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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年我照顾瘫痪小姨子,姐姐改嫁后她趁我熟睡,我来报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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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独木桥

一九八八年的夏天,我们县城的空气里,除了热浪,还飘着一股煤灰味儿。

我叫李伟,那年二十八岁,在县水泥厂当一名烧窑工。

每天从早到晚,守着那轰隆作响的窑,汗水出来就成了白色的碱花,印在蓝色的工服上,像一幅地图。

但我心里是甜的。

我媳妇陈秀,是县纺织厂的一枝花。

人长得水灵,说话细声细气,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夜里天上的月牙。

我们结婚两年,没分到单位的房子,就在城郊租了个小院。

院里有棵老槐树,夏天一到,满树的槐花香得人迷糊。

我下班回家,陈秀总会端着一盆凉水等我,毛巾搭在盆沿上。

“伟,快洗把脸,一身的灰。”

她接过我手里的饭盒,转身进厨房给我热饭。

那背影,纤细又踏实,是我李伟这辈子最大的念想。

那时候,我觉得日子就像我们院里的那口井,虽然不深,但水是清的,甜的,取之不尽。

直到那一天,井里被扔进了一块巨石。

陈秀的妹妹,我小姨子陈兰,出事了。

陈兰比陈秀小三岁,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在县招待所当服务员。

那天她下夜班,骑着自行车回家,被一辆喝了酒的拖拉机司机给撞了。

我跟陈秀赶到医院的时候,陈兰浑身是血地躺在手术室门口的推车上,已经昏迷了。

医生从手术室出来,摘下口罩,一脸疲惫地对我们摇了摇头。

“命是保住了。”

“就是这腰椎,断得太厉害,下半辈子,可能就得在床上过了。”

这几句话,像锤子一样,一锤一锤砸在我们心口上。

陈秀靠着我,身子软得像一团棉花,眼泪无声无息地往下淌。

我抱着她,闻着她头发上熟悉的洗发膏味儿,心里堵得发慌。

我说:“秀,你放心,有我呢。”

“兰也是我妹子,天塌下来,我给你扛着。”

陈兰在医院住了三个月。

那三个月,我跟陈秀一样,单位和医院两头跑。

我把我们准备要孩子攒下的钱,还有我爹妈给我的所有积蓄,都拿了出来。

钱不够,我就去跟厂里的兄弟们借。

烧窑工的工资不高,但人心齐。

你五十,他一百,硬是给我凑齐了手术费。

陈兰醒过来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摸自己的腿。

她摸了很久,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然后,她把脸转向墙壁,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打湿了一大片枕头。

她不哭出声,就那么无声地流泪,看得人心都碎了。

陈秀跟我说:“伟,我想把兰兰接回家里来照顾。”

我没犹豫,点了点头。

“行。”

我们把家里唯一的大床,那张我们结婚时我亲手打的椿木床,让给了陈兰。

我们在床边的小房间里,搭了个铺。

照顾一个瘫痪的病人,比我想象的还要难。

每天早上五点,我准时被一股尿骚味熏醒。

陈兰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每天晚上都会尿床。

我得趁着天没亮,悄悄地起来,把尿湿的床单被褥换下来,拿到院子里洗。

怕邻居看见,我总是在一片寂寞的星光下,搓着那些沉甸甸的布料。

冬天的水,冷得像冰坨子,手伸进去,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洗完床单,我得给她擦身子,换上干净的衣服。

一开始,陈秀是抢着干的。

可她是女的,力气小,给陈兰翻个身都费劲,更别说抱到轮椅上了。

试了几次,陈秀的腰就扭了。

最后,这些活儿,还是落到了我肩上。

一个大男人,给小姨子处理屎尿,擦洗身体。

一开始,我们三个人都尴尬得不行。

我给她擦身子的时候,眼睛不知道往哪儿看,脸红得像厂里的烙铁。

陈兰更是把头埋在枕头里,浑身僵硬。

只有陈秀,会在旁边递个毛巾,或者说句话来缓和气氛。

“兰兰,别害羞,姐夫是自家人。”

时间长了,也就麻木了。

我脑子里什么都不想,就像在厂里操作一台机器,每个步骤都熟练无比。

翻身,擦洗,换药,按摩。

陈兰的腿部肌肉萎缩得很快,医生说要天天按摩,不然就彻底废了。

我每天下班,不管多累,都会烧上一盆热水,把毛巾泡热了,给她敷腿,然后一遍一遍地捏,一捏就是一个多小时。

我的手劲大,捏得她额头上直冒汗,她却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有时候,我捏得手酸了,停下来歇会儿。

陈兰会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姐夫,谢谢你。”

她的声音,像风里的一根游丝,随时都会断掉。

我总是咧嘴一笑,露出被煤灰染得有些发黄的牙齿。

“谢啥,一家人。”

那段时间,陈秀在我眼里,更像个需要被照顾的孩子。

她看着我给陈兰喂饭,看着我给陈兰按摩,眼神里有心疼,有感激,还有一丝我当时看不懂的茫然。

她会默默地把我换下来的工服洗干净,把饭菜做得可口一些,在我给她捏腰的时候,轻轻地捶我的背。

我们很少说话,但我觉得,我们的心是在一起的。

我觉得,我们就像两棵被风雨吹歪了的树,只要根还连着,就能一起撑着,不倒下去。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我选择走上这座独木桥,就没想过要回头。

我以为,桥的那一头,总会有光。

第二章 阳关道

日子像院里那口井里的水,被一桶一桶地提上来,用掉,井口却再也没有满过。

转眼,就过了一年。

一九八九年的春天,院里的老槐树又抽出了新芽。

但我们家里的空气,却越来越沉闷。

陈兰的病,没有任何好转。

她的话越来越少,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

她的眼睛总是望着窗外,那眼神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

只有在我给她按摩的时候,她才会低着头,偶尔看一眼我的手。

我知道,她心里苦。

一个二十出头的大姑娘,一辈子都要被困在床上,换谁都受不了。

我只能更用心地照顾她,想着,只要她人活着,就有希望。

可我没发现,陈秀的变化,比陈兰还要大。

她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了。

以前,我下班到家,她总是在的。

现在,我常常是做好饭,给陈兰也喂完了,她才推开院门,一脸疲惫地走进来。

我问她:“厂里又加班了?”

她点点头,把包放下,也不看我。

“嗯,最近厂里效益不好,活儿多。”

她的饭,常常是凉的。

她就着凉菜,扒拉两口,就说吃饱了。

晚上,我们挤在小房间的铺上。

我身上总带着一股药味和汗味。

我能感觉到,她总是不自觉地往墙角那边挪。

我们中间,像隔了一条看不见的河。

我累,一天到晚,脑子里全是窑上的火候和陈兰的屎尿。

我也想跟她说说话,问问她厂里是不是有啥事。

可话到嘴边,看着她疲惫的侧脸,我又咽了回去。

我想,她也累。

一个家,被拖成这样,她心里也不好受。

我们都需要时间。

裂痕,是在一个周末的下午,被我亲眼看见的。

那天厂里设备检修,我提前回了家。

路过县里唯一的一家电影院,我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是陈秀。

她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红裙子,头发也烫成了时髦的卷儿。

她身边,站着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我认识,是我们水泥厂对面的棉纺厂的一个车间主任,姓赵。

姓赵的不知道说了什么,陈秀,她笑了。

笑得特别开心,眼睛又弯成了月牙。

那笑容,我好像已经很久没在她脸上见过了。

我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手里的网兜“啪”地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给陈兰买的苹果,滚了一地。

他们没有看见我。

他们一起走进了电影院。

那天下午,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

脑子里“嗡嗡”响,像烧窑的风箱,拉个不停。

我坐在院里的石凳上,看着那棵老槐树,从下午一直坐到天黑。

陈秀回来了。

她推开门,看见我坐在黑暗里,吓了一跳。

“伟,你怎么不开灯?”

我没说话。

她走过来,想摸我的额头。

“是不是不舒服?”

我躲开了。

空气一下子就凝固了。

她站在那里,手悬在半空,有点不知所措。

“电影,好看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一块砂纸。

她的身子,猛地一颤。

院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冰冷又疲惫的声音说:

“你都看见了?”

我没回答,算是默认了。

她慢慢地把手放下,转身,靠在门框上。

“李伟,我们离婚吧。”

这六个字,比那天医生说的话,还要像锤子。

砸得我眼前发黑。

“为什么?”我问。

“没有为什么。”她看着远处黑漆漆的夜空,“我累了。”

“我也累了。”我说。

“我知道你累。”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哭腔,“我知道你辛苦。你是个好人,李伟,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可我受不了了。”

“我每天回家,闻到的都是药味和屎尿味。我看到你,你身上也全是那个味儿。我一闭上眼,就是兰兰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我才二十六岁啊,李伟!我也想过个人样儿!我也想穿漂亮的裙子,想去看电影,想跟人说说笑笑!”

“我不想我这辈子,就这么守着一个瘫子,还有一个……一个护工过一辈子!”

“护工”两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地戳进了我的心脏。

原来,在她眼里,我早就不是她丈夫了。

我是一个护工。

我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那姓赵的,能给你人样儿?”

“他能。”她回答得很快,“他是厂里的干部,他说了,只要我跟他,他就能在厂里给我调个轻松的岗位。他答应了,会照顾我一辈子。”

“那我呢?陈兰呢?”我的声音都在抖。

她沉默了。

良久,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石桌上。

“这里面,是我这两个月攒下的工资,还有……还有他给我的三百块钱。”

“你拿着,给兰兰买点好吃的。”

“李伟,对不起。你是个好人,可我……我撑不住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没有一丝留恋。

我没有拦她。

我知道,心走了,拦也拦不住。

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听着她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院子,走出了我的世界。

屋里,传来陈兰闻声的呜咽。

那哭声,断断续续,充满了绝望。

我站起来,走进屋。

陈兰正挣扎着,想从床上摔下来。

我冲过去,一把按住她。

“姐夫,你让我死了吧!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我姐!我是个累赘!”她哭得撕心裂肺。

我看着她,又看看桌上那个布包。

我走过去,拿起布包,走到院子里。

我把布包,扔进了烧水的炉灶里。

火苗“噌”地一下窜了起来,把那个装着钱和背叛的布包,吞噬得干干净净。

我回到屋里,对陈兰说:

“你姐,走她的阳关道。”

“我,过我的独木桥。”

“只是这桥上,还得再背一个人。”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当着陈兰的面,哭了。

一个快三十岁的男人,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第三章 一盏孤灯

陈秀走了。

像一阵风,刮过我们这个本就摇摇欲坠的家,带走了最后一点温暖和声响。

整个院子,一下子就空了。

空得让人心慌。

日子还得过。

独木桥,也得继续走。

我跟厂里请了几天假,把离婚手续办了。

办手续那天,陈秀见了我,眼神躲躲闪闪。

她瘦了点,但气色很好,那件红裙子衬得她脸很白。

工作人员问我们,财产怎么分。

我说,没什么财产,那个家,都归我。

陈秀没反对。

从民政局出来,她叫住我。

“李伟。”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兰兰那边……你一个人,行吗?”她问。

我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这是我第一次当着她的面抽烟。

烟雾缭绕里,我听见自己说:“不用你操心。”

然后,我迈开步子,走了。

从此,阳关道,独木桥,各走一边。

回到家,我把那间小铺里的东西,全都搬了出来。

把陈秀留下的所有东西,衣服,鞋子,梳子,镜子,全都装进一个麻袋里。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把麻袋扔进了县城外的护城河里。

水面上连个泡都没冒。

好像这个人,从来就没在我的生活里出现过。

可我知道,那都是假的。

夜里,我躺在那个冰冷的铺上,闻着空气里残存的,她用过的雪花膏的香味,心就像被一只手攥着,疼得喘不过气。

照顾陈兰的活儿,比以前更重了。

以前,起码还有个人能跟我说说话。

现在,整个院子,除了我走路的脚步声,就是陈兰偶尔的咳嗽声。

她变得更沉默了。

有时候,我给她喂饭,她吃着吃着,眼泪就掉进了碗里。

她也不擦,就着眼泪,把饭咽下去。

我知道她心里难受。

姐姐为了追求自己的幸福,抛弃了她,也抛弃了我。

归根结底,她是那个源头。

这种负罪感,压得她抬不起头。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我自己心里都是一团乱麻。

我只能更卖力地干活。

在厂里,我像一头不要命的牛,什么脏活累活都抢着干。

这样,我才能多拿点奖金。

回到家,我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照顾陈兰身上。

我怕自己一闲下来,脑子里就会想起陈秀,想起她那件红色的裙子,想起她决绝的背影。

邻居们开始在背后指指点点。

“那李伟,真是个傻子,老婆都跟人跑了,还守着个瘫子小姨子。”

“可不是嘛,图啥呀?”

“你们懂啥,那叫有情有义。”

“有情有义能当饭吃?我看他是脑子有问题。”

这些话,像苍蝇一样,总是在我耳边“嗡嗡”作响。

我不在乎。

我李伟这辈子,活的就是个脸面。

陈秀不要脸了,我不能不要。

我答应过她,要照顾她妹妹。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得把陈兰扛在肩上。

那年秋天,雨水特别多。

一下就是十天半个月。

院子里的地,总是湿漉漉的。

洗过的床单,晾一个星期都干不了,带着一股霉味。

屋里也潮。

陈兰的褥疮,在那段时间,复发了。

后腰上,烂了一大块,往外渗着黄水。

我每天用紫药水给她涂,但总不见好。

一个下着暴雨的晚上,她开始发高烧。

脸烧得通红,嘴里说着胡话,一会叫“姐”,一会叫“妈”。

我一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我赶紧披上雨衣,推着那辆破旧的三轮车,把她弄到车上,用塑料布盖好。

去医院的路,坑坑洼洼,全是积水。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水里蹬着车,雨水顺着我的脸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到了医院,医生说是褥疮感染引起的败血症,再晚来一步,人就没了。

我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

等她烧退了,我又蹬着三轮车,把她接了回来。

那天晚上,我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

给她擦完身子,换好药,我倒在小铺上,就睡死了过去。

我做了个梦。

梦见我又回到了水泥厂的窑洞里。

火烧得正旺,红彤彤的,烤得人皮肤发烫。

我却觉得冷,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我看见陈秀穿着那件红裙子,站在窑洞口,冲我笑。

笑着笑着,她的脸就变成了陈兰的脸。

那张脸上,挂着泪,充满了恐惧和哀求。

我猛地一下,醒了。

屋里一片漆黑,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只有屋檐上还在滴滴答答地淌水。

我感觉有点不对劲。

身上盖的被子,好像被人掀开了一角。

空气里,有一股陌生的香味,不是雪花膏,也不是药水,是一种女孩子身上才有的,淡淡的体香。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我僵硬地转过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弱的天光,我看见……我看见一个人影,正悄悄地从我的铺上爬起来。

是陈兰。

她撑着半个身子,头发散乱着,脸上,全是泪痕。

她看见我醒了,身子猛地一僵,像受惊的小鹿。

然后,她什么也没说,用尽全身的力气,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挪回了那张大床上。

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能感觉到,我的被子上,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我的身上,也沾染了那股淡淡的体香。

那一刻,我感觉到的,不是愤怒,也不是欲望。

是一种巨大的,无边无际的悲哀。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一个下半身瘫痪的人,是怎么从那张大床,挪到我这个小铺上来的。

她得有多大的力气?

或者说,她得有多大的绝望?

我不敢想。

我闭上眼睛,听着她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

那哭声,像一根细细的针,一下一下,扎在我的心上。

天快亮的时候,哭声停了。

我也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我们俩谁也没提那件事。

我像往常一样,给她换床单,擦身子,喂饭。

她也像往常一样,沉默着,接受我的一切照顾。

只是,她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也一样。

我们俩之间,像是隔了一层透明的玻璃。

看得见彼此,却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坦然相对。

那盏我每晚为她点亮的孤灯,好像也变得,不再那么明亮了。

第四章 一条命

日子,就在这种诡异的沉默里,一天天滑过去。

我们都假装那一夜什么都没发生。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碎了。

又或者,有什么东西,在我们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悄悄地种下了。

大概过了一个多月。

我发现陈兰的饭量,突然变小了。

给她喂饭,她总是吃两口就摇头,说吃不下了。

有时候,闻到厨房里炒菜的油烟味,她还会干呕。

我以为她是心情不好,没胃口,也没太在意。

直到有一天,我给她擦身子的时候,发现她的肚子,好像……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一个荒唐的,让我自己都觉得害怕的念头,冒了出来。

我不敢再想下去。

我骗她说,她的褥疮好像又有点反复,得去医院让医生看看。

我找了个周末,又蹬着那辆三轮车,带她去了医院。

我没挂皮肤科,我挂了妇科。

给我一个大男人,陪着小姨子看妇科,还是个瘫痪的小姨子。

排队的时候,周围人的眼光,像刀子一样,在我身上刮来刮去。

我把头埋得很低,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

轮到我们了。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大夫,戴着眼镜,很严肃。

她问了问情况,又让陈兰躺在检查床上。

我被赶到了门外。

等待的时间,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我蹲在走廊的角落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头在脚下扔了一地。

门开了。

女医生走出来,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她把我叫到她的办公室,关上门。

“你是病人的什么人?”她问。

“……姐夫。”我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

“她姐姐呢?”

“她……她不在了。”

女医生叹了口气,把一张化验单推到我面前。

“病人,怀孕了。”

“已经快两个月了。”

轰的一声。

我的脑子,炸了。

虽然之前已经有了猜测,但当这句话从医生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还是觉得天旋地转。

我扶着桌子,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大夫,你……你没搞错吧?”我的声音都在发颤。

“白纸黑字,还能有错?”医生指了指化验单,“现在怎么办?孩子要,还是不要?”

“一个瘫痪病人,生活都不能自理,怎么生孩子?怎么养孩子?”

“而且,你们这算是什么关系?这是乱伦!是要被抓起来的!”

医生的话,像鞭子一样,一下一下抽在我脸上。

火辣辣的疼。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办公室的。

陈兰躺在走廊的推车上,用被子蒙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走过去,没有说话,默默地把她推回了家。

一路上,我们俩谁都没有开口。

回到那个死寂的小院,我把她抱回床上。

她依旧用被子蒙着头,像一只把自己藏在壳里的蜗牛。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个微微隆起的被子,感觉整个世界都塌了。

完了。

一切都完了。

我李伟这辈子,活活成了一个笑话。

一个天大的笑话!

老婆跟人跑了,我一个人辛辛苦苦照顾瘫痪的小姨子。

结果,照顾出了一个孩子。

这要是传出去,我以后还怎么做人?

唾沫星子都能把我淹死!

愤怒,羞耻,绝望……所有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把我吞没。

我站起来,一拳砸在土墙上。

墙皮“簌簌”地往下掉。

手背上,磕破了一块皮,血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我看着手上的血,突然有了一种毁灭一切的冲动。

我冲到厨房,拿起那把切菜刀。

我要杀了她!

杀了这个毁了我一切的女人!

然后再自杀!

我们一起死,死了就都干净了!

我提着刀,冲回房间。

我一把掀开被子!

陈兰蜷缩在床上,手里,攥着一块碎玻璃。

是上次打碎的暖水瓶的碎片,我收拾的时候,肯定有漏掉的。

她的手腕上,已经划开了一道口子,血正汩汩地往外流。

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眼睛里,全是死灰。

她看到我手里的刀,没有害怕,反而露出了一丝解脱的微笑。

“姐夫……对不起……”

“让我死了吧……我死了,你就解脱了……”

我看着她手腕上的血,看着她那双没有一丝生气的眼睛,再看看自己手里那把明晃晃的菜刀。

我脑子里那个叫嚣着要杀人的魔鬼,突然就消失了。

我扔下刀,扑过去,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玻璃碎片。

碎片很锋利,我的手心,又被划开了一道大口子。

血,把我们两个人的手,染得通红。

“你想死?”

我冲她吼,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没那么容易!”

“你欠我一条命,这孩子也欠一条命!从今往后,我们三个,绑在一起还!”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可能是在那一瞬间,我看着她一心求死的样子,心里的恨,突然就变成了怜悯。

她已经这么惨了。

我如果再逼她,那我跟畜生有什么区别?

这个孩子,不是她的错,也不是我的错。

如果非要说有错,那是老天爷的错!

是老天爷不开眼,把我们逼到了这个绝境!

可这孩子,他是一条命啊!

是一条活生生的命!

我撕下自己的背心,胡乱地给我们俩包扎伤口。

血,很快就把布条浸透了。

我看着陈兰,一字一句地说:

“孩子,生下来。”

“我养。”

“这地方,我们是待不下去了。等孩子生下来,我带你们走。”

“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陈兰呆呆地看着我,眼睛里,慢慢地,有了一点光。

那是我在她瘫痪以后,第一次,在她眼睛里看到光。

我做出了这个连我自己都觉得疯狂的决定。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

我只知道,我不能让她死。

更不能,让那个无辜的孩子,还没来到这个世界,就消失掉。

我李伟,这辈子没做过一件亏心事。

这一次,我也要挺直了腰杆,把这件事扛下来!

第五章 思兰

一九九零年的春天,陈兰生下了一个女儿。

生产那天,我把她送到了隔壁县城的医院。

我不敢在我们县生,我怕人言可畏。

是个女孩,六斤八两,哭声特别响亮。

护士把孩子抱给我的时候,我的手都在抖。

那是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一样的婴孩。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我的女儿。

一个在羞耻和绝望中诞生的生命。

我给她取名叫,李思兰。

思念的思,兰花的兰。

我知道,这个名字,会像一道烙印,永远刻在我心里。

也刻在陈兰心里。

陈兰的身子,因为这次生产,彻底垮了。

她本就瘫痪,生孩子几乎要了她半条命。

出院的时候,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我按照之前的计划,开始变卖家里的东西。

那个小院,我们租的,没什么可卖。

就是一些桌子,椅子,锅碗瓢盆。

我把所有能换成钱的东西,都卖了。

最后,我把那辆陪了我无数个日夜的三轮车,也卖给了一个收废品的。

拿到那几十块钱的时候,我心里空落落的。

我跟厂里递了辞职信。

车间主任老王,一个跟我要好的老师傅,拉着我不放。

“伟啊,你疯了?这铁饭碗,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你走了,你跟兰兰,还有那孩子,怎么活啊?”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笑。

“王哥,谢谢你。但这地方,我待不下去了。”

“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我李伟的脸,在这里,已经被人踩到泥里了。”

“我得带着她们,去找一块干净点的地方活下去。”

老王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几十块钱,硬塞给我。

“拿着,穷家富路。”

我没要。

我李伟,这辈子,不想再欠任何人的了。

我带着陈兰和刚满月的女儿,登上了南下的火车。

绿皮火车,又慢又挤,空气里充满了汗味,泡面味,和厕所的骚味。

我买不到卧铺,只买到了三张硬座。

我让陈兰躺在两张连着的座位上,我自己,抱着孩子,坐在地上。

孩子很乖,不哭不闹,就睁着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嘈杂的世界。

我看着她,心里又酸又软。

闺女,爹对不起你。

让你一出生,就要跟着我,亡命天涯。

我们在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南方小城,落了脚。

我在城中村,租了一间最便宜的房子。

房子又小又潮,一到下雨天,墙壁上就能渗出水来。

我把所有的钱都交了房租,身上只剩下了几块钱。

安顿好陈兰和孩子,我第二天就出去找活干。

我没学历,没技术,只有一身的力气。

我在建筑工地上,搬过砖,扛过水泥。

在码头上,当过装卸工。

最苦的时候,我去给人掏下水道。

那味道,能把人熏死。

但我都忍下来了。

我只要一想到,家里还有两个人等着我吃饭,我就什么苦都能吃。

每天晚上,我拖着一身的疲惫回到那个小黑屋。

思兰已经睡了。

陈兰会给我留一盏灯,还有一碗温热的饭。

她的话依旧很少,但她的眼神,不再是死灰色的了。

她会看着我狼吞虎咽地吃饭,然后递给我一条干净的毛巾。

她会趁我睡着的时候,用她那双还能动的手,笨拙地帮我缝补磨破的工服。

我们之间,没有爱情。

更像两个在苦海里挣扎的人,互相把对方当成一块浮木。

日子,就在这种艰难和默契中,一点点地往前挪。

思兰慢慢长大了。

她会爬了,会走了,会含糊不清地叫“爸爸”了。

她是我生命里,唯一的光。

我每天最幸福的时刻,就是下班回家,她摇摇晃晃地扑进我怀里,用她的小脸蛋,蹭我满是胡茬的下巴。

那一刻,我觉得,我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思兰很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

她很小就知道,妈妈跟别的妈妈不一样。

她会学着我的样子,给妈妈喂饭,给妈妈递水。

她会趴在妈妈的床边,给妈妈讲幼儿园里发生的故事。

每当这个时候,陈兰的脸上,总会露出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有欣慰,有慈爱,但更多的,是愧疚。

思兰上小学了。

开家长会,都是我去。

老师问我:“李思兰同学的妈妈呢?怎么从来没见过?”

我说:“她妈妈身体不好,来不了。”

思兰长得越来越像陈兰。

尤其是那双眼睛,又大又亮,带着一丝天生的忧郁。

有时候,我看着她,会有些恍惚。

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还没出事的,健康活泼的小姨子。

一年又一年。

我在这个城市里,像一棵野草,顽强地扎下了根。

我靠着卖苦力,把思兰一点一点地拉扯大。

我没让她受过一点委屈。

别人家孩子有的,我砸锅卖铁,也要让她有。

我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她。

我也老了。

头发白了,腰也直不起来了。

手上的茧子,一层摞着一层,像树皮一样。

思兰考上了大学,就在我们这个城市。

她很争气,拿了奖学金。

她跟我说:“爸,等我毕业了,我赚钱养你和妈。”

我看着她亭亭玉立的样子,眼眶湿了。

我这一辈子,没白活。

我从来没跟思兰说过她的身世。

我告诉她,妈妈是为了生她,才把身体搞坏的。

我告诉她,我跟妈妈,很相爱。

我不知道,这个谎言,能瞒多久。

我只希望,能瞒一辈子。

有一年,思兰放暑假,说要回老家看看。

她说,她想去爸爸妈妈长大的地方看看。

我的心,一下子就揪紧了。

那个地方,是我一辈子都不想再回去的伤心地。

我找了个借口,搪塞了过去。

可我知道,这个问题,总有一天,我回避不了。

在我心里,一直有一个结。

关于陈兰。

这么多年,我把她当成一个责任,一个需要我照顾的病人,一个孩子的母亲。

我们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我们之间,隔着那不堪回首的一夜,隔着那无法言说的羞耻。

我知道,她也一样。

她的心里,也压着一块巨石。

这块巨石,不搬开,我们三个人,永远都得不到真正的安宁。

第六章 谢谢你

思兰大学毕业那年,我做了一个决定。

二十多年了。

是时候,回去了。

回去,不是为了别的。

是为了给思兰一个完整的交代。

也是为了给我和陈兰这二十多年的畸形人生,画上一个句号。

我跟陈兰说了我的想法。

她躺在床上,听完我的话,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点了点头。

眼睛里,闪着泪光。

我跟工地请了长假,带着思兰,坐上了北上的火车。

这一次,我们买的是卧铺。

火车还是那样的嘈杂,但我的心境,已经完全不同了。

二十多年前,我是逃离。

现在,我是回去。

回去面对。

老家县城的变化,大得让我几乎认不出来。

高楼大厦取代了低矮的平房,宽阔的柏油马路取代了泥泞的小路。

那家让我丢尽了脸面的电影院,已经变成了一个大型购物商场。

我凭着记忆,找到了当年租住的那个小院。

老槐树还在,比以前更粗壮了。

只是院子已经换了人家。

一个陌生的女人,正在院子里洗衣服,警惕地看着我们。

我没去打扰,站了一会,就带着思兰离开了。

我还打听了一下陈秀。

邻居们说,她跟那个姓赵的干部,早就离婚了。

听说那个姓赵的,后来因为贪污,被抓了进去。

陈秀的日子,过得也不好。

一个人,拉扯着一个孩子,后来又嫁了人,嫁到了外地,就再也没了消息。

听到这些,我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好像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我们这段恩怨,早就被时间冲刷得干干净g干净了。

我这次回来的主要目的,是找一个人。

一个远房亲戚。

当年我带着陈兰和孩子离开后,我偷偷给这个亲戚寄过一封信,告诉他我们还活着,但不要跟任何人说我们的下落。

我只拜托他一件事,如果陈兰的父母,我的前岳父岳母,有什么事,一定想办法通知我。

幸运的是,这二十多年,一直没收到他的信。

不幸的是,我这次回来,才知道,岳父岳母,在五年前,就相继去世了。

这个亲戚说,他们到死,都在念叨着两个女儿。

一个,是改嫁后就断了联系的大女儿。

一个,是跟着我这个前女婿,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小女儿。

我带着思兰,去给岳父岳母上了坟。

我跪在坟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爹,娘,我对不起你们。”

“我没照顾好陈秀,也没照顾好陈兰。”

“我把兰兰带回来了,她……她还活着。”

思兰在我旁边,也跟着磕头。

她看着墓碑上的名字,眼神里充满了迷茫。

回去的路上,我终于对她开口了。

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她。

从我怎么跟她大姨结婚,到她妈妈怎么瘫痪,再到她大姨怎么离开。

最后,我讲到了那个下雨的,绝望的夜晚。

也讲到了,她的出生。

我讲得很平静,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思兰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等我讲完,车里一片死寂。

我不敢看她的脸。

我怕看到她脸上,有厌恶,有鄙夷。

过了很久,我感觉到,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我那双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

是思兰。

她把我的手,贴在她的脸上。

她的脸上,一片冰凉。

全是泪水。

“爸。”她开口了,声音沙哑。

“你受苦了。”

就这四个字。

我积压了二十多年的委屈,羞耻,不甘,在那一瞬间,全都化成了洪水,决堤而出。

我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在女儿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回到南方那座小城。

我走进那个昏暗的房间。

陈兰正靠在床头,好像在等我们。

我走过去,思兰跟在我身后。

我拉过思兰的手,放到了陈兰那只冰冷、枯瘦的手里。

陈兰的身子,猛地一颤。

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思兰,又看看我。

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我照顾了半辈子,恨了半辈子,也怜悯了半辈子的女人。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出了那句在我心里埋了二十多年的话。

“我不恨你。”

“这些年,我一直想跟你说一句。”

“谢谢你。”

陈兰的眼睛,一下子就睁大了。

“要不是你……要不是你当年,给了我思兰。”

“我这辈子,可能早就趴下了。”

“是你,让我有了活下去的念想。是你,给了我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女儿。”

“所以,陈兰,谢谢你。”

我说完,朝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的话音落下,陈兰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突然就爆发出一种惊人的光亮。

然后,那光亮,被汹涌而出的泪水,彻底淹没。

她看着思兰,又看着我,嘴巴张着,发出了“啊……啊……”的声音。

她哭了。

不是那种压抑的,无声的抽泣。

而是撕心裂肺的,把积压了二十多年的所有痛苦、愧疚和委屈,全都宣泄出来的,嚎啕大哭。

思兰也哭了。

她紧紧地握着妈妈的手,把脸贴在妈妈的手背上,任由眼泪肆意流淌。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们母女。

我也在流泪。

但这一次,我的眼泪,是甜的。

我知道。

从今天起。

我们三个人,都解脱了。

我李伟的独木桥,走到头了。

桥的尽头,不是万丈深渊。

是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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