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空屋
车子拐进熟悉的小区地下车库,我熄了火,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
一个月。
整整一个月,我和晏柏舟从南到北,把车轮印在了大半个中国的版图上。
风是自由的,云是自由的,连路边每一棵不知名的树,都透着一股野蛮生长的自由。
我贪婪地呼吸着这一切。
手机里,是几百张照片。
有我在草原上迎着风奔跑,头发糊了满脸,笑得像个傻子。
有晏柏舟举着相机,在夕阳里变成一个金色的剪影。
出发前,我以为我会想家,想谢亦诚,想我五岁的儿子安安。
可实际上,除了每天晚上例行公事般地跟他们视频通话,我的心,像是被放飞的氢气球,一头扎进了这无边无际的旷野里,都忘了回头。
“到了?”晏柏舟的声音从副驾传来,带着一丝旅途终结的疲惫。
“嗯,到了。”我拔下车钥匙。
他解开安全带,侧过身看着我:“上去吧,谢哥和安安肯定等急了。”
我点点头,心里却莫名地有点发虚。
像一个逃课太久的学生,马上要面对严厉的教导主任。
我的教导主任,叫谢亦诚。
我们俩,是相亲认识的。
他是个工程师,严谨,务实,生活里只有数据和图纸。
我是个半吊子平面设计师,在家接点散活,脑子里全是风花雪月和不切实际。
所有人都说我们互补。
可我知道,我们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他不懂我为什么会对着一朵云发呆一下午,我也不理解他为什么能对着一堆零件兴奋一整晚。
安安的出生,让这堵墙变得更厚了。
柴米油盐,屎尿屁,把生活最后一点浪漫的泡沫也给戳破了。
我觉得自己像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每天扑腾着翅膀,却只能撞在一根根叫“责任”和“义务”的栏杆上。
晏柏舟是我大学同学,也是我唯一的“男闺蜜”。
他是唯一一个能听懂我那些胡言乱语的人。
这次自驾游,是他提出来的。
他说:“今安,你再不出去透口气,就要发霉了。”
我跟谢亦诚说的时候,他正戴着眼镜看一份项目报告。
他头都没抬,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我以为他会反对,会质问,会生气。
可他什么都没有。
他甚至在我出发前一天晚上,异常平静地帮我收拾行李箱。
把我的冲锋衣叠得整整齐齐,还检查了我的常用药。
最后,他合上箱子,推到我面前,说:“玩得开心点。”
那种平静,现在回想起来,竟让我有些心慌。
“我帮你把行李拿上去。”晏柏舟说着就要下车。
“不用了。”我拦住他,“这么晚了,你赶紧回去休息吧,这一个月你也累坏了。”
他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今安,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能有什么事。”我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赶紧走吧。”
目送着晏柏舟的车开远,我才拖着行李箱,走进电梯。
家在17楼。
电梯上升的每一秒,都像是在对我进行某种审判。
我深呼吸,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门开了。
玄关的灯是黑的
我摁了下开关,没反应。
停电了?
不对,电梯还能用。
我心里咯噔一下,借着手机屏幕的光往里走。
“老公?”
“安安?”
没有人回答。
空气里只有一片死寂,还带着一股尘埃的味道。
这不是一个有人住了一个月的房子该有的味道。
我摸到客厅的开关,摁下去。
啪。
灯亮了。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空空荡荡的家。
说空,不准确。
家具都还在原来的位置,沙发,茶几,电视柜。
但所有带着我们生活痕迹的东西,都不见了。
沙发上,再也没有谢亦诚随手扔的薄毯。
茶几上,再也没有安安吃了一半的零食包装袋。
墙上,我们一家三口在海边拍的合影,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白色钉子。
地上,安安最喜欢的乐高积木,被收得干干净净,一块不剩。
整个家,像一个刚刚打扫完毕,准备迎接新主人的样板间。
冰冷,陌生,没有一丝烟火气。
我的行李箱“哐当”一声倒在地上,发出的声响在这空旷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的心跳得飞快,手脚冰凉。
我冲进卧室。
我们的主卧,衣柜门大开着。
里面,属于谢亦诚的那一半,空了。
他所有的西装,衬衫,领带,都不见了。
床头柜上,他的那盏阅读灯,也没了。
我疯了一样拉开一个个抽屉。
他的证件,他的手表,他的……所有属于他的东西,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然后,我看到了。
在我的那半边床头柜上,端端正正地放着一张A4纸。
纸上,是打印出来的加粗黑体字。
“离婚协议书”。
下面,是谢亦诚的签名。
龙飞凤舞,力透纸背。
我认识他的签名,签过无数份文件,但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扎得我眼睛生疼。
我拿起那张纸,手抖得不成样子。
协议内容很简单。
儿子谢予安的抚养权,归他。
夫妻共同财产,他自愿放弃,全部留给我,包括这套房子和剩下的存款。
我只需要在末尾签上我的名字。
落款日期,是六月二号。
一个月前。
我出发的第二天。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早就计划好了。
在我兴高采烈地规划着旅行路线的时候,在我对着他描绘着远方的风景的时候,他就已经冷静地、一字一句地,敲下了这份离婚协议书。
他甚至,还平静地帮我收拾了行李。
他说,玩得开心点。
原来那不是祝福。
那是诀别。
02 寻人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地上爬起来的。
我的第一个反应,是拿出手机,拨通谢亦诚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冰冷的机械女声,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关机。
他居然关机了。
我不信邪,又打了一遍,两遍,三遍。
结果都是一样。
我的手开始抖,几乎握不住手机。
我点开微信,找到他的头像。
我们一家三口的合影,他抱着安安,我靠着他。
现在看来,无比讽刺。
我发了条消息过去。
“谢亦诚,你什么意思?”
一个红色的感叹号弹了出来。
“对方已拒收您的消息。”
他把我拉黑了。
电话不接,微信拉黑。
他这是要彻底断绝和我的一切联系。
我的愤怒和恐慌,像两种化学试剂,在我的胃里剧烈反应,烧得我一阵阵恶心。
我冲到洗手间,趴在马桶上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惨白,头发凌乱的女人,我几乎认不出那是自己。
安安。
我的安安呢?
他把我的儿子带到哪里去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所有的混乱。
对,安安!
我顾不上别的,立刻开始翻通讯录。
婆婆。
我拨通了婆婆的电话。
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
“喂?今安啊?”婆婆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含糊,像是在睡觉。
“妈!”我的声音发紧,“亦诚和安安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他们……他们不是跟你在一起吗?亦诚说,你玩累了,他带着安安去接你了。”婆婆的语气听起来很无辜。
撒谎!
他们在撒谎!
他们一家人,串通好了,给我演了一出戏!
“妈,您别骗我了!我回家了,家里一个人都没有!谢亦诚把所有东西都搬走了,还留了离婚协议书!他把安安带走了!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什么?离婚协议书?”婆婆的声调一下子拔高了,充满了震惊,“这个混小子!他怎么能干出这种事!今安你别急,你别急啊,我这就给他打电话!我帮你骂他!”
说完,她就匆匆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感觉自己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傻子。
我相信婆婆的震惊是真的。
但我也相信,她肯定知道些什么。
谢亦诚不是个会冲动行事的人,他做这么大的决定,不可能不跟他妈通气。
果然,过了十几分钟,婆婆的电话没有打回来。
我再打过去,也变成了“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们一家人,像商量好了一样,从我的世界里集体消失了。
我瘫坐在沙发上,绝望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晏柏舟发来的微信。
“到家了吧?一切都好?”
看着这条信息,我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出来。
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我没有打字,直接拨了语音通话过去。
他几乎是秒接。
“今安?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他的声音充满了担忧。
我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
我把回家后看到的一切,语无伦次地告诉了他。
电话那头,晏柏舟一直沉默地听着,没有打断我。
等我哭累了,情绪稍微平复了一点,他才缓缓开口。
“你先别慌。”他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他这是在逼你。”
“逼我?”
“对。他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来表达他的不满和愤怒。他是在惩罚你。”
惩罚我。
是啊,惩罚我。
惩罚我竟然敢抛下他和一个五岁的孩子,跟别的男人出去玩了一个月。
在谢亦诚的世界里,这大概是不可饶恕的罪过。
“那我该怎么办?”我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无助。
“报警。”晏柏舟的声音很坚定,“他带走孩子,并且切断所有联系,这已经构成了事实上的失踪。让警察介入。”
报警。
对,报警。
我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挂了电话,我立刻拨打了110。
警察很快就来了。
两个年轻的民警,听完我的陈述,又看了看那份离婚协议书,彼此对视了一眼。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有些为难地对我说:“阮女士,这个情况……我们很难立案。”
“为什么?”我急了,“他带走了我的孩子,他失踪了!”
“可他是孩子的父亲,是您的合法丈夫。”民警解释道,“从法律上讲,这属于家庭纠纷。我们没有权力强制介入。而且他留下了离婚协议,说明他是有主动意愿离开的,不符合失踪的定义。”
“家庭纠纷?”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这是在绑架我的儿子!”
“我们理解您的心情。”民警叹了口气,“这样吧,我们帮您登记一下,通过内部系统查询一下他的身份信息,看看有没有住宿或者交通记录。但您也别抱太大希望,如果他是有意躲着您,恐怕很难找到。”
警察走了。
希望的火苗,再次被浇灭。
我一个人坐在冰冷的沙发上,直到天色泛白。
一夜未眠。
我必须冷静下来。
哭和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谢亦诚以为这样就能让我屈服,让我签字,让我净身出户,把儿子拱手相让。
他太小看我了。
我打开手机银行。
我想看看他所谓的“财产全部留给我”,到底是什么。
我们有一张联名储蓄卡,我的设计费和他的部分工资,都存在里面,用于家庭日常开销和安安的教育基金。
我点开余额查询。
屏幕上那个刺眼的“0.00”,让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把钱转走了。
一分不剩。
他不仅带走了我的儿子,还切断了我所有的经济来源。
这已经不是惩罚了。
这是绞杀。
他要的,不是离婚。
他要的是,让我一无所有,彻底毁灭我。
一股寒意,从我的脊椎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我看着窗外亮起的天,只觉得一片灰暗。
谢亦诚,你真够狠。
03 线索
接下来的两天,我活得像个幽灵。
我把自己关在那个空荡荡的家里,一遍遍地拨打着那两个已经关机的号码。
晏柏舟每天都会给我打电话,劝我吃东西,劝我出门走走。
他说要过来陪我,被我拒绝了。
这是我和谢亦诚之间的战争,我不想把他牵扯进来。
第三天早上,我被饿醒了。
胃里火烧火燎地疼。
我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冰箱前,拉开门。
里面也是空的。
谢亦诚走之前,把所有会过期的食物都清理干净了。
他做事,永远这么有条理,连报复都做得滴水不漏。
我看着空荡荡的冰箱,突然笑出了声。
笑自己傻,笑自己天真。
我以为那一个月的自由,是我挣脱牢笼的开始。
原来,那只是谢亦承为我精心准备的,最后的晚餐。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不能让他得逞。
我强迫自己去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当我再次站在镜子前,里面的人虽然依旧憔悴,但眼神已经变了。
不再是惊慌和绝望。
是冰冷的,燃烧着火焰的,愤怒。
我要找到他。
我要把我的儿子抢回来。
既然警察帮不了我,我就自己当侦探。
谢亦诚,你以为你抹掉了所有痕迹,但这个世界上,只要你活过,就一定会留下线索。
我开始像一个真正的侦探一样,重新审视这个家。
每一个角落,每一个抽屉,我都不放过。
我戴上一次性手套,像是在勘察犯罪现场。
我在垃圾桶里找到了什么。
最底层,被其他垃圾覆盖着,有一张揉成一团的购物小票。
我小心翼翼地展开。
是楼下那家母婴店的。
日期,是我出发后的第三天。
购买的商品是:一包L号的纸尿裤,一罐三段奶粉,还有……一个蓝色的奥特曼玩具。
我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安安睡觉的时候,必须要抱着一个旧的、已经掉漆的蓝色奥特曼,那是他的“晚安朋友”。
我记得很清楚,那个奥特曼,我帮他放在了床头的玩具箱里。
我立刻冲进安安的房间。
玩具箱还在,里面的玩具也都在。
唯独那个蓝色的奥特曼,不见了。
谢亦诚带走了旧的,又给他买了一个新的。
为什么?
是因为旧的太占地方,还是……他想用一个新的,来取代旧的记忆?
就像他想用一场消失,来抹掉我这个母亲的存在一样。
我捏着那张小票,手指都在发白。
这至少证明了一点:他带走安安的时候,是仓促的,他并没有准备好所有东西。
他需要临时去采购。
一个大男人,带着一个五岁的孩子,突然从一个城市消失。
他们能去哪里?
没有飞机,没有高铁的购票记录。
警察已经帮我查过了。
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
开车。
我们家有一辆车,一辆白色的SUV,平时都是谢亦诚在开。
他一定是开车走的。
只要是开车,就会有行车记录仪。
我冲到地下车库,我们家的车位上,空空如也。
车也被他开走了。
我颓然地靠在柱子上。
线索,又断了。
不。
我不能放弃。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回忆。
谢亦诚这个人,逻辑性极强,但也正因为如此,他的行为模式,是有迹可循的。
他是一个极度缺乏安全感,并且对“根”有执念的人。
如果他想找一个地方,彻底躲起来,不被任何人找到。
只有一个地方。
他的老家。
一个地图上都很难找到的,偏僻的小山村。
他曾经带我和安安回去过一次,那是在安安三岁的时候。
我只记得路很难走,绕了很久的山路。
婆婆晕车,吐得一塌糊涂。
从那以后,谢亦诚就再也没提过回去的事。
可我知道,那个地方对他来说,意义非凡。
那是他长大的地方,是他所有安全感的来源。
他会回去的。
他一定会带着安安,回到那个他认为最安全、最能隔绝外界的“堡垒”里。
我立刻打开手机地图,输入那个我只听过一次的村名。
“石头村”。
地图上显示,距离我们市,有四百多公里。
开车需要六个多小时。
就是那里。
我的直觉,前所未有地清晰。
我没有立刻出发。
我知道,这将是一场硬仗。
我不能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冲过去。
我需要准备。
我先去银行,把我卡里仅剩的一点钱全部取了出来,换成现金。
然后,我去了一趟超市,买了很多可以即食的食物和瓶装水。
我还买了一把小巧但锋利的瑞士军刀,和一瓶防狼喷雾。
我不知道会面对什么。
但我知道,我不再是那个只会哭着求助的阮今安了。
最后,我给晏柏舟发了条信息。
“我可能找到他们了,我要去找我儿子。这几天不要联系我,如果我三天后没有消息,帮我报警,地址是XXX省XXX市石头村。”
发完这条信息,我关掉了手机。
这场战争,我必须一个人去打。
我租了一辆最普通的国产车,加满了油。
迎着落日的余晖,我开上高速。
后视镜里,城市的高楼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点。
谢亦诚,我来了。
04 铜墙
六个多小时的山路,比我想象的还要难走。
天黑透了,盘山公路像一条黑色的蛇,蜿蜒在无尽的黑暗里。
没有路灯,只有我的车灯,剖开一小片浓稠的黑暗。
有好几次,我都差点因为疲劳而撞上山壁。
我掐着自己的大腿,靠着一瓶又一瓶的红牛,死死撑着。
凌晨两点,导航提示“您已到达目的地附近”的时候,我终于看到了村口那棵巨大的、据说有上百年历史的槐树。
石头村,到了。
整个村子都笼罩在黑暗和寂静里,只有几声零星的狗叫。
我把车停在村口一处隐蔽的角落,熄了火。
我没有立刻下车。
我看着不远处那栋两层的小楼,那是谢亦诚的老家。
此刻,那栋房子也是一片漆黑,看不出任何有人居住的迹象。
但我知道,他们就在里面。
我的婆婆,那个在电话里表现得无比震惊和无辜的女人,此刻一定就睡在那栋楼里。
我没有冲动地去敲门。
深夜闯入,只会打草惊蛇,让他们有更充足的时间去转移。
我在车里,裹着毯子,强迫自己睡了几个小时。
天刚蒙蒙亮,我就被一阵公鸡打鸣声吵醒了。
村子,活了过来。
我看着谢家小楼的烟囱里,冒出了第一缕炊烟。
我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然后,我深吸一口气,走下车,朝着那栋小楼走去。
院门是虚掩着的。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种着一些蔬菜,长势很好。
一个穿着粗布围裙,头发花白的女人,正背对着我,在井边打水。
是我的婆婆。
“妈。”我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她缓缓地转过身,看到我的时候,脸上先是闪过一丝不易察明地慌乱,随即又被一种混合着惊讶和责备的复杂表情所取代。
“今安?你……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她的演技,比电话里还要好。
“我来找我的儿子。”我开门见山,目光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
“安安?”婆婆放下手里的水桶,擦了擦手,朝我走过来,“安安不在这儿啊。亦诚说带他去什么……哦,对了,去海边玩了。那孩子,从小就喜欢看海。”
她一边说,一边试图拉我的手,脸上堆砌着关切的笑容。
“是吗?”我没有动,任由她拉住我冰冷的手,“去哪个海边了?您把地址告诉我,我现在就过去找他们。”
婆婆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这个……我哪儿知道啊。”她眼神开始闪躲,“亦诚那孩子,主意大得很,从来不说这些。再说了,小两口吵架,床头吵床尾和,你跑这么远来干什么?赶紧回去吧,等他气消了,自然就带孩子回去了。”
她开始打太极。
把一切都归结为“小两口吵架”。
这是中国式家庭里,最常用的一招和稀泥。
用“家务事”这三个字,来掩盖一切矛盾,甚至是罪恶。
“妈。”我抽出自己的手,语气也冷了下来,“我们不是在吵架。谢亦诚带走了我的儿子,清空了我们所有的钱,拉黑了我所有的联系方式,还给我留下了离婚协议书。这不是吵架,这是蓄意要毁了我。”
我的话,像一把刀子,戳破了她伪装的和平。
婆婆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漠和审视。
“毁了你?”她冷笑一声,“阮今安,你说话要凭良心。”
“我们谢家哪点对不起你了?亦诚在外面辛辛苦苦挣钱养家,你在家十指不沾阳春水,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现在还学会了跟野男人出去疯一个月,把家和孩子都扔了!你还有脸说亦诚毁了你?你摸摸你自己的良心,看看是谁先不要这个家的!”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怨气和指责。
这才是她的真心话。
电话里的震惊是假的,此刻的愤怒才是真的。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可笑。
在她的认知里,男人挣钱养家是天经地义,女人就该被困在家里,相夫教子。
我追求一点点属于自己的空间和自由,就是“不要这个家”,就是“跟野男人鬼混”。
“我跟晏柏舟只是朋友。”我试图解释。
“朋友?”婆婆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个月!孤男寡女!你骗鬼呢!阮今安,你别把别人都当傻子!亦诚就是太老实,才会被你欺负成这样!”
我明白了。
再争论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在她们母子眼里,我已经是一个不守妇道、罪大恶极的坏女人。
谢亦诚的消失,不是绑架,而是对我的“正义审判”。
而我的婆婆,就是这个审判最忠实的拥护者。
她就是一堵墙。
一堵用陈旧观念和偏见砌成的,密不透风的铜墙。
我撞不破它。
“安安到底在哪儿?”我放弃了争辩,只问我最关心的问题。
“我说了,不在这儿。”婆-婆的脸上恢复了冷漠,“你要是没地方去,就在这儿住下。要是想闹,我劝你省省心。这是我们谢家的地盘,没人会帮你。”
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警告。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我曾经恭恭敬敬叫了六年“妈”的女人。
此刻,她像一个陌生人,一个敌人。
我没有再说话。
我转身,走出了院子。
我听到身后传来她不屑的冷哼。
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硬闯是行不通的。
我必须想别的办法。
05 破局
我回到了村口的车里。
阳光已经升起,照在石头村错落的屋顶上,反射出一种古朴的光泽。
村子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头。
我相信自己的判断,安安一定就在这个村子里。
谢亦诚把他藏起来了。
而婆婆,就是那个守在门口的卫兵。
我不能硬闯,那就只能智取。
我发动了车子,没有离开,而是绕着村子缓缓地开了一圈。
我在观察地形,也在寻找突破口。
村子的尽头,有一家小卖部。
是整个村子唯一能买到东西的地方。
一个五岁的孩子,不可能完全不吃零食,不喝饮料。
只要他们出门,就一定会来这里。
我把车停在离小卖部不远的一棵大树下,摇下车窗,耐心地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村里的人来来往往。
有扛着锄头下地的男人,有端着盆子去河边洗衣服的女人,还有三五成群追逐打闹的孩子。
每一个从我车边经过的人,都会好奇地朝我车里看一眼。
在这个封闭的小山村里,我这辆外地牌照的车,就像一个闯入者,格外显眼。
我不在乎。
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小卖部的门口。
中午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我的婆婆。
她提着一个菜篮子,走进了小卖部。
过了几分钟,她走了出来,篮子里多了一些蔬菜和一瓶酱油。
她行色匆匆,目不斜视地往家的方向走去。
我没有动。
我知道,谢亦诚不会让她带着安安出来。
他那么谨慎的人,一定会把安安藏得很好。
下午,太阳西斜。
我的耐心,快要被消磨殆尽了。
就在我准备放弃,打算晚上再潜入的时候,一个小男孩,蹦蹦跳跳地跑进了小卖部。
他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皮肤晒得黝黑。
他买了一包辣条,一边撕开包装,一边往外走。
我鬼使神差地推开车门,叫住了他。
“小朋友,你好。”
小男孩警惕地看着我。
我从包里拿出一块巧克力,这是我为安安准备的。
“姐姐请你吃巧克力。”我尽量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和善。
小男孩的眼睛亮了,但他还是有些犹豫。
“姐姐问你个事,你要是告诉姐姐,这包巧克力就都给你。”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巧克力,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和你差不多大,但是皮肤很白,长得很好看的小弟弟?”我尽量用他能听懂的语言描述安安的样子。
小男孩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的心沉了下去。
“他可能被他爸爸关在家里,不让他出来玩。”我补充道。
小男孩的眼睛突然一亮。
“啊!我想起来了!”他大声说,“是住在村尾那个‘鬼屋’里的那个小弟弟吗?”
“鬼屋?”我愣住了。
“对啊!”小男孩一边嚼着巧克力,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就是谢瘸子家的老宅子!那里好久没人住了,大家都说闹鬼!前几天,我看到谢瘸子家的伯伯,带着一个小弟弟住进去了!那个小弟弟可白了,跟个年画娃娃似的!”
谢瘸子。
是村里人给我公公起的外号。
我公公在我嫁过来之前就去世了,腿脚有些不方便。
他说的,就是谢亦诚的爷爷奶奶留下的老宅子!
我记得谢亦诚提过一次,那栋老宅子在村子的另一头,因为年久失修,早就没人住了。
原来如此。
好一招金蝉脱壳!
他把他妈推到前台,吸引我所有的注意力。
自己却带着儿子,躲在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废弃的老宅里!
我把一整包巧克力都塞给了那个小男孩。
“谢谢你,你真是个好孩子。”
我看着小男孩跑远,心脏因为激动而狂跳不止。
我找到他们了。
我终于,找到他们了。
我没有立刻冲过去。
天色还亮着,我现在过去,只会被发现。
我必须等到天黑。
等到所有人都睡着了,等到他最放松警惕的时候。
夜,再次降临。
这一次,我没有丝毫睡意。
我换上了一身深色的运动服和运动鞋,把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
我检查了一下我的瑞士军刀和防狼喷雾,把它们放在最顺手的口袋里。
午夜十二点。
整个村子,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我下了车,像一个幽灵,悄无声息地穿过村子,朝着村尾的方向走去。
没有月亮。
黑暗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我笼罩。
我只能靠着手机微弱的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很快,我看到了一栋掩映在杂草丛中的,破败的土坯房。
那就是所谓的“鬼屋”。
房子里,透出一点微弱的昏黄的光。
他们就在里面。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绕到屋子后面,那里有一扇很小的窗户,窗户纸已经破了。
我踮起脚,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
透过破洞,我看到了里面的情景。
然后,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06 摊牌
屋子里,点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
谢亦诚,我的丈夫,正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桌旁,背对着我,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的背影,在摇曳的灯光下,显得有些佝偻和陌生。
而在他身后的那张简陋的木板床上,我的儿子安安,正蜷缩着身子睡着了。
他睡得很不安稳,小小的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
他的怀里,紧紧地抱着一个蓝色的奥特曼。
就是我在购物小票上看到的那个。
新的,塑料感很强,完全没有他之前那个被盘得光滑的质感。
可他还是把它当成了宝贝,当成了在陌生环境里唯一的慰藉。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我这一个月,在享受着所谓的自由。
而我的儿子,却被他最信任的爸爸,带到这个破败、阴冷的地方,抱着一个陌生的玩具,夜夜做着不安的梦。
我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一股巨大的内疚和愤怒,瞬间吞噬了我。
我不再躲藏。
我走到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前,抬起脚,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踹了上去。
“砰!”
一声巨响,划破了整个村庄的寂静。
木门应声而开。
屋子里的谢亦诚,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猛地站了起来,转过身。
当他看到站在门口,浑身散发着寒气的我时,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惊讶。
只有一种“你终于来了”的,意料之中的平静。
“你来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床上的安安被惊醒了。
他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当他看清是我的时候,他愣住了。
然后,他的小嘴一瘪,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妈妈!妈妈!”
他连滚带爬地从床上下来,朝我扑了过来。
我冲过去,一把将他紧紧地抱在怀里。
“安安,妈妈在,妈妈来了。”我吻着他的头发,他的脸,眼泪和他的眼泪混在一起。
他瘦了,小脸也有些发黄,完全没有了之前的红润。
我的心,疼得像刀割一样。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谢亦诚看着我,语气平静得可怕。
我抱着安安,缓缓站起身,冷冷地看着他。
“谢亦诚,你觉得你做得天衣无缝吗?”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我倒是希望,你永远都找不到。”
他拉开椅子,重新坐下,示意我坐在他对面。
那姿态,不像是一个被戳穿阴谋的绑架者,反倒像一个准备对犯人进行最后审判的法官。
我没有坐。
我抱着安安,站在他对面,与他对峙。
“为什么?”我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他重复了一遍我的话,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问题,“阮今安,你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吗?”
他抬起头,那双我曾经觉得无比熟悉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冰冷的、陌生的恨意。
“你跟那个男人,在外面逍遥快活的时候,你想过我和安安吗?”
“你在朋友圈里发那些风花雪月的照片,炫耀你的自由的时候,你想过这个家吗?”
“你一个月不着家,把一个五岁的孩子扔给我,你尽到一个做母亲的责任了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没有!”我反驳道,“我跟晏柏舟什么都没有!他是我的朋友!”
“朋友?”他又笑了,笑声里充满了鄙夷,“一个让你连家都不要的朋友?阮今安,你是在侮辱我的智商,还是在侮辱你自己?”
“我承认,我这次出去,是有赌气的成分,是我自私了。”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累了,我觉得窒息,我想透口气。但是,这不代表你可以用这种方式来惩罚我!来伤害我们的儿子!”
“惩罚?”谢亦诚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而疯狂,“我不是在惩罚你,阮今安。我是在教你。”
“我是在教你懂规矩,教你怎么做一个妻子,怎么做一个母亲!”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我脑子里轰然炸开。
教我懂规矩。
原来,在他眼里,我不是他的爱人,不是一个平等的伴侣。
我只是一个不懂规矩,需要被他“教导”的学生,甚至,是一个需要被驯服的宠物。
我们之间所有的矛盾,所有的分歧,在他看来,都只是因为我“不懂规矩”。
而他,作为这个家的主人,有权力,也有义务,用任何他认为必要的方式,来让我“懂规矩”。
哪怕这种方式,是如此的残忍和极端。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了七年的男人。
我第一次发现,我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我看到的,只是他想让我看到的,那个温和、务实、负责任的好丈夫,好父亲的表象。
而在那个表象之下,隐藏着的,是一个控制欲强到变态的,冷漠而自私的暴君。
我突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谢亦诚。”我止住笑,平静地看着他,“你不是在教我。你只是在用你所谓的爱,给我建了一座监狱。你以为你掌控了一切,但你错了。”
我抱着安安,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会签那份离婚协议。”
他愣住了。
“我要起诉离婚。”我清晰地说道,“我要安安的抚-养权。我会把你今天对我做的一切,都原原本本地告诉法官。包括你恶意转移财产,恶意藏匿孩子。谢亦诚,我们法庭上见。”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张一直维持着平静的假面,出现了裂痕。
他大概没有想到,等来的不是我的屈服和求饶,而是我的决裂和反击。
“你敢!”他猛地站起来,眼睛里迸发出凶狠的光。
“你看我敢不敢。”
我不再看他,抱着安安,转身就走。
“站住!”他从我身后追了上来,想要抓住我的胳膊。
我早有防备。
我转身,从口袋里掏出那瓶防狼喷雾,毫不犹豫地对着他的脸,按了下去。
“啊!”
他发出一声惨叫,捂住了眼睛。
我没有丝毫的停留,抱着安安,冲进了无边的黑夜里。
07 新生
我抱着安安,在漆黑的村道上疯狂地奔跑。
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向哪里。
我的肺像要炸开一样,双腿灌满了铅。
但我的心里,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畅快。
我逃出来了。
我带着我的儿子,从那座叫“家”的监狱里,逃出来了。
身后,传来了谢亦诚夹杂着痛苦和愤怒的嘶吼声,还有婆婆被惊动后的叫骂声。
那些声音,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我跑回我的车里,锁上车门,发动引擎,一脚油门踩到底。
车子像一支离弦的箭,冲出了这个让我窒息的村庄。
安安在我的怀里,大概是吓坏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把车停在路边,把他放在副驾上,帮他系好安全带。
“安安,别怕,妈妈在。”我一遍遍地亲吻他的额头,安抚他,“我们回家,妈妈带你回家。”
他抽噎着,用小手紧紧地抓着我的衣服,好像一松手,我就会消失一样。
“妈妈,我以为你不要我了。”他哭着说。
我的心,又被狠狠地刺了一下。
“不会的。”我看着他的眼睛,无比坚定地说,“妈妈永远都不会不要你。永远。”
天,在东方,露出了第一抹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重新发动汽车,开上了回城的路。
后视镜里,那座沉睡的大山,越来越远。
车里的收音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
一阵悠扬的音乐声,缓缓流淌出来。
是那首我很喜欢的,《野子》。
“怎么大风越狠,我心越荡。我会变成巨人,踏着力气,踩着梦。”
我跟着哼唱了起来。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我拿出来看,是一条未读信息。
是晏柏舟发来的。
时间是凌晨三点。
“三天了,如果你没回来,我会报警。”
我看着那条信息,笑了笑,然后按下了关机键。
属于阮今安的新生,不需要任何人的见证。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被晨曦照亮的道路。
我知道,前面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离婚,官司,争夺抚养权。
谢亦诚不会轻易放手。
但我不怕了。
当一个女人,决定不再取悦任何人的时候,她就是无敌的。
车窗外,太阳升起来了。
金色的光,洒满了整个世界。
也洒在了我和安安的身上。
真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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