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浩拖着行李箱,站在玄关换鞋。
“真不用我送你去机场?”我靠在鞋柜上,懒洋洋地问。
他头也没抬,嗯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公事公办的疲惫。
“不用,公司叫的车,已经在楼下了。你早点休息。”
我看着他,这个我嫁了五年的男人。穿着熨帖的白衬衫,袖口挽到一半,露出结实的小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出差都带着一股精英范儿。
说实话,我有点腻了。
不是腻了他这个人,是腻了这种生活。
我们就像两颗严丝合缝的齿轮,每天精准地咬合、转动,日复一日。早上他比我先起,晚上他比我晚睡。我们聊的最多的是水电费、车贷,还有他公司那些我永远记不住名字的同事。
激情?那是什么东西,能吃吗?
“那我走了。”他终于穿好鞋,直起身子,象征性地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他的嘴唇是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
我点点头,“注意安全,到了给我发消息。”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冰箱制冷的嗡嗡声。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一个人在家的感觉,的爽。
我踢掉拖鞋,光着脚在地板上转了个圈,然后一头扎进沙发里,摸出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
“姐妹,江湖救急!”
对面几乎是秒回:“怎么了?陈浩又给你气受了?”
我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过去:“他出差了,三天。今晚我家,火锅啤酒小烧烤,来不来?”
林萌,我的闺蜜,发小,穿一条开裆裤长大的那种。
她的回复是一张表情包,一只小猫咪屁颠屁颠地提着行李箱,上面配着四个大字:“马上就到!”
我乐了,从沙发上一跃而起,感觉整个屋子的空气都变得鲜活起来。
我冲进厨房,从冰箱里翻出肥牛卷、虾滑、毛肚,又找出几包火锅底料。
陈浩不喜欢这些,他说不健康,全是添加剂。
去他妈的添加剂。
老娘今天就要不健康一次。
林萌来的时候,我正穿着陈浩的旧T恤,头发随便用一根筷子挽着,在厨房里手忙脚乱。
她提着两大袋零食和一箱啤酒,熟门熟路地换了鞋进来。
“哟,贤妻良母呢?”她把东西往餐桌上一放,调侃我。
我白了她一眼,“滚蛋,赶紧洗手过来帮忙。”
我们俩在厨房里,一个洗菜,一个切肉,配合默契。锅里红油滚滚,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这才是家的味道,烟火气,而不是陈浩喜欢的什么高级香薰。
“说真的,他出差你是不是特开心?”林萌一边把金针菇撕成小撮,一边问我。
“废话。”我把一盘肥牛下进锅里,看着它们瞬间变色、卷曲,“感觉像刑满释放。”
林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有那么夸张吗?我看陈浩对你挺好的啊,工资卡上交,逢年过节礼物也没少过。”
“好是好。”我捞起一片烫熟的毛肚,在蒜泥香油碟里滚了一圈,塞进嘴里,“但就是……没劲。”
我嚼着毛肚,含糊不清地说。
“就像一杯温水,解渴,但不好喝。永远都是那个温度,不冷不热,不咸不淡。”
林萌沉默了一下,给我倒了杯啤酒。
“懂了,七年之痒,你们这才五年,提前了。”
“可能吧。”我跟她碰了一下杯,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爽得我打了个哆嗦。
我们俩一边吃,一边聊,话题天马行空。从公司新来的奇葩实习生,聊到最近热播的狗血电视剧,再到楼下那家新开的奶茶店。
我感觉自己像个被放出笼子的鸟,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那些平时在陈浩面前不会说的话,那些他觉得无聊琐碎的小事,在林萌这里,都能得到最热烈的回应。
酒过三巡,我们俩都有点微醺。
“你说,男人是不是都一个德行?”我打了个酒嗝,眼神有点飘。
“可不是嘛。”林萌也喝得脸颊泛红,“看着人模狗样的,背地里指不定多龌龊呢。”
她顿了顿,突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哎,你有没有查过陈浩的手机?”
我愣了一下,“查他手机干嘛?”
“傻不傻啊你。”林萌戳了戳我的额头,“防火防盗防闺蜜,哦不,是防男人出轨。现在这社会,多留个心眼总没错。”
我摆摆手,觉得有点好笑。
“拉倒吧,就陈浩那样的,脑子里除了工作就是代码,他有那根筋吗?”
“这可说不准。”林萌撇撇嘴,“越是看着老实的,玩得越花。”
我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我和陈浩之间,或许没有了激情,但信任还是有的。
我们从大学开始,一路走到现在,彼此是什么样的人,我自认为很清楚。
吃完火锅,屋子里一片狼藉。
我们俩瘫在沙发上,谁也不想动。
电视里放着一部老电影,光影在我们的脸上明明灭滅。
“萌萌。”我突然开口。
“嗯?”
“谢谢你啊。”
“谢我什么?”
“谢你陪我。”
如果没有她,今晚我大概就是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吃一碗泡面,然后刷手机到深夜。
林萌笑了,伸手过来拍了拍我的背。
“跟我还客气什么。”
后来,我们俩一起收拾了残局,然后各自去洗漱。
我给林萌找了新的毛巾和睡衣,她睡客房。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有点睡不着。
酒精让我的大脑异常兴奋,各种念头纷至沓来。
我想起大学时,我和陈浩第一次约会,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又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挤在小小的出租屋里,冬天没有暖气,我们就抱着取暖,聊一整晚的未来。
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了呢?
是我变了,还是他变了?
或者,我们都没变,只是生活变了。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一看,是陈浩发来的消息。
“已到酒店,一切安好。早点休息,勿念。”
后面还跟了一个晚安的表情。
一如既往的官方,一如既往的陈浩。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突然觉得有点讽刺。
勿念?
我今天晚上,好像真的没怎么想他。
我回了个“好的,晚安”,就把手机扔到了一边。
翻了个身,我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算了,不想了。
难得的清静,好好睡觉才是正经事。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被一阵尿意憋醒了。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一丝微弱的月光。
我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摸索着下床,准备去洗手间。
整个屋子静得可怕,只能听到我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声。
我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小心翼翼地往外走。
客厅里,电视机屏幕还亮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调成了静音,只有画面在无声地切换。
我没在意,径直走向洗手间。
就在我推开洗手间门的那一刻,我的眼角余光,瞥到了玄关的方向。
那里,好像多了点什么东西。
我的动作顿住了。
心脏,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我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
借着电视屏幕微弱的光,我看见了。
在玄关的鞋柜旁,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双男士皮鞋。
那双鞋,我再熟悉不过了。
是陈浩今天早上出门时穿的那双。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他不是出差了吗?
他不是应该在几千公里外的另一个城市吗?
他的鞋,为什么会在这里?
无数个念头在我脑子里炸开,每一个都让我手脚冰凉。
难道……他根本没走?
一个荒谬又可怕的想法,像毒蛇一样缠住了我的心脏。
我屏住呼吸,一步一步地挪向玄关。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我蹲下身,伸出颤抖的手,摸了摸那双鞋。
鞋面还是温的,带着从外面回来的凉气和灰尘。
是真的。
不是我的幻觉。
他回来了。
或者说,他根本就没离开过。
冷汗,瞬间浸湿了我的后背。
他为什么要骗我?
他现在在哪里?
我猛地站起来,环顾四周。
这个我住了五年的家,此刻却像一个巨大的、陌生的牢笼。
每一个黑暗的角落,都仿佛藏着一双眼睛,在冷冷地注视着我。
我的目光扫过紧闭的主卧门、客房门……最后,落在了书房那扇虚掩的门上。
门缝里,透出一点点微弱的光。
还有……隐隐约约的,说话的声音。
是个男人的声音。
是陈浩。
他在跟谁说话?
这么晚了,他在书房里干什么?
我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我像一个幽灵一样,飘向书房。
我的身体在抖,牙齿在打颤,但我控制不住自己。
我必须知道真相。
我必须知道,这个我同床共枕了五年的男人,到底在搞什么鬼。
离得越近,那声音就越清晰。
他在打电话。
语气很温柔,甚至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谄媚。
“……对,她睡了,跟她那个闺蜜一起,睡得跟猪一样。”
“放心吧,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吗?”
“嗯,东西都准备好了,就在保险柜里。”
“明天……明天等她们一走,我就给你送过去。”
“哎,好嘞,您放心,绝对误不了您的事。”
我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我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保险柜?
什么东西?
送给谁?
无数个问号,像子弹一样射进我的大脑。
我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了门。
“陈浩!”
书房里的灯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陈浩正背对着我,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手机。
听到我的声音,他的肩膀猛地一僵。
他像一台生锈的机器,一帧一帧地,缓缓转过身来。
当他看到站在门口的我时,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全褪光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恐惧和心虚的表情。
“你……你怎么起来了?”他慌乱地挂掉电话,声音都在发抖。
我死死地盯着他,感觉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吧?”
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你不是出差了吗?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陈浩的眼神开始闪躲,他不敢看我。
“我……我项目临时出了点问题,航班取消了,我就回来了。”
他结结巴巴地解释着,但这个理由,连三岁小孩都骗不了。
“航班取消了?”我冷笑一声,“取消了你怎么不告诉我?取消了你的鞋怎么会自己跑回来?陈浩,你把我当傻子吗?”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颤抖。
“你刚才在跟谁打电话?什么东西在保险柜里?你要送给谁?”
我一步一步地逼近他,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子,插向他的要害。
陈浩被我问得步步后退,最后狼狈地跌坐在椅子上。
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看着他这副样子,我心里最后一点侥D幸也破灭了。
他撒谎了。
他对我撒了一个弥天大谎。
这个谎言背后,一定藏着一个我无法想象的秘密。
就在这时,一个轻微的响动,从我身后的客房方向传来。
是门被打开的声音。
我猛地回头。
只见客房的门开了一道缝,林萌的脸,从门后探了出来。
她的脸上,带着和我一样的震惊和疑惑。
“怎么了,微微?出什么事了?”
她看着我和书房里的陈浩,一脸茫然。
看到林萌,我混乱的大脑仿佛找到了一丝清明。
对,林萌还在。
我不能在她面前失态。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没事。”我对林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陈浩他……他提前回来了。我们有点事要谈,你先睡吧。”
林萌狐疑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面如死灰的陈浩,似乎想说什么。
但我没给她机会。
我走过去,关上了书房的门,将我们三个人,隔绝在两个世界里。
门关上的瞬间,我所有的伪装都卸了下来。
我转身,重新面对陈浩。
“说吧。”
我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
“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浩低着头,双手痛苦地插进头发里。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空气仿佛凝固了,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看着他,这个我曾经以为自己无比了解的男人,此刻却陌生得让我害怕。
他的沉默,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着我的心。
“你不说是吗?”我冷笑,“好,你不说,我自己找。”
我的目光,落在了书房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保险柜上。
那个保险柜,是结婚时买的,说是用来放一些贵重物品和重要文件。
密码,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
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我走到保险柜前,蹲下身,手指在密码盘上飞快地按动。
“你干什么!”陈浩突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冲过来想要阻止我。
但我比他更快。
“滴”的一声,保险柜的门开了。
陈浩的动作,僵在了半空中。
他的脸上,是彻彻底底的绝望。
我的心,也跟着沉到了谷底。
我颤抖着手,拉开了保险柜的门。
里面没有房产证,没有银行卡,没有金银首饰。
只有一个……黑色的硬盘。
和一个牛皮纸袋。
我拿起那个牛皮纸袋,打开封口。
里面掉出来的东西,让我的瞳孔,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是一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陌生的女人。
她穿着暴露的衣服,摆出各种不堪入目的姿势。
而照片的背景……
是我家的客厅,我家的卧室,甚至……是我和陈浩的婚床。
我的大脑“轰”的一声,炸了。
我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这些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这个女人是谁?
他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藏在我们的保险柜里?
我一张一张地翻看着,每一张都像一把刀,将我的尊严和信任,凌迟得体无完肤。
直到我翻到最后一张。
那是一张合影。
照片上,那个陌生的女人,亲密地依偎在陈浩的怀里。
而陈浩,笑得一脸灿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我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盯着陈浩。
“她是谁?”
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我自己的。
陈浩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脸上,只剩下灰败和恐惧。
“我问你,她是谁!”我猛地站起来,将手里的照片狠狠地摔在他的脸上。
照片散落一地,像一只只破碎的蝴蝶。
“微微……我……你听我解释……”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依然是那么苍白无力。
“解释?”我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解释什么?解释你趁我不在家,带别的女人回来鬼混吗?解释你把你们的脏东西,藏在我家的保险柜里吗?陈浩,你他妈的还要不要脸!”
我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将书桌上的东西一股脑地全扫到了地上。
书、文件、电脑……噼里啪啦地碎了一地。
就像我那颗,已经支离破碎的心。
陈浩被我的样子吓到了,他想上前来抱住我,却被我狠狠地推开。
“别碰我!我嫌脏!”
我像一只受伤的野兽,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着,发泄着。
门外,传来了林萌焦急的敲门声。
“微微!微微你怎么了?开门啊!”
我没有理会。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这个男人,和这场铺天盖地的背叛。
“为什么?”我瘫坐在地上,眼泪汹涌而出,“我们到底怎么了?你要这么对我?”
陈浩看着我,眼圈也红了。
他终于放弃了辩解,颓然地跪在了我的面前。
“对不起……微微……对不起……”
他一遍一遍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悔恨。
可对不起有什么用?
破碎的镜子,还能重圆吗?
“那个硬盘里,是什么?”我抬起头,用最后一点力气,问出了这个问题。
陈浩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是深深的恐惧。
“没什么……就是一些……一些工作资料……”
“是吗?”我冷冷地看着他,“那我现在就看看,是什么样的工作资料,需要你撒谎骗我,藏在保险柜里。”
说着,我就要去拿那个硬盘。
“不要!”陈浩失声尖叫,一把抢过硬盘,死死地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救命稻草。
他越是这样,我心里就越是怀疑。
这个硬盘里,一定藏着比那些照片更可怕的秘密。
我们两个,就在这片狼藉之中,对峙着。
一个跪在地上,抱着最后的秘密。
一个瘫坐在地,守着破碎的婚姻。
不知道过了多久,书房的门,突然被撞开了。
林萌冲了进来,看到眼前这一幕,也惊呆了。
“天哪……这……这是怎么了?”
她看看我,又看看跪在地上的陈浩,和散落一地的照片。
当她的目光触及到那些照片时,她的脸色,也瞬间变得惨白。
“微微……”她快步走到我身边,将我扶起来,声音都在发抖,“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看着她,我最好的朋友,此刻她脸上的担忧和震惊,是我唯一的慰藉。
我抓住她的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萌萌……他背叛我了……”
我的声音,充满了绝望。
林萌一把将我搂进怀里,轻轻地拍着我的背。
“别怕,有我呢。别怕。”
她的怀抱,给了我一丝力量。
我从她的怀里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到陈浩身上。
不,是落在他怀里那个黑色的硬盘上。
今天,我一定要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浩。”我开口,声音异常的平静,“把硬盘给我。”
陈浩抬起头,绝望地看着我,“微微,求你了,别看……看了你会后悔的……”
“我现在就已经很后悔了。”我打断他,“后悔嫁给你,后悔相信你!把硬盘给我!”
我的语气,不容置喙。
陈浩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挣扎。
一旁的林萌也开口了:“陈浩,你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微微的事?是个男人的话就说清楚!别让她这么不明不白地受委屈!”
或许是林萌的话刺激到了他,或许是我的眼神让他感到了绝望。
他抱着硬盘的手,终于,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硬盘,掉在了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走过去,弯腰,捡起了它。
冰冷的,沉甸甸的。
像我此刻的心情。
我拿着硬盘,走到电脑前。
电脑已经被我刚才扫到了地上,屏幕碎了,但主机应该还能用。
我把主机扶起来,插上电源,连接好硬盘。
开机。
电脑发出一阵轰鸣,然后,亮了。
陈浩和林萌都屏住了呼吸,看着我。
我的手,放在鼠标上,微微发抖。
我打开了硬盘的盘符。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是我的名字。
“沈微”。
我的心,猛地一沉。
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我。
我深吸一口气,点开了那个文件夹。
里面的内容,让我瞬间如坠冰窟。
文件夹里,不是什么不堪的视频。
而是密密麻麻的文档和表格。
还有很多……很多照片。
照片的主角,全是我。
有我在家里看电视的照片,有我在厨房做饭的照片,有我睡觉时的照片……
甚至,还有我在洗手间里……换衣服的照片。
这些照片的拍摄角度,都极其诡异。
像是从天花板的角落,从书架的缝隙,从床头的台灯里……拍出来的。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被偷拍了?
在自己的家里?
我猛地回头,看向陈浩。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一丝血色。
“你……”我指着电脑屏幕,嘴唇哆嗦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这些……是你干的?”
陈浩闭上眼睛,痛苦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
我的声音,像是在滴血。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是刘总……”陈浩的声音,充满了绝望和恐惧,“是刘总逼我这么做的……”
“刘总?”我愣住了,“你公司的那个刘总?”
“是他……”陈浩的声音都在颤抖,“他……他有特殊的癖好……他手里有我挪用公款的证据……他逼我……逼我在家里装摄像头……拍你的照片和视频给他……”
“他说……只要我照做,他就不告发我……还会给我升职加薪……”
陈浩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挪用公款?
特殊癖好?
摄像头?
这些肮脏、恶心、龌龊的词汇,和我朝夕相处的丈夫联系在了一起。
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天旋地转。
我扶着桌子,才没有倒下去。
“那些照片……”我艰难地开口,“那个女人……也是他安排的?”
“是……”陈浩痛苦地承认,“他说……要做戏做全套……他给了我那些照片,让我放在保险柜里……他说,万一你发现了摄像头,就用这些照片,让你以为我只是单纯的出轨……”
“这样……你就不会怀疑到他身上……也不会报警……”
“出差也是假的……他让我骗你说出差,就是为了方便他……方便他来家里……取走硬盘里的东西……”
我听着他的话,只觉得一阵反胃。
原来,从头到尾,这就是一个局。
一个用我的隐私,我的尊严,去换取他的前途和自由的,肮脏的交易。
而我,就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可悲的牺牲品。
我以为的婚姻,我以为的爱人,原来全都是假的。
我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里。
活在一个被监视、被窥探、被出卖的牢笼里。
一声怒吼,打断了我的思绪。
是林萌。
她双眼通红,像一头发怒的母狮,冲上去对着陈浩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陈浩你他妈的还是不是人!你怎么能对微微做出这种事!你这个!!”
她一边骂,一边打,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陈浩没有还手,也没有躲闪,任由她的拳头落在自己身上。
他就那样跪在地上,像一滩烂泥。
我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快意。
我的心,已经麻木了。
痛到极致,就是麻木。
我慢慢地站直了身体,走到他们面前。
“萌萌,别打了。”
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林萌停了下来,气喘吁吁地看着我,眼泪掉了下来。
“微微……我对不起你……我之前还劝你……劝你要相信他……”
我摇了摇头,对她笑了笑。
那笑容,一定比哭还难看。
“不关你的事。”
说完,我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滩烂泥。
“陈浩。”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狼狈不堪。
“我们,离婚吧。”
我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陈浩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乞求。
“微微……不要……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机会?”我笑了,“我给了你五年的机会,你珍惜了吗?”
“陈浩,从你在家里装下第一个摄像头开始,我们之间,就完了。”
“我不会原谅你,永远不会。”
我的话,像一把利剑,彻底斩断了他最后一点希望。
他瘫软在地,嚎啕大哭。
像个孩子。
我没有再看他一眼。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110。
“喂,你好,我要报警。”
“我家里,被人安装了监控摄像头,长期偷拍我的隐私。”
“嫌疑人,一个是我丈夫,陈浩。另一个,是他公司的领导,刘志强。”
电话那头,接线员的声音沉稳而冷静。
而我的声音,也同样冷静。
冷静到,我自己都觉得害怕。
挂掉电话,我对林萌说:“萌萌,你先回去吧,这里……我自己处理。”
“我怎么能走!”林萌抓住我的手,“我陪你!”
“不用。”我轻轻地推开她的手,“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我的目光,扫过这个曾经被我称为“家”的地方。
客厅的吊灯,卧室的台灯,书房的摆件……
每一个角落,都可能藏着一只窥探我的眼睛。
我觉得恶心。
我一分一秒都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
警察来得很快。
他们听我叙述完情况,看了硬盘里的内容,脸色都变得非常凝重。
陈浩,被当场带走了。
他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复杂得我看不懂。
有悔恨,有不舍,有绝望。
但我,已经不想去懂了。
警察告诉我,他们会立刻立案侦查,那个刘总,也跑不了。
他们还说,会派技术人员来家里,把所有的摄像头都拆除掉。
我谢过他们,然后,拿上我的手机和钱包,离开了这个地方。
我没有回头。
我怕我一回头,就会吐出来。
我走在大街上,凌晨的冷风吹在我的脸上,像刀子一样。
我不知道该去哪里。
回父母家?我不想让他们担心。
去酒店?我身上只带了手机和钱包。
就在我茫然四顾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是林萌。
“微微,你在哪儿?”
“我……在外面。”
“你别动,站在原地,我马上过去接你!”
没过多久,林萌的车就停在了我的面前。
她打开车门,二话不说,把我拉了上去。
“去我家。”她说。
车里开了暖气,很暖和。
我蜷缩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一言不发。
到了林萌家,她给我找了干净的衣服,给我倒了热水,然后,就静静地坐在我身边,陪着我。
她什么都没问。
她知道,我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陪伴。
我就这样,在林萌家的沙发上,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我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萌萌,我想……把房子卖了。”
林萌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好,我帮你找中介。”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个机器人一样,处理着所有的事情。
找律师,起诉离婚。
联系中介,挂牌卖房。
打包行李,清空那个让我作呕的家。
整个过程,我没有掉一滴眼泪。
我的眼泪,好像在那天晚上,就已经流干了。
陈浩的父母给我打过无数个电话,求我原谅他。
我一个都没接。
后来,他们找到了林萌家。
两个老人,在我面前哭得老泪纵横。
说陈浩是一时糊涂,说他还年轻,不能就这么毁了。
我看着他们,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阿姨,他毁掉的,是我的人生。”
我只说了这一句,就把他们请了出去。
房子卖得很顺利。
拿到钱的那天,我去商场,给自己买了很多新衣服。
那些我以前觉得贵,舍不得买的。
然后,我订了一张去西藏的机票。
我想去一个离天空最近的地方,把心里的那些肮脏和龌龊,都晒一晒。
出发前,林萌来送我。
“一个人,可以吗?”她不放心地问。
“可以。”我笑着对她点点头,“放心吧。”
她抱了抱我,“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那座城市里,有我五年的青春,五年的婚姻。
现在,都结束了。
也好。
在西藏待了一个月。
我去了布达拉宫,去了纳木错,去了珠峰大本营。
我看到了最蓝的天,最白的云,最虔诚的信徒。
我把陈浩,和那段不堪的过往,一起留在了那里。
回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黑了一圈,也瘦了一圈。
但我的眼睛,却比以前亮了。
林萌来机场接我,看到我的时候,愣了半天。
“我去,你这是去西藏了,还是去非洲了?”
我笑着捶了她一拳。
“你才是去了非洲。”
生活,好像又回到了正轨。
我用卖房的钱,在市中心租了一个小公寓。
找了一份新的工作,朝九晚五,简单,但不无聊。
我开始学着自己生活。
自己换灯泡,自己通下水道,自己一个人去看电影。
一开始有点不习惯,但慢慢地,也就好了。
关于陈浩和那个刘总的案子,后来有了结果。
刘志强因为传播淫秽物品罪和敲诈勒索罪,数罪并罚,被判了十年。
陈浩因为协助犯罪和侵犯隐私罪,被判了三年。
他挪用公款的事情,公司念在他也是被胁迫,没有追究。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给我的多肉浇水。
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他的人生,已经与我无关了。
有一天,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是陈浩的律师打来的。
他说,陈浩在监狱里,给我写了一封信。
我沉默了很久,说:“烧了吧。”
我不想再跟过去,有任何牵扯。
时间,是最好的解药。
一年后,我已经完全适应了单身生活。
我和林萌,还是最好的朋友。
我们会一起逛街,一起吐槽,一起喝得酩酊大醉。
只是,我们再也没有提过陈浩的名字。
他就像一颗被拔掉的烂牙,刚开始会痛,会有一个血淋淋的窟窿。
但时间久了,伤口会愈合,窟窿也会慢慢长平。
虽然,那里,永远都缺了一块。
但,那又怎样呢?
人,总要往前看。
这天,我和林萌去逛一家新开的家居店。
我看到一套很漂亮的餐具,蓝色的,上面有手绘的星星图案。
我想起了以前,陈浩总是嫌我买的碗碟不够档次。
他说,生活要有品质。
我笑了笑,叫来服务员。
“你好,这套餐具,我买了。”
服务员问我:“小姐,需要两个人的,还是一个人的?”
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一个人的。”
走出家居店,阳光正好。
我拎着购物袋,走在人来人往的街上。
我突然觉得,一个人的生活,也挺好的。
自由,自在,不用取悦任何人。
我的生活,终于有了我自己的品质。
手机响了,是公司同事发来的消息。
问我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吃新开的那家日料。
我笑着回复:好啊。
收起手机,我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阳光的味道,有青草的味道,有新生活的味道。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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