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离婚证
离婚证拿到手的时候,那红色的封面烫得我指尖生疼。
民政局门口人来人往,喜气洋洋的新婚夫妻和我们这种一拍两散的,在同一个空间里,呼吸着截然不同的空气。
张伟站在我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办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干的差事。
“舒然,真的要做到这么绝?”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我分辨不清的情绪。
是挽留,还是威胁?
我没看他,只是把那本小小的红色册子放进包里,拉链一拉,像是封存了一段腐烂的生命。
“绝?”
我轻轻笑了一声,转头看着他。
“张伟,跟你们一家人比起来,我这点手段,算得了什么?”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我们好歹夫妻一场,你……”
“夫妻?”
我打断他,觉得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格外讽刺。
“在你和你家人密谋,想用一份伪造的股权转让协议,把我辛辛苦苦创立的公司变成你们张家产业的时候,你尽过半分做丈夫的责任吗?”
张伟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件事,是我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个月前,我爸突发心梗住院,我连着一个星期守在医院,公司的事情全都交给了他。
也就是在那一个星期里,他联合了他在公司的弟弟张强,表弟李虎,还有他那个管着财务的大姐张兰,攒了一个局。
他们伪造了一份我的签名,试图将我名下百分之六十的公司股份,以一块钱的象征价“转让”给他。
如果不是我爸手术成功,我提前回了公司一趟,撞见了他们拿着那份文件在小会议室里庆祝……
我简直不敢想,等我爸出院,等着我的,会是怎样一个被掏空的人生。
那一刻,我站在会议室门口,听着里面传出的欢声笑语,听着张伟说“等公司到手,第一件事就是把陈舒然那帮老人都换掉”,我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十年的感情,七年的婚姻,从白手起家到公司上市,我以为我们是并肩作战的战友,是相濡以沫的爱人。
到头来,在他和他家人眼里,我不过是一个可以随时被取代,被吞噬的垫脚石。
从那天起,我没有哭,没有闹。
我像个没事人一样,继续去医院照顾我爸,继续对他笑,只是那笑容再也到不了眼睛里。
我暗地里找了最好的律师,收集了所有证据,包括那份伪造的文件,和我在会议室门口录下的那段音频。
然后,我提出了离婚。
张伟慌了,他以为我只是发现了他们的小动作,想用离婚来威胁他。
他开始道歉,忏悔,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他家人身上。
“舒然,都是我弟他们糊涂,你原谅我这一次,我马上让他们都滚蛋!”
我看着他声泪俱下的表演,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平静地告诉他,我只要离婚,公司,股份,我都可以分他一半,前提是和平分手。
他信了。
在他看来,我还是那个心软的,顾念旧情的陈舒然。
拿到一半的公司,他和他家人照样可以过得很好。
所以,他今天才会这么干脆地陪我来办手续。
此刻,在民政局门口,看着他那张自以为得计的脸,我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张伟,手续办完了,我们两清了。”
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以后,各自安好。”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我已经关上了车门,一脚油门,把这个男人,连同我那愚蠢的十年,都甩在了后视镜里。
车子开上高架,城市的霓虹在我眼前飞速掠过。
我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拨通了助理的电话。
“小林,通知所有总监级别以上的人员,半小时后,一号会议室开会,任何人不得缺席。”
电话那头,小林的声音有些迟疑。
“陈总,张副总的弟弟,人事部的张总监说他下午请假了……”
“把他叫回来。”
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就说,我要宣布一件关于公司未来的大事。”
挂了电话,我把车开得飞快。
后视镜里,天空一片灰蒙蒙的,像我过去七年的婚姻。
但前面,挡风玻璃外,是公司的方向。
那里,才是我的战场。
今天,我要亲手为我的公司,做一场彻底的外科手术。
回到公司,正是下午上班时间。
一进大门,我就感觉到一种诡异的气氛。
前台的姑娘看到我,眼神躲闪,想打招呼又不敢。
开放办公区里,一些老员工看到我,脸上露出担忧和同情的复杂表情。
而另一些人,那些由张伟的弟弟,人事总监张强招进来的所谓“自己人”,则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对我指指点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他们大概都听说了我要离婚的消息,并且天真地以为,这家公司很快就要改姓张了。
我目不斜视,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张伟的表弟,采购部总监李虎。
他正一边剔着牙,一边打着电话。
“放心吧哥,那娘们儿蹦跶不了几天了,等我姐夫……哦不,等我哥彻底掌权,这公司的采购还不都是咱们说了算?”
他看到我,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陈、陈总……”
我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按下了我的楼层。
电-梯里一片死寂。
李虎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大气都不敢出。
这种人在公司里,不是一个两个,而是整整七个。
从人事,到财务,到采购,再到市场和行政。
张伟一家,像藤壶一样,密密麻麻地寄生在我亲手打造的这艘船上,腐蚀着它的根基,拖慢它的速度。
过去,为了张伟,为了那可笑的“夫妻情分”,我一忍再忍。
但从今天起,不必了。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顶楼。
我走出电梯,李虎如蒙大赦般松了口气。
我没回头,只留下一句。
“通知你所有在公司里的亲戚,半小时后,一号会议室。谁不来,后果自负。”
我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是玻璃的。
我远远就看到,一个雍容华贵的身影正坐在我的老板椅上,指挥着我的助理。
“小林,把这盆破兰花给我扔了,看着就晦气!去花店给我订一束最新鲜的百合来,要香水百合!”
那是张伟的大姐,张兰,我们公司的财务总监。
一个连资产负债表都看不明白,却牢牢把控着公司钱袋子的人。
小林一脸为难,那盆兰花是我爸送我的,我养了好几年。
“张总监,这是陈总最喜欢的……”
“陈总?她马上就不是总了!”
张兰尖利的声音穿透了玻璃门。
“我告诉你,这家公司马上就是我弟弟的了!你一个小助理,最好搞清楚现在谁才是主子!”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张兰从我的椅子上站起来,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又被嚣张取代。
“舒然回来了?离婚手续办得还顺利吧?你也别怪我们家张伟,夫妻缘分尽了,好聚好散嘛。”
她一副女主人的姿态,仿佛是在安抚一个失败者。
我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盆被她称为“破兰花”的君子兰,轻轻拂去叶片上的灰尘。
“大姐。”
我轻声开口。
“你在这个位置上,每个月领着六万块的薪水,却连公司最基本的财务纪律都不懂,私自挪用公款给你儿子买跑车的账,我还没跟你算。”
张兰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半小时后,会议室里,会有律师和审计师,把你们每个人做的每一笔账,都说得清清楚楚。”
我把兰花放回原处,抬头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现在,从我的椅子上,滚开。”
第二章 第一根钉子
十年前,这家公司还不存在。
那时候,我刚从国外读完硕士回来,满脑子都是关于人工智能和大数据商业应用的构想。
张伟是我回国后,在一个创业者酒会上认识的。
他当时在一家不大不小的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人长得精神,说话风趣,对我提出的那些在当时看来有些天马行空的想法,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和支持。
“舒然,我觉得你这个想法太棒了!这绝对是未来!”
他眼睛里闪着光,那种光,叫做欣赏和认同。
对于一个急于证明自己的年轻创业者来说,这种认同,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能打动人心。
我们很快就在一起了。
我租了一个小小的商住两用公寓,白天当办公室,晚上当卧室。
公司的名字叫“启航科技”,扬帆启航的意思。
最初的团队,只有我和他,还有一个我从大学实验室挖来的技术大神,老李。
那段日子很苦。
我们三个人,每天工作超过十六个小时。
我负责核心算法和整体架构,老李负责具体的技术实现,张伟负责产品设计和对外联络。
饿了,就煮一锅泡面,三个人围着小茶几呼噜呼噜地吃。
困了,就在行军床上眯一会儿。
我记得有一次,为了攻克一个关键的算法瓶颈,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三天三夜。
等我满眼血丝地出来,宣布成功的那一刻,张伟冲过来,一把抱住我,在我额头上重重地亲了一下。
“我就知道你行的!”
他的胡茬扎得我有点疼,身上是几天没洗澡的汗味,但我心里却甜得冒泡。
那时候的我们,是真正的灵魂伴侣。
我们有共同的梦想,有说不完的话,看对方的眼神里,充满了爱意和信赖。
公司拿到的第一笔天使投资,只有五十万。
我给自己和老李开三千块的工资,给张伟开五千。
他说什么都不要,非要跟我拿一样的。
“我们是夫妻档,你的就是我的,分那么清楚干嘛?”
我拗不过他,心里却暖洋洋的。
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有心爱的事业,更有心爱的男人在身边支持。
公司发展得很快。
我们的第一个产品,一个基于用户行为分析的精准推荐引擎,被一家电商巨头看中,签下了第一份大单。
我们从那个小公寓里搬了出来,租了真正的写字楼,团队也从三个人扩充到了三十个人。
一切都欣欣向荣。
变故,是从我们结婚后,张伟第一次把他弟弟张强带到我面前开始的。
那是一个周末,我们正在家里准备请团队核心成员吃饭。
张伟领着一个染着黄毛,穿着紧身裤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
“舒然,这是我弟,张强。刚从老家过来,想在城里找个活儿干。”
张强怯生生地叫了我一声“嫂子”,眼神却很活泛,不停地打量着我们家里的装修。
我客气地点点头,没多想。
饭桌上,张伟的母亲当着所有人的面,开了口。
“舒然啊,你看,小强也没什么文化,在外面找工作不容易。你们公司现在不是做大了吗?给他在公司里安排个差事呗,不用什么重要的岗位,当个保安,跑个腿都行,总比在外面瞎混强。”
我当时愣住了。
启航科技是一家技术公司,我们招的每一个人,都经过了严格的筛选。
公司的氛围是开放、平等、精英化的。
我从没想过要把它变成一个可以随意安插亲戚的家族企业。
我下意识地想拒绝。
张伟却在桌子底下,悄悄捏了捏我的手。
他笑着对他妈说:“妈,这事儿我跟舒然商量。公司有公司的规矩。”
然后他转头对我说,声音很温柔:“舒然,你看,要不就让小强先来行政部帮帮忙,打打杂,送送文件什么的?也算是个正式工作,我爸妈也放心。”
我看着他充满期盼的眼神,又看了看他父母那张写满“理所当然”的脸。
拒绝的话,我说不出口。
我怕伤了他的心,更怕他觉得我瞧不起他的家人。
我当时想,或许是我想得太严重了。
不过是安排一个闲职,一个月多开一份工资而已,对公司来说,不算什么。
为了我们的感情,这点妥协是值得的。
“行。”
我点了头。
“那就让张强下周一来行政部报道吧。”
张伟的父母立刻喜笑颜开。
张伟也松了口气,给我夹了一筷子我最爱吃的红烧肉。
“舒然,你真好。”
那一刻,我以为我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我维护了丈夫的面子,也尽到了一个儿媳的“本分”。
我完全没有意识到,这道被我亲手打开的口子,这根被我默许钉入的钉子,在未来的岁月里,会给我和我的公司,带来怎样一场灭顶之灾。
张强进了公司,名义上是行政助理,实际上什么都不干。
每天上班踩着点来,下班第一个走。
上班时间不是玩手机,就是在茶水间跟新来的小姑娘吹牛,说他哥是公司副总,他嫂子是总经理,整个公司都是他们家的。
行政主管跟我抱怨过两次,说他不但自己不干活,还影响别人工作。
我找张伟谈。
张伟每次都满口答应。
“行行行,我回头就骂他,让他收敛点。”
可骂过之后,张强顶多安分两天,很快又故态复萌。
后来,他甚至开始对公司的女同事动手动脚,言语骚扰。
有一次,一个刚毕业的实习生哭着找到我,说张强把她堵在楼梯间,非要加她微信,还说些不三不四的话。
我彻底怒了。
我直接把张伟叫到办公室,告诉他,张强必须离开公司。
“舒然,你别这么激动。小强年轻,不懂事,我让他去给那姑娘道歉还不行吗?”
张伟还在为他弟弟辩解。
“这不是道歉的问题,张伟!”
我几乎是在吼。
“这是人品问题,是职业道德问题!我们公司不能留这样的人!”
“什么人品问题,不就是跟小姑娘开个玩笑嘛,至于上纲上线吗?”
张伟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再说了,他是我亲弟弟!你让他滚蛋,我们张家的脸往哪儿搁?我爸妈那边我怎么交代?”
那是我第一次和他因为他家人的事,发生这么激烈的争吵。
“公司是公司,家人是家人,你能不能不要混为一谈?”
“我怎么混为一谈了?我让他进公司,不也是为了我们好吗?他是我弟弟,以后公司做大了,不也得有几个自己人信得过的人吗?”
“自己人?”
我气得发笑。
“老李不是自己人?那些陪着我们一起熬夜加班的员工不是自己人?在你眼里,只有你家亲戚才算自己人?”
“陈舒然,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从骨子里就瞧不起我们家?”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脸上带着被冒犯的屈辱。
“我瞧不起农村出来的人?张伟,你别忘了,我也是从小县城里考出来的!我瞧不起的,是那种不学无术,不走正道,还想占尽便宜的人!”
我们吵得不可开交,不欢而散。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家。
第二天,他妈妈给我打来电话,电话一接通,就是一顿哭天抢地的指责。
“舒然啊,我们家是造了什么孽啊!小强不过是在你公司找口饭吃,你怎么就这么容不下他啊!他可是张伟的亲弟弟啊!你不看僧面看佛面,你这么做,是想让张信誉扫地,让他在外面抬不起头来啊……”
我举着电话,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感觉自己被一张无形的网给罩住了。
这张网,叫做“人情”,叫做“亲戚”,叫做“面子”。
最后,我还是妥协了。
张强没有被开除,只是被我从行政部调到了后勤仓库,眼不见为净。
我以为,这已经是底线了。
可我没想到,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第三章 温水煮青蛙
有了张强的先例,张家的亲戚们,便如同找到了一个突破口,开始源源不断地向我的公司渗透。
第二个进来的是张伟的大姐,张兰。
当时公司正好在招聘财务经理。
张伟跟我说,他大姐以前在镇上的小厂子里当过会计,有经验,不如让她来试试。
“舒然,财务是多重要的岗位,肯定要自己人才放心啊。”
他当时说得情真意切。
“你看我大姐,人老实本分,让她管钱,咱们都能省心。”
经历了张强那件事,我心里其实是一百个不愿意。
但我看着张伟那张充满期盼的脸,又想起了他那句“你是不是瞧不起我们家”的指责,拒绝的话又一次卡在了喉咙里。
我安慰自己,或许张兰真的不一样呢?
或许,有一个“自己人”在财务上,确实能让我更放心?
我同意了。
我甚至亲自给她办了入职,把她安排在财务总监的位置上,想着这样她能更有归属感,更尽心地为公司着想。
可我万万没想到,我引以为“自己人”的她,却是一只最贪婪的硕鼠。
张兰来了之后,不到半年,公司原有的财务团队,就被她用各种理由排挤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她的一个外甥女,和一个据说是她牌友的女儿。
整个财务部,变成了她的一言堂。
公司的账目开始变得混乱。
我好几次在报表上看到一些莫名其妙的支出,数额不大,但名目不清。
我去问张兰,她总是含糊其辞。
“哎呀,都是一些正常的业务招待费,或者是一些办公用品的采购,你一个老总,不用管这么细的事。”
张伟也在旁边帮腔。
“是啊舒然,我大姐还能坑咱们不成?她也是为了公司好。”
在他们的联合“安抚”下,我一次又一次地放下了疑心。
我太忙了。
公司正处在高速扩张期,我要抓技术,要跑市场,要见投资人,实在是分身乏术。
我选择了相信张伟,相信他口中的“家人”。
就这样,在张兰之后,张伟的二舅来了,成了市场部副总监,负责渠道拓展。
他的表弟李虎来了,成了采购部总监,掌管着公司所有的供应商。
他的堂哥来了,成了行政部总监。
他的一个远房侄子,高中毕业,被安排进了人事部,成了人事专员,后来直接升了主管。
加上最早进来的张强,不知不觉间,我们公司的核心管理层,已经被张家的亲戚占据了七个位置。
启航科技,不再是我当初设想的那个精英汇聚的技术殿堂。
它变成了一个盘根错节的家族名利场。
公司里的风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败坏下去。
有能力的老员工,受不了这种乌烟瘴气的环境,纷纷递交了辞呈。
连陪我一路走来的技术大神老李,都找我谈了好几次。
“陈总,这么下去不行啊。”
老李愁眉不展。
“现在公司里,会干活的没几个,全是那帮皇亲国戚。项目进度一拖再拖,技术上稍微有点难度的东西,就没人愿意碰。大家的心都散了。”
我何尝不知道呢?
采购部那边,李虎把所有供应商都换成了他的老乡,采购的物料质次价高,我们的产品成本凭空高了两成。
市场部那边,张伟的二舅拿着公司的经费,天天在外面花天酒地,所谓的“渠道拓展”,半年了连一个像样的合同都没签回来。
人事部的张强,更是把公司当成了他的后宫,招聘只看脸蛋,不看能力,搞得整个公司怨声载道。
我不是没有抗争过。
我跟张伟吵过无数次。
每一次,一开始他还会哄我,劝我。
“舒然,他们毕竟是我家人,刚来公司,不懂规矩,你多担待担待。我回头一定好好说说他们。”
到后来,他变得越来越不耐烦。
“陈舒然,你到底有完没完?公司现在发展得不是挺好的吗?你为什么非要盯着我家里人这点小事不放?”
“小事?”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张伟,公司快被他们蛀空了!这不是小事!”
“我看是你小题大做!”
他的声音比我还大。
“公司能有今天,我没有功劳吗?我家人进来帮帮忙怎么了?你就这么容不下他们?说到底,你还是觉得他们是外人,你防着我,防着我们全家!”
我看着他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还是当初那个在小公寓里,跟我一起吃泡面,眼睛里闪着光的男人吗?
他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是我一步步的退让,让他和他的家人觉得,我的一切,都是他们可以理所当然分享的吗?
我就像那只被放在温水里的青蛙。
等我感觉到水温烫得难以忍受时,我的四肢,已经被这张叫做“家庭”和“人情”的大网给牢牢捆住,动弹不得了。
我累了。
无休止的争吵,公司内部的乌烟瘴气,老员工失望的眼神,还有张伟父母时不时的电话“教育”,都让我身心俱疲。
那段时间,我开始失眠,大把大把地掉头发。
有时候,我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觉得这家公司,已经不是我的了。
我只是一个被架空了的,挂名的创始人。
真正的主人,是张伟,和他身后的那一大家子。
我甚至想过,干脆把公司卖了,或者把股份都给他,我一个人离开。
可是,我不甘心。
启航科技,是我的心血,是我的孩子。
我怎么能把它交到一群蝗虫手里,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它啃食干净?
就在我痛苦挣扎,进退两难的时候,我爸病了。
这个意外,让我暂时离开了那个令人窒息的环境。
也正是这个意外,让我看清了张伟和他家人的真实面目,给了我最后一击,也让我彻底下了决心。
当我在医院走廊里,看到手机上那封由张兰的外甥女错发给我的邮件时,我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
我的心,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邮件里,是那份伪造的股权转让协议的扫描件。
下面还有几句张兰的叮嘱:“让你小姨夫(指张伟)赶紧练练陈舒然的签名,别到时候不像,露馅了。等这事儿一办成,妈给你在市中心买套大房子!”
我默默地保存了邮件,关掉手机。
窗外,夕阳正缓缓落下,给医院的白色墙壁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我爸的病房里,传来监护仪平稳的滴滴声。
那一刻,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场仗,我必须打。
而且,必须赢。
第四章 图穷匕见
从医院回到家,我没有立刻去找张伟对质。
我知道,摊牌的时机还没到。
我手里只有一封邮件,他们完全可以抵赖,说是小孩子不懂事,开玩笑的。
我要的,是让他们永不翻身的铁证。
张伟见我回来,表现得异常殷勤。
“舒然,爸怎么样了?手术还顺利吗?你这几天在医院累坏了吧,快去洗个澡休息一下。”
他一边说,一边体贴地帮我拿拖鞋,接过我手里的包。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那封邮件,我或许真的会再次被他这副温柔体贴的假象所蒙蔽。
“爸没事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我平静地回应,把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
这个包里,我装了一个小型的录音笔。
“那就好,那就好。你不在公司这几天,可把我忙坏了,好几个项目都等着我拍板呢。不过你放心,一切都处理得妥妥当当的。”
他一脸邀功的表情,好像真的为公司付出了多少心血。
我点点头:“辛苦你了。”
晚饭是他做的,都是我平时爱吃的菜。
饭桌上,他不停地给我夹菜,说着这几天公司发生的趣事,绝口不提任何关于股权和公司控制权的话题。
他越是这样,我心里越是发冷。
我知道,他在试探我。
试探我到底知不知道他们的计划。
我全程表现得和往常一样,疲惫,但对他的话深信不疑。
“还是有你在公司我才放心。”
我适时地表现出我的“依赖”。
“对了,老李之前提的那个‘星云计划’,我不在的时候,你们推进得怎么样了?”
“星云计划”,是我们公司下一代核心技术的研发项目,也是我们未来五年保持行业领先地位的关键。
这个计划的所有核心资料,都储存在我的加密服务器里。
张伟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掩饰过去。
“哦,那个啊,老李他们还在做初步的技术论证,没什么大进展。你也知道,这种前沿的东西,急不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
但我知道,他们之所以急着想拿到我的股份,伪造转让协议,就是为了名正言顺地成为公司的大股东,然后就能用董事会的名义,强行要求我交出“星云计划”的技术密钥。
这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
吃完饭,我借口太累,先进了卧室。
我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隔着一扇门,我能隐约听到张伟在客厅里打电话的声音。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但我还是能捕捉到一些关键词。
“……她好像还不知道……”
“……对,没起疑心……”
“……大姐你那边准备好,等我消息……”
“……签名练得怎么样了?一定要像……”
我的手在被子底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
第二天,我照常去公司上班。
张伟表现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像一个合格的副总。
他召集了所有部门开会,听取工作汇报,布置新的任务,一副励精图治的模样。
他以为我病倒了,以为我因为父亲的病而心力交瘁,无暇顾及公司。
这正是我想要的效果。
我把老李叫到我的办公室。
“李哥,帮我个忙。”
我把一张纸条递给他。
“这是我家里书房的密码。今天下班后,你帮我把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里的一个黑色硬盘拿出来。记住,不要让任何人发现。”
老李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舒然,到底出什么事了?”
“别问,李哥。你只要相信我,我是在保护我们大家的心血。”
老李没有再追问,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信你。”
与此同时,我联系了我的大学同学,一个在国内顶尖律所做合伙人的律师。
我把所有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包括张家亲戚在公司里的所作所为,包括那份伪造的协议,也包括我的录音。
电话那头,他沉默了很久。
“舒然,你打算怎么做?”
“我要离婚。然后,我要把他们,一个不剩地,全部从我的公司里赶出去。”
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淬了火。
“好。”
律师说。
“证据链基本完整了。离婚协议我来起草,保证让你以最快的速度,用最有利的方式脱身。至于公司那边,你需要一个专业的审计团队,和一个强有力的执行团队。”
“我需要你在我提出离婚后,立刻冻结张兰控制的财务账户,对公司进行全面的财务审计。同时,我需要安保人员,在我宣布决定的时候,维持现场秩序。”
“没问题。给我三天时间准备。”
接下来的三天,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三天。
在公司,我扮演着一个对一切毫无察觉,身心俱疲的“弱者”。
我故意在会议上走神,故意把一些不那么重要的决策权交给张伟,让他和他的家人更加坚信,我已经是强弩之末,公司易主,只在旦夕之间。
他们的表演也越来越露骨。
张兰开始公然在公司宣称,她弟弟马上就是公司的一把手。
李虎在外面和供应商吃饭,直接说以后启航科技的采购,他一个人说了算。
张强甚至开始面试新的前台,嫌现在的这个“不够漂亮”。
他们像一群即将分享盛宴的鬣狗,已经开始迫不及待地撕咬和划分猎物了。
而我,则在暗中,一步步地收紧我的网。
老李顺利地拿到了硬盘,那里面有我过去几年,悄悄备份的所有公司核心数据和财务往来记录的原始凭证。
我的律师团队,准备好了所有的法律文件。
审计团队和安保团队,也已经待命。
第三天晚上,张伟拿着一份文件,走进了我的书房。
“舒然,睡了吗?有个文件,你给签个字。”
我抬头看他,他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 বিগ紧张。
我接过文件,是一份关于“星云计划”成立专项小组的申请。
如果我签了字,就意味着我同意将这个计划的管理权,下放到这个由他和他家人组成的“专项小组”里。
我看着文件末尾那个“陈舒然”的签名,和他伪造的那份股权转让协议上的签名,笔迹几乎一模一样。
看来,他们练得很不错。
“好。”
我拿起笔,没有丝毫犹豫,在上面签下了我的名字。
只不过,我签的,是我自己的笔迹。
张伟看到我签字,明显松了口气。
他以为,我连这么重要的文件都看也不看就签了,说明我真的已经放弃了抵抗。
他拿走文件,转身离开书房。
在他关上门的那一刻,我给他发了条微信。
“张伟,我们离婚吧。”
他几乎是立刻就冲了回来,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
“你说什么?舒然,你别开玩笑了!”
“我没有开玩笑。”
我从抽屉里,拿出了我的律师早已准备好的离婚协议。
“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这家公司,我可以分你一半。我们好聚好散。”
他看着离婚协议,又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狂喜,又强行压制下去,变成一种故作姿态的沉痛。
“舒然,你……你真的想好了?既然你这么决定,我……我尊重你。”
他以为,我是在用一半的公司,换取自由。
他以为,他赢了。
他不知道,我给他的,从来都不是选择题。
而是早已写好结局的,最终审判。
第五章 清洗
拿到离婚证的那一刻,我没有回头再看张伟一眼。
半小时后,我出现在启航科技一号会议室门口。
会议室里,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
公司的所有高管,除了张家的那七个人,其他的都正襟危坐,表情严肃。
他们都是公司的老人,见证了启航科技从无到有,也亲身感受了这几年来公司氛围的恶化。
他们或许猜到了要发生什么,每个人的眼神里,都带着一丝紧张和期待。
张家的七个人,则三三两两地聚在会议室的另一头,交头接耳,神态轻松,甚至可以说是嚣张。
张强翘着二郎腿,一边玩手机一边大声说笑。
李虎和张伟的二舅在讨论晚上去哪里喝酒。
张兰则像女主人一样,在检查会议室的投影设备,仿佛这场会议由她主持。
他们看到我走进来,笑声和议论声都停了一下。
张兰最先反应过来,她笑着迎上来:“舒然,来了啊。这么急把大家叫过来,有什么事啊?”
她的语气,像是长辈在关心晚辈。
我没理她,径直走到主位上。
我的助理小林立刻跟过来,帮我把电脑接上投影。
我环视了一圈会议室。
“今天请大家来,是想宣布几件事。”
我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第一件事,从今天起,我与张伟先生,已经正式解除婚姻关系。他将不再担任本公司副总经理及任何职务。”
话音刚落,满座哗然。
张伟那边的亲戚们,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什么?”
张强第一个跳了起来。
“嫂子,你跟我哥离婚了?你开什么玩笑!”
“请注意你的称呼。”
我冷冷地看着他。
“我不再是你嫂子。另外,在公司,请叫我陈总。”
张兰的脸色也变了,她快步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说:“舒然,你别胡闹!夫妻吵架是常事,怎么能说离婚就离婚呢?快,把话收回去!”
她一边说,一边给我使眼色,好像我做了什么天大的蠢事。
我没看她,按下了投影仪的遥控器。
屏幕上,出现了一份文件的扫描件。
正是那份伪造的股权转让协议。
“第二件事,关于公司内部有人涉嫌伪造法律文件,企图侵占公司财产一事,我已经正式报警,并委托律师处理。”
协议上,我那被模仿得惟妙惟肖的签名,和我亲手签下的真实笔迹,被并排放在一起,用红圈标出了十几处细微但关键的差异。
这是笔迹鉴定专家的分析报告。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张家所有人的脸,都变得惨白。
张伟的二舅指着屏幕,结结巴巴地说:“这……这是什么?谁干的?这是诬陷!”
“是不是诬陷,警察会调查清楚。”
我转向张兰。
“张总监,你外甥女错发到我邮箱里的那封邮件,我已经提交给警方了。邮件里你让她催促张伟练习签名的那段话,会是很好的证据。”
张兰的身体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她指着我,嘴唇哆嗦着:“你……你……”
“我什么?”
我迎着她的目光。
“我是不是还应该感谢你外甥女的愚蠢,让我有机会看清你们一家人的真面目?”
“陈舒然!你别血口喷人!”
张强恼羞成怒,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我哥为这家公司付出了多少,你就这么对他?你这个忘恩负义的毒妇!”
他话音未落,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两个穿着制服的保安,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一左一右地站在他身后。
“张强先生。”
我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
“现在,我以启航科技创始人和绝对控股人的身份,正式通知你,因你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包括但不限于长期旷工、骚扰同事、拉帮结派、严重损害公司利益,你被解雇了。即刻生效。”
我把解雇通知书扔到他面前。
“请你立刻收拾个人物品,离开公司。你的一切办公权限,已被冻结。”
张强愣住了,他看着解雇书,又看看保安,然后像疯了一样冲我咆哮:“你凭什么开除我?我哥是公司副总!这家公司有他一半!”
“很快就没有了。”
我平静地说。
“另外,他现在也不是副总了。”
我不再理会他的叫嚣,目光转向下一个目标。
“李虎。”
采购部总监李虎浑身一颤。
“陈、陈总……”
“这是公司审计部和第三方审计机构,对你任职期间所有采购项目的审计报告。”
屏幕上,出现了一份密密麻麻的表格。
“你经手的37个供应商里,有28个与你有直接或间接的亲属、同乡关系。你采购的原材料,平均价格高于市场价百分之二十三。三年时间,你通过虚报价格、吃拿回扣等方式,侵占公司资金共计三百四十二万元。这些,够你在牢里待几年了。”
李虎“扑通”一声,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不……不是的……陈总,你听我解释……”
“跟警察去解释吧。”
我拿起第二份解雇通知书。
“你也被解雇了。”
接下来,是市场部副总监,张伟的二舅。
是行政部总监,张伟的堂哥。
是财务部的两个“自己人”。
我一个一个地念出他们的名字,一件一件地公布他们的“罪状”。
每一份罪状,都有确凿的证据支撑。
有合同,有发票,有银行流水,有监控录像,还有人证。
这些,都是我过去一个月里,在律师和审计团队的帮助下,悄悄收集的。
我像一个冷酷的外科医生,精准地切除着附着在公司躯体上的每一个毒瘤。
每宣布一个,就有两个保安上前,把那个人“请”出会议室。
会议室里,哭喊声,咒骂声,求饶声,乱成一团。
张家的亲戚们,一个个面如土色,他们怎么也想不到,一向隐忍退让的我,会用这样雷霆万钧的方式,对他们进行清算。
那些老员工们,则从最初的震惊,慢慢变成了压抑不住的快意。
他们的眼神,亮得像火。
最后,只剩下张兰一个人。
她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她的亲戚们一个个被带走,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张兰女士。”
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作为财务总监,你监守自盗,利用职务之便,挪用公款高达五百八十万,用于个人消费和为你儿子购置房产、豪车。你的行为,已经构成职务侵占罪。”
我看着她。
“本来,你应该是第一个被警察带走的。但是,我给了你一个机会。”
我顿了顿。
“我提出离婚时,张伟的律师提出,要求分割公司一半的股权。我的律师告诉他,如果他坚持,那么等待你们所有人的,将是牢狱之灾。最后,我们达成协议,他自愿放弃所有股权,净身出户,以此换取我对你们部分罪行的谅以及刑事谅解。”
张兰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也就是说,你们侵占的那些钱,我可以不起诉。但这家公司,从此和你们张家,再无半分关系。”
我拿起最后一份解雇通知书。
“当然,解雇,是免不了的。”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撞开。
张伟冲了进来。
他双眼通红,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他看到了空了一半的会议室,看到了屏幕上的证据,看到了失魂落魄的张兰。
他什么都明白了。
“陈舒然!”
他嘶吼着,朝我扑过来。
“你算计我!”
两个保安立刻上前,死死地架住了他。
我从座位上站起来,隔着半张会议桌,冷冷地看着他。
“我算计你?”
我笑了,笑里带着无尽的悲凉和嘲讽。
“张伟,从你把第一个家人安插进公司,从你们把我的退让当成理所当然,从你们把我当成一个可以随意吞噬的傻子开始,就该想到有今天!”
“我们是夫妻啊!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他还在徒劳地挣扎,声嘶力竭地喊着。
“夫妻?”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从你们想吞掉我心血的那一刻起,我们就不是了。”
“现在,这是我的公司,不是你的家。”
第六章 我的公司
张伟被保安拖走了。
他还在不停地咒骂,骂我恶毒,骂我无情,骂我不得好死。
会议室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空气中还残留着硝烟的味道。
剩下的高管们,那些陪着我一路走来的老臣子,都默默地看着我,眼神复杂。
有震惊,有解脱,更有敬畏。
我深吸一口气,坐回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这场仗,打得太累了。
但,终究是赢了。
“好了。”
我重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公司的蛀虫已经清理干净了。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我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人事部,立刻发布新的招聘通知,把我们之前流失的那些优秀人才,都请回来。告诉他们,启航科技,回来了。”
人事总监用力地点点头,眼眶有些发红。
“技术部,老李,”我转向他,“‘星云计划’,从今天起,全面提速。我需要你们在一个月内,拿出第一个可执行的版本。”
老李站了起来,激动地说:“陈总,你放心!我们憋着一股劲儿好久了!保证完成任务!”
“采购部,市场部,行政部……”
我一项一项地布置着任务,思路清晰,条理分明。
仿佛刚才那个冷酷决绝的复仇女神,只是我的一个幻象。
现在的我,又变回了那个带领着启航科技在商海中乘风破浪的船长。
会议开完,所有人都散了。
他们的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许多。
我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看着窗外的落日,一点点沉入天际线。
手机响了。
是张伟的母亲打来的。
我划开接听,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是她熟悉的,气急败坏的哭嚎。
“陈舒然!你这个丧尽天良的白眼狼!我们张家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了!你要这么害我们!我儿子为了你,为了你的破公司,付出了多少!你现在倒好,把他一脚踹开,还把他弟弟姐姐都送进警察局!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你会遭报应的!”
我静静地听着,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这些话,在过去七年里,我听过太多遍了。
每一次,都像一把刀子,扎在我的心上。
但今天,不会了。
“说完了吗?”
我平静地问。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说完了,就挂了吧。以后,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说完,我直接挂断了电话,然后把这个号码,连同张家所有人的联系方式,都拉进了黑名单。
世界,清净了。
助理小林敲门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姜茶。
“陈总,喝点热的暖暖身子吧。”
她小心翼翼地把杯子放在我面前,眼神里带着一丝崇拜和心疼。
“谢谢。”
我捧着杯子,温热的触感从手心传来,一直暖到心里。
“陈总,”小林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刚才楼下大厅,张副总……不,张伟,他不肯走,一直在闹,说要见你。”
“让保安处理。”
我说。
“如果他继续纠缠,就报警,告他寻衅滋事。”
“好的。”
小林点点头,又说,“还有,老李总他们让我跟您说,他们晚上在公司旁边的老地方订了位置,想请您一起……庆祝一下。”
我看着杯子里袅袅升起的热气,沉默了片刻。
“好。”
我说。
晚上的聚餐,公司所有留下来的老员工都来了。
大家像是过节一样,气氛热烈。
他们一个个地过来敬我酒,说着感谢的话。
“陈总,就该这么干!我们早就受够那帮人了!”
“是啊!现在公司终于能清净了,我们好好干!”
“陈总,我们敬你!为了启航科技的新生!”
我笑着,一一回应。
我没喝多少酒,但脸上却有些发烫。
这不是醉意,是久违的,被同伴包围的温暖。
回家的路上,我没有开车,一个人慢慢地走在深夜的街头。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掏出手机,翻看着相册。
里面有我和张伟刚在一起时的甜蜜合影,有公司刚成立时我们在小公寓里的狼狈模样,有我们拿到第一笔投资时的开怀大笑。
我一张一张地看着,然后,一张一张地删除。
最后,只剩下一张。
那是启航科技刚搬进现在这栋写字楼时,我和老李,还有第一批员工们,在大门口的合影。
照片上,每个人都笑得灿烂,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我看着照片上的自己,那时候的眼神,清澈,坚定,一往无前。
我保存了这张照片,然后关掉了手机。
回到家,那个曾经充满了争吵和压抑的房子,此刻显得空旷而安静。
我走到阳台,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城市在我的脚下,静谧而辉煌。
我知道,从明天起,一切都将不同。
我可能会面临张家后续无休止的骚扰,可能会面临公司重建的种种困难。
前路依然漫长,且充满挑战。
但是,我一点也不害怕。
因为我终于明白,一个人的价值,不是靠依附和妥协来实现的。
安全感,也不是别人给予的。
只有当你自己足够强大,当你能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当你敢于斩断那些消耗你的关系时,你才能真正地掌控自己的人生。
我失去了七年的婚姻,却找回了完整的自己,和真正属于我的公司。
这笔交易,不亏。
第二天清晨,我被阳光叫醒。
我走进我的衣帽间,把所有张伟买给我的衣服、包包,都打包收好,准备捐掉。
然后,我为自己挑了一件简洁干练的白色西装。
站在镜子前,我看着镜中的自己。
面容平静,眼神清亮。
我的手机响了,是老李。
“陈总,早!我到公司了。昨天走的那些岗位,今天一早就有好几个老同事打电话来问,都想回来!大家干劲儿都足着呢!”
“好。”
我笑了。
“告诉他们,欢迎回家。”
挂了电话,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了这片属于我的,崭新的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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