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风月与阴影
我叫时今安,今年二十八岁。
在去云南之前,我的人生就像一杯温水,无风无浪,也无滋无味。
工作三年,不好不坏。
恋爱一场,不咸不淡地分了手。
我妈总在电话里叹气,说我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闷,活得不像个年轻人。
分手和工作瓶颈赶在一起,那根紧绷了很久的弦,终于“啪”地一声断了。
我请了半个月的年假,买了张去昆明的机票,没告诉任何人。
我想学学别人,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看看能不能找回一点活着的实感。
相遇
到古城的第三天,我遇到了谢柏舟。
那天下午,我在一家咖啡馆的露天座位上发呆,看着屋檐下挂着的风干玉米发呆。
一个温和的男声在我头顶响起。
“你好,请问可以坐这里吗?”
我抬头,看见一个穿着冲锋衣,背着单反相机的男人。
他很高,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显得很真诚。
我点了下头。
他道了谢,在我对面坐下,把沉重的相机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一个人来玩?”他主动开口。
“嗯。”我有些拘谨。
“我也是。”他笑笑,“我叫谢柏舟,柏树的柏,舟楫的舟。是个摄影师,到处跑。”
“时今安。”我轻声说。
我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他很健谈,但有分寸感,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
他给我看他相机里的照片,有西藏的雪山,新疆的胡杨林,还有冰岛的极光。
每一张都构图精美,色彩震撼。
他说,人应该多出来走走,不然都不知道世界有多大,自己的那点烦恼有多小。
这句话,一下子就说到了我心坎里。
同行
我们聊得很投机。
临走时,他问我要不要明天一起搭个伴,去附近的雪山看看。
他说他一个人租车不划算,也想找个人分摊。
我犹豫了一下。
我妈从小就教育我,女孩子出门在外,不要轻易相信陌生人。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顾虑,笑着说:“你放心,我不是坏人。你要是不放心,可以拍下我的身份证。”
他坦荡地从钱包里抽出身份证递给我。
我看着他真诚的眼睛,鬼使神差地就答应了。
第二天,我们一起去了雪山。
他很会照顾人,会提前买好氧气瓶和巧克力,会在我爬不动的时候,伸手拉我一把。
阳光很好,雪山很美,他站在我身边,身上有淡淡的洗衣粉味道。
那天,他给我拍了很多照片。
他总能捕捉到我最自然最好看的一面。
他说:“今安,你笑起来很好看,别总绷着脸。”
看着相机里那个笑得一脸灿烂的自己,我有片刻的恍惚。
原来我也可以是这个样子的。
旅途中的暧昧,像高原的阳光,来得炽热又直接。
我们成了事实上的“旅游搭子”。
白天一起逛景点,吃饭,拍照。
晚上回到各自的客栈,在微信上聊天。
他会跟我分享他以前的旅行故事。
他说起曾经在路上遇到的一个姑娘,很有趣,很有故事。
他给我看他给她拍的照片,风光照,不是人像。
照片里的姑娘只有一个小小的背影,融在壮阔的风景里。
他说:“可惜啊,萍水相逢,缘分不够。”
我当时没多想,只觉得他是个重感情的人。
他也经常给我拍照,有时是我看着镜头,有时是我在看风景,甚至有一次我在客栈院子的躺椅上睡着了,他也拍了下来。
我嗔怪他怎么拍我睡觉的样子。
他举着相机,一脸认真地说:“这是纪实摄影的习惯,最真实的状态才最动人。”
我看着他专注的样子,心跳漏了一拍。
沦陷
旅途的最后一晚,我们都没提明天就要分开的事。
古城下了点小雨,空气里都是湿漉漉的青草味。
我们在一家小酒馆里,喝当地人酿的梅子酒。
酒很甜,后劲却很大。
回去的路上,我们并肩走在光滑的石板路上,谁都没说话。
客栈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
“今安。”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有点哑。
我抬头看他,借着廊下的红灯笼,我看到他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他慢慢地低下头。
我没有躲。
那个吻,带着梅子酒的甜,和雨后的凉意。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成年人的世界里,有些事像一道没上锁的门,一推就开了。
关上门,外面是古城的雨夜,里面是两个孤独灵魂的短暂相拥。
黑暗中,我能听到他沉稳的心跳,和他均匀的呼吸。
我告诉自己,这只是一场旅途中的限定浪漫。
天亮之后,我们互道珍重,然后各自奔赴下一程。
回到我那间小小的出租屋,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沉闷的空气扑面而来。
我看着行李箱,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云南那半个月的阳光灿烂,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我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准备第二天去上班。
梦,总是要醒的。
我以为,谢柏舟这个名字,会像他相机里那些风景照一样,被我妥善地收藏在记忆的某个角落,偶尔翻出来看看,感叹一下,然后继续过我波澜不惊的生活。
我没想到。
噩梦,才刚刚开始。
02 噩梦开端
回到上海的第二天,我正在公司对着电脑焦头烂额。
手机在桌上“嗡”地震了一下。
我以为是工作群的消息,没在意。
过了几分钟,又“嗡”地震了一下。
我有些烦躁地拿起来,准备调成静音。
屏幕上跳出的名字,让我心里一跳。
谢柏舟。
是他发来的微信。
一张图片,没有配任何文字。
我点开。
那一瞬间,我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凝固了。
那是我。
赤身裸体地躺在古城客栈那张雕花大床上,睡得很沉,脸颊上还有未褪的红晕。
拍摄的角度是从上往下,显然是在我毫不知情的时候拍的。
照片拍得很清晰,光线暧昧,甚至有种诡异的艺术感。
我死死地盯着那张照片,大脑一片空白。
手指像被冻住了一样,无法动弹。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进来了。
是一行文字。
“醒了?睡得很香啊。”
我猛地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像被烫到一样。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撞得我肋骨生疼。
怎么会?
他为什么要拍这种照片?
我努力回想那个混乱的夜晚,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以为那是一场你情我愿的浪漫邂逅,原来从一开始,我就掉进了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威胁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也许,他只是想开个玩笑?
虽然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而且极其恶劣。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颤抖着手指打字。
“你什么意思?”
消息发出去,那边几乎是秒回。
“没什么意思,就是有点想你了,看看照片。”
后面跟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那个平时看起来再正常不过的表情,此刻却像一个狰狞的鬼脸。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请你把照片删掉。”我一字一顿地打。
“删?为什么要删?我觉得拍得挺好的,很有纪念意义。”
我的怒火和恐惧交织在一起,冲昏了头脑。
“谢柏舟!你这是犯法的!”
“哦?犯什么法?我们不是情侣吗?拍点亲密照片不是很正常?”
他的回答轻描淡写,却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扎进我最脆弱的地方。
情侣?
我们算什么情侣?
连我自己都把那定义为一场艳遇,我又有什么资格去指责他?
我的手脚一片冰凉。
我终于意识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沉默了大概五分钟,他的新消息又来了。
“最近手头有点紧,周转不开。你是我女朋友,帮我一下,应该没问题吧?”
图穷匕见了。
我盯着那行字,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果然是这样。
这就是他的目的。
“你要多少?”我的声音都在抖。
“不多,看我们这几天的情分上,给我五千就行。”
五千。
对于一个刚毕业没几年的我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
但更让我恐惧的,是这个数字背后的无底洞。
“给了你钱,你就会把照片删掉吗?”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
“当然。我只要钱,对你的照片没兴趣。”
屈服
我坐在工位上,像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
周围同事的说话声、敲键盘声、打印机的嗡鸣声,都离我那么遥远。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不能让公司知道,不能让朋友知道,更不能让我爸妈知道。
如果他们知道我在外面跟一个刚认识几天的男人上床,还被拍了裸照勒索,他们会怎么看我?
我妈可能会当场气晕过去。
我一直都是她眼里的乖乖女,是整个家族的骄傲。
这种丑事,会让我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羞耻和恐惧,像两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扼住了我的喉咙。
我不敢报警。
我不敢告诉任何人。
我唯一的选择,似乎只有破财消灾。
下班后,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谢柏舟的消息又来了。
“想好了吗?我的耐心可不太好。”
紧接着,他又发来一张照片。
是我的正面,表情迷离。
比上一张更加露骨,更加不堪。
我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我打开手机银行,哆哆嗦嗦地输入了他的银行卡号。
看着账户里瞬间消失的五千块钱,我的心像被挖走了一块。
那是我省吃俭用攒下来,准备年底去报个英语班的钱。
转完账,我给他发消息。
“钱已经给你了。请你遵守承诺,把照片删掉。”
“收到了。放心吧,合作愉快。”
他回过来。
然后,他真的把刚刚发给我的那两张照片,从聊天记录里撤回了。
看着屏幕上“对方已撤回一条消息”的提示,我好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也许,事情真的就这么结束了。
他只是求财。
拿到钱,他就会消失了。
我这样安慰自己,蜷缩在床上,一夜无眠。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我的世界却只剩下一片黑暗。
我天真地以为,这是一场一次性的交易。
我用钱,买回我的名誉和安宁。
可我忘了,魔鬼的胃口,是永远填不满的。
03 温水煮蛙
第一笔钱打过去之后,谢柏舟真的消失了三天。
那三天,我过得提心吊胆。
手机每一次震动,都会让我惊出一身冷汗。
我一遍遍地刷新和他的聊天记录,看着那句“合作愉快”,既觉得讽刺,又抱着一丝侥幸。
也许他真的守信用呢?
我开始像个鸵鸟一样,把头埋在沙子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按时上班,按时下班,努力在同事面前表现得和往常一样。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心里已经下起了连绵的暴雨。
第四天,周五。
我正准备下班,那个熟悉的头像又跳动了起来。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在忙吗?”
还是那种温和的、不紧不慢的语气。
我没有回。
过了两分钟,一张新照片发了过来。
还是在那个房间,一个我从未见过的角度。
是我背对着镜头,站在窗边看夜景的画面。
我的背部线条,在古城的灯火下,清晰可见。
我浑身发冷。
原来他手里,还有这么多我不知道的照片。
他就像一个藏在暗处的猎人,而我,是那只已经被他牢牢锁定,无处可逃的猎物。
加码
“上个星期房东催房租,手头又紧了。”
他的第二条消息紧随而至。
“这次要多少?”我麻木地问。
“不多,八千。我知道你刚发工资。”
他甚至连我的发薪日都知道。
是在云南聊天时,我不经意间提起的吗?
我已经记不清了。
我只觉得毛骨悚然。
这个男人,从一开始就在不动声色地收集我所有的信息,像一张网,把我牢牢网住。
“我没有那么多钱。”我试图挣扎。
“没有?不可能吧。我记得你说过,你年终奖拿了不少。”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
那是我在饭桌上,为了在他面前显示自己过得还不错,吹牛说的话。
没想到,竟成了他此刻勒索我的筹码。
我所有的路,都被我自己堵死了。
“你要是不给也行。”
他话锋一转。
“我有个朋友在你们上海做猎头,人脉挺广的。要不我把照片发给他,让他帮你‘宣传宣传’?说不定能给你介绍个更好的工作。”
赤裸裸的威胁。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我的心上。
我再也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我又一次,给他转了钱。
八千。
这一次,他连“合作愉快”都懒得说了。
只是发来一个“OK”的手势。
然后再次消失。
控制
日子就这样,在一次又一次的勒索中,变得面目全非。
谢柏舟像一个精准的闹钟,每隔一个星期,或者十天,就会准时出现。
他的胃口越来越大,从几千,到一万。
我工作几年的积蓄,像流水一样,哗啦啦地流进了他的账户。
我开始入不敷出。
为了省钱,我搬到了更偏远的合租房。
我不敢再买新衣服,不敢和同事聚餐,每天中午只吃便利店的打折饭团。
人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下去。
黑眼圈越来越重,脸色蜡黄,头发也大把大把地掉。
闺蜜阮疏雨好几次打电话给我,约我吃饭。
我都用加班当借口推掉了。
我不敢见她。
疏雨那么聪明,一眼就能看出我的不对劲。
我该怎么跟她说?
我无法开口。
金钱上的勒索,只是第一步。
很快,谢柏舟的要求开始变本加厉。
有一天,他突然发来一张我衣柜的照片。
那也是在云南时,我为了找衣服,把行李箱里的衣服都摊在床上,他随手拍的。
“明天穿那件红色的连衣裙。”他命令道。
“为什么?”我不解。
“不为什么,我喜欢看你穿红色。”
我感到一阵屈辱。
这已经超出了金钱的范畴,这是一种精神上的控制。
他想把我变成一个提线木偶。
“如果我不穿呢?”我反抗。
下一秒,他发来一张公司前台的照片。
是我上班那栋写字楼的logo。
“我现在就在你公司楼下。你要是不穿,我就上去找你。”
我吓得魂飞魄散。
他竟然来上海了?
他就在我身边?
那种感觉,就像有一条毒蛇,正盘在你的脚边,随时可能咬你一口。
我不敢赌。
第二天,我屈辱地穿上了那条红色的连衣裙。
走在上班的路上,我觉得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我身上。
我觉得他们都看穿了我的秘密,都在嘲笑我的肮脏和愚蠢。
到了公司,我立刻收到了他的消息。
“很美。”
后面附了一张我的背影照。
是在我刚刚走过的人行道上拍的。
我彻底崩溃了。
他真的在监视我。
我的生活,已经没有了任何隐私可言。
从那天起,他的控制变本加厉。
他会规定我每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他会要求我按时给他汇报行踪,去哪里,见什么人,都要拍照发给他。
有一次,我跟一个男同事因为工作多聊了几句,被他不知道从哪里拍了照片。
他立刻发消息过来质问我。
“那个男人是谁?跟他笑得那么开心?”
语气里充满了丈夫质问出轨妻子的理所当然。
我感到无比的荒谬和恶心。
我解释说只是同事。
“我不信。除非你现在去洗手间,拍张照片给我看,证明你是一个人。”
他发来这样一句话。
我拿着手机,站在人来人往的办公室里,浑身冰冷。
他想看的,根本不是我是否一个人。
他想看的,是我一步步被他驯服,彻底沦为他的奴隶。
我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温水煮着的青蛙。
水温一点点升高,我挣扎过,反抗过。
但每一次,都被他用更狠的手段压了回去。
渐渐地,我失去了所有力气。
我开始变得麻木,机械地执行着他的一切指令。
我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彻底毁了。
没有光,没有希望,只有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黑暗。
04 悬崖边的呼喊
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是阮疏雨。
或者说,是她带来的那碗热汤。
那天晚上,我刚被谢柏舟折腾完。
他不知道又从哪里弄到了我新住处的地址,命令我站在窗边,拉开窗帘。
他说他想看看我。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在对面楼里用望远镜看着我。
我只知道,当我像一个商品一样被陈列在窗前时,我所有的尊严都被碾碎了。
我关上窗帘,瘫坐在地上,像一具行尸走肉。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我吓了一跳,以为是谢柏舟。
我的第一反应,是冲过去把门反锁。
“今安!开门!是我,疏雨!”
门外传来阮疏雨焦急的声音,还有用力的拍门声。
我愣住了。
我明明跟她说我今晚要加班的。
“时今安!你再不开门我报警了!我知道你在里面!”她的声音更大了。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挪过去,打开了门。
对峙
门一开,疏雨就冲了进来。
她手里还提着一个保温桶。
当她看到我的一瞬间,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天哪,今安,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她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我这才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样子。
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脸色惨白,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睡衣,头发乱得像鸡窝。
活像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女鬼。
“我……我没事。”我躲开她的眼神,声音干涩。
“没事?”疏雨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叫没事?我给你打电话你不接,发微信你爱回不回!你搬家了都不告诉我!要不是我今天不放心,跑到你公司楼下堵你,都不知道你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她把保温桶重重地放在桌上。
“我给你炖了鸡汤,你赶紧趁热喝了。”
我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鸡汤,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我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温暖了。
“到底出什么事了?”疏雨坐到我身边,语气软了下来,“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了?还是……跟你前男友有关?”
我摇着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你跟我说啊!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天塌下来我跟你一起扛!”她抓着我的肩膀,用力地晃。
她的触碰,她的声音,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那个锁了很久的,装满恐惧和屈辱的盒子。
崩溃
“哇——”的一声,我再也忍不住,抱着她放声大哭。
我哭得撕心裂肺,好像要把这几个月所有的委屈、恐惧、绝望,全都哭出来。
疏雨被我吓到了。
她不再追问,只是抱着我,一下一下地拍着我的背。
像小时候我摔倒了,她安慰我一样。
哭了不知道多久,我终于哭累了,抽噎着,断断续续地,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她。
从云南的相遇,到那荒唐的一夜。
从第一张裸照,到后来一次次的勒索。
从金钱的敲诈,到精神的控制。
我一边说,一边抖。
每说一个字,都像在撕开我血淋淋的伤口。
疏雨静静地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抱着我的手,也越收越紧。
她的身体在发抖,我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心疼。
等我说完,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觉得自己太脏了,太蠢了,我让她失望了。
“这个畜生!”
疏雨突然骂了一句,声音都在抖。
她松开我,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
“报警!必须马上报警!”她斩钉截铁地说。
“不!”我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起来,“不能报警!”
“为什么不能?”疏-雨转过身,死死地盯着我,“时今安,你脑子是不是被水煮了?他这是敲诈!是勒索!是犯罪!你不报警,难道要被他这么折磨一辈子吗?”
“可是那些照片……”我哭着说,“要是报警,警察就会看到……万一泄露出去……我这辈子就毁了!”
这是我最害怕的。
我宁愿被谢柏舟折磨,也不想让我的丑事公之于众。
“毁了?你现在这样就不算毁了吗?”疏雨指着我,恨铁不成钢地说,“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你这是在慢性自杀!你以为你一味地妥协,他就会放过你吗?我告诉你,不会!这种人渣,只会变本加厉!直到把你吸干为止!”
她的话,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在我身上。
我愣住了。
是啊。
我现在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可是我怕……”我喃喃地说。
“你怕什么?怕丢人?”疏雨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握住我冰冷的手,“今安,听我说。做错事的人,不是你。该感到羞耻,该被钉在耻辱柱上的人,是那个畜生!不是你!”
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只是一个受害者。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你只是一个受害者。”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混沌的脑海。
是啊。
我为什么要用他的错误,来惩罚我自己?
我为什么要因为害怕别人的眼光,就放弃我自己的人生?
“疏雨……”我抓着她的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在。”她的手很暖,很有力,“今安,别怕。有我陪着你。我们现在就去报警。把一切都交给警察。相信我,天亮之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
在悬崖边徘徊了这么久,终于有人,向我伸出了一只手。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
05 微光与利剑
去警察局的路,感觉特别漫长。
已经是深夜了,疏雨开着她的车,车里放着舒缓的音乐。
可我还是紧张得手心冒汗。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飞速倒退,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我紧紧地攥着手机,那里面,存着我和谢柏舟所有的聊天记录,转账记录,还有那些我不堪入目的照片。
它们是我的罪证,也是我唯一的武器。
疏雨看出了我的紧张,伸过一只手,覆在我的手背上。
“别怕,我就在外面等你。”她说。
车子在派出所门口停下。
门口闪烁的红蓝警灯,让我一阵目眩。
我曾经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和这种地方扯上关系。
深吸一口气,我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讲述
接待我的是一位年轻的民警,姓傅。
他看起来三十岁出头,眉眼很周正,说话的语气很温和。
他给我倒了一杯热水,让我别紧张,慢慢说。
审讯室里很安静,只有我和他两个人。
疏雨被留在了外面的等候区。
我捧着那杯热水,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我抬起头,看着傅警官的眼睛。
“警察同志,我……我被人敲诈勒索了。”
开口的瞬间,我感觉像卸下了一个千斤重担。
我把手机递给他,声音有些发抖。
“所有的证据,都在里面。”
傅警官接过手机,开始仔细地翻看。
房间里只剩下他滑动屏幕的“沙沙”声。
我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我知道,他正在看的,是我最私密,最羞耻的一面。
我把头埋得很低,恨不得在地上找个缝钻进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到傅警官轻轻地叹了口气。
“时小姐。”他开口了。
我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神里,没有我想象中的鄙夷或猎奇。
只有一种……专业的平静和同情。
“你受苦了。”他说。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让我的眼泪又一次决了堤。
“这些证据很关键,也非常完整。”傅警官把手机还给我,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从法律上讲,这个谢柏舟的行为,已经构成了敲诈勒索罪,而且数额巨大。另外,他传播和持有你的私密照片,也严重侵犯了你的隐私权。”
他看着我,非常认真地说:“你放心,对于受害者的隐私,我们公安机关有严格的保密条例。这些材料只会被用于案件侦办,绝对不会泄露出去。”
他的话,像一颗定心丸,让我慌乱的心,终于找到了落点。
“像你这样的案子,我们处理过不少。”傅警官继续说,“很多受害者,特别是女性,因为害怕、羞耻,选择了忍气吞声,最后的结果,往往是人财两空,甚至受到更严重的伤害。”
“你能鼓起勇气走进来,已经比很多人都勇敢了。”
我看着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是疏雨给了我勇气。
也是我自己,不想再过那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了。
布网
接下来,我详细地向傅警官讲述了整个事情的经过。
他问得很仔细,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放过。
他问我,记不记得谢柏舟的身份证号。
我想起来了。
在云南的时候,他为了让我放心,曾把身份证给我拍过照。
我当时觉得他坦荡,现在想来,只觉得讽刺。
我从手机相册的角落里,翻出了那张照片。
傅警官立刻将信息录入了系统。
很快,谢柏舟的户籍信息就跳了出来。
“果然有问题。”傅警官皱起了眉头,“这个人,在好几个省市,都有类似的报案记录,但都因为证据不足,或者受害人不愿出面指证,最后不了了之。”
我的心一紧。
原来,我不是第一个,也不是唯一一个。
在我之前,还有那么多和他一样的女孩子,掉进了他的陷阱。
“他是个惯犯。非常狡猾,反侦察能力很强。”傅警官说,“他选择的作案对象,都是像你这样,独自旅行、性格内向、有一定经济基础的年轻女性。”
“他很擅长伪装自己,利用女性在旅途中的孤独感和对浪漫的幻想,迅速建立信任,发生关系,然后获取私密影像,进行长期敲诈。”
傅警官的分析,和我经历的一切,严丝合缝。
一股寒意从我的脊背升起。
这根本不是什么艳遇,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精心策划的“狩猎”。
“那……能抓住他吗?”我紧张地问。
“一定能。”傅警官的语气非常坚定,“他现在既然敢在上海露面,就说明他已经把你当成了可以随意拿捏的‘熟客’,放松了警惕。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他看着我,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时小姐,你愿意配合我们,把他引出来吗?”
我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我愿意。”
这一刻,我心里所有的恐惧,都转化成了愤怒和决心。
为了我自己,也为了那些曾经被他伤害过的,素未谋面的女孩子们。
我必须亲手,把这个魔鬼送进地狱。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我们一起制定了一个详细的抓捕计划。
傅警官让我像往常一样,保持和谢柏舟的联系。
等他下一次提出要钱的时候,就以“现金不够,只能线下给”为由,约他见面。
地点,就约在我家附近的一个咖啡馆。
那里人多,但也有很多便于警方布控的角落。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疏雨在车里睡着了。
我给她披上我的外套,看着她沉睡的侧脸,心里充满了感激。
我抬头,看到东方的天际,透出了一丝微光。
我知道,我的黑夜,就快要过去了。
那把悬在我头顶的利剑,终于不再是只对着我。
现在,我也要把它,对准那个藏在阴影里的魔鬼。
06 终局
回到家,我一夜没睡。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奇异的、混杂着紧张和期待的平静。
我和傅警官互加了微信,他让我一有情况,立刻向他汇报。
疏雨不放心我一个人,索性请了假,在我家住了下来。
有她在身边,我感觉安心了很多。
等待的日子是煎熬的。
我像一个潜伏的猎人,每天都盯着手机,等着猎物上钩。
第三天晚上,谢柏舟的消息终于来了。
“宝贝,在干嘛呢?”
还是那种令人作呕的、亲昵的语气。
我强忍着恶心,按照和傅警官商量好的说辞回复他。
“没干嘛,心情不好。”
“怎么了?谁惹你了?”
“还能有谁,我们老板呗。这个月的奖金又泡汤了。”我发过去一个哭泣的表情。
这是计划的一部分,为我接下来“没钱”做铺垫。
果然,他沉默了一会儿。
“没事,不就是钱嘛。你还有我啊。”
他发来一张照片。
是我在云南时,他给我拍的一张笑得很开心的照片。
“你看,你笑起来多好看。别为了这点小事不开心。”
如果是在以前,我可能会觉得毛骨悚A然。
但现在,我只觉得无比的讽刺。
他想用这种虚伪的温情来稳住我,让我继续做他的提款机。
我们又虚情假意地聊了几句。
第二天,他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
“下个月要交新一季度的房租了。你懂的。”
“可我真的没钱了。”我立刻回复,“工资还没发,卡里就剩几百块了。”
“不可能。”他的语气瞬间就冷了下来。
“真的。不信我截图给你看。”
我按照傅警官的指示,用P图软件做了一张假的银行余额截图,发了过去。
那边又沉默了。
我能感觉到,屏幕那头的他,正在快速地思考。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发来消息。
“行,我相信你一次。那你什么时候有钱?”
“起码要等下个月发工资了。”
“等不了那么久。这样吧,你手头有多少现金?我去找你拿。”
鱼,上钩了。
我心脏狂跳,手指都在发抖。
我立刻把这个情况告诉了傅警官。
他让我稳住,跟他约定时间和地点。
收网
我跟谢柏舟说:“我手头现金也不多,就两千。你要是急用,就明天下午来吧。”
“好。在哪儿见?”
“我家楼下新开了一家星巴克,就在那里吧。三点。”我报出了我们事先选好的地址。
“行。明天见。”
放下手机,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疏雨在一旁紧紧地握着我的手,她的手心也全是汗。
“今安,你真棒。”她说。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
我和疏雨提前到了那家咖啡馆。
我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傅警官发来消息,告诉我他们的人已经全部就位了。
有扮成情侣的,有扮成上班族的,都散布在咖啡馆的各个角落。
他让我不要紧张,像平时一样就行。
我点了一杯拿铁,捧在手里,却一口都喝不下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进来一个人,我的心都会提一下。
两点五十八分。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推开了咖啡馆的门。
是谢柏舟。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和在云南时那个阳光开朗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警惕地在店里环视了一圈,然后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他朝我走了过来。
我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笑容。
“你来了。”
“嗯。”他在我对面坐下,眼神一直在往四周瞟。
“钱呢?”他开门见山地问。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了过去。
信封里是事先准备好的,一叠用白纸裁成的假钞。
他的手伸向信封。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信封的一瞬间。
“不许动!警察!”
一声暴喝,从旁边的卡座传来。
几乎是同时,四五个便衣警察从不同的方向冲了过来,瞬间就把谢柏舟按在了桌子上。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那副冰冷的手铐,拷在他手腕上的声音,“咔哒”一声,清脆又响亮。
我看着他被死死按住,那张曾经让我觉得温和真诚的脸,此刻写满了惊恐和错愕。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他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那种掌控一切的得意。
只剩下了狼狈和不解。
我迎着他的目光,一句话都没说。
但我知道,他看懂了。
他看懂了我眼神里的平静,和那丝毫不加掩饰的,冷冷的快意。
晴天
谢柏舟被带走了。
咖啡馆里很快恢复了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傅警官走过来,对我笑了笑。
“结束了,时小姐。”
我点了点头,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但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
疏雨抱着我,又哭又笑。
“太好了!今安!终于结束了!”
后来,傅警官告诉我,他们在谢柏舟租住的公寓里,搜出了大量的作案工具。
好几个硬盘,里面存满了不同女性的私密照片和视频。
受害者遍布全国各地,多达十几人。
他还搜出了一个账本,详细记录着他对每一个受害者的敲诈金额和时间。
我是其中,被敲诈金额最高的一个。
因为我的报案,很多之前不敢站出来的受害者,也鼓起勇气,联系了警方,联合指证。
等待谢柏舟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几个月后,我收到了法院的判决通知书。
谢柏舟因敲诈勒索罪、传播淫秽物品罪,数罪并罚,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年。
看到那个数字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浇花。
午后的阳光,暖暖地洒在身上。
那盆被我忽略了很久的绿萝,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抽出了嫩绿的新芽。
我关掉手机,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阳光和泥土的味道。
我的人生,好像也和这盆绿萝一样,从枯萎的边缘,重新活了过来。
那场噩梦,像一场高烧。
烧得我体无完肤,但也烧掉了我性格里所有的懦弱和胆怯。
我依然是我。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辞掉了那份让我压抑的工作,用剩下的积蓄,报了那个我一直想报的英语班。
我还是会一个人去旅行。
但我会更高地扬起头,更警惕地看周围,也更勇敢地去面对一切未知。
我知道,这个世界上,依然有阴影和黑暗。
但我也知道。
只要你敢走进阳光里,阳光就永远会照在你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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