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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叶匡政
写完《“没两天,刷到一个奇怪的视频,辽宁丹东,有人往江里放生大米。只见袋装大米码得齐整,半人高,数数有50袋。两人跪拜完毕,把大米哗哗往江里倒。米在水里打个旋儿,便没影了。拍摄的人说浪费,这是大实话。米是填肚子的,不是喂水的,放生得是活物,这算哪一种祭祀?
过去敬江敬河,供三牲、洒酒水,但没听过往江里倒大米的。放生者许的什么愿,还的什么债,只有她自己晓得。现世不稳,人心缺依恃,便琢磨出这些花样。真不如撒把米喂鸟雀,至少听个响动。敬神不知惜物,把该进肚的米投进江里,这是糟践粮食,不仅煞了风景,也亏了本心。
这“放生大米”的事,倒让我想起些吃食的讲究,各有各的规矩,有些还是碰不得的禁忌,值得说说。
今年八月下旬,回安庆太湖中家门楼村祭祖。祭罢,朋友引我往西风禅寺去。寺里僧人穿灰布僧袍,领我转殿宇时,手轻摆,不疾不徐。转完已是中午,请我去斋堂吃饭。掀帘进去,满屋子静,连呼吸都轻。窗子透进柔光,落在粗瓷碗筷上,碗沿磨得光滑,筷子是素木的,摆得齐整,横平竖直。住持立在案前念诵,声音不高,念罢,众人方才盛饭。有几种绿叶菜,豆腐是嫩白的,白米饭粒粒分明,沾着锅巴的香。
只见旁边僧人端碗,手腕微沉,夹一箸青菜,垂眼细嚼,睫毛映在碗沿,心思全落在饭食上。我也学他的样,把念头收进嘴里,筷子碰碗时放轻了力道。白米饭嚼在嘴里,有甑木的清甜,颗粒饱满,咽下去顺得很。青菜脆嫩,咬下去有细微的咔嚓声,清淡里藏着鲜。往常囫囵吞饭,很少辨过这些滋味。
坐在对面的僧人,吃完才轻声说,这是饮食五观,思食物来之艰难,思己德行够不够,思心有无贪念,饭菜如良药,只为疗愈饥乏,饮食也是道业,只为养身修行。一碗素斋吃罢,指尖还留着粗瓷的凉,心里却净得像寺前的花亭湖水。那些缠人的念头,跟饭粒似的,嚼透了,便散了。
做饭的肯用心,吃饭的沉下心,这吃就有了不一样的滋味。佛陀教弟子吃橘子,要盯着橘子看,想着它从开花到结果,阳光雨露都裹在里头,指尖捏着橘瓣的纹路,慢慢嚼,体会“一心不乱”。僧人口中的素,不光是不杀生,更是让心里清明。汉地僧人吃素,连大蒜、葱、韭菜这五辛也碰不得,说五辛会惹嗔念、乱心神,为保持心性平和,只能不吃。
南传僧人清晨托钵乞食,光脚踩在露水上,钵沿磨得发亮。村妇们早早就候在路边,竹篮里有饭团、腌菜,双手捧进钵里,僧人合掌致谢,不多说一句话。每日就一餐,信众给什么吃什么,不挑优劣,哪怕是“三净肉”也不挑拣。这既练平等心,不执着,也可磨心性,体会无常。乞食不是讨饭,是信众积福,僧人练心。你给得坦然,我受得安然,一递一接间,都是修行。
也听闻过藏地的米拉日巴,在雪山岩洞苦修九年,没别的吃,就啃野荨麻。九年后,米拉日巴已瘦得像柴禾,皮肤发绿,心却变得透亮。所谓“苦行磨砺身,清心见本性”,苦吃够了,执念自然就少了。这是“以苦养慧”,用极简的食物打破对物质的依赖,超越口腹之欲,在苦难中看见本性,证悟真谛。
吃饭这件事,对僧人而言,不只果腹那么简单。因一口口饭吃得专注,让每一餐都成为修行,正念刻进日常,心自然净了。如同山野僧人煮茶,专心地等水沸,再不慌不忙放茶叶,看着远处的山景,等茶略温时,再喝进嘴里,心里躁气就散了。饮食里的禅,原来藏在这些慢而专注的细节里。
10多年前,我和王鲁湘同去巴黎,参加白明的陶艺展。展览在塞努齐博物馆,来了很多欧洲艺术家与藏家,热闹了两日。开幕式后,白明先生心细,特意找了个导游,开车领我们在欧洲几国转转。
记得到德国波恩时,在一条石板老街上,看见一个犹太老人,正拆面包的包装纸。老人手指枯白,拆得很慢,像在拆一封珍贵的信。他拿出面包后,指尖先抚过面包焦黄的硬皮,顺着纹路摸了一遍,像在确认什么。然后才掰下面包一角,送进嘴里。午后的阳光斜斜照来,他胡须花白,每根须尖都闪着碎金似的光。
导游见我看得出神,聊起了他去犹太人家过逾越节的事。犹太人节前需备洁食,厨房会备有三套餐具,分别盛装肉类、乳制品、素食,分得清清楚楚。主人选肉类,只挑分蹄反刍的,比如牛羊,鱼也须有鳍有鳞,少一样都不能碰。《迷途指津》说,饮食律法旨在维护身体健康,如禁食贝类等,因其易被污染。但也有学者认为,无典型特征的生物,是混乱的象征,食用它们,会破坏已确认的宇宙秩序。
逾越节的晚餐桌上,犹太人必备无酵饼、苦菜等,整个仪式复杂,且有象征意义。无酵饼烤得焦黄,咬开有实打实的麦香。那是因先祖逃离埃及时,来不及发面,只能带无酵饼上路,吃它是为纪念当年的仓促。苦菜有苣荬菜、辣根等,入口发涩,是要记住祖上在埃及吃的苦。哈罗塞特是用碎果拌的泥,黏糊糊,象征祖辈在埃及造砖瓦时的泥浆和艰难。他们还会吃盐水蔬菜,如欧芹、芹菜等,盐水意为祖先当年流下的眼泪和汗水,绿叶菜则代表了春天与新生。一家人围坐着,一边吃,一边说着过往,味觉里就藏着一部民族的救赎史。
年轻时读过但以理的故事,总忘不了他对食物的执拗。古时候的巴比伦王宫,筵席摆得铺张,肉香混着香料味漫开,石榴酒从银壶中倒出,椰枣淌着蜜汁。犹太青年但以理和三个同伴,进宫后,立志不以王的膳、王的酒玷污自己。那时王的饮食,需先祭了偶像再吃,带着祭祀的灰,吃进肚中,等于认了异邦的神。
他便央求太监长,容他们试十天,只吃素菜,喝白水,若模样不如吃王膳的人,任其处置。十天过去,他们四个“俊美肥胖”,气色比吃荤的那些还好。往后三年,他们就靠着这素净吃食,学透了巴比伦学问。这并不是神的偏爱,而是因碗里干净,心也会变得干净,碗中就有光透出来。但以理碗中的光,像一个记号,标明了食物与精神的关联。在但以理眼中,身体是圣灵的殿,须用清洁的饮食保持洁净。
如今的人也讲“正念进食”,倒不是因为信哪位神,而是为了安顿好自己。夹一筷子青菜,你如细嚼慢咽,一定能尝出雨露的滋味。品一口米粥,让它的软糯在舌尖多停一会,你能感受到米粒中浓缩的时光。好好做饭,用心吃饭,在一粥一饭里觉察当下,一日三餐也能成为修心养性的道场,成为俗世和神圣之间的桥梁。
各地的饮食规矩,并不是为了管住人的舌头,而是为了让人在吃喝的日常中,也能活得分明,吃得清醒。
这是六根推送的第3858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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