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无声的假期
门“咔嗒”一声合上了。
李伟站在客厅中央,听着那声音。
很轻,却像一把锤子,把他和陈晓燕的世界砸成了两半。
一半是她拖着行李箱远去的走廊,另一半,是这间突然变得过分宽敞的屋子。
他没有动。
耳朵里还回响着她最后那句话。
“李伟,我搬去张静家住一阵子,你也冷静冷静,好好想想吧。”
想什么呢?
李伟觉得有点可笑。
他们之间的问题,还需要想吗?
那不是一道需要求解的数学题,而是一面布满裂痕的墙,手指头轻轻一碰,墙皮就簌簌地往下掉。
空气里还残留着陈晓燕惯用的香水味,甜得发腻,和他此刻的心情格格不入。
他走到窗边,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午后的阳光争先恐后地涌了进来,在木地板上铺开一片金黄。
灰尘在光柱里舞蹈,细细密密的,像无数个被遗忘的瞬间。
结婚五年,这还是他第一次觉得,这套两室一厅的房子,原来这么大。
大到空旷。
他走到沙发前,坐下,又弹起来。
沙发套是陈晓燕上周刚换的,米白色,上面有浅浅的向日葵花纹。
她说,家里需要点亮色,看着心情好。
可李伟看着只觉得刺眼。
他索性一屁股坐到冰凉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口气,好像在胸口憋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都忘了,上一次这么轻松地呼吸是什么时候。
不用再听她抱怨公司里新来的实习生有多蠢。
不用再为晚饭是吃米饭还是吃面条而进行长达十分钟的辩论。
不用再在她敷面膜的时候,小心翼翼地绕开她,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要被她数落“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安静。
真好。
冰箱在厨房里发出规律的嗡嗡声。
楼下传来孩子们的嬉闹声。
隔壁王大爷家的电视机开着,隐隐约约是京剧的唱段。
这些声音,他以前从来没有留意过。
他的世界,被陈晓燕的声音填满了。
尖锐的,温柔的,不耐烦的,撒娇的。
像一台永不关机的收音机,不停地播放着各种频道。
现在,收音机关了。
世界清静了。
李伟闭上眼睛,仰起头,靠在沙发柔软的边缘。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从深水区奋力游上岸的人,浑身湿透,筋疲力尽,但总算是呼吸到了新鲜空气。
他不知道陈晓燕说的“一阵子”是多久。
三天?
一个星期?
还是半个月?
他甚至没有问。
在她摔门而出的那一刻,他心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奇异的、近乎麻木的解脱。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是银行的理财收益到账通知。
他划掉通知,屏幕上露出了他和陈晓燕的合影。
那是他们去大理旅游时拍的,在洱海边,她笑得灿烂,他搂着她,表情有些僵硬。
摄影师当时还逗他:“新郎官,笑一个啊,娶这么漂亮媳妇,不开心吗?”
他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
其实他只是不习惯在镜头前表露情绪。
或者说,他不习惯表露那种被规定好的情绪。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手指一划,换了一张系统自带的风景壁纸。
一片蔚蓝的湖,湖面倒映着雪山。
干净,清爽。
他站起来,开始在屋子里踱步。
从客厅到卧室,从卧室到书房,再从书房到厨房。
像一个国王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这是他的家。
此刻,完完全全属于他一个人的家。
他打开冰箱,里面塞得满满当当。
左边是她买的各种酸奶、水果、沙拉酱。
右边是他喜欢的可乐、啤酒和速冻水饺。
他们的生活习惯,就像这冰箱里的食物,被一根无形的线划分得清清楚楚。
他拿出一罐冰可乐,“刺啦”一声打开,仰头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带走了一丝烦躁。
他走到阳台。
阳台上种着几盆花。
那盆绿萝长得最好,绿油油的叶子垂下来,几乎要碰到地面。
那是他妈拿来的,说好养活。
旁边那盆仙人掌,是陈晓燕买的,她说能防辐射。
最角落里,还有一盆小小的茉莉。
是刚结婚那年,他送给她的。
他记得那天是她的生日,他捧着这盆含苞待放的茉莉,对她说:“希望我们的生活,也像这花一样,香香的,甜甜的。”
她当时感动得眼圈都红了。
现在,那盆茉莉的叶子有些发黄,花期也早就过了。
他走过去,摸了摸干燥的盆土。
好像……有几天没浇水了。
他转身回了厨房,想接点水。
手握到水龙头上,却又停住了。
为什么要浇呢?
他问自己。
就让它这样吧。
他回到客厅,把自己重重地扔进沙发里。
电视没开,音乐没放。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听着时间一点一点流逝的声音。
夕阳从窗口斜射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
他觉得,这二十四小时,是他结婚以来,最奢侈的一天。
一个完全属于他自己的,无声的假期。
第二章:枯萎的茉莉
第一周,就这么过去了。
李伟过上了他梦寐以求的“单身汉”生活。
早上不用再被闹钟吵醒,睡到自然醒。
醒来后,从冰箱里拿出一盒牛奶,对着嘴直接喝。
面包片上抹厚厚一层花生酱,站在厨房里三两口就解决。
不用洗碗。
晚上回家,把公文包随手一扔,换上拖鞋,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点开手机里的游戏,打到天昏地暗。
饿了就叫外卖。
麻辣香锅,烧烤,小龙虾。
那些陈晓燕在时,总以“不健康”、“油太大”为由禁止他吃的东西,他挨个点了个遍。
吃完的餐盒堆在茶几上,第二天出门时顺手扔进垃圾桶。
屋子渐渐乱了起来。
沙发上搭着他换下来的衬衫。
地板上随意地散落着几双袜子。
空气里,陈晓燕的香水味被外卖的油烟味和男人身上淡淡的汗味所取代。
但这是一种让李伟感到安心的凌乱。
是一种充满生活气息的、真实的凌乱。
陈晓燕没有联系他。
一个电话,一条短信都没有。
李伟也没有联系她。
他甚至很少想起她。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游戏打累了的时候,他会习惯性地扭头看一眼身边。
那里空荡荡的。
没有那个抱着抱枕,一边看韩剧一边小声啜泣的身影。
心里会有一瞬间的空落。
但很快,这种空落就被更大的宁静所填满。
他想,她大概在张静那里过得很好吧。
有闺蜜陪着逛街,吐槽,说他的坏话。
应该比待在这个沉闷的屋子里,对着他这张“扑克脸”要开心得多。
这样也好。
他对自己说。
大家都好。
周三晚上,他妈打来电话。
“阿伟啊,怎么这几天没见晓燕在朋友圈发照片啊?”
李伟心里“咯噔”一下。
他妈是个“朋友圈控”,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刷亲戚朋友的动态。
陈晓燕的朋友圈,更是她重点关注的对象。
“哦,她……她最近工作忙。”李伟含糊地应付。
“忙也别累着了,你多关心关心她,给她做点好吃的补补。”
“嗯,知道了妈。”
“对了,你俩啥时候回来吃饭啊?我买了你最爱吃的排骨。”
“这周末……可能不行,我们都有事。”
“又有什么事啊?”他妈的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悦,“你们年轻人,就是忙,夫妻俩也要多抽时间在一起嘛。”
李伟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难道要告诉他妈,你的儿媳妇已经离家出走一个星期了吗?
“妈,先不说了,我这边还有个会。”
他匆匆挂了电话,心里一阵烦躁。
他走到阳台,想透透气。
目光不经意间,又落在了那盆茉莉上。
情况比上次更糟了。
大部分叶子都已经卷曲、枯黄,软趴趴地垂着,像一些被抽干了生命力的鸡爪。
盆里的土,干得裂开了细小的缝隙。
它快要死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李伟平静的心湖。
他想起陈晓燕是怎么侍弄这盆花的。
每天早上,用一个小喷壶,细细地给叶片喷上水雾。
每周,会用稀释过的营养液给它施肥。
花开的时候,她会小心翼翼地剪下几朵,放在一个小碟子里,摆在床头。
整个卧室都弥漫着那股清甜的香气。
她会凑到他耳边,像只小猫一样说:“老公,香不香?我们家是不是全世界最香的家?”
那时的他,是怎么回答的?
好像只是“嗯”了一声。
或者,敷衍地说了句“还行”。
他从来没有真正地欣赏过那份美丽和芬芳。
就像他从来没有真正地理解过,她那些琐碎的抱怨和莫名的情绪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现在,花要死了。
在他一个人的“假期”里,在他刻意的忽视下,安安静静地走向死亡。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那枯黄的叶子。
干巴巴的,一碰就碎了。
一种说不出的情绪,堵在了他的喉咙口。
不是愧疚。
也不是心疼。
而是一种……冷漠的悲哀。
他忽然有了一个清晰的认知:他是在看着它死。
他没有忘记浇水。
他是故意不浇。
他想看看,一盆被寄予了“美好生活”期望的花,在无人照料的情况下,能撑多久。
就像他想看看,一段被抽走了所有热情和耐心的婚姻,还能剩下什么。
现在,他看到结果了。
他转身,回到客厅,重新坐下。
手机屏幕亮着,是游戏胜利的画面。
可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关掉游戏,点开微信。
他和陈晓燕的对话框,还停留在七天前。
最后一条,是他发的:“下班了。”
她没有回。
那天晚上,他们就爆发了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起因是他忘了买她念叨了一天的酱油。
他盯着那个对话框,手指在输入栏上悬了很久。
想打点什么。
比如,“花快死了。”
或者,“你什么时候回来?”
但他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他觉得,现在说这些,太虚伪了。
就像对着一具尸体说“你该吃饭了”一样可笑。
他最终还是关掉了手机屏幕。
窗外,夜色渐浓。
他想,就这样吧。
死就死吧。
有些东西,也许从一开始,就不该强求它开花结果。
第三章:习惯的幽灵
第二个星期,第三个星期。
时间像漏斗里的沙,无声无息地流走。
李伟的生活,从最初的“狂欢”,渐渐变成了一种固定的、机械的模式。
上班,下班,外卖,游戏,睡觉。
两点一线,简单到乏味。
屋子里的凌乱,也从最初的“生活气息”,变成了一种让人不适的“脏乱”。
吃剩的外卖盒开始散发出馊味。
地板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颓败的气息。
他开始觉得有些不自在了。
陈晓燕是一个有轻微洁癖的人。
她在的时候,家里永远是一尘不染的。
地板光洁得能照出人影。
所有东西都摆放得井井有条,像是商店里的陈列品。
他曾经觉得那是一种压抑的、不近人情的整洁。
现在,他却有点怀念那种整洁了。
周六的早上,他被阳光晃醒。
看着满屋的狼藉,他破天荒地产生了一种想要打扫卫生的冲动。
他找出吸尘器,插上电。
巨大的噪音瞬间充满了整个屋子。
他一下一下,很有耐心地吸着地板上的灰尘和毛发。
然后是拖地。
他学着陈晓燕的样子,在水桶里滴了几滴消毒液。
清新的柠檬味,暂时压过了那股颓败的气息。
他把沙发上的脏衣服收进洗衣机。
把茶几上的杂物清理干净。
最后,他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焕然一新的家,长长舒了一口气。
很奇怪。
屋子干净了,他的心却更空了。
这间屋子,每个角落都刻着陈晓燕的印记。
玄关处,她买的那个用来放钥匙的陶瓷小兔子,还歪着头看着他。
电视柜上,他们一起去景德镇淘来的情侣杯,并排站在一起。
卧室里,梳妆台上还散落着她没来得及收拾的口红和眉笔。
这些东西,像一个个沉默的幽灵,提醒着他,这个家的女主人,已经离开很久了。
他开始失眠。
不是睡不着,而是睡不踏实。
总是在半夜醒来,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旁边的位置。
摸到一片冰凉的空虚,才猛地惊醒。
原来,她不在。
他已经习惯了身边有她的温度和呼吸。
习惯了在睡梦中,被她抢走被子的一角。
习惯了她像八爪鱼一样缠着他的睡姿。
二十多天,足以让一种狂欢变成乏味。
也足以让一种习惯,在失去后,显露出它狰狞的本来面目。
他开始无法忍受这种极致的安静。
他开始在回家后,第一时间打开电视。
不管放什么,只要有声音就好。
新闻联播,偶像剧,购物频道。
那些嘈杂的人声,能让他暂时忘记,这个家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就在这时,张静的电话打了进来。
这是陈晓燕走后,张静第一次联系他。
李伟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李伟,你什么意思啊?”
电话一接通,张静质问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像一串点燃的鞭炮。
“晓燕在你那儿,跟死了一样,二十多天,你一个电话、一条短信都没有?”
“你到底想怎么样?你还当不当她是老婆了?”
李伟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他能想象到张静此刻涨红了脸,义愤填膺的样子。
他沉默了片刻,淡淡地说:“她不是在你那儿吗?挺好的啊。”
“好?好个屁!”张静爆了粗口,“她天天在我这儿以泪洗面,人都瘦了一圈了!你知不知道?”
“她跟我说,她就是想让你服个软,给她个台阶下,你只要发条短信,说句‘老婆,我错了,你回来吧’,她马上就飞奔回去了!”
“你呢?你倒好,跟没事人一样!李伟,你心是铁打的吗?”
李伟听着,没有说话。
服个软?
给个台阶?
然后呢?
然后她回来,他们和好。
过不了几天,又因为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再次争吵,再次冷战。
她再次摔门而出。
他再次等待她“消气”。
这种循环,他已经厌倦了。
就像一个坏掉的齿轮,不停地在同一个地方卡住,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每一次和好,都不是因为问题解决了。
而只是因为,有一方累了,倦了,选择了妥协。
用暂时的平静,去掩盖更深的裂痕。
“李伟?你说话啊!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张静的猜测越来越离谱。
“没有。”李伟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就是觉得,这样挺好的。”
“好?哪里好了?”
“她开心,我也清静。”
电话那头,张静倒吸了一口凉气。
“李伟,你……你混蛋!”
她骂了一句,就把电话挂了。
李伟拿着手机,愣了很久。
他走到阳台。
那盆茉莉,已经彻底死了。
所有的叶子都变成了干枯的褐色,蜷缩在一起,像一堆被火烧过的纸。
风一吹,几片枯叶就从枝头掉落,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了地上。
它甚至没有撑到一个月。
李伟看着那盆花的“尸体”,心里忽然一片了然。
张静说得对。
他就是心硬。
因为他的心,也像这盆花一样,早就已经干枯了。
在一次又一次的争吵和妥协中,在日复一日的消耗和忍耐中,被磨掉最后一丝温情。
现在,别人再怎么指责他“为什么不浇水”,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因为,它已经死了。
浇再多水,也活不过来了。
第四章:第二十八天
第二十八天,是个周六。
下午四点。
李伟刚结束了持续三个小时的大扫除。
屋子里窗明几净,空气中是消毒水的味道。
他把自己扔进沙发,准备享受一个安静的周末。
门铃响了。
李伟愣了一下。
这个时间,会是谁?
他没有叫外卖,也没有快递。
他走到门边,通过猫眼往外看。
一张熟悉的脸,闯入了他的视线。
陈晓燕。
她就站在门口,身边是一个银色的行李箱。
就是她二十八天前,拖走的那个。
李伟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
陈晓燕瘦了。
脸颊微微凹陷,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她化了淡妆,想掩饰自己的憔ăpadă,但那份疲惫,还是从眼神里透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是去年他陪她一起买的。
她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有委屈,有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懦。
仿佛一个离家出走,却发现外面世界并不好过,最终还是选择回家的孩子。
“我……”她开口,声音有点沙哑,“我回来了。”
李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侧过身,让她进来。
行李箱的轮子在光滑的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在这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晓燕把行李箱立在玄关,换上了她的粉色兔子拖鞋。
她走进客厅,环顾四周。
当她看到干净整洁得像个样板间的屋子时,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你……打扫卫生了?”
“嗯。”李伟淡淡地应了一声。
她走到沙发边,用手指摸了一下茶几的表面。
没有灰尘。
她又走到电视柜前,看了看那些摆件。
一切都和她走之前一模一样,只是更干净了。
她的表情,从最初的惊讶,慢慢变成了一种……失落。
一个男人,在妻子离家近一个月后,不是把家里搞得一团糟,等着她回来收拾残局。
而是把它打理得井井有条,仿佛在证明,没有她,他可以过得很好。
甚至,更好。
这比看到一个垃圾堆一样的家,更让她感到难堪。
“你倒是……把自己照顾得挺好。”她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
李伟没有接话。
他给她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
“喝水吧。”
陈晓燕没有碰那杯水。
她径直走向阳台。
午后的阳光正好,把阳台照得暖洋洋的。
绿萝依然生机勃勃。
仙人掌也还是那副不好惹的样子。
然后,她的目光,定格在了角落里。
那盆枯死的茉莉。
像一具被风干了的骸骨,突兀地立在那里。
和周围的绿意盎然,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陈晓燕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她转过身,死死地盯着李伟。
眼睛瞬间就红了。
“花……”
她的声音在颤抖。
“花怎么死了?”
李伟看着她,平静地回答:“没浇水。”
“没浇水?”
陈晓燕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她的音量猛地拔高。
“李伟,我走了二十八天!整整二十八天!”
“你连一盆花都想不起来浇?”
“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这个家?还有没有我?”
她终于把积攒了二十八天的委屈、愤怒和失望,全部吼了出来。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
“我以为,我走掉,你会着急,你会找我。”
“我每天都在等你的电话,等你的短信。”
“我跟张静说,只要你开口,只要你说一句软话,我马上就回来。”
“可你呢?你就像死了一样!”
她走到李伟面前,用力捶打着他的胸口。
“李伟!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一条短信都不给我发?”
“你哪怕问一句‘你吃饭了吗’,问一句‘你过得好不好’,也行啊!”
“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石头吗?”
李伟任由她捶打着。
不疼。
只是觉得很吵。
他终于等到这个问题了。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沉默了二十八天的锁。
他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看着她因为激动而涨红的眼睛。
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很陌生。
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发短信?”
“发了,然后呢?”
第五章:最后的告别
陈晓燕的哭声和捶打,戛然而止。
她愣住了,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她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
没有道歉,没有解释,而是一个冰冷的反问。
“什么……什么然后?”她喃喃地问。
李伟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发短信,说‘我错了’,或者‘我想你了’。”
“你是不是就会觉得,你赢了?”
“然后你就会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姿态,回到这个家。”
“我们和好如初,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对不对?”
陈晓燕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因为,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戳中了她的心思。
“我……我没有……”她下意识地反驳,但声音虚弱无力。
李伟没有理会她的辩解,继续说下去。
“然后呢?”
“过一个星期,或者一个月。”
“我们又会因为晚饭吃什么,或者地没拖干净,或者我忘了某个纪念日,再次争吵。”
“你会再次指责我不在乎你,不爱你。”
“你会再次摔门而出,去张静家寻求安慰。”
“然后,再次等着我给你发那条‘求和’的短信。”
“晓燕,你不累吗?”
“我累了。”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很轻。
却像三块巨石,重重地砸在了陈晓燕的心上。
她彻底呆住了。
原来,他什么都懂。
那些她以为是“经营婚姻”的手段,那些“考验”和“情趣”,在他眼里,只是一场又一场令人疲惫的、毫无意义的循环。
她想说点什么。
想说“不是那样的”,“我们可以改”。
但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他们的婚姻,早就变成了一个不断重复的剧本。
争吵,冷战,和好。
再争吵,再冷战,再和好。
他们只是在靠着惯性,去维系一种“我们还在一起”的假象。
“花……”陈晓燕的目光,再次飘向阳台那盆枯死的茉莉,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那花呢?你总该给它浇水的,那是我最喜欢的花。”
她觉得,那是他不可推卸的责任。
是他的冷漠,杀死了它。
也杀死了他们之间最后一点温情。
李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陈晓燕永生难忘的动作。
他平静地、一言不发地,走向阳台。
他弯下腰,用双手,端起了那个装着枯死茉莉的花盆。
花盆不大,但他端得很稳,很郑重。
像是在举行某种仪式。
他转身,从陈晓燕的身边走过。
她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洗衣粉的味道。
也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决绝的、冰冷的气息。
她下意识地想拉住他。
“李伟,你干什么?”
他没有回头。
他走到厨房门口,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垃圾通道口。
老式居民楼的设计。
平时,他们会把一些小袋的厨余垃圾从这里扔下去。
李伟停在通道口前。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那盆花。
那些枯黄卷曲的枝叶,像一段被抽干了所有水分的记忆。
然后,他松开了手。
“咚。”
一声沉闷的、轻微的声响,从通道深处传来。
花盆,连同那些枯死的枝叶和干裂的泥土,被他扔掉了。
彻底地。
干净地。
陈晓燕的心,也随着那声闷响,重重地坠了下去。
她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她扶着沙发,才勉强站稳。
李伟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解脱。
只有一种死寂的平静。
他看着她,终于回答了她刚才的问题。
“晓燕。”
“有些东西,不是你不浇水它才死的。”
“是它已经死了,你浇再多水,也没用。”
“它早就死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她的脸上,缓缓移开,投向这间空旷的、一尘不染的屋子。
“我们也是。”
第六章:一个人的黎明
我们也是。
这三个字,像三根冰冷的针,扎进了陈晓燕的耳朵里,然后一路刺向心脏。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她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一声比一声沉重。
她看着李伟。
看着这个和她同床共枕了五年的男人。
这一刻,她觉得他无比陌生。
陌生的脸,陌生的眼神,陌生的语气。
她记忆里的李伟,不是这样的。
他虽然沉默寡言,不善言辞,但他是温和的,是包容的。
他会在她发脾气的时候,默默地走开,等她气消了,再像没事人一样问她“晚上想吃什么”。
他会在她生病的时候,笨拙地给她熬一锅味道奇怪的粥,然后紧张地看着她喝下。
他会在她每次“离家出走”后,不出三天,就发来一条服软的短信。
可现在,他亲手打碎了她所有关于他的认知。
他不是温和。
他只是在忍耐。
他也不是包容。
他只是在消耗。
当忍耐到了极限,当感情被消耗殆尽,他就变成了眼前这个冷酷的、陌生的男人。
“李伟……”
她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想哭,却发现眼泪已经流干了。
剩下的,只有一种巨大的、无边无际的荒凉。
李伟没有再看她。
他转身走进卧室。
几分钟后,他走了出来。
手里提着一个简单的运动背包。
那是他平时去健身房用的包。
他走到玄关,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运动鞋,换上。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了玄关的柜子上。
是一串钥匙。
家里的钥匙。
他的动作,不急不缓,有条不紊。
每一步,都像是在执行一个早已设定好的程序。
陈晓燕就那么呆呆地看着他。
看着他做完这一切。
她终于明白。
他不是在等她回来。
他是在等一个彻底结束的契机。
而她,亲手把这个契机,送到了他的面前。
她今天回来,不是给了他一个台阶下。
而是给了他一个机会,把那句早就烂在心里的“我们分手吧”,用一种更残忍的方式,说了出来。
李伟站直了身体。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
目光里,没有留恋。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陈晓燕的脸上。
“这个家,留给你。”
“我妈那边,我会去说。”
“其他的……你想怎么处理,都行。”
他说完,拉开了门。
初冬的冷风,一下子灌了进来。
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得陈晓燕一个激灵。
“李伟!”
她终于喊出了他的名字,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他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你……要去哪里?”她颤抖着问。
她多么希望,他能说,他只是出去走走,冷静一下。
可她知道,不会了。
李伟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她听到他平静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不知道。”
“去哪都行。”
门,再次“咔嗒”一声,合上了。
这一次,和二十八天前不一样。
那一次,是结束的开始。
这一次,是彻底的结束。
陈晓燕瘫坐在地上。
屋子里,又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只是这一次,安静的主人,换成了她。
她不知道坐了多久。
天色,从黄昏,变成了深夜,又从深夜,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她终于站了起来。
双腿麻木,几乎没有知觉。
她一步一步,走到阳台。
那个曾经放着茉莉花的位置,现在空空如也。
就像她此刻的心。
她转过身,看着这间一尘不染的屋子。
这里的一切,都还是她熟悉的样子。
但她知道,什么都不一样了。
那个沉默的、会为她熬粥的男人,不会再回来了。
那个会笨拙地给她买花,说“希望生活香香甜甜”的男人,也不会再回来了。
他走了。
带着他所有的忍耐和疲惫,从她的世界里,永远地消失了。
窗外,天亮了。
城市在黎明中,一点点苏醒。
车流声,鸣笛声,渐渐清晰。
一个人的黎明,原来是这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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