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红榜
那年夏天,我们村叫王家庄,庄子里的空气闻起来都是一股混着泥土和苞谷叶子的甜香。
邮递员老张的自行车铃铛声,是那个下午唯一的噪音。
“建国!”
“王建国!”
“你家王树的通知书!”
我爸叫王建国。
我叫王树。
我爸正蹲在院门口的门槛上,用一根筷子捅着烟锅里的烟灰,听见喊声,猛地站了起来,烟锅“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碎了。
他顾不上捡。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出去,手在裤子上使劲擦了又擦,才敢从老张手里接过那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的一角,烫着红色的校徽。
我爸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我妈从屋里跑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
她不敢碰那个信封,只是一个劲地问:“是吗?是吗?是不是?”
我爸没说话。
他小心翼翼地,用指甲划开信封的封口,抽出里面的那张纸。
一张印着红色抬头和黑色宋体字的纸。
“王树同志……”
我爸只念了这四个字,声音就哑了。
他把那张纸递给我,转过身,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眼睛。
我妈凑过来看,她不识字,但她看见了我的名字,看见了那串她听我说过无数遍的大学名字。
她“哇”的一声就哭了。
那哭声里,有高兴,有委屈,有这十几年来压在心口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的声响。
我考上大学了。
我们王家庄,几十年里出的第三个大学生。
也是我们老王家,祖坟上冒出来的最大一缕青烟。
那天晚上,我家院子里摆了三张桌子。
村里的叔伯婶子,沾亲带故的,都来了。
我爸把他藏了多年的好酒拿了出来,那瓶口用红布包着,他自己都舍不得喝。
“喝!”
“都给我喝!”
“今天谁不喝倒,谁就是看不起我王建国!”
他满脸通红,不是因为酒,是因为光荣。
那张录取通知书,被他用一块干净的玻璃板压在堂屋最显眼的八仙桌上,像是供着什么宝贝。
每个进来的人,都要凑过去看一看,啧啧称赞几句。
“建国,你这儿子,有出息!”
“这下可好了,跳出农门了!”
“以后就是国家干部了!”
我爸听着这些话,嘴咧得合不拢,一杯接一杯地灌酒,仿佛要把这十几年的辛劳和憋屈,都用酒冲进肚子里去。
我被一群半大的小子围着,他们用羡慕又带点嫉妒的眼神看我,问我大学里是不是有很多楼,楼是不是比镇上的供销社还高。
我妈在灶台和院子之间来回穿梭,端出一盘盘的菜。
炒鸡蛋,炖豆角,还有一整只烧鸡。
鸡腿,两个,都夹到了我的碗里。
“吃,树儿,多吃点。”
“去城里念书,要好身体。”
院子里人声鼎沸,灯泡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油光发亮。
我看着这一切,心里涨得满满的。
我知道,这张通知书,不只是我一个人的。
是我爸妈用一滴滴汗水,一个个弯腰,一分分节省,给我铺出来的路。
酒过三巡,我爸喝高了。
他拉着村长的手,一遍遍地说:“我儿子,我儿子王树,有出息了!”
村长笑呵呵地拍着他的背:“知道了,建国,全村都知道了。”
就在这时,不知道谁提了一句。
“哎,建国,这大喜的日子,老五呢?”
“你没叫他?”
空气,在那一瞬间,像是被冻住了。
院子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只剩下灶膛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老五。
我五叔,王建军。
我爸脸上的笑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一点点抹掉了。
他把手里的酒杯重重地顿在桌上。
酒,洒出来,顺着桌沿往下滴。
“提他干什么?”
“我家没有这个人!”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冰。
院子里刚刚还热火朝天的气氛,一下子就凉了半截。
那个开口的叔叔,尴尬地笑了笑,自己打自己的嘴巴:“你看我这张破嘴,喝多了,喝多了。”
大家又开始重新喝酒,说话,但谁都感觉到了,那股子热闹劲儿,已经散了。
我和五叔家,已经十一年不说话了。
我们两家,就隔着一条三米宽的巷子。
我每天上学放学,都能看见他家紧闭的大门。
有时候,门会开着,我能看见五婶在院子里洗衣服,或者我的堂弟在门口玩泥巴。
他们看见我,会立刻低下头,或者转身进屋。
我也会立刻扭过头,加快脚步,像是身后有狼在追。
十一年了。
我们就像活在同一个村子的两个世界里。
逢年过节,我们去奶奶的老屋里吃饭,他们家的人,从来不和我们坐一桌。
我爸妈总是先进去,吃完,放下碗筷就走。
然后,我五叔一家才会进去。
村里人都习惯了。
连小孩子都知道,王建国和王建军两兄弟,是死对头。
没有人知道,十一年前,他们还是村里人人都羡慕的好兄弟。
一起下地,一起盖房,一起喝酒,一起扛着生病的奶奶去镇上看医生。
那晚的酒席,后半场,所有人都喝得小心翼翼。
再也没人敢提“老五”这两个字。
那两个字,是我家的禁忌。
是一道看不见的墙。
墙里,是我家十几年的荣耀和希望。
墙外,是我五叔一家十一年的沉默和疏远。
睡觉前,我爸借着酒劲,把我拉到院子里。
他指着那张贴在土墙上的大红喜报,那是我同学用毛笔给我写的。
“树儿。”
“看见没?”
“这叫争气!”
“你爸这辈子,没念过几天书,让人看不起。”
“你五叔……他也看不起我。”
“现在,你给我把这口气争回来了!”
“到了大学,好好念书。以后出人头地,让你爸在村里,把头抬得高高的!”
月光下,我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嘴唇。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爸,我知道。”
那时候的我,以为我什么都知道。
我知道我爸的辛苦。
我知道我妈的眼泪。
我知道我们家和我五叔家的仇恨。
那仇恨,像院子里那口老井,又深又冷。
我以为,只要我考上大学,离开这里,就能把这一切都甩在身后。
我不知道,有些东西,是甩不掉的。
它长在你的血里。
第二章 旧疤
关于我和五叔家的那道墙,是怎么砌起来的,我都是听我爸妈说的。
十一年前,我八岁。
奶奶病了。
病得很重,在炕上躺了小半年,吃什么吐什么,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镇上的卫生院说治不了,得去县里,甚至要去省城的大医院。
去大医院,就要钱。
很多很多的钱。
那时候,我们家和我五叔家,是村里过得最紧巴的两户。
地里刨食,一年到头,刨不出几个活钱。
我爸和我五叔,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除了种地,没别的本事。
为了给奶奶治病,我爸把家里唯一一头准备过年卖钱的猪,提前卖了。
我妈把她陪嫁的银镯子也当了。
东拼西凑,凑了不到一千块钱。
我五叔那边,也把家里所有能换钱的东西都换了。
两家把钱凑在一起,放在奶奶床头的枕头底下,一共是两千三百二十七块五毛。
我记得那么清楚,是因为我爸那天晚上,数了三遍。
每一张毛票,他都用唾沫捻开,又抚平。
那是奶奶的救命钱。
也是我们两家所有的家当。
“建国,建军。”
奶奶躺在炕上,气若游丝。
“别……别为我花这个钱了。”
“我这把老骨头,值当什么……”
我爸红着眼圈,跪在炕边,给我奶奶掖被角。
“妈,你说啥话呢。”
“有我跟建军在,还能让你受罪?”
我五叔蹲在地上,一声不吭,一个劲地抽着烟。
屋子里,烟雾缭绕。
那时候,我五叔给我的印象,就是沉默。
他不像我爸,有什么话都放在脸上,他总是皱着眉头,像是有天大的心事。
钱凑够了,我爸和我五叔商量着,第二天就带奶奶去省城。
可就是那天晚上,出事了。
第二天一早,我妈去给奶奶喂水,一摸枕头底下,空了。
钱,没了。
两千三百二十七块五毛,一分不剩。
一起没的,还有我五叔,王建军。
我爸当时就疯了。
他冲到五叔家,门锁着。
他一脚把门踹开,屋里空荡荡的,五婶和我堂弟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桌上,压着一张纸条。
是五叔写的,字歪歪扭扭。
“哥,我对不住你,对不住妈。钱我拿走了,家里有急用。别找我。”
我爸攥着那张纸条,手抖得像筛糠。
他站在院子中央,仰天吼了一声。
那声音,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王建军!”
“你不是人!”
“你连你亲妈的救命钱都偷!”
整个王家庄都听见了。
奶奶躺在炕上,听到动静,挣扎着要起来。
她什么都明白了。
她一口气没上来,就那么……过去了。
奶奶的丧事,我五叔一家,自始至终没有露面。
村里人都在背后戳脊梁骨。
“这王建军,真是个畜生。”
“为了钱,连亲妈都不要了。”
“良心被狗吃了。”
从那天起,我爸就像变了个人。
他不再笑了。
他把五叔家那扇门,用砖头和泥,从外面给砌死了。
他说:“我王建国,没有这个兄弟!”
一个星期后,五叔一家回来了。
他们没走正门,是从后院翻墙进去的。
村里人看见他,都躲着走。
有人忍不住,朝他家门口吐唾沫。
我爸拎着一把铁锹就冲了过去。
“你还有脸回来!”
“你把妈的命还给我!”
五叔就站在门口,低着头,任我爸骂。
他不还口,也不抬头。
他那时候的样子,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脸蜡黄,嘴唇干裂,像是几天没吃饭没喝水。
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根木桩。
最后,是村长和几个长辈,把我爸拉开了。
“建国,算了。”
“家丑不可外扬。”
我爸被拉回家,坐在门槛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躲在门后,看着这一切,吓得不敢出声。
我恨我五叔。
我恨他让我爸那么伤心。
我恨他害死了我奶奶。
这十一年的恨,就像一棵种子,在我心里发了芽,长成了参天大树。
我爸妈从来不让我和五叔家的堂弟玩。
他们在路上碰见五叔和五婶,会立刻把脸扭到一边,像是看见了什么脏东西。
村里有红白喜事,如果请了我家,就绝不会请他家。
反之亦然。
我们两家,成了水火不容的两极。
这种恨,也成了我学习的动力。
我爸总说:“树儿,给爸争口气。”
“让他们看看,我们没他,过得更好!”
我拼了命地读书。
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我的奖状,贴满了我们家那面最显眼的墙。
每一张奖状,都像是我对我爸的承诺。
也是对五叔无声的示威。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爸喝醉了,他拉着我的手,一遍遍地重复着当年的事。
“树儿,你知道吗?”
“你奶奶临走前,还念叨着你五叔的名字……”
“她说,建军……不是那样的孩子……”
“可他就是!”
“他就是个为了钱六亲不认的畜生!”
“这十一年的账,我一笔一笔都记着!”
“等我死了,你也要记着!”
“我们王家,跟他王建军,不共戴天!”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像是要滴出血来。
我能感觉到他心里那道疤。
十一年前留下的,到今天,还在流血,还在疼。
我用力地点头。
“爸,我记着。”
那时候的我,坚信我爸说的每一个字。
因为我是他的儿子。
因为我亲眼见过他十一年前的绝望。
也亲眼见证了他十一年来的痛苦。
我以为,这就是全部的真相。
一个自私自利的弟弟,偷走了哥哥为母亲准备的救命钱,导致母亲病故,从此兄弟反目,形同陌路。
这个故事,简单,清晰,黑白分明。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
直到我准备离开王家庄的那一天。
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
我遇到了我十一年来,只在远处看过,从未说过一句话的,五叔。
第三章 村口那棵老槐树
去镇上坐车的日子,是个大晴天。
太阳毒得像要把地上的土烤出油来。
我爸用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驮着我。
我的行李,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绑在后座上。
我妈跟在后面,送了一程又一程。
她的眼圈是红的,嘴里不停地念叨。
“树儿,到了学校,要跟同学搞好关系。”
“钱要省着点花,别饿着自己。”
“天冷了,记得把那件厚毛衣穿上。”
我爸不耐烦地回头:“行了行了,都多大的人了,你还当是三岁小孩?”
嘴上这么说,他车子蹬得却很慢。
村里的人看见我们,都笑着打招呼。
“建国,送儿子上大学去啊?”
“树儿,好样的!”
我爸挺直了腰杆,大声回应:“是啊,去省城!”
那语气里的骄傲,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
快到村口了。
村口有一棵大槐树,不知道多少年头了,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半边天。
夏天的午后,村里的老人最爱在树底下乘凉,下棋,说闲话。
今天,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一个瘦高的,微微佝偻着背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黄的白背心,一条蓝色的劳动布裤子,裤腿上还沾着泥点。
他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布包。
那种农村里用来装压岁钱或者重要东西的红布包,上面还印着“百年好合”的金字,已经褪色了。
我爸的自行车,速度一下子慢了下来。
我的心,也跟着“咯噔”一下。
是五叔。
王建军。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直勾勾地看着我们,眼神很复杂,我看不懂。
我爸的脸瞬间就沉了下来,像是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他把车头一拐,想从另一边绕过去。
五叔却动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正好挡在了路中间。
我爸把车刹住,一只脚撑在地上,车子晃了一下。
“你干什么?”
我爸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五叔没看我爸,他的眼睛,一直落在我身上。
十一年了。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我。
他的眼神,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像是审视,又像是……别的什么。
“树儿,考上大学了。”
他的声音,比我想象的要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我没有回答。
我爸教过我,对待这个人,要像对待空气一样。
我扭过头,看着别处。
我能感觉到我爸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滚开!”
我爸低吼道。
“我儿子的事,不用你管!”
五Koo没动。
他还是看着我。
“要去省城了,远。”
“身上,多带点钱。”
说着,他把他手里的那个红布包,递了过来。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就冲到了头顶。
钱?
他还有脸提钱?
我爸猛地把车把一甩,挡在我前面。
“王建军!你什么意思?”
“你是在炫耀吗?还是在羞辱我们?”
“你拿着当年偷我妈的救命钱,现在来我儿子面前做好人?”
“我告诉你,我们王家,饿死,也不会要你一个脏钱!”
我爸的吼声,引来了树荫下乘凉的几个老人。
他们都站了起来,朝我们这边张望。
五叔的脸,在阳光下,显得更黄了。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把那个红布包,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我的膝盖。
“树儿,拿着。”
“五叔……没别的意思。”
五叔?
他竟然自称五叔?
我心里的那股火,“噌”地一下就冒了起来。
这十一年,我们家是怎么过来的?
我爸是怎么一夜白了头的?
我妈是怎么因为省钱给自己看病,落下了一身的毛病?
我奶奶是怎么在炕上,含恨而终的?
不都是因为他!因为他偷走了那笔救命钱!
现在,他拿着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钱,跑到我面前,装出一副长辈的样子。
凭什么?
“我没有你这样的五叔!”
我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声音不大,但是很冷。
我看见五叔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
他举着布包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眼神,终于从我身上,移到了我爸脸上。
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眼神。
不是恨,不是怨。
是……疲惫。
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深深的疲惫。
“哥。”
他叫了一声。
这是十一年来,我第一次听见他叫我爸“哥”。
我爸的身体也震了一下。
“你让我过去。”
五叔说。
“让孩子……别误了车。”
我爸死死地瞪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村口,安静得只剩下蝉鸣。
所有人都看着我们。
看着这对反目了十一年的兄弟。
我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
我觉得丢人。
在我们王家最荣耀的一天,我最不想看见的人,用这样一种方式,出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拿着。”
五叔忽然往前一步,不容我分说,把那个红布包,硬塞进了我怀里。
布包沉甸甸的,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
然后,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朝着村子相反的方向,走了。
他的背影,在正午的阳光下,被拉得很长,很孤单。
我注意到,他的左腿,好像有点问题。
走路的时候,不是很利索。
“你给我站住!”
我爸还在后面吼。
“把你的脏钱拿走!”
五Koo没有回头。
他越走越远,很快就变成了一个小黑点。
我爸气得浑身发抖,他想去追,但自行车还在这里。
他回过头,看见我怀里的红布包,一把抢了过去,狠狠地摔在地上。
“不许要!”
“谁稀罕他的臭钱!”
他吼着,骑上车,发疯似的往前蹬。
我坐在后座上,车子颠得我骨头都快散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红色的布包,还静静地躺在村口的路中间。
像一滩干涸的血。
第四章 红布包
到了镇上,我爸一句话都没说。
他的脸,比锅底还黑。
把我送到长途汽车站,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塞给我。
钱是旧的,毛的,整的,用一根橡皮筋捆着。
我知道,这是他找遍了所有亲戚,一张一张借来的。
“到了学校,安顿好了,给家里来个电话。”
他把钱塞给我,转身就要走。
“爸。”
我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那个……五叔他……”
我不知道我想问什么。
是想问他的腿怎么了?
还是想问他为什么会来?
“以后,不许再提这个人。”
我爸打断了我。
“你就当,今天没见过他。”
说完,他蹬上自行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车子开动的时候,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镇子,心里乱糟糟的。
五叔那张蜡黄的脸,和他那双疲惫的眼睛,总是在我眼前晃。
还有他递过来那个红布包时,手上的老茧和裂口。
车子开了很久,我昏昏欲睡。
迷迷糊糊中,我感觉裤子口袋里,有什么东西硌得慌。
我伸手一掏。
是一个小小的,方方正正的东西。
我拿出来一看,愣住了。
是那个红色的布包。
它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我的口袋里。
我完全没有印象。
是五叔塞进我怀里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揣进口袋的?
还是我爸把它摔在地上后,我又捡回来了?
我不知道。
我的心,开始“怦怦”狂跳。
我左右看了看,车里的人都在打盹。
我悄悄地,把那个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沓钱。
跟爸给我的钱不一样。
这些钱,很新。
大部分是十块的,二十的,还有几张一百的。
我数了数,一共是八百块钱。
在钱的下面,我还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我把它拿出来。
那是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已经泛黄的纸。
纸很脆,我小心翼翼地把它展开。
是一张收据。
或者说,是一张医院的收费单。
单子的抬头,印着“省第一人民医院”。
日期,是十一年前的七月。
我一眼就看到了“患者姓名”那一栏。
上面,用钢笔写着两个字:
王树。
我的名字。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我继续往下看。
诊断:急性肾功能衰竭。
手术项目:血液透析。
费用总计:贰仟壹佰伍拾元整。
缴费人签名那一栏,龙飞凤舞地签着一个名字。
我辨认了很久,才认出来。
王建军。
我五叔的名字。
贰仟壹佰伍拾元。
十一年前。
我爸说,当年他们凑的钱,是两千三百二十七块五毛。
数字,对不上了。
但又惊人地接近。
我的手开始抖。
这张薄薄的,黄黄的纸,像是有千斤重。
急性肾功能衰竭?
血液透析?
我八岁那年,生过这么重的病吗?
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只记得,那年夏天,我好像是发了很高很高的烧。
在床上躺了好几天,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
我妈天天哭。
我爸抱着我,去了镇上的卫生院。
卫生院的李医生给我打了一针,说我这是重感冒,引起的并发症。
后来,我就好了。
活蹦乱跳的,跟以前一样。
我一直以为,我就是得了一场重感冒。
可这张收费单……
省第一人民医院。
血液透析。
这绝对不是一场重感冒那么简单。
我的脑子里,像是一团乱麻。
十一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我会在省城的大医院里做手术?
为什么给我缴费的人,是王建军?
他不是偷了钱跑了吗?
他拿着奶奶的救命钱,给我治了病?
这怎么可能?
如果他给我治了病,为什么不告诉我爸?
为什么这十一年,他要背着一个偷钱害死亲妈的罪名,一句话都不解释?
为什么我爸妈,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件事?
一个又一个问题,像潮水一样涌进我的脑子。
我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我攥着那张收费单,手心全是汗。
我忽然想起,我爸说,五叔拿着钱消失了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
从我们王家庄到省城,来回坐车,加上在医院里折腾,时间上,是吻合的。
我又想起,五叔回来的时候,那副蜡黄的,像是被掏空了的模样。
那是一个偷了钱去挥霍的人,该有的样子吗?
那更像是一个……为了救人,拼尽了全力,油尽灯枯的样子。
还有他的腿。
今天在村口,我看到他走路一瘸一拐。
十一年前,他不是这样的。
他的腿,是怎么回事?
我把钱和收费单,重新塞回那个红布包里。
我的手,还在抖。
我看着窗外陌生的城市,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我第一次感觉到,我所坚信了十一年的世界,正在一点一点地崩塌。
那个被我恨了十一年的五叔。
那个被我爸骂了十一年的“畜生”。
他的形象,在我脑海里,开始变得模糊。
我必须弄清楚。
我必须知道,十一年前的那个夏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五章 十一年的回声
我没有去学校报到。
我在省城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小旅馆住下。
第二天一早,我买了最早一班回镇上的车票。
回到家的时候,我爸妈都吓了一跳。
“树儿?你怎么回来了?”
“是不是钱不够了?还是在学校受欺负了?”
我妈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着我,眼圈又红了。
我爸的脸色也很难看。
“出什么事了?”
“是不是被人骗了?”
在他眼里,我还是那个没出过远门的孩子。
我没有回答他们。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红布包。
我把它放在八仙桌上。
然后,我拿出那张泛黄的收费单,展开,放在我爸面前。
“爸,这是什么?”
我爸的目光落在收费单上。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褪去。
最后,变得和那张纸一样,苍白。
他嘴唇哆嗦着,伸出手,想去拿那张单子,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像是那张纸,会烫手一样。
我妈不识字,她焦急地问:“什么呀这是?树儿,你说话呀。”
“爸,你告诉我。”
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在逼问。
“十一年前,我到底生的什么病?”
“为什么这张单子上写着,我在省医院做过透析?”
“为什么给我缴费的人,是王建军?”
我爸不说话。
他瘫坐在椅子上,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的骨头。
他低着头,我看不见他的脸。
但我看见,有水滴,一滴一滴地,从他脸上,落到布满灰尘的地面上。
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深色的印子。
我爸哭了。
这个在我印象里,像山一样坚强,从不流泪的男人。
哭了。
“建国……”
我妈慌了,她走过去,扶着我爸的肩膀。
“到底怎么了?”
“树儿,你别逼你爸。”
“我没逼他。”
我的眼泪也下来了。
“我就是想知道真相!”
“这十一年的恨,到底是不是一个笑话?”
“爸!你说话啊!”
我吼了出来。
我爸的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他终于抬起头。
满脸都是泪水。
“是……”
“是真的……”
他的声音,像是破了的风箱。
“你那年,不是感冒……”
“是尿毒症……李医生说,再不送去省城,就没救了……”
我妈“啊”的一声,捂住了嘴,差点瘫倒在地。
她也不知道。
这十一年,我爸把这个秘密,一个人藏在了心里。
“那时候,家里哪有钱……”
“你奶奶的病,已经把家掏空了。”
“我……我没办法……我一个大男人,我只能跪在地上哭……”
“是你五叔。”
“他把你抱起来,说,哥,我去想办法。”
“然后,他就拿走了枕头底下所有的钱。”
“他给你留了张字条,他说,钱他拿走了,让我恨他。”
“他说,这样,你奶奶走了,我心里有个恨的人,能好过一点。”
“他说,我是一家之主,不能让村里人看见我为了救儿子,连给老娘送终的钱都拿不出来……他不能让我丢这个脸……”
我爸说不下去了。
他用那双粗糙的大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发出了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我全明白了。
我什么都明白了。
五叔不是偷钱。
他是去给我换命。
他不仅拿走了所有的钱,他还背上了所有的骂名。
他用自己的名声,保全了我爸作为一个儿子,一个兄长的,那点可怜的,也是最要命的“面子”。
“那……那他的腿……”
我颤抖着问。
“钱不够。”
我爸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
“透析的钱,还差五百多。”
“他在省城,把自己的血卖了。”
“一天卖了八百毫升……回来的时候,人就差点没了。”
“为了凑钱,在工地上给人扛水泥,从架子上摔了下来……腿就那么落下了病根……”
“他回来的时候,把剩下的钱,还有这张收费单,偷偷塞给了我。”
“他说,哥,这是给妈的交代,也是给树儿的交代。但是,别告诉别人。”
“他说,就让所有人都骂我吧。王家的脸,不能丢。”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地攥住了。
疼得我无法呼吸。
我冲出家门,发疯一样地往村西头跑。
我要去找李医生。
那个当年给我看病的村医。
李医生已经很老了,耳朵有点背。
我拉着他,把收费单给他看,把所有的事情都吼给他听。
老医生眯着眼,看了很久很久。
他叹了一口气。
“是啊……都过去了……”
“当年,建军抱着你来找我,你人都烧得说胡话了。”
“我一看,就知道不对,不是小毛病。”
“我跟建un说,这病,在咱们这儿,就是等死。得去省城。”
“建军那孩子,二话没说,回家就拿了钱。”
“临走前,他来找我,跟我说,‘李叔,以后我哥问起来,你就说树儿是重感冒,让你治好了。’”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我哥是个要强的人,他要是知道自己救不了儿子,他会活不下去的。’”
“这孩子……这孩子……唉……”
李医生摇着头,老泪纵横。
十一年的回声。
在这一刻,汇聚成了一声惊雷。
在我脑海里,炸得粉碎。
我恨了十一年的仇人。
原来是我的救命恩人。
我以为的黑白分明。
原来是我最愚蠢的无知。
我以为的家庭耻辱。
原来是一个男人,用自己的脊梁,扛起的一整个家的尊严。
第六章 一杯酒
我找到了五叔家。
那扇被我爸用砖头砌死的门,早就被拆了。
换上了一扇破旧的木门。
我站在门口,抬起手,却怎么也敲不下去。
这扇门,隔开的,是十一年的光阴。
是两个家庭的痛苦。
是我欠他的一条命,和一句“对不起”。
门,“吱呀”一声,从里面开了。
是五婶。
她看见我,愣住了。
手里的淘米盆,差点掉在地上。
她比我记忆里,老了太多。
头发白了大半,脸上全是皱纹。
“你……”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叫我什么。
“五婶。”
我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我找五叔。”
五婶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没说话,只是往旁边让了让,给我让出了一条路。
我走了进去。
院子,比我家的小,也更破败。
角落里堆着一些废品。
堂屋里,很暗。
五叔正坐在一个小板凳上,就着一盘咸菜,喝着粥。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看见是我,他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我们两个,就这么看着对方。
他还是那张蜡黄的脸,还是那双疲惫的眼睛。
只是,此刻,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丝惊慌。
像是一个守了很久秘密的人,忽然被揭穿了。
我走到他面前。
然后,我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五叔。”
我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对不起。”
五叔慌了。
他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了。
他急忙来扶我。
“树儿!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他的一条腿不方便,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我没起来。
我抬起头,看着他。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五叔,我错了。”
“我们全家都错了。”
“对不起……”
除了对不起,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十一年的恨,十一年的误解,十一年的冷漠。
岂是三个字就能弥补的。
五叔把我从地上拉起来,他自己的眼圈也红了。
“不怪你……”
“你那时候,还是个孩子……”
“快起来,快……”
他把我按在凳子上,自己却站着,手足无措。
“你……你都知道了?”
他小声地问。
我点点头。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红布包。
我把里面的八百块钱拿出来,又从我爸给我的钱里,抽出两百,凑了一千块,连同那张收费单,一起推到他面前。
“五叔,这是当年的钱。”
“我知道,不够,远远不够……”
“以后,我工作了,我挣了钱,我加倍还你。”
五叔看着桌上的钱,猛地把头扭到一边。
“我不要!”
“我给你,就不是让你还的!”
“你考上大学,是给咱们老王家争光!五叔高兴!”
“这点钱,是五叔给你上学用的!”
“你拿回去!”
他把钱推回来,态度很坚决。
就在我们推让的时候,门口,出现了一个人。
是我爸。
他站在那里,看着屋里的我们,看着桌上的钱。
他的手里,提着两瓶酒。
是好酒。
是他珍藏着,准备等我大学毕业,找到工作,再拿出来喝的酒。
他的眼睛,红肿着,像两颗核桃。
他一步一步地,走了进来。
他走到桌边,把酒,重重地放在桌上。
他没看我,也没看五叔。
他只是看着桌上那张泛黄的收费单。
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一瓶酒,用牙咬开瓶盖,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
又给五叔,倒了满满一碗。
“老五。”
他开口,声音嘶哑。
“这十一年,哥对不住你。”
说完,他端起碗,一仰脖子,一碗白酒,就那么灌了下去。
酒太烈,他呛得满脸通红,眼泪直流。
五叔看着他,嘴唇哆嗦着,也端起了自己的碗。
“哥,都过去了。”
他也一饮而尽。
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岁的男人,就那么看着对方,眼泪,混着酒,往下淌。
我爸又倒了一碗。
“这一碗,我代妈敬你。”
“她临走前,还念着你。她说,建军不是那样的孩子。”
“是我混蛋!我没信她!”
他又干了。
五叔也跟着干了。
第三碗。
“这一碗,”我爸看着我,“我代我儿子,敬你。”
“你救了他的命。”
“你救了我们全家的命。”
“我们一家人,这十一年,都活成了瞎子,聋子……”
“哥……别说了……”
五叔哭了,哭得像个孩子。
我爸也哭了。
他们没有拥抱,也没有说太多的话。
他们就那么一碗接一碗地喝着。
从中午,喝到天黑。
没有菜,只有一盘咸菜。
我没有走。
我就坐在旁边,给他们倒酒。
我听着他们,说起小时候一起掏鸟窝,一起下河摸鱼的事。
说起奶奶做的手擀面有多好吃。
他们说了很多。
又像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自己家。
我和我爸,都在五叔家睡的。
三个人,挤在一个炕上。
我睡在中间。
我能闻到,左边,是我爸身上的汗味和烟味。
右边,是我五叔身上,同样的味道。
那是我们王家男人,独有的味道。
是泥土的味道。
我睡得很安稳。
十一以来的,第一个安稳觉。
第二天,我走的时候,我爸和我五叔,一起送我到村口。
还是那棵老槐树下。
五叔又把那个红布包塞给我。
这次,我没有拒绝。
我爸也没有阻止。
他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到了学校,好好念书。”
“也……常给你五叔写信。”
我重重地点了下头。
我上了车,车子开动。
我从后窗看出去。
我爸和我五叔,并排站着。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
像两座沉默的山。
我忽然明白了一句话。
有些墙,不是砖砌的,是话砌的。
拆的时候,不用锤子。
用一杯酒,一句“对不起”,一个真相,就够了。
那年夏天,我离开了王家庄。
但我知道,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永远地留在了那里。
它告诉我,有一种爱,叫沉默。
有一种承担,叫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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