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的风,总带着几分黏腻的湿意,却恰好洗去了街面的喧嚣。拐过熟悉的街角,佐敦彌敦道那家小而富有的书店依旧立在那里,木窗棂上爬着斑驳的苔痕,像极了我与它三十年的岁月,刻满了深浅不一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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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门,是熟悉的墨香混着旧纸张的气息,瞬间将人裹进一片安宁里。吧台后的陈太太抬眼望来,笑意温和依旧。三十年前初见时,她还是眉眼清亮的女子,素色衣裙衬得周身书卷气漫溢;而今华发已悄悄攀上鬓角,那份秀外慧中的雅致却分毫未减,静坐时便如一卷装帧古朴的线装书,默然间自有风骨。她从不聒噪,见我进来,只轻轻颔首,便又低头理着手中的账册,任我在书海里自在徜徉。这无声的默契,一晃便是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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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足够一座城换了容颜,足够一个人从青涩走向沧桑。我还是习惯踱到熟悉的书架前,指尖拂过一排排书脊,触感温热,像触着老友的掌心。身旁伴着杨大哥、香港弟子李亲和儿子阿泰,三人也被这满室书香拢住了心神,寻了处宽敞的角落,静静坐在靠书墙的小木椅上。杨大哥盘膝而坐,脊背挺直如松,双目轻阖,双手结印置于腹前,竟在这书肆里打坐静坐起来,连呼吸都变得绵长轻缓,仿佛与周遭的墨香、书韵融为一体,周身漾着淡淡的平和之气。阿泰蹲在一旁的书架下,指尖划过书脊时格外轻柔,遇到心仪的便抽出翻看几页,眉眼间满是专注,偶尔抬头望我一眼,又低头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李亲则随性得多,随手捡起一本画册,倚着书架席地而坐,翻上几页若觉不合心意,便轻轻放在身侧,动作轻缓得怕惊扰了这一室静谧。他们三人这般安静相伴,没有半句叨扰,只让我毫无压力地穿梭在书架间,细细挑拣着心头所好。年轻时意气风发,捧起一卷书便能一目十行,字句在眼底流转,满心都是“书生意气,挥斥方遒”的豪情;如今再翻开那些泛黄的传统文化典籍,目光竟会在某句箴言上停留许久,辨认字迹时也添了几分吃力。两鬓的白发,是岁月递来的信物,提醒着我人生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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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则一直站立着翻书看书,窗外的车水马龙渐渐模糊成背景音。书页翻动的沙沙声里,尘世的烦扰、职场的奔波、半生的风风雨雨,都被这一方小小的天地轻轻隔绝。此刻的我,忘了自己是奔波的旅人,忘了肩上的责任与重担,甚至忘了我是谁。只觉得自己化作一尾游鱼,沉浮在智慧的海洋里,与先贤的哲思撞个满怀。那些古老的文字,带着岁月的温度,从纸上漫出来,将我周身包裹,安宁,祥和,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一室书香,与一颗澄澈的心。
陈太太始终安静地守在吧台后,店里只有偶尔的翻书声,静得能听见时光流淌的声音。这样的时光,是偷来的,也是馈赠的。三十年来,每次到香港,总要在这里耗上一整天,而今却因俗事缠身,只能从正午待到暮色染窗。指尖摩挲着新挑的几十本书,心里竟生出几分怅然。书于我而言,从来不是简单的读物,而是生命的一部分,是智慧的源头,是灵感的火种。半生漂泊,身处俗世,步履遍及天涯,唯有这满架书香,是我永远的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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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上书页时,暮色已浓。恍惚间,竟想起《金刚经》里的话:“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半生汲汲营营,我们总在追逐些什么,名与利,功与禄,到头来不过是过眼云烟。又忆起庄子所言:“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是啊,光阴短暂,我们究竟留下了什么?或许,唯有这满室书香,唯有这浸润在骨血里的墨韵,唯有这三十年未曾改变的默契与安宁,才是岁月留给我的,最珍贵的印记。
临走时,陈太太替我将书仔细包好,依旧是那句熟悉的“下次再来”。我接过书,沉甸甸的,似捧着半生的光阴。转身踏入暮色里,身后的书店灯火温暖,像茫茫尘世里的一盏灯。
腹有诗书气自华。这一路,有书相伴,有这样的旧时光相守,纵使半生风雨,亦觉无悔。
海平 写于香港
本文由《海平说》专栏特约嘉宾
云南海平民俗文化传承中心院长
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
上海交大老子书院昆明分院院长海平先生撰文
云南广播电视台全媒体节目《人物至》全网刊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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