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
评价
《浪浪山小妖怪》
Nobody
作者:Kiwi Gao
什么都看,什么都吃,电影和饮食一样,杂食但不将就。比起强烈风格的视听呈现,更关注那些隐藏在美学形式中的乌托邦设想,看它们如何映照现实,又如何与日常悄然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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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浪山小妖怪》电影海报
当正在热映的西方动画片《疯狂动物城2》用不同的动物种族来隐喻种族歧视和阶级固化的时候,《浪浪山小妖怪》给出的东方动画答卷则是:我们不只在问谁生来是什么物种,而是在问谁有资格走上那条取经路。
癞蛤蟆、野猪、黄鼠狼、猩猩,还有一匹瘸腿的白马,凑成了一支去西天取经的草台班子。他们会成功吗?或者说,比起最后有没有把经取回,这个故事更关心的是:谁可以成为取经人?什么样的取经才会被视为官方和正确?师徒四人的正史早已被刻进神话,这部电影却把镜头留给山脚下的小妖,去追问那些从未被写进史书的人,能不能拥有自己的修行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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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浪山小妖怪》电影截图
影片中,小猪妖的成长环境大致是这样的:猪妖爸爸因练功走火入魔长期卧床,成了家里名义上的父亲、实际上的病人;猪妖妈妈则几乎扛起了所有现实责任,一边照顾卧病在床的猪妖爸爸,一边应付一群围着她要食物的小野猪妖。
卡夫卡《变形记》的荒诞在这里被拍成了现实版:一个人一旦失去劳动能力和社会功能,就会在家庭结构中迅速从主体滑落为需要被照料的异类,像是从人慢慢变成一只沉重、难以沟通的昆虫。
在片中,小猪妖的父亲正是这样从练功的强者变成家里的巨大负担,这一现实版的变形让母亲和孩子都不得不重新排位自己的角色,因此她对孩子要考编、要走稳定道路的执念,并不只是控制欲,而是来自对现实深刻的恐惧。她已经亲眼见过失败的样子:就是床上的那一具身体,就是被体制与江湖同时抛弃的中年男人,所以猪妖妈妈才会在小猪妖回家后一次次追问他现在工作的情况,告诫他不要像爸爸那样。由此,对小猪妖来说,母亲既是温暖的来源,也是那道把他按回正确轨道的无形高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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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浪山小妖怪》电影截图
然而,那位会暗暗把功法传给他的猪妖爸爸,也让小猪妖看见了另一种可能性。
卧在床上的人,并不总是如今这副失败者的模样;在小猪妖的记忆里,父亲曾经也是浪浪山上最敢往前冲的那一个。也许正因为看过父亲年轻时的样子,小猪妖很难把爸爸完全等同于教训和反面教材,反而从他身上读出了另一种往前撞的勇气。引领整个取经过程的小猪妖也多次展示自己的铁头功。头铁一方面是野猪的物种特性,又倔又冲,另一方面也很像当代青年人的性格写照:当所有人一门心思想要挤进体制、钻进大王洞编制这条窄门时,只有他执拗地想走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虽然猪妖妈妈已经把正确道路说得一清二楚,小猪妖一离开浪浪山,迎面撞上的仍是一整套更庞杂的等级秩序。从家走向山外,一场打劫迅速把谁在什么位置上交代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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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浪山小妖怪》电影剧照
小猪妖抢走农夫柴火的细节暗示出:最底层是没有任何身份的普通人类农夫,其上则是可以随意欺负人的散户小妖怪。随后乌鸦妖的出场,把这条链条刻得更细:他先审问小猪妖你是哪洞的,小猪妖一脸局促,答不上来,这意味着在散妖之上,还有一层按洞、按山头划分的组织化小妖。
癞蛤蟆的出现则进一步揭示了编制的存在。他亮出挂在腰间的牌子,语气一转,对乌鸦妖说的是自己人的话,大意是:大家都是一个系统里的,有什么事冲我来,没必要为难这只没编的小猪妖。那一刻,腰牌本身比癞蛤蟆是谁更重要:它代表的是等级、归属和可识别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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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浪山小妖怪》电影剧照
至此,《浪浪山小妖怪》用妖怪社会的层级,把现实中熟悉的职场经验夸张了一遍:从农夫到散妖,从有洞口、有山头的小妖,再到拿着腰牌、说得上话的编制小妖,再往上是根本不用露面的大王。整套结构被塞进几句对白和几个表情里,看起来像是段子,实质却非常当代。
顺着这条谁在什么位置上的线往上看,小雷音寺把同样的逻辑推到了一个巨大而荒诞的极致。
黄眉妖带着一众小妖,把小雷音寺搭成了一间西天样板房。之所以能搭得有模有样,是因为黄眉妖本就是佛前童子,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一个妖能摆出这套阵仗,甚至在原著中真把唐僧师徒都唬住了。
就像行为艺术家邹雅琦在北京做的不花钱生存21天实验,表面上是零成本活下去,但前提是她早就掌握了大量关于城市隐秘资源的知识:机场头等舱休息室里有可以一日三餐解决的自助餐,火锅店可以以等朋友为由蹭到免费的零食和水果,高端商场和奢侈品店会主动递上咖啡、甜点和矿泉水她对这些场所规则与福利条款的熟悉,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资本。没有这些先验经验,根本不可能完成所谓的无钱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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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浪山小妖怪》电影截图
同样地,小雷音寺之所以能被逼真复刻,也是因为黄眉妖和少数掌权的小妖,曾经接近过真正的权力中心,或至少掌握了关于西天的详细叙事与想象脚本。他们借用这些信息,把西天变成一套可复制的布景和流程,用来管理、欺骗更底层的小妖。
更微妙的是,无论在《西游记》原著还是在《浪浪山小妖怪》里,黄眉妖的身份都不是体制外的野怪,而是佛前的童子一个从神佛体系内部外派出来的角色。影片中佛祖在收走他之前,轻描淡写地说明:让他下凡作乱,不过是为了成全唐僧师徒的九九八十一难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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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浪山小妖怪》电影截图
对唐僧来说,这是一场必须完成的修行关卡;但对黄眉和一众小妖来说,这却是被安排好的劫数。
他们所有的折腾、野心、甚至性命,最后都可以被一句成全别人盖过去。黄眉妖并不是反抗秩序的叛徒,而是秩序本身派下来制造麻烦的执行者;那些在假西天里被他管理、愚弄的小妖,则连执行者都算不上,只是被连带卷入的一层又一层工具人。
表面上看,是黄眉妖在利用他们搭建西天样板间;往深里看,则是更高一层的权力借黄眉之手,把无数小妖的迷茫、困境和死亡统统包装进九九八十一难的宏大叙事里。唐僧一行最终会被写进经卷,黄眉妖至少还能被佛祖点名收回,而浪浪山上的那些无名小妖,只会消失在正史之外。
这样看去,小雷音寺不仅是对宗教与权力话语的讽刺,也是对阶级与知识垄断的隐喻:决定你能不能去取经的,从来不只是勇气,还有你是否曾经被允许接近过那个世界;而那些被困在浪浪山脚下的小妖,则只能一边被要求走正确的路,一边发现那条路从一开始就不是为自己修的,他们甚至连关卡都算不上,只是别人修行故事里顺手被牺牲掉的群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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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浪山小妖怪》电影截图
如果小雷音寺讲的是谁有资格搭建叙事,那双狗洞的后续发展则给这套结构补上了最底端的一环。
在先前的双狗洞遭遇中,被错认成唐僧的蛤蟆精被丢进锅里,二当家先喝下一勺唐僧肉汤,再跑出去迎接自己以为的悟空(其实是猩猩怪)。从这时起,他对真假唐僧、真假悟空的判断就完全颠倒:对他来说,锅里的蛤蟆就是唐僧,洞口那一队就是取经人,而真正的唐僧师徒反而成了不符合他想象的那一方。
之后的几场危机里,正是因为他始终坚信自己已经喝了唐僧肉汤、跟着真取经队伍,反而多次阴差阳错地活下来,看上去好像真的印证了吃唐僧肉可以长生不老这套说法。这里有一个很直接的讽刺:他并不了解事实本身,只是死死抓住一套别人告诉他的叙事,并且把自己的安全感全部建立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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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浪山小妖怪》电影截图
对双狗洞的二当家来说,重要的不是这是不是唐僧,而是这套说法能不能被周围的秩序承认并继续运转。这样一来看,小雷音寺讲的是谁有资格搭建叙事,双狗洞则补充了一环:
在叙事链条最底端,总有人像二当家一样,只负责相信和服从,用自己的命去把这套叙事走完。因此,从小雷音寺到双狗洞,影片其实都在追问同一个问题:一段路之所以被叫作取经,到底是因为走路的人,还是因为替它作证、为它立案的那一套权力和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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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浪山小妖怪》电影截图
把这部电影放回我们的现实时间轴里看,它像是在为一个已经结束的世界做注脚。
很多人都在说,这个世界大概死在了2019年春节前后,从那以后,出发变得更难,选择变得更窄,能走的路似乎都被事先划好。但《浪浪山小妖怪》仍然提供了一个不那么绝望的视角:哪怕只是浪浪山里的小妖,只要还愿意问一句这条路到底是不是给我走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只是别人故事里的群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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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浪山小妖怪》电影截图
如果说《疯狂动物城2》里,不同动物种族争夺的是被公平对待的权利,那《浪浪山小妖怪》里,这群浪浪山的小妖争取的则是被写进故事的资格。问题不再是你生来是什么物种,而是后来有没有人把你当成真正的取经人来书写。
东西方两部动画隔着银幕,恰好拼出同一个问题的两面:谁被看见,谁被记住。
致每一个仍然想要出发
哪怕只是在山脚下迈出半步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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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浪山小妖怪》电影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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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源于网络
文字:Kiwi Gao
排版:帆帜
责任编辑:陆泫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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