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飘过波罗的海：那年夏天，三个国家悄悄消失了

波罗的海的浪，一年四季都在拍打岸边。它拍过中世纪的商船，拍过拿破仑时代的战舰，也拍过一战后刚刚独立的三国军港。那浪声里，有渔夫的叹息，有水手的歌谣，也有1939年秋天，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

那时候，欧洲的空气像浸了水的棉被，沉得压人。德国和苏联签了那份《互不侵犯条约》，白纸黑字，签得工整。可没人知道，条约底下还藏了一张纸，是秘密议定书，用铅笔写的，划了条线，把东欧分成两半。一边是希特勒的，一边是斯大林的。波罗的海三国，就被那支铅笔，轻轻一划，划进了苏联那边。

爱沙尼亚、拉脱维亚、立陶宛，三个国家，加起来还没一个四川省大。他们刚独立二十年，国旗挂得还不稳，军队练得还不齐，外交官说得最多的外语还是德语和法语。他们不想打仗，只想安安生生过日子。可大国要布局，小国就只能站队。

苏联要的是安全。斯大林坐在克里姆林宫里，地图铺了一地。他看波罗的海，像看自家门口的走廊。德国要是哪天打过来，波罗的海就是最近的路。列宁格勒离边境太近了，近得连炮弹都能打到。他不能让敌人在门口扎营。所以，他要在这条走廊上，安上自己的门卫。

门卫，就是爱沙尼亚、拉脱维亚、立陶宛。

1939年9月，波兰被撕开。德国从西边冲进去，苏联从东边压过来。世界还没反应过来，波兰就没了。波罗的海三国看着，心都凉了。他们知道，下一个，轮到谁，只是时间问题。

果然，没几天，苏联就找上门了。先是对爱沙尼亚说：“我们得签个互助条约。”

爱沙尼亚人问：“什么互助？”

“就是你们让我们驻军，我们保护你们。”

“可我们是中立国。”

“中立？波兰也是中立国。”

话说到这份上，还有什么好谈的。军舰已经开到塔林外海，飞机在天上转圈，边境线上，苏联的坦克像铁牛一样趴着，不走，也不动，就那么看着。

9月28日，条约签了。苏联可以在爱沙尼亚驻军，建基地，调部队。拉脱维亚和立陶宛看了，心里发紧。他们想拖，想谈，想求国际社会帮忙。可国联开会，说了半天，没结果。英法发电报，表示“遗憾”，然后就没然后了。

德国更绝，直接把立陶宛划给了苏联的势力范围。希特勒和斯大林，像两个农夫，坐在地图前，你一块，我一块，分起了地。

1940年6月，苏联动真格了。

16日，照会发到拉脱维亚和爱沙尼亚：六小时内答复，同意驻军，同意换政府，否则“采取必要措施”。

六小时。

不够开一次国会，不够组织一次抗议，不够发一封求援电报。

可你必须答。

两国答了。原政府辞职，亲苏的人上台，苏联军队开进首都。士兵们戴着皮帽子，背着枪，走在大街上，像在自己家。商店照常开门，电车照常跑，可人们低头走路，不看他们。

立陶宛多撑了两天。他们还想挣扎，还想找德国，找英国，找任何人。可没人理。6月15日，苏联代表走进总统府，坐在沙发上，说：“你们还有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后，立陶宛低头了。

从此，三国的天，变了。

报纸开始登苏联的消息，广播里天天放《国际歌》，学校改课本，历史课从“独立战争”变成“加入伟大苏联的光辉道路”。可老百姓心里明白，这不是道路，是铁轨，是把你往一个方向推，不许回头。

7月，选举。说是选举，可选票上只有一个名字：劳动人民联盟。候选人是苏联定的，标语是苏联写的，连投票箱都是苏联人看着开的。结果出来了：爱沙尼亚92.8%，拉脱维亚97.8%，立陶宛99.19%。高得连孩子都笑出声。

可没人敢公开笑。

接着，新“议会”开会，一致通过：申请加入苏联。

8月3日，苏联说：批准。

8月5日，批准。

8月6日，批准。

三天，三个国家，从地图上的独立国，变成苏联的加盟共和国。

就像三片叶子，被风卷走，没人看见，也没人拦。

苏联说，这是人民的选择。

可人民记得，那年夏天，街上多了很多陌生人，穿军大衣，戴皮帽，不说话，只盯着你。邮局的信被拆，学校的课被改，教堂的钟被封。有年轻人想跑，往西边跑，可边境线上全是铁丝网，还有持枪的士兵。

有个维尔纽斯的中学老师，偷偷在本子上写：“今天，我们的国家死了。”

第二天，他被带走，本子被烧。他再也没回来。

可死的只是国号，不是人心。

这三国的人，表面顺从，心里不认。他们学俄语，可回家说母语；他们挂红旗，可夜里点蜡烛，纪念旧国旗的颜色。有个里加的老兵，每年8月5日都去海边坐一会儿，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海。他儿子问他为什么，他说：“这一天，我们成了别人家的孩子。”

孩子可以改姓，可改不了血。

苏联想把他们变成“苏维埃人”，可他们骨子里还是爱沙尼亚人、拉脱维亚人、立陶宛人。工厂里，工人一边喊口号，一边在工具箱里藏波罗的海民歌的磁带；学校里，老师教“伟大的社会主义建设”，可孩子们回家问爷爷：“那我们以前的国王呢？”

爷爷不答，只抽烟。

时间一晃就是五十年。

苏联老了。机器生锈，思想僵了，经济像一辆没油的卡车，吭哧吭哧，走不动了。可波罗的海三国，却在沉默中攒力气。他们开始写信，开始集会，开始在教堂里唱国歌。

1987年，塔林的广播电台，有人偷偷播放立陶宛独立时期的国歌，播了三分钟，然后被切断。可那三分钟，像火星，落在干草上。

1989年，三国发起“波罗的海之路”。二百万人手拉手，从维尔纽斯到里加，再到塔林，连成一条六百公里的人链。他们不喊口号，不举旗帜，就那么站着，牵着手，唱着古老的歌。苏联军队在路边看着，没动。他们知道，有些东西，枪是挡不住的。

1990年3月11日，立陶宛宣布恢复独立。

接着是拉脱维亚，爱沙尼亚。

苏联还在挣扎，可已经拉不住了。

1991年8月，莫斯科政变失败，苏联彻底崩塌。

12月，苏联解体。

波罗的海三国，终于重新出现在世界地图上，像三颗被埋了五十年的种子，终于破土而出。

历史从不说话。

可它记得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