠是晋江人，被卖到泉州一家经营“沙皮店”（旧时日用品店的叫法，一般六十以上年龄的人才知道旧时日用品店叫“沙皮店”这个名称）的人家做干女儿，父亲的米店和母亲的“沙皮店”就在同一条街的对面，后来他们认识并结婚了，结婚后母亲住金门，有一次母亲和金门的两个叔叔到泉州探望父亲，没想到第三天金门宣布戒严而滞留在泉州，当时母亲从金门来泉州的时候连换洗的衣服都没带（一个叔叔不久病逝，一个叔叔在厦门高崎工作，现已退休），但对于我们一家来说却是阴差阳错地团聚在一起。我父亲因为母亲的到来就从姑丈家里搬出来自己租房子住，解放后米店公私合并，父亲在泉州粮店工作一直到退休。

父亲是第一批到金门探亲的，去世前他一直非常想念家乡金门，他经常带我们到晋江的围头海边去看金门，他总是指着对面的太武山上大致的景物说那是金门的哪里哪里，我们其实一点都没有看到具体的景物，但为了安慰父亲，总是很高兴地告诉他，看到了，看到了。”

李茂辰筹办了泉州金门同胞联谊会的成立，并担任泉州金门同胞联谊会第一任驻会副会长，他在任期间组织泉州高甲戏剧团到金门巡回演出，受到金门乡亲的欢迎。5、黄美玉，95岁，祖籍：金门，现住水头的林柄村。

美玉的父亲是水头林柄村人，早年到金门做“牵面线”的手工活，因其手工好，做出来的面线深得邻居的喜欢，所以金门人称他为“面线黄”，父亲后来娶金门当地的女子为妻，生下美玉三个姐弟。那时美玉的父亲在水头与金门之间来来回回，后来抗战爆发，父亲听说日本人要占领金门，于是就带着金门的妻子和八岁的女儿回到水头老家，把美玉的弟弟、妹妹留在金门养母家。

美玉一家回到老家水头农村的生活并不好过，虽然很不适应，但坚强的母亲一直操持家务，把家里照顾得很好。她说，有一次母亲去田里做农活，突然遇到暴雨，导致洪水倒灌田间，美玉的母亲被困洪水几个小时后去世。

95岁的美玉，她擦擦眼睛里的泪水，坚强地没有再让泪水流下来，她说在金门还有一个姨妈，这个姨妈是养母生的，1949年的时候来水头置办结婚用品，买完结婚用品要回金门结婚的时候遇到金门戒严，一夜之间她回不去金门了，回不去的姨妈只好来投奔自己的母亲并在水头生活下来。美玉说，她曾经有过两次回金门的机会，但都没有实现，一次是她的姨妈要带她回金门，但那个时候她刚好摔倒卧床不起就没能成行。还有一次是在上个世纪80年代，金门有一个政策向大陆的金门人开放，只要身体健康且愿意回到金门，通过申请就可以批准回金门，但是美玉的申请因种种原因没有呈报上去，她的回乡之路就这样一直搁在那里。

6、黄秀螺，102岁，祖籍：金门，她户口本上的籍贯清楚地写着：福建省泉州市金门县。现住南安市石井镇菊江村第16大队。

那天，黄秀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得出被家人照顾得挺好。秀螺老人的家是一幢石头房子，我们围着她坐下来的时候，她端起手中的茶一一与我们碰杯，举杯的动作把我们当成亲人，她坚定目光温暖，于是一段跨越两岸的故事便在茶香中漫延开来。

秀螺1923年出生在金门，小时候被父母送给邻村的大户人家当童养媳，20岁的时候嫁给养母家的大哥，所以她的养母其实也是她的婆婆。养母家是做生意，家境不错。

秀螺老人回忆说，抗战的时候，她的丈夫被当地官府抓捕，原因可能家里是做生意的，那时她听说丈夫被抓到晋江白沙那一带后被灌肥皂水下落不明。消息传到金门，秀螺就从金门来到晋江一带寻找丈夫，但她万万没想到丈夫已经惨死。秀螺清楚地记得，她来到晋江寻找丈夫，没过几天却遇到金门戒严，她回不去了，就这样一夜之间这个可怜的女子便这样流落在异乡。万念俱灰的她经过好心人的牵线嫁给了菊江村的李家，从此菊江成了她的落脚之地，她在这里扎根下来，金门成了她回不去的故乡。

秀螺与养母家的感情很深，1987年台湾当局部分开放大陆探亲，这一消息给秀螺带来了巨大的惊喜，她分别在1996年12月底、2005年8月来到香港与金门的亲人相见，当时秀螺滞留大陆已经近30年了，那时73岁的她已是年近古稀的老人了。

随着两岸关系的缓和，87岁的秀螺老人在2011年第一次踏上回金门的船，2011年7月29日金门向福建省居民开放自由行后，90岁的秀螺老人又在2013年12月回到金门。人生有几个90岁啊，金门的亲人紧紧地握住老人的手，尽管秀螺老人在大陆又结婚成家，但金门养母家的人仍然视秀螺为至亲。2014年秀螺老人还带着菊江的儿孙回到金门参加侄儿的婚宴。

六、结语。

通过这本书、通过我的寻找，我找到了一群和我有着共同追求的人。陈先生是一个媒体人，他告诉我，他们的家族史就是一部浸透着血泪的华侨史，他计划未来的几年他将带着摄像机到香港、印尼等地去寻找他祖母的足迹，把祖上的出洋史记录下来。纪女士，音乐人，当她阅读我的散文集以后，她紧紧的拥抱我拉着我的手，告诉我，她的外公来自金门，在莲河开医馆，也是一个有着传奇经历的有故事的人，她希望也像我这样，通过走访还原她外公的故事，为他们这个家族留下一点什么。她还计划在未来三到五年的时间，建一个私人乡村博物馆、图书馆，把她家族曲折、丰富的一生展现出来。在我与纪女士的交往过程中，她的一句话让我印象最深，她告诉我，她是一个有使命的人，让我们为纪老师的使命感点赞，同样的，我愿意相信自己也是一个有使命的人。

还记得，2012年10月份我们在台南成功大学发表演讲后，福建省金门同胞联谊会陈庆元会长对我们说，你们的课题所选的题材非常有意义，但就目前来看还仅限于泉州地区，如果以后有机会，希望你们把整个福建省滞留两地的个案都记录下来，这将会是一部巨作。我依然在等待一个机会，如果时机成熟，我会在原来的1949年以来泉州与金门的民间交往这个课题的基础上，把研究的领域扩大到整个闽南甚至福建全省。

因为时间关系和自身水平有限，我的分享会还有很多不足，请你们多多指教，感谢和光，感谢今天来参加活动的各位朋友，感谢大家对我的厚爱。

作者郑妙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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