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机口的广播甜得发腻,一遍遍重复着飞往南城的航班即将开始登机。
我把头上的鸭舌帽又往下拽了拽,几乎要盖住半张脸。
手机屏幕上,闺蜜宋佳宁的消息还在闪烁:“安然,落地给我电话,我开车来接你,给你准备了全套的火锅盛宴!”
我扯了扯嘴角,回了个“好”。
心里那块被婚姻压得密不透风的石头,总算因为这次“出逃”而松动了一丝缝隙。
就在这时,一阵规律而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行李箱滚轮划过地面的独特声响。
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那抹熟悉的深蓝色。
心,咯噔一下。
我下意识地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透明的圆点。
是顾绍廷。
还有他那群英姿飒爽的机组成员。
他走在最前面,身姿挺拔,制服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肩上的四道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刺得我眼睛生疼。
他正侧头跟身边的副驾驶说着什么,嘴角噙着一抹职业性的、浅淡的笑意。
那种笑容,我太熟悉了。
那是属于“顾机长”的,不是属于我丈夫顾绍廷的。
我死死盯着自己磨得有些发白的帆布鞋尖,在心里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机场这么大,登机口这么多,他凭什么就一定能看见我?
脚步声停了。
不是在我身边,而是在我斜前方的区域。他们机组人员有专门的休息区。
我悄悄松了口气,感觉后背都出了一层薄汗。
真是见了鬼了。
明明是合法夫妻,却搞得像偷情被抓的地下党。
我自嘲地笑了笑,掏出耳机戴上,想用音乐把这尴尬的偶遇彻底隔绝。
音乐还没响起,我身旁的位置轻轻陷了下去。
一股熟悉的,混杂着淡淡烟草味和机舱特殊气息的冷冽空气,瞬间包裹了我。
我的身体僵住了。
连呼吸都停滞了半秒。
我不用抬头都知道是谁。
除了顾绍廷,没人敢这么旁若无人地坐到我身边,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气场。
“乔安然。”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的沙哑,像是刚结束了一段长途飞行后的疲惫。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精准地砸在我紧绷的神经上。
我没动,假装耳机里的音乐声太大,什么都没听见。
他似乎是轻叹了口气。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摘掉了我一边的耳机。
“去南城?”他问。
我还能说什么?我的登机牌就捏在手里,目的地写得清清楚楚。
“嗯。”我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惜字如金。
“去多久?”
“不知道。”
“什么时候决定的?”
“昨天。”
“怎么没和我说?”
听到这句,我心里压抑的火“噌”地一下就冒了起来。
我终于抬起头,隔着帽檐,冷冷地看着他。
“顾机长,你哪天在家?我跟你说,你在听吗?还是你觉得,我出个门,都需要像你的飞行计划一样,提前二十四小时向你报备,然后等你批准?”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淬着冰。
周围有零星的目光投过来,好奇地打量着我们。
他英俊的脸上那点职业性的微笑消失了,取而代ăpadă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安然,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穷追不舍。
我们之间,早就被这种无休止的质问和辩解填满了。
他沉默了。
这是他最擅长的应对方式。
用沉默来熄灭我的怒火,也用沉默来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
我们就这样僵持着,像两个坐在冰山上的陌生人。
广播又响了,开始登机。
经济舱的旅客排起了长队。
我站起身,把他当成空气,径直走向队尾。
他没有跟上来。
我心里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庆幸。
排队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和他同事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我背上。
我挺直了脊梁。
乔安然,你没有错。你只是想出去透透气,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飞机是同一个航班。
这简直是命运开的一个恶劣玩笑。
我的座位在靠窗的位置,当我坐下后,才发现这条过道的另一头,就是机组成员的预留座位。
顾绍廷就坐在那里,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我们能清晰地看见彼此。
他没再看我,而是低头翻阅着一本厚厚的飞行手册,眉头微蹙,神情专注。
那是他工作的样子。
一个我完全无法介入的世界。
飞机起飞时,巨大的轰鸣和失重感让我一阵心慌。
我下意识地抓紧了扶手。
以前每次坐飞机,只要他在身边,都会伸过手来,握住我的手,直到飞机平稳。
他的手掌总是很温暖,很干燥,能给我一种莫名的安心。
可现在,那双手正握着飞行手册,连一个眼神都欠奉。
我闭上眼,把头靠在冰冷的舷窗上。
回忆像失控的飞机,不受控制地向过去俯冲。
我和顾绍廷是大学同学。
他是飞行学院的天之骄子,我是设计学院的才女。
我们的相遇,像所有俗套的校园爱情故事一样,浪漫得冒着粉红色的泡泡。
他会在冬天的清晨,穿越大半个校园,给我送一杯热豆浆。
我也会在他通宵模拟飞行训练后,给他画一幅带着阳光味道的速写。
毕业时,他签了国内最好的航空公司。
我拿到了国外顶尖设计学院的offer。
他抱着我,眼睛亮得像星辰。
“安然,等我两年,等我飞稳了,就娶你。你不要去那么远,好不好?”
我看着他充满恳求的眼睛,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为了他,我放弃了我的梦想,进了一家本地的设计公司,过着朝九晚五的生活。
我们结了婚。
婚礼上,他穿着帅气的制服,向我许下诺言。
“老婆,以后,我飞遍全世界,心里只装着一个导航,那就是你。”
我信了。
可我忘了,飞机总在天上,家却在地上。
婚后的生活,被他的飞行时刻表切割得支离破碎。
他飞国际航线,一走就是十天半月。
他飞国内航线,也常常是凌晨出,半夜归。
这个家,更像是我一个人的旅馆。
我渐渐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在深夜里听着窗外的风声,抱着冰冷的被子入睡。
我的设计才华,在日复一日的琐碎中,慢慢被消磨。
最后,我辞职了。
因为他的妈妈罗佩云,我的婆婆,不止一次地对我说:“安然啊,绍廷工作那么辛苦,你在外面瞎折腾什么?女人的事业,就是家庭。你把家里照顾好,让他没有后顾之忧,比什么都强。”
她还说:“你们也该要个孩子了。绍廷都三十了。”
我看着顾绍廷。
他当时只是沉默地给我夹了一筷子菜,说:“妈,安然有自己的想法。”
一句轻飘飘的“有自己的想法”,就是他全部的支持。
他没有说“我老婆的设计很棒”,也没有说“妈,你别干涉我们的生活”。
从那一刻起,我心里的某个角落,开始坍塌。
我成了全职太太。
每天的生活,就是围绕着他的时刻表转。
他落地前,我要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准备好他爱吃的饭菜。
他起飞前,我要把他的飞行箱整理得井井有条,制服熨烫得笔挺。
我像一个精密的陀螺,被他的职业狠狠抽了一鞭子,然后就身不由己地旋转,直到耗尽所有力气。
而他呢?
他回家,带回来的是一身的疲惫,和世界各地的免税商品。
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
他跟我聊的,是哪个机场的流控太严重,是哪条航线的气流不稳定。
我跟他说的,是物业费该交了,是家里的灯泡坏了。
我们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被硬生生捆绑在了一起。
最近的一次争吵,是在我们结婚纪念日那天。
我提前一个月就订好了餐厅,买好了礼物。
结果,他一个电话打回来。
“老婆,对不起,临时任务,要替飞一趟纽约。”
我拿着电话,听着那头传来的机场广播声,突然就笑了。
“顾绍廷,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他沉默了片刻,语气里带着歉意:“纪念日。老婆,我回来给你补过,好不好?给你带你最喜欢的包。”
又是包。
又是用物质来弥补。
我心里的委屈和愤怒,在那一瞬间彻底爆发。
“我不要包!我不要你补过!我只要你今天能陪我吃一顿饭!就一顿饭!很难吗?”
“安然,这是工作,你理解一下。”
“理解?我理解你三年了!我把我的工作、我的梦想、我的一切都放弃了,来理解你!那你呢?你理解过我吗?你知道我一个人守着这个空房子,是什么滋味吗?”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最后,他用一种极度疲惫的声音说:“安然,别闹了,我快要登机了。”
“别闹了”。
这三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插进我的心脏。
我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付出,在他眼里,只是“闹”。
我挂了电话,把那份精心准备的礼物扔进了垃圾桶,然后订了这张飞往南城的机票。
我要去找宋佳宁。
我要逃离这个让我窒息的家。
“女士,需要喝点什么吗?”
空姐温柔的声音将我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我睁开眼,看见她正微笑着看着我。
我摇了摇头:“谢谢,不用了。”
空姐又转向顾绍廷。
他的目光从飞行手册上移开,对空姐礼貌地点了点头:“一杯温水,谢谢。”
他似乎察觉到我的视线,朝我看了过来。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探究,有无奈,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我迅速地移开了视线,重新望向窗外。
窗外是棉花糖一样的云层,在阳光下闪着金边。
很美。
也很虚无。
就像我的婚姻。
飞机进入平流层后,机舱里的气氛变得轻松起来。
顾绍廷解开安全带,站起身,朝驾驶舱走去。
应该是要去和当班的机长交接。
他经过我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我能感觉到他的影子笼罩着我。
但我没动,也没看他。
几分钟后,他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份报纸和一条毛毯。
他把报纸放在我面前的小桌板上,然后把毛毯轻轻盖在了我的腿上。
他的手指不小心触碰到了我的膝盖。
我像被电了一下,猛地缩回了腿。
毛毯滑了下去。
他弯腰捡起来,重新给我盖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机舱冷,盖着点。”他说。
我没作声,心里却五味杂陈。
他就是这样。
总是在一些无关痛痒的小事上,体贴入微。
却在最关键的问题上,选择沉默和逃避。
这种温柔,像一颗包裹着玻璃渣的糖,甜得我满口是血。
他坐回自己的位置,没再看我,也没再看飞行手册,只是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他的眉头依然是蹙着的。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让他那张英俊的脸庞看起来格外疲惫。
我知道,他很累。
飞行员这个职业,光鲜的背后是巨大的压力和不规律的作息。
我心疼他吗?
心疼。
可我的委屈,又有谁来心疼?
飞机平稳地飞行着。
我昏昏欲睡。
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机舱里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呼叫声。
“来人啊!快来人!我爸他……他喘不上气了!”
一个年轻女孩的哭喊声,瞬间划破了机舱的宁静。
我猛地惊醒。
只见在我不远处的位置上,一位老人靠在椅背上,脸色发紫,嘴唇乌青,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胸口,发出痛苦的喘息声。
他身边的女孩吓得六神无主,只会一个劲儿地哭喊。
空乘人员迅速围了过去。
“先生,您怎么了?您能听到我说话吗?”
“有没有人是医生?飞机上有没有医生?”
乘务长的声音通过广播传遍了整个机舱,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焦急。
机舱里一阵骚动,但没有人站出来。
我看着那位老人痛苦的样子,心里一紧。
他的症状,很像是急性哮喘,或者更严重的心脏问题。
这种情况下,每一秒钟都至关重要。
我虽然不是医生,但在大学时辅修过急救护理,也考取了急救员证书。
因为我爸爸,就有严重的心脏病。
我几乎没有犹豫,立刻解开安全带站了起来。
“让我看看!”
我挤进人群,蹲在老人面前。
“我是急救员,请大家让开一点,保持空气流通!”
我的声音不大,但异常镇定。
慌乱的空乘和家属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下意识地给我让开了一条路。
我迅速检查了一下老人的情况。
呼吸急促,脉搏微弱,典型的呼吸窘迫症状。
“他有病史吗?比如哮喘或者心脏病?”我问那个女孩。
女孩哭着说:“有……有心脏病……药,药在我包里!”
她手忙脚乱地从包里翻出一个药瓶。
是硝酸甘油。
“快,给他舌下含服一片!”我立刻说道。
就在这时,顾绍廷也赶了过来。
他显然是被驾驶舱通知了。
他一出现,强大的气场立刻镇住了场面。
“我是本次航班的责任机长,顾绍廷。大家请保持冷静,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不要影响救援!”
他的声音冷静而权威,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乘客们纷纷回到了座位上。
他走到我身边,蹲了下来,目光落在老人身上,然后又转向我。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就被专业和沉稳所取代。
“情况怎么样?”他问我。
“情况很不好,可能是急性心梗。已经给他服了硝酸甘油,但效果不明显。”我快速地回答,同时解开老人衬衫的领口,让他保持呼吸道通畅。
“飞机上有除颤仪(AED)和氧气瓶吗?”我抬头问乘务长。
“有!我马上去拿!”乘务长立刻转身去取。
顾绍廷的目光紧紧地盯着我。
他看着我熟练地检查老人的生命体征,看着我条理清晰地指挥着空乘。
他眼中的惊讶,越来越浓。
他可能从来都不知道,他那个只会待在家里,每天围着厨房和洗衣机转的全职太太,还有这样的一面。
氧气瓶和AED很快被拿了过来。
我给老人戴上氧气面罩,然后迅速打开AED的箱子,按照语音提示,把电极片贴在老人的胸口。
“正在分析心率,请不要接触患者。”
冰冷的电子音在安静的机舱里响起,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建议电击。正在充电。”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离开患者!按下橙色电击按钮!”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按钮。
老人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AED再次开始分析心率。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台小小的机器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恢复正常心跳。”
当这几个字从机器里传出来时,整个机舱里的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女孩“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我浑身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一只手及时地扶住了我的胳膊。
是顾绍廷。
他的手掌,一如既往的温暖而有力。
“你怎么样?”他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我摇了摇头,撑着站了起来。
“我没事。”
老人虽然恢复了心跳,但情况依然不稳定,必须尽快送医。
顾绍廷立刻站起身,对身边的副驾驶和乘务长下达指令。
“立即联系区管,申请优先落地,备降到最近的机场。”
“通知机场地面,需要紧急医疗救护,让他们准备好救护车在停机位等待。”
“安抚乘客情绪,告知他们飞机即将备降。”
一条条指令,清晰,果断,有条不紊。
这一刻的他,不再是我那个沉默寡言的丈夫,而是一个掌控着几百人生命的王者。
他转身回到驾驶舱。
我继续守在老人身边,监测着他的生命体征,直到飞机开始下降。
巨大的推背感传来。
飞机正在以最快的速度,冲向地面。
我透过舷窗,看到地面上的城市灯火,像一片璀璨的星河。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在这一刻,前所未有的平静。
飞机落地的那一刻,机舱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是给机长的,也是给我的。
救护车已经等在了停机坪。
舱门一打开,医护人员立刻冲了上来,用担架将老人抬了下去。
那个女孩拉着我的手,哭着不停地说“谢谢”。
我只是摇摇头,说:“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乘客们陆续下机。
经过我身边时,很多人都向我投来赞许和感激的目光。
我有些不自在地拉了拉帽檐。
很快,机舱里就只剩下我和机组人员。
顾绍廷从驾驶舱里走了出来。
他脱掉了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色的飞行员衬衫,领带也松开了些,看起来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柔和。
他走到我面前,站定。
机舱里很安静,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刚才……谢谢你。”他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
“不用。”我淡淡地回答,“换了谁都会这么做的。”
“不,不是谁都有你这份冷静和专业。”他看着我的眼睛,很认真地说,“我从来不知道,你还懂这些。”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讽刺的笑。
“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你只知道你的航线,你的天气图,你的起飞和降落。你又什么时候,真正关心过我呢?”
积压已久的委屈,在此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被我的话噎住了,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什么。
“乔安然,”他叫我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无力感,“我们……我们之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
我也想问,为什么。
为什么曾经无话不谈的我们,如今却相对无言?
为什么曾经紧紧相拥的我们,如今却隔着万丈深渊?
“因为你总在天上飞,而我,被你留在了地上。”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的世界越来越大,大到可以装下整个天空。而我的世界,越来越小,小到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家。”
“我以为,那就是你想要的。”他低声说,“一个安稳的家,不用你操心任何事。”
“我想要的?”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顾绍廷,你问过我想要什么吗?你没有。你和你妈一样,都觉得为我好,就是把我圈养起来,剪掉我的翅膀,让我做一个只会等你的金丝雀!”
“我没有!”他提高了音量,似乎是被我的话刺痛了,“我只是……我只是太忙了,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你以为我放弃设计,是心甘情愿?你以为我辞掉工作,是乐在其中?你以为我每天对着四面墙壁,还能笑得出来?”
我的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我不想在他面前哭的。
我不想让他看到我的脆弱。
可我忍不住。
这三年的委屈,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将我淹没。
他看着我的眼泪,彻底慌了。
他伸出手,想帮我擦掉,却又僵在了半空中。
“安然,对不起。”
他的声音,充满了愧疚。
“对不起……对不起……”
他只会说对不起。
可对不起,有什么用呢?
能换回我逝去的青春吗?能找回我丢失的梦想吗?能弥补我们之间那巨大的裂痕吗?
“乘客都下机了。”一个空姐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我抹了一把眼泪,推开他,拿起我的背包。
“我走了。”
我不想再和他待在同一个空间里,我觉得窒息。
“你去哪儿?”他拉住我的手腕。
“我去哪儿,跟你没关系。”我用力想甩开他。
“有关系!”他固执地不肯放手,力气大得惊人,“你是我的妻子!”
“妻子?”我冷笑,“一个在你飞行计划里,排在最后一位的妻子吗?”
他的脸上血色尽褪。
“我们谈谈,安然。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谈谈。”他的语气近乎哀求。
“没什么好谈的。”
“有!”他打断我,“刚才在飞机上,我看到你救人,我才发现,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你。我认识的乔安然,是那个在画室里,身上沾满颜料,眼睛里却闪着光的女孩。可是……可是我把她弄丢了。”
他的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我心里最柔软的那个地方。
那个闪着光的女孩。
我自己都快要忘了,我曾经是那个样子。
我的挣扎,渐渐停了下来。
他见我态度软化,立刻说:“这家航空公司会安排我们在备降的城市住一晚,明天再飞。你……你别走,好吗?就一晚,我们谈谈。”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是我从未见过的脆弱和恳求。
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顾机长,只是一个害怕失去妻子的,普通的男人。
我的心,乱了。
最终,我还是跟着他下了飞机。
航空公司安排的酒店就在机场旁边。
我们一前一后地走着,谁也没有说话。
酒店房间是标间,两张床。
他把房卡递给我一张,自己拿着另一张。
“你先休息,我去处理一下后续的事情。晚点……我们一起吃个饭?”他试探地问。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接过了房卡。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开了。
我走进房间,把背包扔在地上,整个人摔进了柔软的床上。
很累。
身体累,心更累。
我拿出手机,看到宋佳宁发来的几十条未读消息。
“人呢?落地没?怎么不回消息?”
“我靠,我看到新闻了,你们那个航班备降了!你没事吧?”
“安然!回话!急死我了!”
我赶紧给她回了个电话。
“我没事,佳宁。”
“吓死我了!”宋佳宁在那头大喊,“到底怎么回事啊?”
我把飞机上发生的事情,简单跟她说了一遍。
当然,也包括偶遇顾绍廷的事。
宋佳宁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顾大机长现在是在……追妻火葬场?”她用一种调侃的语气说。
我苦笑了一下:“我不知道。”
“那你怎么想的?还离吗?”
离吗?
在今天之前,这个字,我已经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
可现在,我却有些犹豫了。
“佳宁,我看到他指挥若定的样子,看到他为了救人,毫不犹豫决定备降的样子……我承认,那一刻,我还是会为他心动。”
“我也看到了我自己。我发现,我不是那个只会抱怨的怨妇,我也可以很冷静,很专业,我也可以……发光。”
“所以呢?”
“所以,我在想,我们之间的问题,是不是不全在他身上。我也……也有错。我把自己关起来了,然后去怪他没有走进来。”
电话那头,宋佳宁叹了口气。
“安然,你能这么想,我为你高兴。但是,想清楚,别心软。他今天说的那些话,可能是因为被你救人的样子震撼到了,一时冲动。你要看他接下来怎么做。”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去洗了个澡。
热水冲刷着身体,也仿佛冲走了我心里的一些淤塞。
当我穿着浴袍走出来时,听到了敲门声。
是顾绍廷。
他换下了制服,穿了一身休闲装,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应该是也刚洗完澡。
他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我买了点吃的。”他说。
我让他进来。
他把吃的放在桌子上,是这家酒店餐厅的招牌菜,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粥。
都是我喜欢吃的。
“先吃点东西吧,你今天……肯定吓坏了。”他一边说,一边把饭菜摆好。
我们面对面坐着,像两个刚认识的相亲对象,气氛有些尴尬。
我默默地喝着粥。
胃里暖暖的,很舒服。
“安然。”他突然开口。
我抬起头。
“你的急救知识,是跟叔叔学的吗?”
我爸爸心脏不好,他请了家庭医生,也教了我们全家急救知识。这件事,顾绍廷是知道的。
我点了点头。
“我以为你早就忘了。”他说。
“有些东西,刻在骨子里,忘不掉的。”我淡淡地说。
就像画画。
也像……爱他。
他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开口,声音艰涩。
“你的画板,还在吗?”
我的心,猛地一颤。
我的画板,早就被我收进了储藏室的角落里,落满了灰尘。
“扔了。”我说。
他的身体震了一下,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了下去。
“对不起。”他又说。
我放下勺子,看着他。
“顾绍廷,你除了说对不起,还会说什么?”
他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
“我还能说,我爱你。”
我的呼吸一滞。
这三个字,我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对彼此说过了。
“安D然,我爱你。从大学在画室门口第一次见到你,到现在,从来没有变过。”
“可是,我好像……做错了。我以为爱就是给你最好的物质生活,让你衣食无忧。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飞行上,我想飞得更高,挣得更多,给你一个更安稳的家。我忘了,你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我忘了,我的妻子,她也有一双会发光的翅膀。”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蹲了下来,仰视着我。
“安然,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申请调到飞国内的短途航线,这样我能有更多的时间在家陪你。”
“我妈那边,我去跟她说清楚。我们的生活,我们自己做主。你要工作,要画画,我都支持你。你想做什么,就去做。”
“把你的画板找回来,好不好?我想……再看看你画画的样子。”
他的眼泪,滴在了我的手背上。
滚烫。
我看着他,这个我爱了快十年的男人。
他骄傲,他固执,他沉默。
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笨拙地,却又无比真诚地,请求着我的原谅。
我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不是委屈,也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我没有立刻回答他。
我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擦掉了他脸上的泪。
第二天,我们一起坐上了返回的航班。
这一次,他没有坐机组的预留位,而是和我坐在一起。
飞机起飞时,他像以前一样,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我没有挣脱。
飞机降落在我们熟悉的城市。
走出机场,阳光正好。
“我们先去一个地方。”顾绍廷说。
他没有开车回家,而是带我去了本市最大的一家美术用品商店。
他拉着我的手,走到一排排崭新的画架和画板前。
“挑一个。”他说。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他的眼睛里,映着我的样子,也映着窗外明媚的阳光。
我笑了。
是这三年来,发自内心的,第一个笑容。
故事的结局,不是王子和公主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生活不是童话。
我们之间的问题,不会因为一次备降,一次长谈,就凭空消失。
我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
我们还需要磨合,需要沟通,需要用很长的时间,去修复那些已经产生的裂痕。
但是,至少,我们都迈出了第一步。
他愿意从万米高空,为我走下来。
我也愿意从满腹委屈的壳里,为他走出来。
这就够了。
回到家,我第一件事就是冲进储藏室。
那个蒙着灰尘的画板,静静地立在角落里。
我用毛巾,一点一点,把它擦拭干净。
就像擦拭我那颗,蒙尘已久的,初心。
我把它支在阳台上,阳光最好的地方。
顾绍廷走过来,从背后轻轻抱住我。
“想画什么?”他问。
我想了想,说:
“想画一片天空。”
“一片有飞机,也有地面上,那个等它回家的人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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