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的夏天,深圳的空气黏糊糊的,像一块化了一半的麦芽糖,粘在每个人的皮肤上。
我,陈进,十九岁,兜里揣着从家里偷拿的三百块钱,还有我爹写给我二叔的一封信,一头扎进了这块传说中遍地黄金的地方。
我二叔,陈建国,信上地址是宝安区的一个工厂。
可我按着地址找过去,工厂大门紧锁,门卫室里一个打瞌睡的保安大爷告诉我,这个厂子半年前就倒了,老板欠了一屁股债跑了,工人都散了。
那一刻,我站在尘土飞扬的马路边上,看着来来往往挂着粤B牌照的汽车,第一次尝到了什么叫茫然。
三百块钱,在深圳这种地方,像一把沙子撒进大海,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我住了最便宜的招待所,一天十五块,一张木板床,房间里混杂着汗臭和霉味。
一个星期后,我口袋里只剩下不到五十块钱。
工作没找到,二叔也没找到。
我开始慌了。
交不起房租那天,我被老板娘像扔垃圾一样把我的破帆布包扔了出来。
我就这样,成了深圳街头无数游魂中的一个。
白天,我去工地门口蹲着,希望能有个包工头看上我这身力气。
可那些包工头眼睛毒得很,一眼就看出我是个没干过活的生瓜蛋子,没人搭理我。
晚上,我就在深南大道的天桥底下找个角落缩着。
深圳的夜晚不睡觉,车流像发光的河,从我脚下奔腾而过。
桥上的风很大,吹得我心里空落落的。
我旁边睡着一个更老的流浪汉,他教我用报纸裹在身上,能挡点风,也能吸潮气。
“靓仔,刚来啊?”他看我笨手笨脚的样子,咧开没几颗牙的嘴笑了。
我没吱声,把头埋进膝盖里。
我不是流浪汉,我对自己说,我只是暂时没找到地方。
这种自我安慰,在饥饿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第三天晚上,我饿得胃里像有只猫在挠,翻来覆去睡不着。
天桥底下,一个身影推着一辆吱吱呀呀响的三轮车,停在了不远处。
是个收废品的。
他借着路灯的光,把白天收来的纸皮、塑料瓶、易拉罐分门别类地整理好,压扁,装进不同的蛇皮袋里。
那是个五十岁左右的大叔,背有点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动作很慢,但很有条理。
我盯着他,或者说,盯着他三轮车上挂着的一个塑料袋,里面好像有半个馒头。
我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好像感觉到了我的目光,抬起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他的眼神很平静,不像我之前遇到的那些人,要么是鄙夷,要么是麻木。
我赶紧把头转开,假装看桥下的车流。
心里却在骂自己,陈进,你他妈怎么混成这个德行了?连别人的半个馒头都惦记。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那个吱吱呀呀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是朝我这边来的。
我心里一紧。
一双沾满灰尘的解放鞋停在我面前。
我抬起头。
大叔递过来一个还带着他体温的馒头。
“吃吧,刚买的。”
我愣住了,看着那个白花花的馒头,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我没钱。”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没跟你要钱。”他把馒头塞到我手里,转身就要走。
“叔!”我叫住他。
“我叫陈进,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把那半句话咽下去。
他摆摆手,推着他的破三轮,消失在夜色里。
我捏着那个馒头,像是捏着千斤重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吃到了来深圳以后最香的一顿饭。
第二天,我又在天桥底下见到了他。
他还是在整理他的废品,好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手足无措。
“叔,昨天……谢谢你。”
他嗯了一声,没抬头,继续把他脚下的一个易拉罐踩扁。
“想找活干?”他忽然问。
我猛地点头,像小鸡啄米。
他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腰,捶了捶后背,认真地打量了我一番。
“看你样子,不像个懒骨头。”
“跟我干,我教你。”
我愣住了。
“干……干啥?”
他指了指他那堆破烂,说:“就这个。”
收废品。
我心里咯「登」一下。
我陈进,好歹也是高中毕业,在村里也算个文化人,跑到深圳来,就是为了收废T品?
我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大叔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不咸不淡地说:“看不起?”
“没有没有。”我赶紧摆手,可表情出卖了我。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自嘲,又有点别的什么我看不懂的东西。
“看不起也正常,这活脏,累,还不体面。”
“不过,能让你吃饱饭。”
吃饱饭。
这三个字像一把锤子,重重地砸在我心上。
是啊,我现在连饭都吃不饱,还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
“我干!”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大叔点点头,从三轮车上抽出一个蛇皮袋和一个火钳子扔给我。
“行,那你今天就开始学。”
“我叫谢广强,别人都叫我老谢。”
就这样,我的深圳闯荡生涯,从一个蛇皮袋,一个火钳子,和一个叫老谢的收废品大叔开始了。
老谢说,收废品是门大学问。
我一开始不信。
不就是捡垃圾吗?有什么学问?
第一天,老谢让我跟着他,只看不准动手。
我们穿梭在深圳大大小小的城中村里,那些地方像城市的夹缝,阴暗,潮湿,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缠绕在头顶。
老谢的眼睛像鹰一样尖。
他能从一堆生活垃圾里,一眼就看到一个被丢掉的破风扇,或者一个旧水壶。
“铜的,值钱。”他用火钳子敲了敲那个水壶,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教我分辨不同的金属。
“你看,这个是铜,发红黄光。那个是铝,发白。铁最不值钱,但量大也能卖点钱。”
他把不同的东西分门别类地放好,铜的放一个袋子,铝的放一个,塑料瓶又放一个。
我这才明白,他那辆破三轮上为什么挂着七八个蛇皮袋。
一天下来,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看老谢的袋子,好像也没装多少东西。
晚上我们回到他住的地方,那是在城中村里租的一个单间,不到十平米,除了一张床,剩下的空间全堆满了废品。
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扑面而来。
老谢好像习惯了,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煤炉,生火,煮了一锅白粥,又从一个咸菜罐子里夹出几根咸菜。
“吃吧。”
我饿坏了,端起碗就往嘴里灌,也顾不上烫。
“叔,我们今天收的这些,能卖多少钱?”我含糊不清地问。
老谢伸出五个手指头。
“五十?”我眼睛一亮。
他摇摇头。
“五块?”我心凉了半截。
“差不多。”他淡淡地说,“今天运气不好,没收到什么大件。”
一天累死累活,就赚五块钱?
我心里那点刚刚燃起的希望,又被一盆冷水浇灭了。
“小子,是不是又觉得这活没奔头了?”老谢一眼就看穿了我。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他喝了口粥,慢慢地说:“这只是第一步,叫‘扫街’,赚的是辛苦钱。想赚钱,得学第二步。”
“第二步是什么?”
“动脑子。”
第二天,老谢没带我“扫街”。
他骑着三轮车,带我去了几个正在施工的工地。
我们没进去,就在外面转悠。
老谢指着工地里堆积如山的建筑垃圾说:“看到没?那里面全是宝。”
“废钢筋,废电缆,都是钱。”
“可我们进不去啊。”我说。
“所以要动脑子。”老谢说,“你在这儿等着。”
他把三轮车停在远处,自己走到工地门口,跟看门的保安聊了起来。
他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包“红双喜”,给保安递上一根,又帮他点上火。
两人吞云吐雾,聊得热火朝天。
我远远看着,心里直犯嘀咕。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老谢回来了,脸上带着笑。
“搞定了。”
“搞定什么了?”
“那个保安,叫老王,他答应我们,等晚上工人下班了,让我们进去捡点‘漏’。”
“捡‘漏’?”
“就是他们清理出来不要的废料,我们进去捡,捡多少算多少,回头给他买两条烟就行。”
我恍然大悟。
这不就是搞关系吗?
那天晚上,我们真的进了工地。
我和老谢打着手电筒,在废料堆里刨了整整三个小时。
废电缆里的铜线,断掉的钢筋头,还有一些被丢弃的金属零件。
那一晚,我们装了满满两大车。
回到那个小单间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我们把那些废品整理出来,第二天一早拉到废品站。
磅一称,老板报了个数字。
“三百二十块。”
我当时就懵了。
三百二十块!
这比我爹一个月工资还多!
老谢把钱接过来,数出二十块,塞给保安老王买烟。剩下的,他递给我一百五十块。
“你的。”
我看着那沓沾着灰尘的钞票,手都在抖。
“叔,这……这太多了。”
“不多,你出的力气。”老谢说,“这是你应得的。”
我捏着那一百五十块钱,心里五味杂陈。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笔靠自己双手赚来的大钱。
虽然这钱来得又脏又累,但它干净。
“叔,我明白了。”我对老谢说。
他看了我一眼,“明白什么了?”
“明白你说的‘动脑子’是什么意思了。”
老谢笑了,露出泛黄的牙。
“孺子可教。”
从那天起,我才算真正入了行。
我开始跟着老谢,学着怎么跟人打交道。
工地的保安,工厂的库管,小区的清洁工……这些在别人眼里不起眼的小人物,在我们这行,都是“财神爷”。
一包烟,几句好话,就能换来一个进门收货的机会。
老谢教我,做人要嘴甜,手脚要勤快,心要细。
“别小看任何人,也别把任何人当傻子。”这是他常挂在嘴边的话。
我们不再像无头苍蝇一样满大街乱转。
我们有了固定的“货源”。
东边那个电子厂,每个月会淘汰一批线路板。
南边那个装修队,总有拆下来的旧门窗和水管。
北边那个小区,我跟清洁工大妈混熟了,她会把住户扔掉的旧家电都留给我。
我们的生意越来越好,从一天赚几十,到一天能赚上百。
我不再睡天桥了。
我和老谢在城中村里合租了一个大点的房间,虽然还是堆满了废品,但至少有了一张属于我自己的床。
我给自己买了新衣服,虽然是在地摊上买的。
我甚至开始往家里寄钱。
第一次寄钱回家,我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我拿着电话,眼泪就下来了。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一天天好起来。
可深圳这个地方,就像一个巨大的丛林,有食物,自然也有抢食的野兽。
我们的地盘,被人盯上了。
盯上我们的是一个叫“毛哥”的家伙。
毛哥也是收废品的,但跟我们不一样。
他手下有几个小弟,做事很霸道,在附近几个村子是出了名的“地头蛇”。
我们和清洁工大妈约好去收一台旧冰箱。
等我们到的时候,冰箱已经不见了。
大妈一脸为难地告诉我们,毛哥的人刚来过,硬是把冰箱拖走了,还扔下二十块钱。
“小陈啊,不是大妈不帮你,是那几个人太凶了。”
老谢听了,什么也没说,只是眉头皱了起来。
这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几天,我们好几个“货源”都被毛哥的人抢了。
他们要么是提前去把货收走,要么就是直接在我们收货的时候过来捣乱。
“老东西,这块地盘现在是我们的了,识相的就滚远点。”毛哥手下一个黄毛指着老谢的鼻子骂。
我气得血往上涌,抄起旁边的扁担就要冲上去。
老谢一把拉住了我。
“算了,我们走。”他声音很沉。
“叔!他们欺人太甚了!”我不服气。
“好汉不吃眼前亏。”老谢把我拖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一句话没说,心里憋着一股火。
“小子,是不是觉得我很窝囊?”老谢问。
我没吭声。
“跟他们硬碰硬,我们占不到便宜。”老谢说,“他们人多,我们只有两个人。”
“那我们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能这么算了。”老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我从未见过的精光。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人报仇,从早到晚。我们不是君子,但也不是莽夫。”
“那我们怎么办?”
“等。”老谢只说了一个字。
我不知道他在等什么。
那段时间,我们的生意一落千丈。
毛哥几乎断了我们所有的路。
我们又回到了最初“扫街”的状态,一天下来,只能赚个饭钱。
我心里很急,好几次想去找毛哥拼了。
但老谢总是拦着我,让我沉住气。
他说:“毛哥这种人,做事不计后果,太张扬,早晚会出事。我们只需要等着,看他什么时候自己绊倒自己。”
老谢好像是个预言家。
机会,真的被我们等来了。
一天晚上,我跟保安老王喝酒。
老王喝多了,嘴上没了把门,跟我说了一件事。
他说,他们工地最近要拆一栋旧的宿舍楼,里面有大量的废旧电缆。
“那铜线,老粗了!”老王比划着,“这批货,我们经理的小舅子看上了,就是那个毛哥。他们说好了,等楼一拆,就让毛哥进去拉。”
我心里一动。
回去后,我把这件事告诉了老谢。
老谢听完,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抽了半包烟。
最后,他把烟头狠狠地摁在烟灰缸里。
“机会来了。”
“叔,我们怎么干?去抢?”
“抢是下下策。”老谢说,“我们要让他,心甘情愿地,把这批货‘让’给我们。”
我听得一头雾水。
接下来的几天,老谢变得很神秘。
他每天早出晚归,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他只让我做一件事,就是去废品站,尽可能地收一些废旧的电线外皮,就是那种剥掉了铜芯之后剩下的黑色橡胶皮。
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还是照做了。
几天下来,我们那个小小的院子里,堆满了小山一样的电线皮。
宿舍楼开拆那天,毛哥意气风发地带着他的人和几辆大卡车就等在工地门口。
老谢骑着他的破三轮,也带我去了。
我们在离工地不远的一个拐角处停下。
“叔,我们就在这儿看?”
“对,看戏。”老谢递给我一个水壶。
下午,宿舍楼被推倒了。
毛哥的人一拥而上,开始从废墟里往外拖电缆。
我和老谢就那么远远地看着。
一直等到天快黑的时候,毛哥他们装了满满三大卡车,准备收工。
就在这时,一辆警车开了过来。
车上下来两个警察,直接走到了毛哥面前。
“有人举报你们盗窃国家财产,跟我们走一趟吧。”
毛哥当时就傻了。
“警察同志,误会,这是我们收的废品。”
“废品?”警察指了指卡车上的电缆,“这些是还没报废的国有资产电缆,我们接到线报,说有人里应外合,盗窃工地物资。人证物证俱在,带走!”
毛哥和他的小舅子,还有那几个小弟,全被带走了。
那三大车电缆,也被当成证物封存了。
我站在拐角处,看得目瞪口呆。
“叔……这是你干的?”
老谢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淡淡地说:“我只是给派出所打了个电话,说有人在偷电缆。至于他们信不信,查不查,就是他们的事了。”
我看着老谢,突然觉得他很陌生。
这个每天穿着脏兮兮的工装,骑着破三轮收废品的大叔,心思竟然这么缜密。
“那……那批货怎么办?”
“等。”老谢还是那个字。
毛哥被抓进去,关了半个月。
等他出来的时候,人也蔫了,听说赔了不少钱。
那批电缆,因为涉及案件,一直被扣在工地。
工地的经理急着清理场地,又不敢随便处理。
这时候,老谢出马了。
他通过保安老王,联系上了那个经理。
老谢跟经理说,这批货现在是烫手山芋,谁碰谁倒霉。但是工地总得清理。不如这样,他找人来处理,不给工地添麻烦,处理掉的钱,算他给经理解决问题的“辛苦费”。
经理正愁眉不展,一听这话,哪有不同意的道理。
于是,一个星期后,我和老谢,光明正大地开着租来的卡车,把那批电缆拉走了。
我们找了个偏僻的地方,花了两天两夜,把所有的铜芯都剥了出来。
最后称重,足足有三吨多。
按照当时的市场价,我们卖了八万多块钱。
八万!
我长这么大,连一万块钱都没见过。
当废品站老板把一沓沓的“大团结”放在我们面前时,我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老谢把钱分成两份。
他拿了四万,给了我四万。
“叔,这不行,主意都是你想的,我就是出了点力气。”我把钱推回去。
“没有你,我一个人也干不成。”老谢把钱又推了回来,态度很坚决。
“拿着,这是你人生的第一桶金。以后路怎么走,就看你自己的了。”
那天晚上,我抱着那四万块钱,一夜没睡。
我感觉自己的人生,从这一刻起,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有了钱,我们就不再满足于走街串串巷了。
老谢说,收废品这个行当,最底层是“扫街的”,靠力气吃饭。
往上一层是“坐地的”,就是开个废品站,等别人上门。
最高一层,是“玩信息”的。
“什么叫玩信息?”我问。
“就是你知道哪家工厂要倒闭,哪片区域要拆迁,提前把里面的废旧物资包下来。那才是真正的大买卖。”
老谢决定,我们要开一个自己的废品站。
我们租下了城中村边缘的一个废弃仓库,简单修整了一下,挂上了“广进再生资源回收站”的牌子。
广是老谢的广,进是我的进。
开业那天,我们没请客,没放炮,就我和老谢两个人,喝了一瓶二锅头。
“阿进,”老谢喝得脸有点红,“记住,我们做的是生意,不是偷鸡摸狗。讲究的是诚信,是长远。”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废品站开起来,我们就不再是小打小闹了。
我们开始接触更大的客户,主要是周边的工厂。
这个过程比我想象的要难得多。
那些工厂的采购或者后勤主管,一个个都精得像猴一样。
一开始,根本没人搭理我们。
我提着水果,揣着好烟,一次次上门,一次次被拒之门外。
有一次,我去一家电子厂,那个采购科的科长,我前后跑了七八趟,他连正眼都没瞧过我。
第八次去的时候,我看见他办公桌上放着一个变形金刚的玩具。
我心里一动。
我花了大半个月的功夫,跑遍了深圳的商场和玩具店,终于找到了一个限量版的擎天柱模型。
花了我将近一千块钱。
我把那个模型送过去的时候,我说:“王科长,听说您家公子喜欢这个,我跑了好几家店才买到,也不知道孩子喜不喜欢。”
我没提任何生意上的事。
那个王科长愣了一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个包装精美的模型。
他第一次让我坐下,给我倒了杯茶。
“小陈,有心了。”
从那以后,那家电子厂所有的废料,都由我们来收。
而且,价格公道,从不缺斤短两。
老谢知道了这件事,拍着我的肩膀说:“你小子,开窍了。”
我明白,老谢教我的,不仅仅是怎么收废品。
他是在教我,怎么在这个复杂的社会里生存下去。
怎么看人,怎么说话,怎么做事。
我们的生意越做越大,仓库里的废品堆积如山。
我们雇了几个工人,买了磅秤,还买了一辆二手的解放卡车。
我不再是那个睡天桥的穷小子了。
我穿着干净的衬衫,开着车去谈生意,别人都叫我“陈老板”。
可我心里清楚,我永远是老谢带出来的那个“阿进”。
在深圳的第三年,我遇到了小兰。
小兰是我同乡,在一家服装厂打工。
我们是在一个老乡会上认识的。
她长得很清秀,说话声音细细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我第一次见到她,就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撞了一下。
我开始追她。
每天下班,我就开着我那辆破卡车去她工厂门口等她。
带她去吃深圳最好吃的肠粉,去东门逛夜市。
厂里的姐妹都笑她,说她找了个收破烂的。
小兰不在乎。
她说:“陈进,我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你眼睛里有光。”
我向她求婚那天,我把我所有的积蓄,一张存折,拍在她面前。
“小兰,这里面有十五万。虽然不多,但我想给你一个家。”
小兰哭了。
她不是因为钱,她抱着我说:“陈进,我不要钱,我只要你。”
我和小兰的婚事,遭到了她家里的强烈反对。
她父母觉得我一个收破烂的,配不上他们的女儿。
我没去争辩什么。
我直接在老家县城里,全款买了一套商品房,房产证上写的是小兰的名字。
然后我开着一辆新买的桑塔纳,带着彩礼,去了她家。
她父母看着房产证和车钥匙,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知道这很俗。
但有时候,现实就是这么俗。
你必须用世俗的方式,去证明你的能力和诚意。
我和小兰结婚了。
婚礼就在深圳办的,老谢是我们的证婚人。
那天,他穿了一身崭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喝了很多酒,拉着我的手,眼睛红红的。
“阿进,你出息了,叔……叔为你高兴。”
我看着他,这个把我从天桥底下捡回来的男人,这个改变了我一生的男人。
我跪下来,给他磕了一个头。
“叔,没有你,就没有我的今天。你就是我陈进的亲爹。”
老谢扶起我,老泪纵横。
婚后,小兰辞掉了工厂的工作,帮我打理回收站的账目。
我们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94年,深圳开始大规模的城市改造,到处都在拆迁。
这对我们来说,是天大的机遇。
老谢凭着他多年积累的人脉和毒辣的眼光,我们提前承包了好几个大型拆迁工地的废料处理项目。
那两年,我们赚的钱,是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我们成立了公司,从一个回收站,变成了一个初具规模的再生资源公司。
我买了更大的房子,把父母和小兰的父母都接到了深圳。
我成了别人口中那个“抓住时代机遇”的成功人士。
但我心里总有一个解不开的疙瘩。
那就是老谢。
他明明有那么厉害的头脑和手腕,为什么会沦落到收废品?
他很少提自己的过去,我问过几次,他都岔开了话题。
我只知道,他不是广东人,老家在北方,有一个儿子,但很多年没联系了。
直到有一天,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才揭开了老谢的秘密。
那天,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开着一辆挂着北京牌照的奥迪,找到了我们公司。
他点名要见谢广强。
我把他请到办公室。
他自我介绍,说他叫李建兵,是北京一家大型国企的副总。
我心里很奇怪,一个国企副总,找老谢干什么?
老谢从车间过来,看到那个男人,整个人都僵住了。
“师……师傅。”李建兵的声音在颤抖,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对着老谢,就要跪下去。
老谢一把扶住了他。
“你来干什么?”老谢的声音很冷,像冰。
“师傅,我找了您好多年。”李建兵说,“当年……当年是我不对,我混蛋,我对不起您。”
在他们的断断续续的交谈中,我终于拼凑出了一个完整的故事。
老谢,谢广强,曾经是北方一家大型钢铁厂的技术科科长,八十年代的大学生,高级工程师。
李建兵,是他最得意的徒弟。
当年工厂改革,提拔年轻干部,老谢和另一个副厂长竞争一个位置。
那个副厂长为了上位,设计陷害老谢,说他倒卖厂里的设备。
而指证老谢的关键证人,就是李建兵。
李建兵为了自己的前途,昧着良心,做了伪证。
老谢因此被开除公职,身败名裂。
他的妻子受不了这个打击,一病不起,没多久就去世了。
他的儿子,也因为觉得有这样一个爹丢人,跟他断绝了关系,离家出走,至今杳无音信。
一夜之间,家破人亡。
心灰意冷的老谢,一个人南下,流落到了深圳,成了一个收废品的。
他把自己的过去,像废品一样,全都扔掉了。
李建兵说完,泣不成声。
他说,这么多年,他一直活在愧疚里。他爬得越高,心里就越不安。
他这次来,是想求得师傅的原谅,想接他回北京养老。
我听完,整个人都震住了。
我怎么也无法把眼前这个衣衫褴褛的老人,和那个大学生、高级工程师的形象联系在一起。
老谢听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时间都静止了。
最后,他开口了。
“都过去了。”
他说。
“你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
李建兵还想说什么,老谢摆了摆手。
“我现在过得很好。我有阿进,有自己的事业,我不是谢科长,我就是个收破烂的谢广强。”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透着一股无法动摇的决绝。
李建兵最终还是走了。
他留下一个信封,里面是厚厚一沓钱和一张名片。
老谢看都没看,让我原封不动地给他寄了回去。
那天晚上,老谢一个人喝了很多酒。
他第一次跟我聊起了他的过去,聊起了他的妻子,他的儿子。
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他儿子。
“我没能给他一个光彩的父亲,让他从小就抬不起头。”
他说这话的时候,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泪光。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到老谢哭。
从那以后,老谢好像一下子老了很多。
他的背更驼了,头发也全白了。
他把公司的事情,慢慢都交给了我,自己每天就在仓库里,跟那些废铜烂铁待在一起。
他说,他喜欢听那些金属碰撞的声音,觉得踏实。
我知道,他是在用这种方式,怀念他曾经的工厂,曾经的岁月。
2000年,深圳申办高新技术成果交易会,城市面貌日新月异。
我们的公司也步入了正轨,甚至开始涉足环保科技领域。
我劝老谢,把公司股份卖掉,或者交给我管理,他拿着钱,好好去享享清福。
他总是摇头。
“阿进,这家公司,有你的心血,也有我的。这是我的根,我哪儿也不去。”
一天,他把我叫到办公室,递给我一张泛黄的报纸。
是一份寻人启事。
上面是他儿子的照片,叫谢平。
“阿进,你路子广,帮我找找他。”
我动用了我所有的人脉和关系,天南海北地找。
半年后,终于有了消息。
谢平,在西北的一个小县城里,当老师。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老谢的时候,他捏着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手抖得厉害。
我问他:“叔,要去看看吗?我陪你去。”
他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不去了。”
“为什么?”
“他既然不想认我这个爹,我又何必去打扰他的生活。”
“他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老谢把那张地址,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我知道,他嘴上说不去,心里比谁都想。
只是那份作为父亲的骄傲,或者说,是那份深埋心底的愧疚,让他迈不出那一步。
我偷偷地去了那个小县城。
我见到了谢平。
他和他父亲年轻时很像,戴着一副眼镜,文质彬彬。
他已经是当地一所中学的副校长,有一个幸福的家庭。
我没有表露身份,只是以一个捐资助学的商人名义,和他就学校的建设聊了很久。
我能感觉到,他是一个正直、善良、有责任心的人。
临走的时候,我忍不住问他。
“谢校长,恕我冒昧,您的家人呢?”
他沉默了一下,说:“我母亲很早就过世了。我父亲……我很多年没见过他了。”
他的眼神里,有一丝我能读懂的复杂情绪。
有怨,但更多的是思念。
我回到深圳,把谢平的照片和情况都告诉了老谢。
老谢看着照片,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从那天起,他开始有了一个习惯。
他每年都会让我以公司的名义,给那所中学捐一笔钱,指定用于改善教学设施和资助贫困学生。
但他有一个要求,就是永远不能透露捐款人的真实信息。
他只是想用这种方式,远远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弥补自己心中的亏欠。
时间就这么一年年过去。
深圳变得越来越繁华,越来越陌生。
那些我们曾经穿梭过的城中村,一个个都被推倒,建成了高楼大厦。
我们曾经睡过的那个天桥,也因为城市规划被拆掉了。
只有我们那个最初的仓库,还保留着。
老谢每天都去那里待着,好像在守护着一段记忆。
2008年,汶川地震。
老谢把我们公司账上几乎所有的流动资金,都捐了出去。
很多股东不理解,我也觉得有些冒险。
老谢把我叫到办公室,跟我说了一句话。
“阿进,我们是从最底层爬上来的,知道没饭吃、没地方住是什么滋味。”
“钱这个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赚来了,就是要用在有用的地方。”
“取之于社会,用之于社会。这才是我们做生意的根本。”
我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他能从一个收破烂的,走到今天。
因为他的心里,始终装着一份比金钱更重要的东西。
那叫良心。
2015年,老谢病了。
肝癌,晚期。
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时间。
我把他接到了深圳最好的医院,请了最好的专家。
但他自己的身体,他自己清楚。
他拒绝了所有的化疗,说不想最后活得没个人样。
他让我把他接回了那个旧仓库。
他躺在那张熟悉的旧床上,周围是他最熟悉的废铜烂铁的味道。
他说,他要落叶归根。
我联系了谢平。
我告诉他,他父亲快不行了。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三天后,谢平来了。
父子俩时隔二十多年,再次相见,却是在这样的情境下。
没有抱头痛哭,也没有声嘶力竭。
谢平只是默默地坐在床边,给老谢喂水,擦脸,端屎端尿。
老谢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清醒过来,看着床边的儿子,眼神里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临走前的那天晚上,老谢把我叫到床边。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已经磨得发亮的铁盒子。
里面不是钱,也不是存折。
是一枚八十年代的劳动模范奖章,一张他和妻子的黑白结婚照,还有一张谢平小时候的百日照。
“阿进,”他的声音气若游丝,“公司……交给你了。”
“叔……”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别哭,人都有这一天。”
“我这辈子,值了。落魄过,风光过,有你这么个不是儿子胜似儿子的徒弟,我没什么遗憾了。”
“就是……就是对不起平儿他妈,我……我没脸下去见她。”
老谢走了。
走的时候很安详。
谢平把他父亲的骨灰,带回了北方,和他母亲合葬在了一起。
公司的追悼会上,我念了悼词。
我说,谢广强先生,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拓荒者,他用他的一生,诠释了深圳精神的真正含义。
那就是,不管出身多低微,不管遭遇多大的挫折,只要你肯弯下腰,踏踏实实地干,总有出人头地的一天。
如今,我也年过半百了。
公司已经交给了下一代去打理。
我时常还会回到那个旧仓库。
坐在老谢曾经坐过的藤椅上,泡上一壶茶。
阳光从仓库的窗户照进来,把空气中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
我仿佛还能看到,那个穿着蓝色工装的驼背老人,推着他那辆吱吱呀呀的三轮车,在1991年那个炎热的夏夜,走到我面前。
对那个蜷缩在天桥底下,饥寒交迫的我说:
“跟我干,我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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