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远方的牧歌
电脑发出“滴滴滴”的轻响,是QQ的消息提示音。
陈晓丽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客厅里,丈夫张伟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电视机开着,放的是体育频道,解说员声嘶力竭。
张伟的鼾声,比解说员的声音还大,带着一种沉重而均匀的节奏。
茶几上,是他刚吃完的泡面碗,红油还挂在碗边。
他今天厂里加班,回来晚了,自己泡了碗面对付了一下,澡都没洗就睡着了。
陈晓丽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屏幕右下角那个闪烁的企鹅头像上。
头像是个卡通的牧羊人,名字叫“远方的牧歌”。
她点开消息。
“睡了么,月光?”
陈晓丽的脸颊有点发烫。
她不喜欢自己的名字,晓丽,晓丽,太普通了,像路边随便一棵不起眼的野草。
“远方的牧歌”说,她的眼睛像月光,安静,又藏着故事。
于是,在他们那个小小的网络世界里,她叫“月光”。
她把椅子往电脑桌前又挪近了一点,背对着客厅,这样能把张伟的鼾声隔得更远些。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打。
“没呢,等你。”
那边几乎是秒回,一个微笑的表情,后面跟着一行诗。
“海上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
陈晓e丽捂住了嘴,才没让自己笑出声。
她觉得自己的心,像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攥住了,又酸又软。
这种感觉,在她的生活里,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她和张伟结婚七年了。
日子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每天都发出同样单调的“嘎吱”声。
早上,她先起床,做两个人的早饭。
白粥,咸菜,有时候会煎个鸡蛋。
张伟呼噜呼噜地吃完,抹抹嘴,拿起挂在门后的蓝色工作服外套,说一句“我走了”,然后“砰”地一声关上门。
一天就开始了。
她在一家小超市当收银员,每天听着扫码枪“嘀嘀”的声音,看着人来人往。
下了班,买菜,回家,做饭。
张伟回来,吃饭,看电视,洗澡,睡觉。
他说的话总是那几句。
“今天累死了。”
“晚上吃啥?”
“那个遥控器呢?”
他们之间,很少有诗,也没有月光。
只有饭菜的油烟味,张伟身上淡淡的汗味,还有这间小房子里,永远散不去的沉闷空气。
三个月前,超市里的小姑娘教她申请了QQ号。
她说:“丽姐,你这天天多无聊啊,上网聊聊天呗。”
陈晓丽就在一个同城聊天室里,认识了“远方的牧歌”。
他说话和别人不一样。
别人问她:“多大了?”“结婚没?”“照片发来看看?”
他问:“你喜欢看什么样的电影?”
他说他叫林森,在一家设计公司上班,喜欢画画,喜欢旅行,喜欢读诗。
他发来的照片上,是一个清瘦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背景是开满油菜花的原野,笑起来很斯文。
陈晓丽觉得,他像是从书里走出来的人。
而自己,只是一个困在厨房和超市里的,乏味的家庭主妇。
“牧歌”说:“不,你不是。你是一首被埋在沙子里的诗,只是没人把你读出来。”
这句话,让陈晓e丽那天晚上失眠了。
她看着身边熟睡的张伟,他翻了个身,把一条腿压在她身上,很沉。
她忽然觉得一阵无法呼吸的窒息。
从那天起,她上网的时间越来越长。
她开始注意打扮自己,买了新口红,尽管超市的工作根本不需要。
她会在张伟睡着后,悄悄地敷个面膜。
镜子里的人,好像有了一点不一样的光彩。
“牧歌”的消息又来了。
“月光,我想见你。”
陈晓丽的心脏,像被重重地擂了一拳。
“我们隔得这么远。”她回。
她在城南,他在省会,坐绿皮火车要五个小时。
“为了见心上人,翻山越岭也值得。”
他的话,总是这么直接,又带着不容抗拒的魔力。
“我想听你亲口给我读一首诗,在你耳边。”
陈晓-丽的呼吸都停了。
她能想象那个画面。
一个干净的房间,有阳光,有微风,他坐在她身边,低沉的声音,念着那些她只在书上见过的句子。
那不是她现在的生活。
那是她梦里才会有的生活。
“我……我不知道有没有时间。”她犹豫了。
“下周末,好吗?就两天。你可以说单位组织旅游,或者去看一个老同学。”
他连借口都帮她想好了。
陈晓丽看着屏幕,发了很久的呆。
客厅里,张伟的鼾声停了。
他嘟囔了一句梦话,翻了个身,继续睡去。
那声音,像一盆冷水,把陈晓丽从幻想里浇醒。
她看了一眼那个没洗的泡面碗,看了一眼沙发上丈夫疲惫的睡姿,看了一眼这个被生活填满,却没有一丝缝隙留给梦想的家。
她下定了决心。
“好。”
她敲下这个字,按了发送。
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第二章 绿皮火车
“这个周末,我可能要出去一趟。”
饭桌上,陈晓丽低着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轻声说。
张伟正呼噜呼噜地喝着汤,闻言抬起头,嘴边还沾着一圈油。
“去哪?”
“小芹,你记得吧?我以前的同事,她生病了,在省城住院,我想去看看她。”
陈晓丽不敢看张伟的眼睛,这个谎言是她排练了无数次的。
小芹确实是她的前同事,也确实在省城,但她们已经快两年没联系了。
“哦,严重吗?”张伟问。
“还行,就……就想去看看。”陈晓丽的声音更低了。
“去吧,应该的。”张伟没多想,又低头喝汤,“钱够不够?我这儿还有点。”
陈晓丽心里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够了,我……我这有。”
她匆匆吃完饭,起身收拾碗筷,像是要逃离这个话题。
周五下午,她跟超市请了假,提前走了。
她背着一个双肩包,里面只装了两件换洗的衣服,还有一支新买的口红。
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
窗台上的月季花,因为她这几天心烦意乱忘了浇水,叶子有点发蔫。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关上了门。
火车站里人声鼎沸,混杂着各种泡面和汗水的味道。
陈晓丽攥着那张去省城的硬座票,感觉手心都在出汗。
这是她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
也是她第一次,对张伟撒这么大的谎。
她心里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
海水是愧疚和害怕,火焰是期待和兴奋。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载着她,驶向一个完全未知的世界。
车厢里很挤,过道上都站满了人。
她靠着窗,窗外的景色飞速地向后退去,那些熟悉的田野、村庄、工厂的烟囱,都渐渐变得模糊。
就像她正在努力甩掉的过去。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森发来的短信。
“上车了吗,月光?”
“上了,火车上人好多。”
“辛苦了,想象着我就在你身边,是不是会好一点?”
陈-晓丽看着短信,忍不住笑了。
她把脸转向窗外,玻璃上倒映出一个女人的脸。
有点憔悴,有点紧张,但眼睛里,有一种久违的光。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像一个三十四岁的已婚妇女,更像一个第一次去见笔友的怀春少女。
这种感觉让她既羞耻,又沉迷。
五个小时,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火车终于在黄昏时分,喘着粗气停在了省城的站台。
陈晓丽随着人流走出车站,一眼就看到了他。
林森就站在出站口的大榕树下,和照片里一样,穿着白衬衫和卡其色的裤子,戴着黑框眼镜。
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高一些,也更瘦。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不属于这个喧嚣的世界。
他看到她,眼睛一亮,朝她挥了挥手,脸上是温和的笑。
“月光。”
他叫她。
陈晓丽感觉自己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她低着头,走到他面前。
“林森。”
“我该叫你晓丽,对吗?”他笑着问,声音比在QQ里听到的更有磁性。
“嗯。”
“累了吧?我们先去吃饭,然后送你回酒店。”他说着,很自然地伸出手,想接过她背上的包。
陈-晓丽下意识地躲了一下。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有点尴尬。
“我自己来吧,不重。”陈晓丽连忙说。
“好。”他收回手,笑了笑,好像并不在意。
他们去了一家西餐厅。
陈晓丽从来没来过这种地方,刀叉都用得不熟练。
她很紧张,牛排切得乱七八糟。
林森好像看出了她的窘迫。
他把自己切好的一小块牛排,用叉子叉起来,递到她嘴边。
“尝尝我的。”
他的眼睛在烛光下,亮得惊人。
陈晓丽的脸更烫了,她鬼使神差地张开嘴,吃下了那块肉。
肉的味道她没尝出来,只感觉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吃完饭,他带她去酒店。
是一家快捷酒店,房间不大,但还算干净。
他把她送到门口,没有要进去的意思。
“早点休息,明天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好。”陈晓-丽松了口气。
“晚安,月光。”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晚安。”
关上门,陈晓丽靠在门板上,感觉腿都软了。
一切都和她想象得差不多。
他温柔,体贴,有风度。
甚至比她想象得还要好。
她躺在陌生的床上,闻着被单上消毒水的味道,心里却充满了甜蜜。
她拿出手机,想给张伟打个电话报平安。
可她突然想起,她对张-伟说的是,她要陪护“小芹”。
这个时间,她应该在医院里才对。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只发了条短信。
“我到了,一切都好,你早点睡。”
很快,张伟回了过来。
“好,别太累了。”
看着这短短的五个字,陈晓丽心里那点甜蜜,忽然掺进了一丝苦涩。
她把手机扔在一边,用被子蒙住了头。
别想了,陈晓丽。
她对自己说。
就放纵这两天,就这两天。
第三章 走调的诗
第二天,林森带她去了郊外的一个湿地公园。
天气很好,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碎金一样。
他们租了一辆双人自行车,林森在前面骑,陈晓丽坐在后面。
风吹起她的头发,她能闻到他白衬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
是一种很干净,很舒服的味道。
“抓紧了。”他说。
陈晓丽迟疑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抓住了他衬衫的衣角。
他的背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
他们骑得很慢,像是要把这条林荫小路骑到地老天荒。
“你看,那是白鹭。”林森指着远处的水面。
“真好看。”陈晓丽由衷地说。
在她的生活里,只有超市的货架和家里的油烟,她已经很久没有看过这样的风景了。
“你就像它们一样。”林森回过头看她。
“啊?”
“自由,干净。”
陈晓丽的心,又被触动了。
中午,他们在公园的长椅上吃三明治。
是他早上买来的。
陈晓-丽吃得很慢,很珍惜。
她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三明治。
下午,天开始下起小雨。
他们只好提前回了城里。
林森没有送她回酒店,而是直接带她去了他住的地方。
那是一个很老旧的小区,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光线昏暗。
这和陈晓-丽想象中设计师的家不太一样。
他打开门。
一股混杂着烟味和外卖盒子的酸味扑面而来。
房间很小,一室一厅。
客厅的沙发上堆满了衣服,画架上蒙着布,地上散落着几个啤酒瓶。
唯一能看出主人职业的,是墙上贴着的几张设计图。
“不好意思,有点乱。”林森挠了挠头,有些尴尬地笑笑,“我一个人住,不太会收拾。”
“没……没事。”陈晓丽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
这间屋子,比她想象的,差得太远了。
它没有阳光,也没有诗意。
只有一种潦草而真实的生活气息。
“喝点什么?”他从一堆衣服里扒拉出遥控器,打开了空调。
“白水就好。”
他给她倒了水,杯子上有淡淡的茶渍。
雨越下越大,敲在窗户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林森坐到她身边,离她很近。
他身上的洗衣粉味道,被房间里浑浊的烟味盖住了。
“晓丽。”他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嗯?”
“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心很热,也很潮湿。
陈晓丽想抽回来,却被他握得更紧。
他靠了过来,嘴唇贴上了她的。
带着一丝烟草的味道。
陈晓丽的脑子一片空白,半推半就地,倒在了那堆凌乱的衣服上。
结束的时候,窗外的雨也停了。
房间里光线很暗,陈晓丽躺在沙发上,感觉浑身都黏糊糊的。
她想象过无数次这个场景。
她以为会是温柔的,浪漫的,充满了爱意的。
但实际上,它很粗暴,也很仓促。
甚至,有点狼狈。
她心里那首关于他的诗,好像悄悄地走调了。
她起身,默默地开始整理自己的衣服。
林森靠在沙发上,点了一支烟,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他吐出一口烟圈,眯着眼睛看她。
“怎么了?不高兴?”
“没有。”陈晓丽低声说。
“是不是觉得我这儿太破了,跟我想象的不一样?”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也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讥诮。
“没有。”陈晓丽重复道。
她只是觉得,那个在网上跟她谈天说地,谈诗和远方的“牧歌”,好像不见了。
眼前这个男人,很陌生。
“行了,别装了。”林森掐了烟,站起身,“你大老远跑来,不就为了这个吗?我也没亏待你。”
陈晓丽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他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地插进她的心里。
“你……你说什么?”
“我说,咱俩扯平了。”林森走到她面前,捏住她的下巴,端详着她的脸,“长得还行,就是土了点。不过,比我上一个网友强。”
“上一个……网友?”陈晓丽感觉血液都凉了。
“对啊。”林森松开她,无所谓地摊了摊手,“都是寂寞的人,玩玩而已,你还真当真了?”
他从钱包里抽出几张一百块钱,塞到陈晓丽的衣领里。
“拿着,回去的车费。别说哥们小气。”
那个动作,充满了侮辱性。
陈晓丽感觉自己浑身的血,都冲到了头顶。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诗,什么月光,什么远方,全都在这一瞬间,碎成了粉末。
她看到的,只是一个眼神轻佻,言语刻薄的陌生男人。
和一个被骗了感情,也骗了身体的,愚蠢的自己。
“你混蛋!”
她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给了他一巴掌。
第四章 无声的手机
那一巴掌,清脆响亮。
林森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上迅速浮起一个红印。
他愣了一下,随即,眼神变得阴冷下来。
“你他妈敢打我?”
他一把抓住陈晓丽的头发,把她狠狠地掼在地上。
陈晓丽的头撞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疼得她眼冒金星。
“臭婊子,给你脸了是吧?”林森的表情变得狰狞,“装什么清纯?不就是嫌老子没钱吗?”
“我没有……”陈晓丽疼得蜷缩成一团,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她害怕了。
眼前的男人,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和他之前温文尔雅的样子判若两人。
“没有?”他冷笑着,一脚踹在她的肚子上,“大老远跑来送炮的货色,还敢跟老子动手!”
剧痛让陈晓丽几乎晕厥过去。
她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想逃出这个地狱般的房间。
“想跑?”林森看出了她的意图,一把将她拖了回来。
他的眼睛里,闪着一种疯狂而残忍的光。
“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
他从厨房里,拿出了一卷宽胶带。
周六晚上,十点。
张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家里太安静了。
没有陈晓丽在旁边,他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劲。
他拿起手机,想给陈晓丽打个电话。
又怕她在医院陪护,打电话不方便。
他想了想,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通了,响了很久,却没人接。
张伟皱了皱眉。
可能睡着了,或者手机静音了。
他安慰自己。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强迫自己睡觉。
可脑子里,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想着陈晓丽。
她一个人在省城,人生地不熟的,会不会不习惯?
小芹的病,到底怎么样了?
他越想越心烦,又坐了起来。
他又打了一遍。
这次,电话直接转入了语音信箱。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张伟的心,咯噔一下。
怎么会关机了?手机没电了吗?
他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开始在通讯录里翻找。
他记得陈晓丽提过几次小芹的全名,好像叫“秦小芹”。
他找到了。
他几乎没有犹豫,就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了起来。
一个有些沙哑的女声传来:“喂?”
“喂,你好,请问是秦小芹吗?”张伟的声音有些发紧。
“是我,你是哪位?”
“我是陈晓丽的爱人,张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晓丽?她怎么了?”
张伟的心沉了下去。
“她……她不是去医院看你了吗?她说你在省城住院了。”
“啊?”电话那头的秦小芹,声音里充满了惊讶,“我是在省城啊,可我上个月就出院了!而且,晓丽她没跟我联系过啊!”
张伟感觉自己像被雷劈中了。
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没去看小芹。
那她去哪了?
她为什么要撒谎?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张伟挂了电话,手脚冰凉。
他又一次拨打陈晓-丽的手机,依然是关机。
那个冰冷的机器女声,像是在宣判着什么。
他一夜没睡。
天一亮,他就冲出了家门。
他去了火车站,买了最早一班去省城的票。
他不知道自己去省城能干什么,他甚至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她。
他只是觉得,他必须去。
他必须找到她。
在火车上,他一遍又一遍地打她的电话。
每一次,都是关机。
他心里那个可怕的念-头,越来越清晰。
他想起了陈晓丽最近的反常。
她开始打扮,开始对着电脑傻笑,开始躲着他接电话。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工作太忙,忽略了她,让她不开心了。
他从来没往别的地方想过。
因为她是陈晓丽。
是那个会给他做早饭,会帮他洗臭袜子,会絮絮叨叨让他少抽烟的女人。
是他老婆。
他怎么也无法把她和“出轨”这两个字联系在一起。
可现在,这个他不愿意相信的念头,像疯长的藤蔓,死死地缠住了他的心脏。
到了省城,他直接去了公安局。
他语无伦次地跟警察说,他老婆失踪了。
警察问他:“失踪多久了?”
“不到二十四小时。”
“不到二十四小时不能立案。可能就是夫妻吵架,手机没电了,过两天就回去了。”年轻的警察有些不耐烦。
“不是的!她一定是出事了!”张伟急得满头大汗,他抓着警察的胳D膊,“她跟我撒谎了!她不是来看同学的!”
也许是张伟的样子太过焦急,一个年长些的老警察走了过来。
“老刘。”年轻警察叫了一声。
老刘打量了张伟几眼,把他带到旁边的椅子上。
“你慢慢说,别急。”
张伟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包括陈晓丽的谎言,和那个关机的手机。
老刘听完,沉默了一会。
“把你爱人的身份证号和手机号给我。”
他接过张伟递来的纸条,走到电脑前操作了一番。
“她周五下午,坐D316次列车来的省城。”老刘说。
张伟的心一紧。
“有没有开房记录?”
“我查一下。”老刘又敲打了几下键盘,“有。周五晚上,在城西的一家‘好梦’快捷酒店,用她的身份证开了一间房。但是,昨天中午就退房了。”
“退房之后呢?”张伟追问。
“之后就查不到了。”老刘摇了摇头,“你再想想,她有没有可能来见什么人?比如,网友?”
“网友”两个字,像一根针,狠狠地扎进了张伟的耳朵。
第五章 拼图
在老刘的帮助下,张伟回了家,打开了陈晓丽的电脑。
他从来没碰过这台电脑。
他觉得那是女人的玩意儿,他宁愿看电视。
电脑需要密码。
张伟试了陈晓丽的生日,不对。
试了他们结婚纪念日,不对。
他想了很久,最后输入了自己的生日。
电脑桌面跳了出来。
背景是他们俩的结婚照。
照片上,陈晓丽笑得很甜,依偎在他怀里。
张伟看着那张笑脸,眼睛一阵发酸。
他点开那个闪烁的企鹅头像。
登录框里,只有一个QQ号,密码是自动保存的。
他点了登录。
无数的消息框弹了出来,差点让电脑死机。
大部分是群消息,但有一个头像,一直在最顶上。
那个卡通的牧羊人。
“远方的牧歌”。
张伟的手,颤抖着点开了那个对话框。
聊天记录,铺天盖地而来。
“月光,今天想我了吗?”
“想了。”
“有多想?”
“像沙漠想念雨水那么想。”
“你的眼睛,是我见过最美的湖泊。”
“你的声音,是我听过最动听的诗歌。”
“等我,我很快就来见你。”
“不,让我去找你。”
那些肉麻的,甜蜜的,露骨的对话,像一把把烧红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凌迟着张伟的心。
他看到了那个他不认识的陈晓丽。
一个会撒娇,会说情话,会为了一个男人不顾一切的女人。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叫“远方的牧歌”的头像,想把那个卡通形象看穿,看看后面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他把聊天记录从头到尾,一字不漏地看了一遍。
他看到了那个男人的名字,林森。
看到了他说自己是设计师。
看到了他说,他住在省城。
所有的线索,都拼在了一起。
张伟关了电脑,站起身,感觉天旋地转。
他扶着桌子,才没有倒下。
他拿着这些新找到的线索,又去了省城的公安局。
老刘接待了他。
听完他的叙述,又看了他抄下来的QQ号和“林森”这个名字,老刘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这个情况,就不是简单的失踪了。”
公安局开始通过技术手段,查找“远方的牧歌”的真实信息。
过程比想象的要快。
林森这个名字是假的,但QQ号是实名认证的。
他的真名叫李浩,三十六岁,无业,有两次盗窃前科。
他根本不是什么设计师。
他就住在省城西边的一个老旧小区。
当警察找到李浩的出租屋时,他正准备出门。
看到警察,他明显慌了神,转身就想跑。
被几个警察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老刘带着张伟,也赶到了现场。
张伟隔着警戒线,看着那个被按在地上的男人。
瘦高个,头发油腻,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怨毒。
这就是那个“远方的牧歌”?
这就是那个把他老婆迷得神魂颠倒的“诗人”?
张伟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想冲过去,撕碎这个男人。
老刘拉住了他。
“别冲动。”
警察开始搜查出租屋。
屋子里一片狼藉,散发着恶臭。
张伟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他不敢想象,陈晓丽曾经待在这样一个地方。
很快,一个年轻警察从卫生间里跑了出来,脸色惨白。
“刘队,你……你来看看。”
老刘走了进去。
几分钟后,他走了出来,脸色铁青。
他对张伟说:“你先回车里等。”
张伟摇了摇头,固执地站在原地。
他有一种预感,最可怕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他看到几个警察抬着几个黑色的塑料袋,从屋里走了出来。
其中一个袋子没有封好口,露出了一角熟悉的衣料。
是陈晓丽出门时穿的那件,粉色的外套。
张伟的腿一软,跪倒在地。
他什么都听不见了,也什么都看不见了。
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崩塌。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带到法医中心的。
他坐在冰冷的长椅上,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老刘坐在他身边,递给他一支烟。
张-伟没有接。
他从来不在陈晓丽面前抽烟,她说对身体不好。
“对不起。”老刘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尽力了。”
法医让他进去辨认遗物。
他看到了陈晓丽的包,她的手机,她的身份证。
还有一串钥匙。
上面挂着一个丑丑的毛线小狗,是有一年他过生日,陈晓丽笨手笨脚给他织的。
张伟伸出手,颤抖着拿起那串钥匙。
他把它紧紧地攥在手心,冰冷的金属硌得他手心生疼。
他没有哭。
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只是胸口,像是被掏空了一个大洞,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
警察问他,关于陈晓丽和李浩的关系,他知道多少。
张伟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抬起头,看着警察,一字一句地说。
“警察同志,她……她是我媳妇。”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
“她就是我媳妇。”
除此之外,他什么都没说。
没有指责,没有咒骂,没有抱怨她的背叛。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想为她保留的,是“妻子”这个身份。
而不是一个出轨者,一个受害人。
这是他能给她的,最后的体面。
第六章 生锈的月季
李浩很快就交代了。
他承认,是他杀了陈晓丽。
起因,就是那一巴掌。
他觉得自己的尊严受到了挑衅,冲动之下,失手杀了她。
之后,为了掩盖罪行,他残忍地将她分尸,抛弃在城市的各个角落。
消息传回张伟他们那个小小的县城,掀起了轩然大波。
各种流言蜚语,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进了每一户人家。
有人说,陈晓丽在外面勾搭野男人,活该。
有人说,张伟太老实了,管不住老婆。
还有人说,早就看陈晓丽不是个安分的人,天天打扮得妖里妖气的。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张伟父母的心上。
两位老人一夜之间,白了头。
张伟却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他沉默地处理着陈晓丽的后事。
因为遗体不完整,只能办一个简单的告别仪式。
那天,来了很多人。
有单位的同事,有街坊邻居。
他们看着张伟,眼神里充满了同情,怜悯,还有一丝看热闹的好奇。
张伟穿着一身黑衣,站在那里,面无表情。
他没有流泪,也没有和任何人说话。
他只是像一个木偶,机械地完成着每一个流程。
仪式结束后,他捧着一个小小的骨灰盒,回了家。
那个曾经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家,如今空荡荡的,安静得可怕。
他把骨灰盒放在卧室的床头柜上。
那是陈晓丽以前放化妆品的地方。
他坐在床边,看着那个盒子,看了一整夜。
接下来的日子,张伟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他按时起床,上班,下班。
他开始自己学着做饭。
第一次,把米饭煮成了粥。
第二次,把菜烧糊了。
他想起以前陈晓丽总是一边做饭,一边抱怨油烟大。
他走到厨房,打开抽油烟机,让它嗡嗡地响着。
好像这样,就能假装她还在。
他开始打扫卫生。
他把家里每一个角落,都擦得一尘不染。
他把陈晓丽的衣服,一件一件地叠好,放进衣柜里。
仿佛她只是出了一趟远门,很快就会回来。
一天,他打扫阳台的时候,看到了那盆被遗忘的月季花。
因为长时间缺水,它的叶子已经完全枯黄,枝干也变得干瘪。
看起来,已经死透了。
这是陈晓丽最喜欢的一盆花。
她说,月季花好养活,只要有水有阳光,就能一直开。
张伟站在花盆前,看了很久。
他从厨房里找出一个水壶,装满了水,小心翼翼地浇在干裂的土里。
水很快就渗了下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从那天起,他每天下班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给那盆月季浇水。
他不知道它还能不能活过来。
他只是觉得,这是他唯一能为她做的事情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
城里的流言渐渐平息,人们有了新的谈资。
张伟的生活,也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厂里有人给他介绍对象。
他说,算了。
他一个人,也挺好。
一个周末的下午,阳光很好。
张伟像往常一样,去给月季浇水。
他忽然发现,在那片枯黄的枝叶下面,在那根生了锈的栏杆旁边,冒出了一个极小极小的,嫩绿色的新芽。
那个新芽,只有米粒那么大。
在阳光下,却闪着一种倔强而顽强的光。
张伟伸出手,想去触摸它,又怕把它碰坏了。
他蹲在花盆前,看着那个小小的绿点,看了很久很久。
看着看着,他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压抑了那么久的悲伤,在这一刻,终于决堤。
他像个孩子一样,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他想起了那个会给他做早饭的女人。
那个会嫌他袜子臭的女人。
那个会对着电脑傻笑的女人。
那个骗了他,也死在了异乡的女人。
她有那么多不好。
可他还是想她。
撕心裂肺地想她。
哭过之后,张伟站起身,用袖子擦干了眼泪。
他从屋里拿来一把剪刀,把那些枯死的枝叶,一点一点地,小心地剪掉。
阳光照在他身上,也照在那盆重获新生的月季上。
生活,还要继续。
带着那些伤痛,那些回忆,那些无法磨灭的爱。
安静地,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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