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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发表这位作者的首篇小说,写受挫折的人在聋哑老人身上看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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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有际,思无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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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冬日东河》是90后作家江叶舟正式发表的第一篇小说。小说的情节很简单,以 “我” 辞职返乡后的视角展开,写聋哑老人的硬朗人生:他自幼因病失聪失语,独居却勤恳劳作,冬日仍刨树根、养羊为生。“我”在东河堤偶遇 聋哑老人 劳作的场景, 聋哑老人 坚毅的姿态和手势,悄然点醒陷入困顿的 “我”。小说结尾处,一则暴雪预警,暗含涤荡迷茫、重焕希望的光。


詹姆斯·乔伊斯小说集《都柏林人》

詹姆斯·乔伊斯的成名小说集《都柏林人》的压轴之作《死者》的最后一句是:“他听着雪花隐隐约约地飘落,慢慢地睡着了,雪花穿过宇宙轻轻地落下,就像他们的结局似的,落到所有的生者和死者身上。 ”这场雪,被誉为西方文学史上最有名的一场雪。 《冬日东河》最后一句的那场雪是预警,更是期待:“我想这也许是今年最后一场大雪,到时漫天飘落的雪花会用它天生的洁白覆盖所有肮脏的角落。”

在 江叶舟的暴雪 预警中,我们读出了顿悟与希望,这是花花世界和趋于工具理性主义的文学中难能可贵的品质。希望读者在暴雪预警中拥抱新年新希望,也期待在《天涯》 正式发表第一篇小说的 新人作者 江叶舟穿过冬日暴风雪,闪耀独属于自己的人生春光和文学春光。

今天,我们全文推送江叶舟的小说《冬日东河》,期待读者阅读这篇小说之后,能够涤荡迷茫、重焕希望。

冬日东河


江叶舟

他又出门了。他骑着的三轮车传来生硬刺耳的响声,听得人头皮发紧、汗毛直立、心生烦躁。这特别的声音,是他那辆有些年头的三轮车最近才有的。声音在老家屋后的街道向南越来越远,在14点11分彻底消失。我盯着电脑屏幕右下角变动的时间数字,在等待的间隙,仔细回忆邮件发送的日期。邮件是上月末回老家前一周左右发出的,今天已经是12月10日,也该有消息了……五分钟前打开的搜索页面总算是加载完成,我点进网页,打开邮箱,收件箱里除了一封新的广告邮件和之前的收件回执外,没有其他。失望却又不感到意外的结果。

和他同款的三轮车,爷爷也有一辆,是八年前爷爷和他一起买的。爷爷去世五年,三轮车就一直闲置在他的院子里日晒雨淋,早锈成了一堆废铁。他的车子要好上许多。他很是爱惜。车座、车把和车架都裹了一圈布条;脚蹬也套了一截等长的胶皮水管,用铁丝固定着;车瓦和车斗的铁皮有些锈迹,车圈和车链没有。发出嘶响是车瓦松动了,他听不见那声音,才没有及时修理。他是聋哑人。他家在街西,爷爷家在街东,中间只隔三户人家,爷爷年长他两岁,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我记得我曾问过爷爷,他是不是从小就不会说话?爷爷说,他不是天生聋哑,小时他是能说话的。在他九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连续几天高烧不退,眼瞅着人快不行了才拉到镇医院抢救。命是保住了,可也变成了哑巴。哎,都是穷的,都是命!好在他活得硬气。从那以后,村里人开始用“哑巴”称呼他,慢慢淡忘了他的本名。也许是落下了残疾,哑巴没有结婚,一直守着一间跟草房差不多高的红砖瓦房过着一个人的日子。可他看上去却是村里最忙碌的人。白天他家那扇木篱笆门经常是锁上的,傍晚归来时,三轮车会装着冒过头顶的草料、干柴、秸秆……一条大拇指粗的花布绳缠绕在车架上,牢牢地捆缚着他的“战利品”。他把这些东西都归置到了用三面泥墙围起的小院,临街的那面泥围墙墙根整齐地码了齐膝高的劈柴,墙头挂了一层厚厚的红薯藤、花生瓤和其他一些为他圈养的五六头羊储备的饲料。养羊是他主要的经济来源。

“哑巴快七十的人了,还是一把子力气,就不知道累!”父亲带着一身寒气走进院门,边走边说。

冬季,对于豫中平原广袤的土地来说,是恢复肥力的季节;对于世代在这片土地上耕种的农民来说,是上天恩赐的休养身体的季节。他们盼望、珍惜并享受每个冬季。在这样的日子里,男人们多是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耍牌,女人们则是串门唠家常或是做些摘棉花之类的细致农活。冬天过后他们的身板能比秋收后胖上一圈。

“他骑车去哪了?”我问出了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

“谁知道他去哪了,瞎跑呗。”

母亲接过父亲的话,说道:“我看你才是成天瞎跑。你打算啥时候把哑巴院墙外的羊粪拉到田里?他都来寻你好几回了。”母亲重复了一遍前天说过的话,一脸愠怒。

“我心里有数,你甭操心啦。”父亲潦草地应付了一句。

“哼,我爱操心不是!你心里能有数才怪,啥事不都得我操心啊。”晾晒好衣服,母亲走到院门后,拿起比她还高的竹扫帚,在院子唰唰唰扫起来。“这两天就得下雪,不赶紧把羊粪上到田里还等啥呢?今儿个推明儿,明儿个推后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等啥黄道吉日。”

“中,中,中。明天我就找哑巴搭把手,把羊粪上到东地。”父亲的承诺和前天一样,只是上粪的地点从河滩那块地换成了东地。

母亲没有再搭理父亲。

“哑巴家的亲戚呢,我怎么没见过?”我继续向父亲问道。

“他爹妈早没了。有一个小他一轮的妹子,嫁到了南方,两家来往也不勤,别说你了,我也没见过几次。”

“咱村的人还有谁和他走得近?”

“除了村南头那几个和他岁数差不多的老头儿,也没谁了。他一个哑巴又不识字,比画半天别人还是半懂不懂的,人家也没耐心去猜他啥意思。”

父亲走近,低头看了眼我面前的屏幕,又看了眼我,说:“有结果了?”

“还没有,没那么快,估计还得再等几天。”

“别老耷拉着脸,我真怕你愁出病来。”

“没……没事,我……我知道。”

“别上学学成死脑筋了,没占着上学的便宜倒吃了上学的亏。”

“嗯,不会……没有。”

“一条路走不通,就换一条,总有走通的那条。”

“嗯,我知道。”

说着,我对着电脑屏幕胡乱滑动鼠标,挨个点开文件夹又关闭,一时间想不起刚才要找的文件在哪,心里有些后悔把那件事告诉父亲母亲,也后悔当初回老家的决定。

父亲两手搭在沙发靠背上,站在我身后又看了一会儿后,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便向里屋走去。父亲离开后,我删除写了一半的邮件,又清空收件箱后合上了电脑,索性不再去做这几乎没有回音的事。已经回家几天了,总还是要出去走走。换上父亲留在沙发上的黑色加绒棉大衣,关掉电暖扇,我走出院门,沿村子里新铺的水泥路向东,朝东河的方向走去。从早上到现在,天空中的太阳一直像被一团雾气笼罩着,朦朦胧胧,一副苍白、忧郁、哀伤的神色。惨淡的光线只能勉强维持着天地间的光亮,丝毫不能再带来一点温暖。一路走来,街道上不见人影,只有一条棕褐色毛发的成年土狗。它张着嘴,露出鲜红肥大的舌头,用前爪子兴奋地刨着墙角的垃圾堆,黑色湿润的鼻子上沾满细碎的泥土。等我走近,它就闻声停下,然后一直警觉戒备地盯着我走远。水泥路到村东头戛然而止,一刀整齐地把村庄和农田划分开。再往东,一条大概两米宽的土路横穿农田,从村东头一路延伸到一公里外的河堤。东河,就在河堤那头。

东河,听着是和黄河、长江一样气势磅礴的大河名字。可事实上,它没有绵延万里的河道,没有汹涌奔腾的江水,更没有像后者那样孕育出悠久灿烂的文明,只是一条流淌在豫中平原的普通河流。甚至“东河”这个称谓也不是官方正式的,不过是这条河附近几个村的村民不知在什么年月约定俗成的一个叫法罢了,单纯地因为这条河在村子东头。可是,东河对他们来说却又不只是一条河流。后来,我偶然在镇上一家文印店看到了东河的官方信息,信息记录在店里悬挂着的县、市、省、国家四张大小一样的地图上。它的官方名字叫清潩河,流经豫中四县区,是颍河的一条支流,属淮河水系。

我下了土路,继续向东走。土路在年复一年车来人往的碾压下,早没了土黄色,显出灰白的暗淡色调,路面还浅浅印着几道S形状的车辙。路两边一拃长的麦苗织就成一张密实柔软的毛毯,覆盖了眼前整片原野,无力地填补着草木凋零带走的生机。突然,呼的一声,二三十只麻雀从田埂乍起,像旋风卷起落叶,然后轻飘飘地落到我身后一排红色铁皮屋顶上,转头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我向后趔趄几步,稳住身体,呆愣片刻后回了神。原野也恢复了寂静。我第一次发现天空与原野的距离并不遥远。望着头顶摇摇欲坠的天空,我感到迈出的双脚也在一步一步向下凹陷。一阵寒风吹来,麦苗前后左右来回摆动,瑟缩着想重新钻回土里。我也禁不住打了一个寒战,从大腿到胳膊每块肌肉都抖动着,迎面的寒气像是凝成了冰针直直地刺进裸露的皮肤,侵入血管游走全身,钻进骨缝儿渗入骨髓。我扣上胸前的衣扣,戴上衣帽,收紧衣领,双手插进大衣口袋,看着面前高起的河堤,加快了脚步。

从上大学开始,到研究生毕业,再到入职广州的一家工程咨询公司,我一直待在南方。十年间,我也像候鸟一样,在固定的时间沿着相同的路线回到北方故地。按往年的时间推算,现在,我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半年前的一天,当我早上赶到公司楼下时,身体出现了未曾有过的排斥,越靠近公司大门,双腿越是像灌满铅水一样沉重,每走一步都要使出全身气力。最后,我在大门外停下了脚步。看着大门内那幢浅灰色九层建筑,我真切地感受到了别人说的那种它散发出的令人窒息的气息。那块记不清从什么时候起就不可消化的积食完全堵塞心口,腹腔里涌起一股无法压制的恶心,拉拽着五脏六腑一次次向上翻涌,犹如暴涨的洪水一波又一波冲击堤坝。我呕吐了很久,直到再也吐不出什么。我想如果我脱下皮囊,里面肯定是一截沥出最后一滴汁液的枯木,一点点火星儿就能引燃它。第二天,我提出了离职。领导接过我的辞呈说,这个项目已经到收尾阶段了,作为入职两年半的新人,能独立负责我们之前没做过的大项目是难得的锻炼机会,以后再独立做同样大型的项目就轻车熟路了。年轻人必须学会吃苦、能吃苦,不要想太多。哪有不加班的工作,不能受点累就退缩逃避……我木然地坐着,机械地点头回应,耳朵里噌地轰隆隆爆响起来,像跑进了一列火车,完全听不到对面接着说了什么,只注意到一抹夕阳透过他身后的玻璃窗斜甩进来,房间里一面白色墙壁被涂上了淡黄色,映出一个削尖铅笔模样的扭曲变形的脑袋影子。我凝视着坐在靠椅上一身西装革履的领导,在橘黄色的柔光里像极了一位不染尘埃、不食五谷、不知疾苦的神仙,俾睨众生的姿态与庙堂里用麦秆、麦糠、泥土作料捏造的神像一模一样。……行吧行吧,该谈该说的也就这么多,也谈了一个小时这么久,就要到下班时间了,我也该走了。领导最后说道。我望着窗外暗红色的落日,心头结出一层寒霜,没有再说什么,起身离开了。

“这次怎么下定决心的?”同事胡立接过服务员递来的一瓶白酒,拧开瓶盖,爽快地倒满了两个一次性塑料杯,把其中一杯放到了我面前。

“我没办法再说服自己的身体了。”

“下份工作有着落了吗?”

“还没,没时间找。”

“转行?还是接着做这一行?”

“不知道呢。”

“能理解你,我上份工作的环境也是这样,也有同样的经历。”

“这样的环境让我每天不得不审视自己的原则和底线。”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说道,“身累,心更累!”

“这就是真相。”胡立也端起酒杯,跟着喝了一口,“可辞职解决不了问题。我们只是一个随时可以被替换的螺丝钉,改变不了其他螺丝钉,更改变不了这台机器。”

“是啊,我现在是失望、愤怒、迷茫又不甘,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它了。”

“没什么好焦虑的,答案给你说过很多次了。”胡立冲我狡黠一笑,举起酒杯把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我也随着喝下杯中还剩一半的酒,吞咽之后酒气冲上头顶,呛得眼睛发红,泪水直冒。泪光中我对着杯壁上残留的酒滴思考着听过多次的答案,陷入了巨大的矛盾之中……

荒废破败的建筑四十多年来一直孤零零地耸立在东河河边,如今只剩下两堵砖墙,两根横梁,半截外挑的水泥平台,从外形上已经很难看出它的功能了。听村里老人说,这是一座未修完的水闸。青灰色砖墙有五米多高,四米多宽,墙面左一块右一块地皱起一层墙皮,墙顶几簇扎根砖缝的枯黄的狗尾巴草迎风摇曳。拱形门洞低矮狭窄,一次只能通过一人,过了门洞,两根三米长、半米宽的横梁并排悬空通到另一个拱形门洞,门洞外就是一米宽的水泥平台。平台上很是脏乱,落满了斑斑点点的灰白色鸟屎,还有丢弃一地的烟屁股、啤酒瓶碎渣和鸡骨残渣。我挑了处能下脚的地方靠墙站住,面朝东河。正前方十根方形混凝土立柱露出水面一字排开,间隔均匀地挺立在河水中,像耙齿一样破开水面,梳理水中的杂物,迎水的一面常年堆积着泡得发黑的草梗和树枝。望着过去、现在、将来一直这样无休止向南奔流的河水,我也无知无觉地陷入其中,忘记时间和空间的存在,发疯似的冲东河咆哮,像沉寂数百年的火山突然爆发喷射出炙热的岩浆。

喊声掀起北风,风声凄厉好似万马嘶鸣。北面天空的黑色云团被吹散又重聚,重聚又吹散,一团叠压一团,如暮色下的山峦般绵延起伏;接着云团又开始沸腾似的急剧膨胀,伸长出或长或短或直或曲的成百上千只蹄爪,御着北风一路向南征战掠地,不多时便席卷了整个天空。这当儿喊声中的每个字凝固成巨石,拖着尾焰从天而降砸向河水,河面骤然掀起山一样高的水浪,涌向天空。惊诧间,水浪就被北风揉碎,吹散成一颗颗雨滴大小的水珠,远处的田野、树木、村舍都隐匿在了氤氲的水雾中。满天黑云胡乱缠斗不停撕扯,漏出一道道横亘南北的闪电,所及之处都被耀眼的光芒映出血红色。红光映照下晶莹剔透的水珠染着血色飘落,宛若天公泣血。我张开双臂,仰面朝天,像河岸上一条奄奄一息的鱼儿那样大口大口地吞咽着清甜、自由、充满能量的水滴,积蓄力量挣扎着重回属于自己的世界。不知过了多久,恍惚中我听到了一阵声响。声音那么真实。我立马睁开双眼,快步退回到门洞里,急忙向四周张望,像小孩子被发现深藏秘密后惊慌羞怯。那声音却没了踪迹,让人好奇又怀疑它是否存在过。直到我看见远处河中央几只野凫受惊似的快速扑棱着翅膀边游边飞到对岸。

我用掌心抹掉额头的汗珠,沿原路退回到河堤,循着声音的方向走去。两岸河堤栽满了杨树,五步一棵。有些是刚栽的,只有手腕子粗;最多的是早些年栽的,已经比碗口还粗了;那些再早时候栽的,早就长成了合抱粗的大树。这片杨树林是村里面积最大的一片树林,夏季枝叶繁茂时像一堵密不透风的护卫村庄的城墙。到了这个时节,树叶早已落尽,树杈间几处黑黢黢的鸟窝一眼就能看到。树下除了掉落的枯叶和干树枝,遍地衰草,野蒿、狗尾草、拉皮草……一脚踩下去,脚底发出的骨头断裂般的咔咔声异常清脆。才走出十几步,我就嗅到一股混合着腐烂气息的尘土味,呛得鼻子发痒难受,弯腰一连打了三个喷嚏。这时我才发现鞋面和裤腿都蒙上了一层细细的灰尘,身后,荡起的尘埃在空中飘浮游荡。我没有再向前,转而向河堤顶折去。


电影《心是孤独的猎手》(1968)改编自卡森·麦卡勒斯的小说,讲述一位聋人成为了几位小镇居民的倾诉对象的故事。

河堤顶有一条为方便耕种留下的,勉强能过下一辆架子车的小路。路面两边平坦,中间有一道脊柱似的凸起。等走到能瞥见泄洪沟的位置,我才找到了那消失声音的源头——哑巴那辆三轮车。我猛然反应过来,来时在土路上看到的车辙应该是它留下的。它停在河堤一片野蒿丛后面,离泄洪沟不远,蒿子秆把它严严实实遮挡着。车子后面,半拉杨树根沾着潮湿的泥土块朝上露出黄白色木茬,斜靠着车帮。刚才的声响一定是它被搬到车斗时,磕碰到铁皮车身发出的动静。而车子的主人此刻正刨挖着还长在沟坡的另外半拉杨树根。他站在沟坡,上身脱得只剩一件深蓝色秋衣,袖子也撸到了胳膊肘;腰间黄色皮带遍布裂纹,系得比平时紧,显出细瘦的腰身;花白的鬓发和后脖颈附着一层亮晶晶的汗水。他身子前倾,双腿向后微弓,两脚深深踩进虚土里,左右手一前一后握住羊角镐把,高举过头顶用力向下来回抡劈,磨得锃亮的镐尖闪着锐利的寒光,如狼牙一般撕咬向树根。他瘦小精悍的身体和羊角镐组成了一具柔软却有力量的机械。

刨树根这种耗费力气又有些傻笨的劳动如今已经很少有人干了。早年人们刨树根是为了在冬天生火取暖。树根木质紧实耐烧,火焰又温和,不像秸秆燃腾起一股燎人的虚火后就没了后劲。有不少人就把树木砍伐后的树根刨出来拉回家晒干储存。今天,取暖电器的普及让刨树根再也没有了意义。我想,可能就是取暖电器使用太多,昨晚入夜不久,家里突然停电了。没了电暖扇和空调,房间活像一口冰窖。我打开手机照明,起身到院子,扛起竖在院门后的爬梯,准备去推上电闸。打开挂在路口电线杆上的电表箱,看到电闸开关还在原位,我立马意识到一种更糟的情况。回家撂下梯子,我沿台阶爬上房顶,周遭一片漆黑宁静,其他人家也没有灯光,果然是整个村子都停电了。冬夜如同冰块一般清澈透明又透着寒气,稠密的星星镶嵌其中,光芒闪烁格外明亮。陆陆续续有人走出家门、走上街道,想搞清楚为什么还没来电。一个女声扯着嗓子问,有人问村里电工咋回事了吗?一个男声说,刚打电话问了,电工说是用电负荷过高把一个什么元件烧坏了,他得去镇上找备用件。一时半会儿恢复不了送电。我看向男人声音的方向,才注意到那里发出的微弱火光。那亮度恐怕也只有在此时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中才能显出来。火光的位置是在哑巴家附近的一棵桐树下,应该是有人在烤火。火光明灭,撩拨着我。我决定去那里围着火堆取暖等待来电。我打小就怕冷畏寒,这些年一直待在南方,就是想彻底告别老家寒冷的冬天。

树根横卧在一堆火星儿当中,比我想象的大,而火苗要小一些,看得出是刚生火没多久。借着火光勉强能看清树根不规则的形状,但看不清它周围的人脸。我寻摸一处空位,垫了一块砖坐下,手掌对着火堆,静静地注视着幽蓝色火苗舔舐着树根一寸寸向里啃食,在焦黑的表皮留下深深浅浅鲜红的伤口。眼前古老的取暖方式让我想到,也许在几十万年前在冬夜在某处山洞也有像这样五六个人围着火堆取暖,用原始粗粝的语言呜啦呜啦地聊着他们捕鱼打猎的琐碎日常。

“还是树根生的火烤着舒服。一停电真是冷得受不了啊。”说完,那人伸手咔嚓折断一根细棉秆枝,从火堆里夹了一个枣核大的炭粒引燃了嘴角叼着的香烟。

“过两天更冷。天气预报说又有一波寒潮南下,还要下大雪哩。”

“地球是不是不变暖了?咋还这么冷呢?把不准老天爷的脉嘞。”

“是啊,是啊。麦收大雨,秋种大旱。老天爷也是越来越能折腾人了。”

“来年的阴晴冷暖要还是跟着老天爷打摆子,咱一年到头又得白忙活。”

我听着他们说笑式的抱怨,没有插嘴给他们解释:全球变暖导致北极升温,赤道和北极温差缩小,减弱西风带强度,对寒潮约束降低,造成了今年寒潮频繁南下。我知道此时他们的讨论不是为了探究原因,更多是为了找一个聊天的话头。

“赖子,狗撵着似的要干啥去?”那人对着黑暗中扑嗒扑嗒疾走的脚步声说道,“好火,来暖和暖和,咱爷们儿喷一会儿。”

“不了,不了,我得去忙点事。”来人脚步没有减缓反而更快,没有给那人再追问的机会。

“他能跟你在这儿说不打粮食话。”那人身旁的人沉声说道。

“你知道他忙啥去了?”

“忙着去找德民大呗,前天晚上他就是这个时候去的。”

“找德民书记弄啥哩?”

“前几天我在县人民医院拿药,碰到他给他爸开心脏病的疾病证明了。”

这句话像是引燃了一挂鞭炮的炮捻子,围坐的人噼里啪啦地议论开来。

“赖子爸不是已经吃了两年低保吗?”

“想再吃两年呗。我估摸他还得去软磨硬泡几回。”

“德民书记的法子其实挺好,尽量让村里的穷人家都受到照顾。”

“轮流给困难户办低保,大家心理也平衡。”

“对啊。干了一辈子庄稼活,谁老了不是一身病,拿药当饭吃。”

“哑巴吃低保了吗?”

“德民书记为这事找过哑巴。我们费劲给他比画了半天,他也没懂啥意思,最后拿着钱比画要给他发钱。他指指他的羊,摆手不要。我约莫他肯定是误会我们要买他的羊了。”

围坐的人被那人的话引得一阵哈哈大笑。

那人说完后丢掉指间夹的烟头,又抽出一根烟点燃,然后把空烟盒揉成一团扔进火堆。烟盒被火星儿烫出几个窟窿,冒出一股白烟后,嘭地燃起通红明亮的火焰。火光照亮了周围的人脸,我看到哑巴就坐在我对面,他沉迷地看着那团火焰暗下去,一脸平静满足。


乌克兰电影《聋哑部落》(2014)全程以手语呈现,没有字幕,讲述了聋人寄宿学校里一名聋人少年加入犯罪团伙的故事,由全聋人演员阵容出演。

哑巴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站在原地休息。我走过泄洪沟,顺着堤坡下到河堤,准备绕到他面前。他显然是没想到此时河堤还会有人,更没想到那个人是我。他瞪着眼直愣愣地紧盯着走近的我,先是一脸惊讶怀疑,随之是确认后的欣喜。等我走到距沟边几步远时,他抬起下巴,冲我干“啊”了几声。我指指村子的方向,右手食指和中指比画两腿走路的动作,侧身又指指东河,想告诉他我从村子过来,沿东河随便走走。他看懂了我的手势,点了点头,然后松开羊角镐,腾出手从裤兜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方便面包装袋和一沓剪裁规整的长条纸片,他捻出一张,把纸片沿长边折起,接着从袋子里抖撒出黄亮细碎的烟丝,用手指顺折痕铺匀,最后拧麻花一般熟练地把夹着烟丝的纸片卷成雪茄似的烟卷。这种“雪茄”是他那一辈老烟枪们的最爱,便宜又实惠。对于他们这种除了吃饭睡觉几乎时时刻刻都叼着烟卷的烟鬼来说,抽市面上卖的香烟是不划算,也是没有必要的,就像大饭量的庄稼汉们顿顿有粗茶淡饭饱腹就心满意足了,不敢奢望餐餐大鱼大肉。我沉浸于哑巴十指弹奏钢琴般灵活流畅的动作,一时间竟忘了给他敬一根香烟。敬烟在乡下是晚辈对长辈显示尊敬最通用也最恰当的表达。为此,我特意在出门前揣了一包香烟来应对路上可能遇到的长辈们。我解开衣扣伸手摸向胸口的衣兜,掏出一包硬壳香烟,抽出一根递给他。他接过香烟顺手夹在右耳朵上,转而点燃了自己的“雪茄”。我指指车斗和沟坡的树根,竖起两个大拇指。他露出中国人被夸奖后固有的那种不好意思又夹杂一丝自豪的笑脸,脸上的沟壑也更深了。悠悠地喷出一口浓烟后,他释放出全身的疲劳,僵硬的身体舒缓了许多,他右手举过头顶,做出一个向右抿头发的动作。昨天他在我家冲母亲做过同样的手势,母亲对我说,他是在问你爸在哪呢。于是,我双手合掌放在右肩胛上,头向右歪,脸颊贴着手掌,做出睡觉的样子。他叼着烟卷的嘴角下压,嘿嘿嘿一脸坏笑,冲我撮起右手五根手指。我很清楚他这个手势的意思。那是我知道的他的第一个手势。小时候他碰见我经常用这个手势打趣我,我向爷爷学了这个手势并问他,哑巴是什么意思?爷爷说,哑巴是笑话你不打实、不顶用、差劲得很嘞。接着,他又用右手在下巴比画着捋胡须,然后捏捏自己的脸皮,又指指我。我一头雾水,不确定他是不是想说我脸色跟他一样很差,只好苦笑着指着脑袋摆摆手。他没有作罢,变换了手势,右手做了两次抿头发的动作,又指指天上。我明白过来,他比画的人是我爷爷,他应该是想说我和我爷爷长得很像。我笑着点点头。事实上我和我爷爷只是眉眼略像。我想他大概是怀念曾经和他一起刨树根的人了。如果爷爷还在世,应该会和哑巴一起刨挖这石磙粗的杨树根吧。当哑巴抖动右手像是比画握笔写字时,我的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她先抱怨了一通怎么也叫不起床的父亲,接着催我赶紧回去和她一起把羊粪装车送到田里。我指指手机,又指指村子的方向……没等我比画完,他就点了点头。想到来时没有人影的街道,转身走之前,我掏出烟盒,上前一步打算塞到他手里。他接过烟盒后做出了我意想不到的举动。他把烟盒又还回到我手上,然后摊开双手,握紧成拳,拳头对撞,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强按下心中的疑惑,点点头,收起烟盒离开了。

回到堤顶,我没有走回头路,打算朝前走另一条路回家,虽然它比来时路要难走也要长。下河堤慢坡前,我又回头望了望哑巴,他依然站在原地左手搭在右手上拄着羊角镐把立着,头颅高昂、腰杆挺直,仿佛一尊身披铁甲、拄着利剑守卫心中信仰的骑士雕像。看着他,我心头一颤,猛地攥紧了烟盒,手心沁出汗水,懊悔自己刚才的鲁莽行为。转念想到母亲在电话里的嘱咐,我没有再多停留,转身下了慢坡,沿野路快步疾走。一路上我反复琢磨哑巴最后的手势,可还是猜不出他要说些什么……只能回去问父亲母亲了,也许他们会知道。最后,我斜穿一块麦地走出了田野。重新踏上水泥路的瞬间,明晃晃的镐尖顿然闪现在脑海,破开了我心中的疑团。我明白了哑巴最后手势的意思。他是在告诉我他的生活信条,支撑他硬气地活着的信条。街道上还是没有人影,而天色要比出门时更显阴沉,我打开手机查看弹出来的天气资讯:市气象台16时发布暴雪黄色预警,受新一轮强冷空气影响,预计12月12日22时到13日22时,本市将出现10毫米以上的降雪,请注意防范。我想这也许是今年最后一场大雪,到时漫天飘落的雪花会用它天生的洁白覆盖所有肮脏的角落。

*配图源自网络,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江叶舟,作家,现居江苏苏州。此为作者正式发表的第一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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