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温热的灰烬
手术室的门滑开,许嘉树闻到的第一种味道,不是消毒水,而是疲惫。
那种混杂着精神高度紧绷后骤然松弛的酸腐气,和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绿色手术服上汗液蒸发的味道。
他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算得上英俊但写满倦容的脸。
三十四岁,市一院心胸外科的副主任医师,也是科里最被看好的一把刀。
同事小王递过来一瓶水,拍了拍他的肩膀。
“许哥,牛啊。”
“又一台高难度主动脉夹层,五个小时,愣是让你给拉回来了。”
许嘉树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总算驱散了一点燥热。
“病人底子好,运气。”
他声音有些沙哑,言语里听不出太多兴奋。
对他来说,这只是一场仗接着另一场仗。
走出手术区,换下衣服,已经是晚上九点。
他打开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微信消息。
一种熟悉的,针扎似的失落感轻轻刺了一下他的心。
他和林欣怡结婚七年了。
七年,一个据说会发痒的数字。
许嘉树觉得,他们的婚姻可能不是发痒,是已经有点麻木了。
他开车回家,脑子里还在复盘刚才手术的每一个细节。
这是他的习惯,也是他的肌肉记忆。
家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二十二楼的窗户透出来,像一颗悬在夜色里的琥珀。
曾几何"时,这片光是治愈他所有疲惫的良药。
现在,它更像一个提醒,提醒他必须从工作的堡垒里走出来,扮演好另一个角色——丈夫。
他打开门,玄关的声控灯应声而亮。
林欣怡穿着一身真丝睡裙,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电视里放着时下最火的综艺,明星们在屏幕上笑得前仰后合。
她的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回来了。”
她头也没回,声音平平淡淡的。
“嗯。”
许嘉使换了鞋,把脱下的外套挂在衣架上。
“吃饭了吗?”
“叫了外卖,吃过了。”
“今天手术忙吗?”
“还行,一台大的,挺顺利。”
对话像设定好的程序,精准,客气,却缺少温度。
许嘉树走到她身边,想坐下来。
他看到茶几上放着一个吃空了的麻辣烫外卖盒子,红油浸透了半个桌面。
他皱了皱眉,从茶几下面抽出几张纸巾,仔细地擦拭着。
林欣怡的视线终于从电视上移开,落在他擦桌子的手上。
“你就是这样,许嘉树。”
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怨气。
“回家第一件事,不是抱抱我,而是擦桌子。”
“你眼里只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桌子上的油,没摆正的拖鞋,忘了关的灯。”
许嘉树停下动作,看着她。
“我只是……”
“你只是有洁癖,有强迫症,我知道。”
林欣怡打断他。
“我在琴房练了一下午琴,手都快抽筋了,晚饭随便对付一口,等你回来,想跟你说说话。”
“结果呢?”
“你一回来就给我表演怎么做家务。”
许嘉树把那团沾满红油的纸巾扔进垃圾桶,心里那股疲惫感又加重了几分。
他知道她不是真的在乎他擦桌子。
她只是在宣泄一种不满。
这种不满,已经持续很久了。
他是医生,越往上走越忙,尤其是他这种钻研技术的,恨不得一天四十八小时都泡在手术室和图书馆里。
林欣怡是钢琴老师,在一个私人培训机构里教小孩子。
她的时间相对自由,生活也更感性。
一开始,她崇拜他穿着白大褂救死扶伤的样子。
时间长了,那身白大褂就变成了他们之间的墙。
他带回来的是消毒水味和讲不完的病例,她需要的是鲜花、电影和说走就走的旅行。
他们的世界,渐渐有了时差。
“对不起。”
许嘉树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想去牵她的手。
林欣怡却不着痕迹地把手收了回去,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你每次都说对不起。”
“可是明天你还是一样。”
“嘉树,我们这样,有意思吗?”
许嘉树的心沉了下去。
“欣怡,我最近在准备评正高,你知道的,这对我很重要。”
“重要,你的工作永远最重要。”
林欣怡冷笑一声。
“下个月是我们结婚七周年纪念日,你还记得吗?”
许嘉树愣了一下。
他真的忘了。
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林欣怡眼里的光彻底暗了下去。
她站起身,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回了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许嘉树一个人,和电视里依旧嘈杂的笑声。
他觉得那笑声无比刺耳。
过了几天,许嘉树轮休。
他特意没安排任何事,一大早就去花店买了一大束香槟玫瑰。
然后,他去了一家大型乐器行。
林欣怡教钢琴,但家里那台旧钢琴,还是他们结婚时买的,音色已经有些不准了。
她念叨过几次,想换一台电钢琴,功能多,还不扰民。
许嘉树一直记在心里。
他花了大半天的工资,买下了一台最新款的罗兰电钢琴,安排人当天就送货上门。
他想给她一个惊喜。
傍晚,送货师傅把巨大的箱子搬进客厅时,林欣怡正好从外面回来。
她看到那个印着乐器牌子的箱子,愣住了。
许嘉树从厨房里探出头,身上还系着围裙。
“回来了?猜猜是什么?”
他笑着说。
林欣怡看着他,又看看那个箱子,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水汽。
安装师傅很快把钢琴装好了,纯白色的琴身,简洁又漂亮。
许嘉树擦了擦手,走到她面前。
“喜欢吗?”
“纪念日的礼物,提前送了。”
林欣怡没说话,走过去,掀开琴盖,手指轻轻落在黑白琴键上。
她没有弹奏,只是那么放着。
许嘉树从背后轻轻抱住她。
“对不起,欣怡。”
“是我不好,太忙了,忽略了你。”
“以后我多抽时间陪你,好不好?”
林欣怡的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
许嘉树把她抱得更紧了。
他以为,这个昂贵的礼物,和他难得的温柔,可以像胶水一样,把他们之间裂开的缝隙重新粘合起来。
那天晚上,林欣怡久违地主动抱住了他。
在黑暗里,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觉得她的身体有些僵硬。
他把这归结为长期的疏离。
他相信,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那台白色的电钢琴,安静地立在客厅一角,像一个崭新的开始。
新一批实习生来科里轮转了。
许嘉树作为带教老师,手下分了三个。
其中一个男生特别显眼,叫张宸浩。
人长得高大帅气,嘴巴也甜,见人就喊“老师好”,很会来事。
业务上嘛,只能说理论还行,但眼高手低,总想一步登天。
许嘉树对他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
在他眼里,这些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都还只是些毛坯,需要打磨。
他对待张宸浩,和对待其他人一样,严格,但也尽责。
他不知道,这块看似无害的“毛坯”,即将成为凿穿他生活基石的那把锤子。
第二章 陌生的笑声
那台新钢琴,林欣怡只在第一天弹过。
之后,它就成了一件昂贵的摆设。
许嘉树问过一次。
“怎么不弹琴了?”
林欣怡正敷着面膜,躺在沙发上刷手机,闻言懒懒地抬了下眼皮。
“没心情。”
许嘉树还想说什么,她却把手机屏幕凑到他面前。
“你看这个包好看吗?我们培训中心新来的小姑娘背的,说是限量款。”
许嘉树对这些一窍不通,只能含糊地点点头。
“好看。”
他发现,林欣怡最近迷上了刷手机。
以前她也玩,但现在几乎是机不离手。
她常常一个人对着屏幕,忽然就笑出声来。
那种笑,很轻松,很明快,带着一种许嘉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属于少女的天真。
他问她笑什么。
她总是含糊其辞。
“没什么,看到一个搞笑的段子。”
然后迅速地把手机屏幕按灭,或者切换到别的应用。
她的警觉,像一根看不见的刺,扎在许嘉树心里。
她开始注重打扮了。
衣柜里多了很多以前她不会穿的、更年轻化的衣服。
她每天出门前,都会在镜子前待很久,口红的色号换了又换。
许嘉树下班回家,经常能闻到家里残留的香水味。
那不是她以前常用的那款淡雅的“一生之水”,而是一种更甜腻、更具侵略性的花果香调。
一切都像是在宣告着什么。
许嘉树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但他宁愿相信是自己想多了。
他太累了。
工作上的压力像一座山,他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处理家庭里这些捕风捉影的猜疑。
他选择当一个鸵鸟。
只要不问,不说,不看,那片看似平静的沙地,就还是安全的。
直到有一天,科里聚餐。
大家喝得都有点多。
管床位的小护士周敏,端着酒杯凑到许嘉树身边。
“许哥,我敬你一杯。”
许嘉树跟她碰了下杯。
周敏喝完酒,脸颊红扑扑的,像是随口闲聊般说道:
“许哥,昨天下午我跟朋友去万达逛街,好像看到嫂子了。”
许嘉树心里“咯噔”一下。
“哦?是吗。”
“是啊,嫂子可真漂亮,气质又好。”
周敏笑着说,话锋一转。
“不过……我好像看到她上了一个男人的车,那车挺扎眼的,是辆红色的野马。”
“我当时离得远,也没看清那男的是谁。”
红色的野马。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许嘉树记忆里某个被忽略的角落。
他想起来了。
大概半个月前,他带的那几个实习生在办公室里聊天。
那个叫张宸浩的,正在吹嘘他新提的车。
“我爸给买的,野马,骚红色!等周末开出来带你们兜风!”
年轻人的炫耀,带着一股不知天高地厚的劲儿。
许嘉"时当时只觉得吵闹,并没有放在心上。
现在,这两件事毫无征兆地撞在了一起。
许嘉树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手里的酒杯都在微微发抖。
他看着周敏,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
周敏的眼神很无辜,仿佛真的只是在说一件偶然的八卦。
“许哥,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
许嘉树放下酒杯,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喝得有点多了。”
那顿饭剩下的时间,他味同嚼蜡。
同事们的谈笑声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变得模糊而不真切。
他满脑子都是那辆红色的野马,和林欣怡对着手机屏幕露出的、陌生的笑脸。
他开始失眠。
深夜里,林欣怡躺在他身边,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他却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遍遍地回想过去的种种细节。
他想起,有一次林欣怡无意中提起。
“你们科里那个叫张宸浩的实习生,挺有意思的。”
“嘴巴甜,会说话,不像你,一天到晚闷葫芦一个。”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他好像说:“油嘴滑舌,心思没放在业务上。”
林欣怡当时撇了撇嘴,说:“你就是老古板,不懂年轻人的乐趣。”
现在想来,那句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为后来的故事埋下伏笔。
他还想起,有几次他深夜从医院回家,林欣怡的手机就放在枕边,屏幕还亮着,是微信的聊天界面。
他没有偷看别人隐私的习惯,只是瞥了一眼。
那个置顶的头像,是一个动漫人物,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个亲戚或朋友。
他强迫自己不去点开。
他害怕。
他怕一旦点开,那个他用尽全力维持的、看似完整的世界,就会瞬间崩塌。
他宁愿自欺欺人。
周末,许嘉树难得休息。
林欣怡说她约了朋友去做SPA。
她化了精致的妆,换上了一条新买的连衣裙,就是许嘉树不太懂欣赏的那种甜腻香水味,萦绕在空气里。
她出门的时候,许嘉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走进电梯。
过了大概十分钟,一辆红色的、线条张扬的福特野马,从小区地库里开了出来。
车开得不快,在楼下停了片刻。
许嘉树看得清清楚楚。
林欣怡从副驾驶的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似乎是在跟门卫打招呼。
然后,车子一个加速,汇入了车流。
许嘉树站在二十二楼的阳台上,手里还端着一杯刚刚泡好的茶。
茶水很烫,他却感觉不到。
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一瞬间都凉了。
原来,根本不需要他去寻找证据。
证据,就这么嚣张地、毫不避讳地,直接开到了他的楼下。
他不知道自己在阳台上站了多久。
直到手里的茶杯彻底冷掉,他才慢慢走回客厅。
那台白色的电钢琴,安静地立在角落里。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琴键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他忽然觉得,这台钢琴就像一个巨大的讽刺。
他以为他买回来的是一个修复关系的希望。
原来,他只是亲手为别人的浪漫,布置了一个华丽的背景板。
那天下午,他没有出门。
他就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他没有愤怒,没有咆哮,甚至没有掉一滴眼泪。
他只是觉得累。
一种深入骨髓的,无法言说的疲惫。
就像做完一台最复杂的心脏移植手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却发现病人最后还是没能救回来。
那种无力感,足以将人彻底淹没。
第三章 芒果布丁
怀疑一旦生根,就会像藤蔓一样,疯狂地缠绕住你所有的理智。
许嘉树开始像个侦探一样,在自己的生活里寻找线索。
他发现,林欣怡的手机设置了新的密码,是他不知道的。
她洗澡的时候,也会把手机带进浴室。
她的车,那辆白色的甲壳虫,已经很久没开过了,静静地停在车库里,落了薄薄一层灰。
她所有的出行,似乎都由另一辆车代劳了。
许嘉树在医院里,还要面对张宸浩。
那张年轻、英俊、带着一丝轻佻的脸,如今在许嘉树眼里,变得无比刺眼。
张宸浩似乎毫无察觉。
他依然会在查房的时候,凑到许嘉树身边,用崇拜的语气说:
“许老师,您这手缝合技术真是绝了,我什么时候能学到您一半的本事就好了。”
许嘉树看着他,面无表情。
“想学,就少说多看,把心思放在正事上。”
他的声音很冷,不带一丝温度。
张宸浩愣了一下,似乎被他语气里的冰冷噎住了,讪讪地闭上了嘴。
周围的同事感觉到了他们之间气氛的微妙变化。
有人私下里议论。
“许主任最近怎么了?跟吃了枪药一样。”
“对那个张宸浩尤其严格,我看张宸浩都被他骂哭好几次了。”
“年轻人嘛,是该多敲打敲打。”
许嘉树听到了这些议论。
他不在乎。
他甚至有种病态的快感。
他无法在生活里对那个人做什么,但在工作上,他有绝对的权威。
他是他的带教老师。
他可以名正言顺地用最严苛的标准去要求他,去碾压他那点可怜的骄傲。
他开始给张宸浩分配最繁重、最琐碎的工作。
写不完的病历,换不完的药,值不完的夜班。
只要张宸浩的病历里出现一个错别字,一个不规范的标点,他都会毫不留情地打回去,让他重写。
“张宸浩,12床病人的术前讨论记录,你这写的是什么?”
“逻辑不通,重点不明,拿回去,今天下班前交给我新的一版。”
许嘉树把病历本扔在他面前,声音不大,但整个医生办公室都听得见。
张宸浩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拿起病历,一言不发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许嘉树知道,自己这样做,很不专业,也很不体面。
但他控制不住。
那是一种混杂着屈辱、愤怒和无力的情绪,他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
而张宸浩,就是那个唯一的出口。
然而,真正击垮他的,不是这些无声的较量。
而是一个寻常的夜晚,和一份甜腻的芒果布丁。
那天,他接了一台急诊手术。
一个车祸伤者,多根肋骨骨折,血气胸,情况非常危急。
手术从晚上七点,一直做到了将近午夜十二点。
当他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走出手术室时,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他甚至没有力气开车回家。
他只想找个地方,安静地待一会儿。
他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
城市的午夜,依然有零星的灯火。
路过一条小吃街时,他忽然想起,林欣怡最喜欢这里的一家甜品店。
她说,那家的芒果布丁是她吃过最好吃的。
鬼使神差地,他把车停在了路边。
那家甜品店还亮着灯,是24小时营业的。
他想,要不,给她带一份回去吧。
也许,一份她喜欢的甜品,能让今晚的家,显得不那么冷清。
他真是无可救药。
到了这个地步,他心里竟然还残留着这样卑微的、可笑的希望。
他推开车门,正准备下车。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
透过甜品店明亮的落地玻璃窗,他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林欣怡,和张宸浩。
他们就坐在靠窗的位置,桌子上放着两份甜品。
其中一份,正是黄澄澄的芒果布丁。
他们没有说话,但是气氛亲密得让人窒息。
张宸浩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林欣怡笑得花枝乱颤,身体前倾,整个人几乎要倒在他怀里。
然后,许嘉树看到了让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林欣怡拿起小勺,舀了一勺芒果布丁,像喂一个孩子一样,自然而然地,伸到了张宸浩的嘴边。
张宸浩低下头,含住了那口布丁。
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宠溺和占有。
而林欣怡,仰着头,回望着他。
她的脸上,是许嘉树从未见过的,那种混合着爱慕、依赖和全然放松的幸福表情。
那一刻,许嘉树觉得全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
他听不见车流的喧嚣,听不见店里的音乐,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心跳。
他的世界,变成了一幅无声的、缓慢的黑白电影。
唯一的色彩,就是那份刺眼的、黄色的芒果布丁。
和他妻子脸上,那抹为另一个男人绽放的、灿烂的笑容。
他没有冲进去。
没有质问。
没有争吵。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车里,像一个局外人,看着那扇窗户里的“幸福”剧目。
他看了多久?
一分钟?
还是十分钟?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他重新把车挂上档,踩下油门的时候,他的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有些东西,在那一刻,彻底死掉了。
他开着车,回到了医院。
他没有回家。
他去了医院住院部顶楼的那个小花园。
午夜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
他已经戒烟三年了。
当年林欣怡说闻不了烟味,他二话不说,就把烟戒了。
现在,他颤抖着手,点燃了一根。
辛辣的烟雾涌进肺里,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咳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就这样,一个人,在顶楼的天台上,抽完了整整一包烟。
直到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他才把最后一个烟头摁灭在花坛的泥土里。
他拿出手机,找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了。
“喂,是李律师吗?”
“我是许嘉树。”
“我想咨询一下……关于离婚的事。”
第四章 手术刀
从那天起,许嘉树就没再回过那个家。
他直接搬到了医院的单身宿舍。
宿舍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但对他来说,足够了。
这里没有那台白色的钢琴,没有若有若无的陌生香水味,也没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只有消毒水的味道,和绝对的安静。
这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去银行查了自己和林欣怡的联名账户。
果不其然,在过去半年里,有十几笔大额支出。
收款方五花八门,有机票酒店,有奢侈品店,还有一家汽车改装店。
每一笔,都像一记耳光,火辣辣地抽在他脸上。
他把流水单打印出来,一份一份整理好。
他做的第二件事,是委托李律师,起草了一份离婚协议。
财产分割的部分,他没有丝毫手软。
婚后共同财产,他要求依法分割。
那套他们住了七年的房子,是他婚前全款买的,写的是他父母的名字,与林欣怡无关。
至于那台他送她的钢琴,还有这些年他送她的所有礼物,他一个字都没提。
他嫌脏。
李律师把拟好的协议发给他看。
“许医生,你看这样可以吗?如果对方不同意,我们就得准备走诉讼了。”
“可以。”
许嘉树回复了两个字。
“麻烦您,直接把协议寄给她。”
他把林欣怡工作单位的地址发了过去。
他不想再跟她有任何直接的接触。
他甚至拉黑了她的电话和微信。
他像一个最高明的外科医生,冷静,精准,用最锋利的手术刀,开始切割自己身上那块已经腐烂的组织。
过程很痛,但他知道,这是唯一的活路。
林欣怡收到离婚协议的时候,是什么反应,许嘉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从那天开始,他的手机差点被打爆。
无数个陌生号码轮番轰炸。
他一概不接。
然后是短信。
“嘉树,你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七年的夫妻感情,在你眼里就只是一张纸吗?”
“许嘉树,你混蛋!你把我的电话都拉黑了,你是不想过了是吗?”
“老公,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回来好不好?我们好好谈谈。”
信息的语气,从愤怒,到质问,再到哀求。
许嘉树一条条地看,看完就删掉。
他的心,像一块被冰封的石头,再也起不了任何波澜。
在医院里,他与张宸浩的交锋,进入了白热化。
许嘉树不再是单纯地用高标准去要求他。
他开始在业务上,对他进行降维打击。
科里开病例讨论会。
张宸浩准备了一个PPT,分析一个罕见的病例,显然是想在众人面前表现一下。
他讲得口若悬왠,引经据典。
讲完后,得意地看了许嘉树一眼。
许嘉树等他说完,才慢悠悠地拿起话筒。
“张实习生准备得很充分。”
他先是客气了一句。
“但是,你引用的那篇发表在《柳叶刀》上的文献,是2018年的。”
“你在准备PPT的时候,难道没有查一下最新的研究进展吗?”
“就在上个月,《新英格兰医学杂志》上,有一篇来自梅奥诊所的最新报告,已经完全推翻了你刚才说的那个治疗方案的理论基础。”
许嘉树说着,把自己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投影到了大屏幕上。
上面是他早就准备好的、那篇最新文献的原文和翻译。
“新的方案,不仅创伤更小,而且术后并发症的概率,降低了百分之三十。”
“作为医生,我们的知识库必须实时更新,因为我们手里握着的是人命,不是你用来炫耀的资本。”
“你所谓的充分准备,在我看来,只是想当然的偷懒。”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张宸浩站在那里,脸色从涨红变成了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精心准备的“表演”,被许嘉树轻描淡写地彻底摧毁。
从那天起,张宸浩在医院里,就再也抬不起头了。
他开始躲着许嘉树走。
在走廊里远远看到他,就会立刻拐进旁边的楼梯间。
许嘉树看到他那副惶惶不可终日的样子,心里没有半分快意。
他只觉得悲凉。
为了一个不值得的女人,和一个不知天高厚的年轻人,把自己搞成这副面目可憎的样子。
值得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停不下来。
这场无声的战争,直到林欣怡找到医院来,才被推向了另一个高潮。
那天下午,许嘉树刚从门诊出来,就看到林欣怡站在走廊尽头等他。
她瘦了很多,脸色憔悴,眼下是浓重的黑眼圈,再贵的粉底也遮不住。
她没有化妆,穿着一身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看起来像个走投无路的女大学生。
她看到许嘉树,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嘉树。”
她跑过来,想抓住他的手。
许嘉树后退了一步,避开了。
那个曾经让他无比眷恋的身体,现在,他连触碰一下都觉得恶心。
“我们谈谈,好不好?”
她哀求道,声音沙哑。
“我给你打电话你不接,发信息你也不回。”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就算判死刑,也得让人说句话吧?”
许嘉树看着她。
“你想说什么?”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这里是医院,长话短说。”
林欣怡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似乎没想到,他会是这样一种全然陌生的、冷酷的态度。
第五章 回声
医院的走廊里,人来人往。
穿着病号服的患者,行色匆匆的家属,还有推着治疗车的护士。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正在上演的一幕。
林欣怡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嘉树,我们回家说,好不好?”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她试图拉他的白大褂袖子,被许嘉树再次躲开。
“就在这说。”
许嘉树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我待会儿还有一台手术。”
这句话,像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将两人隔开。
他用最职业的理由,拒绝了她所有情绪化的企图。
林欣怡的哭声一滞。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张她看了七年的脸,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他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柔和包容。
只剩下冰冷的、手术刀一样的锐利和疏离。
她知道,他是铁了心了。
“为什么?”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委屈。
“就因为我跟张宸浩吃了顿饭?我们就得离婚?”
“许嘉树,你扪心自问,这几年你是怎么对我的?”
她开始控诉,声音也渐渐大了起来。
“你一天到晚都在医院,在家里的时间有多少?”
“你关心过我吗?你知道我一个人在家有多孤单吗?”
“我生病了,你只会让我多喝热水,去门诊开点药。”
“我过生日,你送我的礼物是最新版的《外科手术学图谱》!”
“我只是……我只是太寂寞了,张宸浩他……他只是陪我说了说话,逗我开心而已!”
许嘉树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
因为他知道,她说的一部分,是事实。
他确实不是一个体贴的丈夫。
他的世界,被手术、病人、文献塞得太满了。
他给她的,是稳定的物质生活,是“许医生妻子”这个体面的身份,却唯独缺少了她最想要的陪伴和浪漫。
可是,这能成为她背叛的理由吗?
看到许嘉树沉默不语,林欣怡以为她的控诉起了作用。
她上前一步,语气软了下来。
“老公,我承认,我是一时糊涂。”
“但我跟他真的没什么,就是普通朋友!”
“那晚我们就是碰巧遇到了,一起吃个甜品而已。”
“你相信我,我爱的人一直是你。”
“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不能因为这点小误会就散了啊。”
她说着,又想去拉他的手。
许嘉树终于开口了。
“林欣怡。”
他叫了她的全名。
“你知道我那天晚上,刚做完一台多长时间的手术吗?”
林欣怡愣住了。
“十个小时。”
许嘉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从下午两点,到晚上十二点。一个车祸的年轻人,二十三岁,跟你弟弟差不多年纪。”
“我把他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我走出手术室的时候,累得连站都站不稳。”
“我开车在街上,看到那家你最喜欢的甜品店,我想给你带一份芒果布丁回去。”
“我当时在想,也许一份甜品,能让你开心一点,能让我们那个冷冰冰的家,多一点温度。”
他说得很慢,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病例。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林欣怡的心上。
她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
“然后,我看到了你们。”
“你把勺子喂到他嘴边的时候,笑得很开心。”
“那种笑,我很久没在你脸上见过了。”
“林欣怡,有些东西,就像手术刀划开的组织,再怎么缝合,都会有疤。”
他顿了顿,目光从她煞白的脸上移开,望向走廊尽头的手术室指示灯。
“我不想每天看着那道疤过日子。”
“我也没有精力,一边在手术台上救人,一边回家来处理这些烂事。”
他说完,不再看她。
“协议你尽快签了吧,对我们都好。”
“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转身,迈开步子,向手术区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挺得笔直。
白大褂的衣角,在走廊的风里,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
“许嘉树!”
林欣怡在他背后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她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软地靠在墙上,失声痛哭。
周围的人,终于向这个角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许嘉树没有回头。
他一步也没有停。
他知道,当他说出“芒果布丁”那四个字的时候,一切就已经结束了。
所有的谎言,所有的狡辩,在那份具体的、物化的背叛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走进更衣室,换上手术服,戴上口罩和帽子。
当他拿起手术刀的那一刻,他又是那个冷静、强大、无所不能的许医生了。
刚才那个在走廊里亲手埋葬了自己七年婚姻的男人,仿佛只是一个幻影。
他走进手术室。
无影灯亮起。
他看着躺在手术台上的病人,深吸一口气。
“开始吧。”
手术室外,林欣怡的哭声,渐渐被隔音门彻底隔绝。
那些曾经的回声,终于在他的世界里,归于沉寂。
第六章 院长办公室
生活,在抽离了林欣怡之后,变得异常简单。
许嘉树的世界里,只剩下了医院。
他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里。
他每天第一个到科室,最后一个离开。
除了吃饭睡觉,他几乎都在手术室和病房里度过。
同事们都说,许主任这是要成仙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在用这种极致的忙碌,来对抗内心的空洞。
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抓住一块浮木。
那块浮木,就是他的专业。
他的技术,在这种近乎自虐的投入下,愈发精湛。
一些过去他没有把握做的复杂手术,现在也敢于尝试,并且成功率极高。
他在院内的名声越来越响。
甚至有外地的患者,慕名而来,点名要他做手术。
王院长找他谈过一次话。
“嘉树啊,工作要干,但也要注意身体。”
王院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微胖男人,说话总是笑眯眯的。
“你最近这股拼劲,全院都看在眼里。”
“年轻人有上进心是好事,但弦绷得太紧,容易断。”
许嘉树点点头。
“谢谢院长关心,我心里有数。”
王院长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你家里的事,我也听说了点。”
“夫妻嘛,床头吵架床尾和,别太意气用事。”
许嘉树没说话。
王院长知道他性子倔,也没再多劝。
“行了,你自己处理好就行。”
“院里明年有一个去德国交流学习的名额,为期半年,在海德堡大学心脏中心。”
“我准备推荐你。”
许嘉树的眼睛亮了一下。
海德堡大学心脏中心,是全球顶尖的心胸外科圣地。
能去那里交流,是每个心外医生的梦想。
“谢谢院长,我一定努力。”
“嗯,把手头的工作做好,别让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影响了。”
王院长拍了拍他的肩膀。
和王院长谈完话,许嘉树的心里,第一次有了一丝久违的振奋。
他看到了一个新的目标,一条通往更广阔天地的路。
那条路上,没有林欣怡,没有张宸浩,没有那些让他恶心的纠葛。
只有更精尖的技术,和更有挑战的未来。
离婚协议,林欣怡一直拖着不肯签。
她开始打“人情牌”。
她去了许嘉树的父母家,哭诉自己的委屈,把所有责任都推到许嘉树的“冷漠无情”上。
许嘉树的母亲心软,给他打了电话,劝他再给林欣怡一次机会。
“嘉树啊,欣怡都认错了,你就别揪着不放了。”
“一个家,散了多可惜。”
“妈,这件事您别管了。”
许嘉树的态度很坚决。
“您要是还认我这个儿子,以后就别再让她进我们家门。”
他挂了电话。
他知道母亲会生气,但他必须这么做。
长痛不如短痛。
在感情上,他已经是个残废了,他不能再让自己的家人被拖下水。
至于张宸浩,他在医院的日子,越来越难过。
许嘉树虽然不再刻意针对他,但科室里的风言风语,已经足够让他窒息。
大家看他的眼神,都带着鄙夷和疏远。
没有哪个带教老师愿意要他。
他成了一个被边缘化的、透明的存在。
有时候在食堂碰到,许嘉树能看到他眼里的怨毒。
许嘉树只是漠然地从他身边走过,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
他已经不配做他的对手了。
这天下午,许嘉树刚完成一台大手术,正在办公室里写手术记录。
王院长的秘书打来电话。
“许主任,王院长请您去他办公室一趟。”
许嘉"时心里琢磨着,估计是关于去德国交流的事。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去了院长办公室。
王院长正戴着老花镜在看一份文件。
看到他进来,笑呵呵地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嘉树,来,坐。”
“刚下手术?辛苦了。”
“不辛苦,应该的。”
许嘉树坐了下来。
“院长,您找我?”
“嗯,是两个事。”
王院长放下手里的文件,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第一,关于你去德国的手续,院里已经开始办了,下周你把个人材料交到院办去。”
“好的,谢谢院长。”
许嘉树心中一喜。
“第二个事嘛……”
王院长顿了顿,端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热气。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跟你说一声。”
“你手下带的那个实习生,叫张宸浩的,今天上午,提交了辞职信。”
许嘉树愣住了。
他完全没有想到,王院长会跟他说这个。
“辞职了?”
“是啊。”
王院长喝了口茶,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说是家里给他在老家那边安排了工作,觉得在咱们这一院压力太大了。”
“现在的年轻人啊,就是吃不了苦。”
“也好,我们医院,不养闲人,更不养惹是生非的人。”
王院长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许嘉树的脸上,意味深长。
“嘉树啊,你是一块好料子,是咱们院未来的顶梁柱。”
“院里看重的是你的技术,是你这双手。”
“别让一些不相干的人和事,脏了你的手,明白吗?”
许嘉树的心,猛地一震。
他瞬间明白了。
张宸浩的辞职,绝不像他说的那么简单。
这背后,是王院长的态度,是整个医院这个“生态系统”的自我净化。
这个系统,为了保护他这个“有价值的资产”,自动排挤掉了那个“有害的入侵者”。
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专注于自己的工作,把自己变成了那个不可或"缺的人。
然后,这个世界,就替他做出了选择。
许嘉树站起身,对着王院长,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院长,我明白了。”
从院长办公室出来,外面阳光正好。
金色的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是林欣怡。
“嘉树,离婚协议我签了,明天给你寄过去。”
“张宸浩走了,回老家了。”
“是我没用,我留不住他,也留不住你。”
“祝你前程似锦。”
许嘉树看着那条短信,站了很久。
他没有回复。
他只是默默地把那条短信,连同那个号码,一起删除了。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
他知道,他的天,终于晴了。
没有胜利的喜悦,也没有报复的快感。
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巨大的平静。
就像一台漫长而复杂的手术,终于成功完成。
病人活了。
他也活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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