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以后是你弟弟的。”
妈妈坐在沙发上,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
弟弟在旁边玩手机,头都没抬。
他回来三天了。
我在这家店干了十年。
十年。
“行。”我点点头。
爸妈对视一眼。
我解下围裙,叠好,放在收银台上。
“那从明天开始,弟弟管。”
我叫林晓禾,今年二十六岁。
在这间不到八十平的糕点店里,我度过了整整十年。
十年前,我十六岁,刚上高一。
那天放学回家,妈妈在厨房做饭,爸爸在客厅抽烟。弟弟在房间里打游戏,声音很大。
“晓禾,你过来。”爸爸掐灭烟,“有件事跟你商量。”
我放下书包,坐到他对面。
“你舅舅那边有个铺面,租金便宜。我们想开个糕点店。”
“挺好的。”我说。
“但是……”爸爸顿了顿,“手上钱不太够。”
我不说话。
“你弟弟刚上初中,学习最关键的时候。他成绩还行,考个好大学没问题。”
我还是不说话。
“你呢,学习一般,就算读完高中,也考不上什么好学校。”
妈妈从厨房出来了,手上还沾着面粉。
“晓禾啊,你爸的意思是,你留下来帮家里。店做起来了,以后也是你的。”
我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
“你弟弟读书费钱。你留下来,省了学费,还能帮家里干活。一举两得。”
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一举两得”。
我只知道,从那天起,我没再上过学。
店开起来了。
五十平米的店面,里面是操作间,外面摆三个玻璃柜台。
早上四点起床,和面、发面、做馅。
七点开门,开始卖货。
晚上九点关门,收拾、清账、备货。
每天循环往复。
一开始是爸妈带着我干。后来他们说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慢慢就全扔给我了。
我一个人。
早上四点到晚上九点,一周七天,全年无休。
“晓禾,你弟弟这个月要交学费了,两千八。”
“晓禾,你弟弟在学校要买电脑,三千五。”
“晓禾,你弟弟想去北京玩,给他五千块零花钱。”
每次妈妈这么说,我就从收银台抽钱。
“你自己也留点。”妈妈会说。
然后给我五百。
五百。
一个月。
我每天工作十七个小时,一个月拿五百块。
弟弟在学校,一个月生活费三千。
我没说什么。
因为妈妈说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等你弟弟毕业了,挣钱了,会孝顺你的。”
我信了。
弟弟高考,我给他包了两千块红包。
弟弟考上大学,我给他买了新手机,四千块。
弟弟毕业,我给他租房子,押一付三,八千。
我的银行卡里,从来没超过五千块。
因为钱都给弟弟了。
因为“你是姐姐”。
因为“一家人”。
我二十二岁那年,弟弟大学毕业了。
他去了上海,进了一家互联网公司。
妈妈高兴坏了,逢人就说:“我儿子在上海工作,一个月一万多。”
没人问我在干什么。
也没人问我一个月挣多少。
因为我不是“在上海工作”。
我只是“在自家店里帮忙”。
帮忙。
这个词真好。
帮忙的意思是,你不是员工,不用发工资。
帮忙的意思是,你应该感恩,因为这是你的家。
帮忙的意思是,你的付出不算付出。
弟弟在上海待了四年。
四年里,他没回来过几次。过年回来一趟,待三天就走。
我呢?
我在店里待了十年。
早上四点到晚上九点。
一周七天。
全年无休。
三千六百五十天。
每一天,我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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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是上个月回来的。
他在上海失业了。
妈妈接到电话的时候,一脸担心:“失业了?那怎么办?”
然后她看了我一眼。
“回来吧,家里还有个店呢。”
弟弟回来那天,我去车站接的他。
他瘦了,眼睛下面有黑眼圈。拉着一个大行李箱,背着一个双肩包。
“姐。”他叫了我一声。
“累了吧?先回家休息。”
他上了车,开始刷手机。
我从后视镜里看他。
他二十六了,和我同岁。
不对,我二十六,他二十二。
我们差四岁。
但我总觉得他很小。
可能因为他从来没吃过苦。
回到家,妈妈做了一大桌子菜。
红烧排骨、糖醋鲤鱼、可乐鸡翅、蒜蓉虾……全是弟弟爱吃的。
“小禾,你弟弟最爱吃的就是我做的红烧排骨。”妈妈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我没说话。
我也喜欢吃红烧排骨。
但我已经很久没吃过了。
每天在店里忙完回家,妈妈只给我留点剩菜。
“你自己随便吃点。”她会说。
今天不一样。
今天弟弟回来了。
吃完饭,爸爸开口了。
“小宇,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弟弟放下筷子,叹了口气:“还能有什么打算,先歇几天再说。”
“也行。”爸爸点点头,“反正家里有店,饿不死你。”
我在旁边收拾碗筷。
没人问我累不累。
第二天,弟弟睡到中午才起。
我早上四点就起来了,和往常一样。
和面、发面、做馅。
七点开门。
忙到下午三点,弟弟出现了。
他穿着睡衣,趿拉着拖鞋,头发乱糟糟的。
“姐,有没有吃的?”
我指了指柜台:“蛋黄酥刚出炉。”
他拿了两个,咬了一口,坐到收银台旁边。
“你一个人忙得过来?”他问。
“习惯了。”
他点点头,继续吃蛋黄酥。
“需要帮忙吗?”
“不用。”
他又点点头,吃完蛋黄酥,回房间了。
我继续忙。
晚上九点关门。
收拾、清账、备货。
回家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弟弟在客厅打游戏。
妈妈在旁边看电视。
“晓禾,饭在锅里,你自己热一下。”
我热了饭,端到自己房间吃。
一个人。
第三天。
弟弟还是睡到中午。
但下午他来店里了,穿得整整齐齐。
“姐,我来帮你看会儿店。”
“行。”
我让他坐在收银台后面,教了他怎么收钱、怎么找零、怎么用扫码枪。
他学得很快。
“挺简单的。”他说。
“嗯。”
我继续在后面做糕点。
晚上回家,爸妈居然都在客厅等着。
“坐下。”爸爸说,“有件事跟你们说。”
我坐到沙发上。
弟弟在旁边玩手机。
“这个店开了十年了,也攒了点钱。”爸爸说,“我和你妈商量了一下,想扩大规模,再租个店面。”
我点头。
这是好事。
“新店怎么搞,我们还没想好。但老店这边……”爸爸顿了顿,看了弟弟一眼。
“小宇回来了,正好没工作。老店以后就让他管。”
我愣了一下。
“你呢,”爸爸继续说,“去新店。”
我还没说话,妈妈开口了:
“店以后是你弟弟的。”
我看着妈妈。
她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吃米饭”一样。
弟弟在旁边玩手机,头都没抬。
“晓禾啊,你弟弟刚回来,什么都不懂。你多带带他,等他上手了,你再去新店。”
我点点头。
“行。”
爸妈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那就这么定了。”
我站起来,解下围裙,叠好,放在收银台上。
“店是弟弟的,那以后弟弟管。从明天开始。”
妈妈的笑容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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