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什么?扬帆被抓了?”
一九五五年,南京军区,许世友听到这个消息时,手里的茶杯都在抖。
旁边的人都以为许司令这是要为老部下喊冤,正准备劝他别掺和这滩浑水。结果许世友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笔筒都跳了起来。
他吼道,这小子进去就进去了,可他许世友让他帮着找个人,到现在连个鬼影子都不见,这是什么办事效率。
在场的人全听傻了。都这时候了,还管找什么人?这可是惊动中央的大案子,大家都避之不及,许司令心里惦记的,却是一笔还没还清的“人情债”。
其实,许世友发火,真不是为了那个局长的乌纱帽,也不是为了掺和什么政治风云,而是为了一个压在他心头整整七年的死命令。
这个命令不是毛主席下的,也不是朱老总下的,而是一个连正经名字都没几个人记住的小兵下的。
为了这个小兵的一句话,许世友这个上将,硬是跟老天爷较了十二年的劲。
02
把日历翻回到一九四八年九月,济南。
那时候的济南城,就是个绞肉机。十四万大军围着打,许世友下了死命令,打不下来,他提头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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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四日凌晨,华野九纵的敢死队冲上了城头。那场面,根本不是打仗,是拿命换命。五分钟,十四米高的城墙被炸开一个豁口,人像是潮水一样往里灌。
那一仗打得太惨烈了,城墙下的尸体堆得比人还高。但仗总算是打赢了,济南城头换了旗。
许世友正在指挥所里擦汗呢,医院那边来电话了。
那边说,有个重伤员快不行了,死活要见许司令,嘴里一直喊着他的名字,谁劝都不听。
许世友这暴脾气,平时最听不得这种事,但他二话没说,跳上吉普车就往医院冲。他知道,这时候能喊他名字的兵,那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到了病床前,那个兵已经只剩一口气了。一身的血,左胳膊都没了,眼皮子都抬不起来,整个人就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许世友一把攥住他的手,大声告诉他,我是许世友,我来了。
那个兵听到这三个字,浑浊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他嘴里咕噜咕噜冒血泡,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许世友把耳朵贴到他嘴边,才勉强听清了最后几句话。
那个兵断断续续地说,他在上海老家有个没见过的女儿,孩子有心脏病,是先天性的,家里穷,也没个照应,他不放心。
话没说完,那只满是老茧和血污的手就垂下去了。
这个兵叫郭由鹏,二十七岁,原先是上海一家米店的伙计。他参军的时候,媳妇刚怀孕。他在前线拼命,媳妇在后面生娃,连面都没见着,就隔着信知道生了个闺女,还得了个要命的病。
许世友摘下军帽,对着尸体深深鞠了一躬。
那一刻,他在心里发了狠,这孩子的命,他许世友背了。仗打赢了,城攻下了,可那个兵的女儿,还得咱们去还债。
03
一九四九年,上海解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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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的上海,那叫一个乱。几百万人挤在这个滩头上,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国民党的特务、黑帮的流氓、逃难的难民,混成了一锅粥。
许世友心里一直惦记着那个承诺。他先找了老战友聂凤智,让他帮忙留意。可聂凤智那时候也是忙得脚打后脑勺,接管城市、肃清残敌,哪有功夫去查一个连名字都不确定的孤儿寡母。
后来许世友当了华东军区副司令,他又找了当时的上海公安局长扬帆。
许世友跟扬帆说,这事儿必须得办,找不到人,他心里这道坎过不去。
扬帆也是个认真的人,把这事记在本子上,那是真当成大案要案来办的。他把任务交给了手下的得力干将钱运石。这钱运石是上海本地通,地面上的事儿门清。
可是,唯一的线索就是“郭由鹏”这个名字,还有“上海榆林区一家纱厂”这么个模糊的信息。
这简直就是大海捞针。
钱运石带着人,把榆林区的纱厂一家一家地跑,花名册翻烂了,工人们问遍了,就是找不到那个叫郭由鹏的妻子的女人。
那年月,户籍制度还没建立起来,流动人口多如牛毛,找一个人比登天还难。
扬帆那边也是压力山大,一边要抓特务,一边要维持治安,这找人的事儿虽然一直在办,但始终没有突破。
这一拖,就是好几年。
直到一九五五年,“潘扬案”爆发,扬帆自己先把自己弄进去了。
这就有了开头许世友拍桌子那一幕。
许世友气啊,气扬帆不争气,更气这人海茫茫,怎么就找不到那对苦命的母女。扬帆倒了,但他许世友的承诺不能倒,这人还得接着找。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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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务落到了新任公安局长黄赤波头上。
这黄赤波也是个老革命,搞侦查出身,脑子活泛。他一听说是许司令亲自交代的任务,而且是烈士的遗孤,立马就立了军令状。
但他没像无头苍蝇一样在上海瞎转悠,他琢磨了一下,既然上海找不到,那就回老家找找根儿。
他查到郭由鹏是浙江宁波人,直接派人去了宁波。
这一招“曲线救国”还真灵。在宁波乡下,侦查员们费尽周折,找到了郭由鹏的伯父。老人家哆哆嗦嗦地翻出一个旧信封,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地址:上海榆林区龙江路。
这下有门了。
有了具体地址,那就不一样了。侦查员们像是打了鸡血一样,顺着地址摸过去。
那个地方是个老弄堂,住的都是穷苦人家。一打听,还真找到了郭由鹏的妻子,叫秦玉兰。
大家伙儿高兴坏了,心想这下可算是能给许司令交差了。
可等到进了门,见到秦玉兰一问,所有人的心都凉了半截。
秦玉兰改嫁了。
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一个女人带着个病孩子,活下去太难了。改嫁倒也没啥,关键是后找的这个男人,嫌弃那个有心脏病的女儿是个拖油瓶,死活不让养。
秦玉兰没办法,为了在这个新家里活下去,一狠心,把孩子送人了。
送给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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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玉兰哭着说,就在老城隍庙,送给了一个不认识的老太太,连个名字都没留。
线索又断了。这简直是玩人呢。
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就被一盆冷水浇灭了。城隍庙那地方,人流量多大啊,上哪去找一个几年前的老太太?
05
黄赤波不信邪。他是搞公安的,什么难案子没见过。
他召集手下人开会,大家分析来分析去,觉得还是得从孩子的病入手。
既然孩子有先天性心脏病,那她肯定得去医院吧?不管是被谁收养了,只要想让孩子活命,就得看病。
那时候没有电脑联网,全是纸质病历,堆起来像山一样。
黄赤波一声令下,侦查员们分头行动,把上海各大医院的儿科病历翻了个底朝天。那几天,大家眼睛都熬红了,就在这成堆的纸张里寻找蛛丝马迹。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广慈医院,终于找到了一条线索。
护士长回忆说,有个姓张的太太,经常带着一个叫娟娟的女孩来看心脏病。而且她隐约记得,这个张太太提过一句,这孩子是领养的,是在城隍庙那边抱回来的。
这一对,全对上了。
侦查员们顺藤摸瓜,找到了这个张太太的住处。
可当调查报告摆在案头的时候,所有人都傻眼了,谁也不敢往上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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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因为这个收养孩子的张太太,身份太吓人了。
她的丈夫,竟然是国民党军统的人,跟戴笠都说得上话的那种大特务,解放前跑台湾去了。这张太太虽然留在了大陆,但那是妥妥的“反动家属”啊。
让一个军统特务的老婆,养大了共产党的烈士遗孤?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在那个年代,能把天捅个窟窿。这不仅仅是尴尬的问题,这简直就是政治风险。
底下人都在嘀咕,这要是报上去,许司令会不会发飙?会不会觉得这是在打脸?
06
报告最后还是送到了许世友桌上。
送报告的人腿肚子都在转筋,生怕司令一发火,把自己给毙了。
许世友戴着老花镜,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屋里的空气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看完之后,许世友摘下眼镜,把桌子一拍。
他大声说道,她是张太太,她丈夫是她丈夫,这两码事。她收养烈士遗女就是有功,咱们共产党人恩怨分明,不能因为她男人的事儿就抹杀她的功劳。
底下人小心翼翼地问,那司令,咱们是不是得低调点处理?送礼是不是不太合适?
许世友眼珠子一瞪,有什么不合适的,人家帮咱们养大了孩子,咱们就得认这个情。你们不要计较那些条条框框,她完全可以接受我的礼物,我也完全可以送她礼物。
说完,许世友大手一挥,直接从自己口袋里掏钱。
他买了五斤糖果、五斤饼干,一套最好的文具,还特意让人去搞了一块浙江产的上好丝绸衣料,那是给张太太做旗袍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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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了,他又补了一句,再去帮他买两只正宗的南京板鸭回来,要肥的那种。
这就是许世友。管你是谁的老婆,帮了我的兵,就是我的恩人。在他眼里,人性的大义比那些死板的成分论要重要得多。
这份礼物送过去的时候,那个张太太都惊呆了。她本来以为自己这个身份,这辈子都要夹着尾巴做人,没想到共产党的司令员还能给她送礼,还这么客气。
这一刻,人心的隔阂被打通了。
07
一九六零年五月,上海延安饭店。
许世友终于见到了那个让他找了十二年的孩子。
娟娟已经是个五年级的小学生了,穿着干净的衣服,扎着两个小辫子,被张太太养得白白胖胖,虽然有心脏病,但精神头挺好,看着特别招人疼。
许世友这个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猛张飞,这时候变得像个慈祥的老爷爷。他拉着孩子的手,看了又看,像是要把这辈子的遗憾都看回来。
他问孩子学习怎么样,身体难受不难受,还一个劲儿地往孩子手里塞糖。
他对孩子说,要好好学习,长大了做个对国家有用的人,别忘了你爸爸是英雄,他是为了咱们今天的好日子才牺牲的。
那天,老将军笑得特别开心,像个孩子一样。他觉得,自己总算是对得起那个死在济南城头的兄弟了,这笔债,算是还上了。
张太太在一旁看着,也是眼圈发红。她没想到,这段奇妙的缘分,能把两个完全不同世界的人连在一起。
08
故事讲到这,本该是个大团圆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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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可能会觉得,从此以后,娟娟在许司令的关照下,病也能治好,书也能读好,拥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可历史这东西,有时候比电视剧残酷一万倍。
仅仅过了两个月,噩耗传来。
那天,娟娟走在马路上,一辆自行车骑得飞快,猛地冲过来。虽然没撞实,但这突如其来的惊吓,对于一个先天性心脏病的孩子来说,就是致命的。
小姑娘当场就倒下了,心脏病发作。
周围的人七手八脚把她送到医院,医生们拼了命地抢救,可还是没能把她从死神手里抢回来。
十二年的寻找,几千个日夜的牵挂,动用了两任公安局长,查遍了半个中国,最后只换来了两个月的相聚。
许世友听到消息的时候,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很久。谁也不敢进去打扰他。
那个在济南城头流干了血的父亲,那个在上海弄堂里受尽了苦的母亲,那个顶着特务家属帽子养孩子的养母,还有那个拼了命兑现承诺的将军。
所有的努力,在命运的一个玩笑面前,碎了一地。
或许,老天爷是觉得那个叫郭由鹏的兵太孤单了,才急着把女儿接过去陪他吧。
只是这人间的账,算得太让人心疼了。
那个年代的人,信守承诺就像呼吸一样自然。许世友虽然没能留住那个孩子,但他用十二年的时间,证明了什么叫“一诺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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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儿过去这么多年了,现在想起来,心里还是堵得慌。那时候的人,真傻,也真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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