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三年的南京城,闷得像个蒸笼。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在乾清宫外等了半个时辰,朝服后背湿了一大片。当那扇沉重的殿门终于打开时,他听见里面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案几上,那份密报摊开着,墨字刺眼:“李善长新纳妾室,婚宴三日,江南名士赴会者百余。”
老皇帝盯着最后四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掌灯的太监换了两轮蜡烛。窗外忽然滚过闷雷,要下雨了。
从知交到心病,用了四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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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正十四年的那个下午,阳光好得不像话。
年轻的朱元璋刚从战场上下来,盔甲上还沾着血。李善长就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袍,笑得温温和和。
“将军可知,刘邦何以胜项羽?”
“请先生指教。”
“刘邦善用三人——运筹帷幄有张良,治国安民有萧何,带兵打仗有韩信。”李善长折了截树枝,在地上画着,“将军现在,最缺的是萧何。”
就这一句话,定了二十年君臣缘分,也埋下了四十年后的祸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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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那些年,李善长确实成了朱元璋的萧何。军粮调度、官吏任免、律法制定,他把后方打理得井井有条。将士们都说:“有李先生在,咱们在前线打仗心里踏实。”
朱元璋称吴王时,李善长是第一任右相国;大明开国,他位列开国六公爵之首,岁禄四千石,得铁券,免二死。连太子朱标,都娶了他的女儿。
那时的乾清宫里,常能见到这样的场景:朱元璋批奏折到深夜,李善长就安静地候在一旁。皇帝困了,他会递上一盏浓茶;皇帝拿不定主意,他会说“臣以为”三个字,声音平稳得像钟摆。
那把悬了十三年的剑
变故发生在洪武四年春天。
李善长“因病请辞”的折子递上来时,朱元璋正在用早膳。筷子停在半空,米粥的热气模糊了表情。
“准了。”最后他说,声音听不出情绪。
满朝文武都明白,这“病”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开始收权了。丞相之位传给了李善长的学生胡惟庸,老臣收拾行装回了凤阳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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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行那日,朱元璋送到午门外。李善长要跪,被皇帝扶住了。
“回家……好好养着。”朱元璋拍拍他的手,手很凉。
车马远去,尘土飞扬。锦衣卫指挥使毛骧悄声问:“凤阳那边,要不要派人……”
“派。”皇帝转身回宫,背影在宫墙上拉得很长,“他见什么人,说什么话,每天吃几碗饭,朕都要知道。”
这一“知道”,就是十三年。
一场喜宴,成了催命符
如果历史有如果,李善长大概不会在七十七岁这年纳妾。
至少,不会把喜宴办得那么张扬。
三百宾客,江南有头有脸的来了大半。美酒喝了三天,戏班子唱了三天,最后那晚有人喝高了,举着杯子喊:“李公乃我江南文脉所系!当饮此杯!”
满堂喝彩声里,谁也没注意角落里那个弹琵琶的乐师,指法格外生疏。
消息传回南京时,朱元璋正在教皇太孙朱允炆批奏折。少年写得认真,额角渗出细汗。老皇帝看着孙子单薄的肩膀,忽然问:
“允炆啊,要是皇爷爷不在了,你镇得住那些老臣吗?”
孩子茫然抬头,答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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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朱元璋想起了司马懿。那个同样长寿、同样能忍、最后夺了曹家江山的司马懿。
李善长比他大十四岁,如今七十七了还能纳妾生子。而他呢?起身要人扶,批奏折手会抖,夜里咳得睡不着。太子早逝,孙子年幼,满朝文武多是李善长的门生故吏。
窗外的雨终于落下来,砸在琉璃瓦上噼啪作响。
诏狱里的最后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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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善长进诏狱那天下着细雨。
他穿着国公朝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狱卒要给他换囚衣,他摆摆手:“就让我体面这一回吧。”
朱元璋是夜里来的,只带了一个老太监。君臣隔着栅栏对望,谁都没先开口。
最后还是李善长笑了:“陛下是来送老臣的?”
“朕来问问你,”朱元璋的声音沙哑,“那把年纪了,非要纳那个妾?”
老臣沉默了很久,久到油灯爆了个灯花。
“臣那新纳的妾室,”他慢慢说,“眼睛很像臣的亡妻。人老了,总想留点念想。”
“念想?”朱元璋忽然激动起来,“你知不知道,你那场婚宴,江南的士子去了多少?他们喊你什么?文宗!大明朝的文宗!”
李善长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潭深水:“所以陛下认为,老臣想当司马懿?”
空气凝固了。
老皇帝背过身去,肩膀微微发抖。他不是认为,他是不敢赌。皇帝这个位置,最怕的就是“万一”。
雨停的时候,血也流干了
行刑定在秋后。
那天清晨,李善长把家人聚到一处,说了最后一句话:“记住,咱们不是死在奸臣手里,是死在‘放心不下’四个字上。”
午时三刻,炮响。除了一个六岁的孙女因公主求情充军云南,李家七十四口,无一生还。
消息传进宫里时,朱元璋正在写字。笔尖一顿,“善”字最后一横拖出老长,毁了整幅字。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半晌,忽然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火盆。
火苗窜起来,映得他满脸通红。
后来史官写到这里,总要争论:朱元璋到底后不后悔?没人知道答案。只知道从那以后,老皇帝很少再提“李先生”三个字。只在一次病重迷糊时,他忽然喊:
“善长啊,那年的红薯……真甜。”
侍从面面相觑,没人明白什么意思。
只有那个守了朱元璋三十年的老太监,偷偷抹了把眼泪。他记得,很多年前有个穷将军和一个书生,在破庙里分吃过一个烤红薯。书生说等得了天下,要辅佐将军创盛世清明。
那时候雨刚停,彩虹挂在天上。
历史的余音,比雷声还响
李善长死后第三年,朱元璋颁布《昭示奸党录》,胡惟庸案牵连人数增至三万。又过一年,七十岁的老皇帝在乾清宫驾崩,留给孙子一屋子的奏折,和一座空空荡荡的朝堂。
很多年后,朱棣靖难成功,途径凤阳。有人指着一处荒废的宅院说,那是李善长旧居。
新皇帝在门前驻马良久,忽然对左右笑道:“若此老尚在,朕这场仗,怕是要多打十年。”
但至少说明一点:在有些人心里,那个七十七岁还要纳妾、办了三天婚宴、引得半个江南来贺的老人,到死都是个“问题”。而这个问题最好的解法,往往是最残忍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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