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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小姨拜年,回去后我给哥打电话,两天后他千里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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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年的滋味

大年初二,我妈一个电话把我从被窝里薅出来。

“今安,起来了没?”

我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赶紧拾掇拾掇,去你小姨家拜年。”

我一个激灵,彻底醒了。

“妈,我一个人去?”

“我跟你爸要去你外婆那儿,你大舅二舅他们都过去,一大家子人。”

“你小姨夫那个人,你也知道,好清静,不爱凑热闹。”

“你替我们跑一趟,压岁钱我微信转你,记得给你小姨。”

我妈絮絮叨叨地交代着。

我心里其实有点犯怵。

不是怵小姨,我跟小姨苏佳禾感情好得很。

我怵的是我那个小姨夫,闻清和。

他是大学老师,一辈子都端着个架子,说话慢条斯理,看人的眼神总像在审阅论文。

小时候去他们家,我连大气都不敢喘。

可不去又不行,这是规矩。

我磨磨蹭蹭地起床,洗漱,换上一身最不扎眼的灰色卫衣。

拎着我妈早就准备好的两箱牛奶一盒茶叶,下了楼。

小姨家住在老城区的家属院,楼是老楼,六层,没电梯。

我吭哧吭哧爬到五楼,站在那扇熟悉的防盗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门上贴着崭新的福字和春联,红得有些晃眼。

我摁了门铃。

等了差不多半分钟,门才开了一道缝。

小姨的脸露了出来。

“今安啊,快进来。”

她的声音有点虚,像是没睡醒。

我挤进门,一股说不出的味道扑面而来。

不是饭菜的香味,倒像是什么东西放久了,有点闷,有点滞。

“小姨,新年好。”

我把东西放在玄关。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你这孩子。”

小姨一边说着,一边接过东西,动作有些慢。

我这才仔细看她。

她瘦了好多,两边脸颊都陷下去了,衬得眼睛特别大,也特别没神采。

头发随便在脑后挽了一个髻,好些灰白的发丝乱糟糟地翘着。

身上穿的还是一件深紫色的旧棉袄,袖口都磨得发亮了。

这哪还是我印象里那个爱俏、爱美的苏佳禾。

我妈说过,小姨年轻时是厂里一枝花,追她的人能从厂门口排到街口。

后来嫁给了当时还是个穷教书匠的闻清和,我外公外婆还老大不情愿。

“姨夫呢?”

我换着拖鞋问。

“你姨夫在书房备课呢,快过年了事情也多。”

小姨轻声说,好像怕惊动了谁。

客厅的茶几上空荡荡的,没有瓜子,没有糖果,甚至连个水果都没有。

这太反常了。

往年我来,小姨总会提前把茶几堆得满满的,拉着我吃个不停。

“坐,今安,坐。”

小姨给我倒了杯白开水,放在我面前。

“小姨,星晚没回来?”

闻星晚是我表妹,在隔壁省上大学。

“回来了,跟同学出去玩了,年轻人嘛,在家里待不住。”

小姨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僵。

我们俩就这么干坐着,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只听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还有,从书房门缝里,隐隐约约传来的咀嚼声。

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我心里咯噔一下。

小姨夫在书房里吃东西?

“小姨,你们吃午饭了吗?”

我问。

“吃了,吃了。”

小姨赶紧说,“我正准备收拾呢。”

她指了指餐厅。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餐桌上摆着三个盘子。

一盘是没怎么动的炒青菜,菜叶子都蔫了。

一盘是半盘土豆丝。

还有一盘,是几块孤零零的红烧肉,肉皮皱巴巴地浸在凝固的油汤里。

旁边,是一个空了的电饭锅内胆。

这就是他们大年初二的午饭。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我早上出门前,我妈还在为中午是蒸螃蟹还是烧带鱼发愁。

“今安,饿不饿?小姨再给你下碗面?”

小姨看我盯着饭桌,有点手足无措。

“不饿不饿,我吃过了来的。”

我连忙摆手。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开了。

小姨夫闻清和走了出来。

他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和深色毛衣,一丝不苟。

岁月好像没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还是那么儒雅,那么“体面”。

“今安来了啊。”

他扶了扶眼镜,对我笑了笑。

那笑容很标准,嘴角上扬的弧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姨夫,新年好。”

我站了起来。

“好,好,坐吧。”

他摆摆手,走到饮水机前,给自己泡了一杯茶。

一股浓郁的茶香瞬间盖过了屋里那股沉闷的味道。

他看了一眼餐桌,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佳禾,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吃完了就赶紧收拾,摆在这里像什么样子。”

他的语气不重,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

但小姨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站起来。

“我……我这就收。”

她慌慌张张地走向餐厅,开始收拾碗筷。

盘子碰到桌子的声音,叮叮当当,带着一丝惊惶。

我看着小姨的背影,心里堵得难受。

闻清和端着茶杯,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在公司怎么样啊?工作还顺利吧?”

他开始像往年一样,对我进行“年终盘问”。

我心不在焉地回答着。

我的余光,一直瞟向厨房。

我看到小姨把那盘剩的红烧肉小心翼翼地倒进一个保鲜盒,把炒青菜和土豆丝混在一起,也倒进了另一个保鲜盒。

然后,她开始刷锅洗碗。

水流声哗哗地响着。

这时,一阵外卖的香味从还没关严的书房门里飘了出来。

很霸道,是那种重油重盐的黄焖鸡的味道。

闻清和的眉头又皱了皱,他起身,走过去,把书房的门关得严严实实。

再走回来时,他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容。

“你小姨啊,现在血压有点高,医生说要吃得清淡,一点油盐都不能多沾。”

他看着我,慢悠悠地说。

“我也没办法,只能陪着她一起吃。”

“有时候馋了,就自己在书房偷偷点个外卖解解馋,不敢让她看见,怕她嘴馋。”

他说得那么体贴,那么为小姨着想。

可我看着他光洁饱满的脸,再想想小姨那张蜡黄干瘪的脸。

看着他身上笔挺的衬衫,再想想小姨袖口磨亮的旧棉袄。

一个巨大的问号,在我心里升了起来。

02 书房内外

“唉,人上了年纪,都是病。”

闻清和叹了口气,喝了口茶。

“你小姨这人,一辈子要强,现在身体不好了,心情也跟着不好,有时候爱钻牛角尖。”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是晚辈,我跟你说些体己话”的亲近。

“你做晚辈的,有空多开导开导她。”

我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嗯。”

心里却像塞了一团乱麻。

厨房的水声停了。

小姨擦着手走出来,头发上还沾着水珠。

“今安,你再坐会儿,我去给你削个苹果。”

“小姨,不用了,我不渴。”

我赶紧说。

“削一个,削一个。”

她坚持着,转身又进了厨房。

闻清和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你看,就是这么倔。”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一丝宠溺。

如果不是刚才饭桌上那几盘剩菜,如果不是书房里飘出的黄焖鸡味儿,我可能真的会相信,这是一个爱护妻子,又拿妻子的“小脾气”没办法的好丈夫。

很快,小姨拿着一个削得干干净净的苹果出来了。

苹果切成了小块,用牙签插着,放在一个小盘子里。

这是我从小到大的待遇。

无论什么时候来,小姨都会给我准备好切块的水果。

她把盘子递给我。

我看到她的手,关节粗大,皮肤干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黑泥。

这双手,跟我妈那双常年做保养,涂着蔻丹的“富态手”,简直天差地别。

可我妈和我小姨,是亲姐妹啊。

我拿起一块苹果,塞进嘴里。

很甜,但也很涩。

就在这时,门响了。

表妹闻星晚回来了。

“爸,我回来了。”

她一进门就嚷嚷。

看到我,她愣了一下,“姐,你来啦。”

“星晚回来啦。”

我笑了笑。

她比去年见时更时髦了,烫着大波浪卷,穿着短款羽绒服,露着一截脚踝,青春逼人。

“你怎么穿这么少,外面多冷。”

小姨迎上去,想帮她拿包。

“哎呀妈,你不懂,这叫时尚。”

闻星晚不耐烦地躲开了小姨的手。

“你懂什么,老了就该穿得厚厚的,别把关节冻坏了。”

小姨还在絮叨。

“行了行了,烦不烦啊。”

闻星晚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自顾自地坐到闻清和身边。

“爸,我跟你说,我们今天去看的那个电影,特效绝了。”

她抱着闻清和的胳膊,开始叽叽喳喳地分享她的见闻。

闻清和脸上的笑容,比刚才对我时要真实得多,也灿烂得多。

他慈爱地看着女儿,时不时点点头,附和两句。

小姨一个人站在旁边,像个局外人。

她脸上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她默默地走到闻星晚扔下的包旁边,把包捡起来,挂在衣架上。

然后又走回厨房,不知道在鼓捣什么。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尖锐地划过。

这对父女,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联盟。

而小姨,被排斥在外。

“星晚,你吃饭了吗?锅里还有……”

小姨在厨房里问。

“不吃不吃,我在外面吃过了。”

闻星晚头也没回。

“你妈给你留了红烧肉。”

闻清和插了一句。

“哎哟爸,那多油啊,我才不吃呢,长胖。”

闻星晚撒着娇。

“就是,要保持身材。”

闻清和赞同道,“别学你妈,什么都往嘴里塞,现在好了吧,血压高了,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吃,自讨苦吃。”

他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厨房里的小姨听得清清楚楚。

我看到小姨的肩膀,明显地抖了一下。

我再也坐不住了。

“姨夫,小姨,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我站了起来。

“这么快就走?”

闻清和客气地挽留。

“是啊,还得去我奶奶家一趟。”

我随便找了个借口。

“那行,路上慢点。”

他点点头,没有起身送我的意思。

小姨从厨房里跑出来,“我送送你。”

“不用了小姨,你歇着吧。”

我走到玄关穿鞋。

小姨跟在我身后,欲言又止。

“今安,”她最后还是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你妈……她好不好?”

“好着呢,天天跳广场舞,精神着呢。”

我抬头看她。

“那就好,那就好。”

她喃喃着,眼神里有羡慕,有失落。

我拉开门,正要走。

“对了,”闻清和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今安,跟你妈说一声,今年我们家就不去拜年了。”

“你小姨身体不好,不方便走动。”

“嗯,好,我知道了。”

我应了一声,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家。

下楼的时候,我的腿都在发软。

外面的天阴沉沉的,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我回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

窗户后面,是两个世界。

一个是闻清和父女俩其乐融融的小世界。

一个是小姨在厨房里,被油烟和剩菜包围的,孤独的世界。

那个所谓的“家”,对小姨来说,更像一个牢笼。

03 一抽屉的过期春天

我没直接回家,也没去奶奶家。

我在小姨家楼下的小花园里,找了个长椅坐下。

脑子里乱成一团。

小姨那张憔悴的脸,小姨夫那副温文尔雅的面孔,表妹那身时髦的打扮,还有那桌冰冷的剩菜。

一幕一幕,像电影一样在我脑海里回放。

直觉告诉我,这里面一定有事。

但我又说不出到底是什么事。

是小姨夫对小姨不好吗?

可他说话的语气那么温和,还“体贴”地为小姨的身体着想。

是表妹不孝顺吗?

可她只是年轻人爱玩,对父亲依赖,这似乎也说得过去。

难道真像小姨夫说的,是小姨自己身体不好,心情抑郁,爱钻牛角尖?

我甩了甩头,想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

不行。

我不能就这么走了。

我得回去再看看。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跟小姨说我晚上在她这儿睡了,不回去了。”

“怎么了?”

我妈很惊讶。

“没怎么,就想跟小姨多待会儿。”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行吧,那你跟你小姨好好聊聊。”

挂了电话,我重新走上那栋单元楼。

再一次站在小姨家门口,我的心跳得飞快。

这次,我没按门铃,而是用钥匙开的门。

小姨家的备用钥匙,我这里有一把,是好多年前小姨给我的,说方便我随时来玩。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客厅里没人。

闻清和父女俩应该都在各自的房间。

我轻手轻脚地走进屋,听见厨房里有动静。

我走过去,看到小姨正站在水槽前,费力地刷着一个油腻腻的砂锅。

那应该就是闻清和吃黄焖鸡的锅。

“小姨。”

我轻轻喊了一声。

小姨吓了一大跳,手里的锅“哐当”一声掉进水槽。

她回过头,看到是我,脸上满是惊愕。

“今安?你怎么回来了?”

“我妈让我今晚住你这儿,陪陪你。”

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洗碗布,“我来吧。”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她慌忙要抢。

“你歇着吧,看你累的。”

我把她推到一边。

砂锅上全是红油,特别难洗。

我一边洗,一边问:“小姨,你晚上就吃中午那些剩菜?”

“嗯,热热就行,别浪费了。”

她的声音很小。

“姨夫和星晚呢?”

“他们不吃,说要减肥。”

我心里一阵火起,手上用了劲,砂锅被我搓得咯吱作响。

洗完锅,我擦了擦手。

“小姨,我去趟洗手间。”

我没去洗手间,而是拐进了小姨和姨夫的卧室。

卧室很整洁,被子叠得方方正正。

但空气里同样有一股陈旧的味道。

我一眼就看到了床头柜上摆着的药瓶。

“降压药”。

旁边还有一本翻开的日历,上面用红笔画着圈。

我走过去,拿起药瓶看了看。

生产日期是两年前的。

已经过期了。

我又拿起那本日历。

今天是大年初二,但日历上,从去年十二月开始,所有的日期都被一道道黑色的水笔划掉了。

像是有人在绝望地、一天天划掉自己的生命。

我的心沉了下去。

我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里面塞满了各种各样的保健品。

深海鱼油,辅酶Q10,钙片,蜂胶……包装都还很新,看牌子就知道价格不菲。

我随手拿起一盒,看了看生产日期。

过期了。

再拿一盒。

也过期了。

我把整个抽屉的东西都倒在床上。

一盒,一盒,又一盒。

没有一盒在保质期内。

还有几支一看就很贵的护肤品,连外面的塑料膜都没撕开。

这些东西,就像一个个沉默的证据,控诉着这个家的荒谬。

有人在不停地买,有人却从来不用。

它们被堆在这里,静静地过期、失效,像极了小姨那被浪费掉的,毫无生气的时光。

我把东西胡乱塞回抽手,胸口堵得发慌。

我走出卧室,小姨正坐在客厅的小板凳上择菜。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

“小姨。”

我从口袋里掏出我妈让我给的压岁钱,又加上了我自己的一份,凑了两千块钱,塞到她手里。

“这是我妈给你的,还有我给你的,新年了,给自己买件新衣服。”

小姨像触电一样,猛地把钱推了回来。

“不行不行,我不能要!”

她的脸上满是惊恐,好像我塞给她的不是钱,是烫手的山芋。

“小姨,你拿着!”

我强硬地把钱往她口袋里塞。

“别!”

她死死地护住口袋,声音都变了调,“你姨夫……你姨夫会生气的!”

“他凭什么生气?这是我妈给你的钱!”

我压低声音吼道。

“不行的,真的不行的,今安,你快收起来,别让他看见。”

她急得快哭了,抓着我的手,把钱硬塞回我手里。

她的手冰凉,还在不停地发抖。

我看着她满是恐惧的眼睛,那一刻,我什么都明白了。

这不是什么家庭矛盾,不是什么代沟。

这是控制。

是长年累月、无声无息、却足以摧毁一个人的精神控制。

闻清和,那个温文尔雅的大学老师,用他“为你好”的体贴,给小姨建了一座华丽的监狱。

而小姨,就是那个被驯化得,连飞翔的本能都忘记了的囚鸟。

04 那通电话

我最终还是没能把钱塞给小姨。

她把钱死死地攥在手里,像是捧着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硬是还给了我。

“今安,听话,快收好。”

“小姨有钱,真的有钱。”

她反复说着,眼神却躲躲闪闪,不敢看我。

我看着她那个样子,心疼得无以复加,却又无计可施。

晚上,闻清和跟闻星晚都没有出来吃饭。

小姨把中午的剩菜热了热,我们俩就着一锅白米粥,沉默地吃完了晚饭。

饭桌上,她好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但最终都化为了一声叹息。

我睡在闻星晚的房间。

表妹今晚不回来,跟同学通宵唱歌去了。

她的房间和我记忆里一样,堆满了各种娃娃和明星海报,只是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隔壁,传来闻清和看电视的声音,还有他偶尔跟小姨说话的声音。

“药吃了吗?”

“水热了,早点洗吧。”

“明天把那件蓝色毛衣找出来,我要穿。”

他的声音不高,很平淡,像是在下达一个个不容置喙的指令。

而小姨的回应,永远是低低的“嗯”或者“好”。

我把头蒙在被子里。

我不能再待下去了。

这个家里的空气,压抑得让我喘不过气。

更重要的是,我待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

我救不了小姨。

能救她的,只有一个人。

我翻身下床,蹑手蹑脚地走到客厅,拿起我的包,穿上鞋。

我没有跟任何人告别,像个小偷一样,悄悄地溜出了那个家。

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冷风一吹,我打了个哆嗦。

我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心里天人交战。

那个电话,我到底该不该打?

闻景深,我的表哥,小姨的儿子。

他在深圳一家互联网大厂工作,忙得昏天黑地,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一次。

他是我唯一的希望。

可是,我该怎么跟他说?

说你妈过得不好?你爸好像在虐待她?

这些话太重了,而且,我有什么证据?

剩菜?过期的保健品?不敢收的压岁-钱?

这些在旁人看来,可能只是寻常的家庭琐事,节俭,或者夫妻间的小矛盾。

万一是我小题大做,误会了姨夫呢?

那我岂不是成了挑拨离间的罪人?

我走到一个24小时便利店门口,进去买了一罐热咖啡。

温热的罐子贴在手心,给了我一点点暖意。

我看着手机通讯录里“景深哥”那个名字,犹豫了很久。

最后,我想起了小姨那双惊恐的眼睛。

想起了她那句“你姨夫会生气的”。

那一瞬间的恐惧,是装不出来的。

管他呢。

就算被当成小题大做,就算被骂,我也要打这个电话。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小姨,就这么枯萎下去。

我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喂,今安?”

表哥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背景音里还有噼里啪啦的键盘声。

他应该还在加班。

“哥,你……在忙吗?”

我的声音有点抖。

“没事,你说。”

他那边安静了一些,应该是走到了一个没人的地方。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又客观。

“哥,我今天去小姨家拜年了。”

“嗯。”

“我看到……小姨她,瘦了很多,精神也不太好。”

“她中午就吃了点剩菜,姨夫说她血压高,要吃得清淡。”

“我看到姨夫在书房,点了外卖。”

我一句一句地说着,没有加任何主观的猜测和评判。

我只是在陈述我看到的事实。

“我晚上住在了小姨家,在她房间发现,你给她买的那些保健品,都过期了,连包装都没拆。”

“我给我妈给的压岁钱,她不敢要,说怕姨夫生气。”

我说完了。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哥?你在听吗?”

我不安地问。

“我在。”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只有两个字,却像有千斤重。

“哥,我……我是不是想多了?可能小姨就是……”

“你没想多。”

他打断了我。

“今安,谢谢你。”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之下,似乎压抑着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我知道了。”

他说。

然后,就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便利店门口的寒风里,心里七上八下。

他知道了。

他会怎么做?

他会回来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把那颗引信,点燃了。

05 天降

接下来的两天,我过得坐立不安。

我没有再联系小姨,也不敢联系。

我怕闻清和知道我给表哥打了电话。

我妈问起我怎么提前回来了,我只说临时有事,含糊了过去。

大年初三,初四。

手机安静得可怕。

表哥闻景深没有再给我来过一个电话,一条信息。

我开始怀疑自己。

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景深哥那么忙,工作压力那么大,我用这些捕风捉影的事情去烦他,是不是太不懂事了?

他可能只是觉得我在无理取闹,懒得理我吧。

又或者,他给小姨打了电话,小姨在电话里说一切都好,然后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我越想越觉得是这样。

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又闷又沉。

到了初四下午,我正在家里被我妈逼着看一部家长里短的电视剧。

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犹豫着接起来。

“喂,今安吗?是我。”

电话那头,是闻景深的声音。

不再是那天晚上的疲惫和沙哑,而是清晰,冷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哥?你……你回来了?”

“嗯,刚下高铁。你现在方便吗?来高铁站西出口接我一下。”

“啊?好!我马上到!”

我几乎是从沙发上弹起来的。

“妈,我出去一下!”

我一边喊,一边手忙脚乱地找外套穿鞋。

“干嘛去啊火急火燎的?”

“接我哥!”

我来不及多解释,抓起车钥匙就冲出了门。

一路闯了好几个黄灯,我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高铁站。

西出口的风口处,我一眼就看到了闻景深。

他只背着一个简单的双肩包,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风尘仆仆。

几天不见,他好像又瘦了些,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下一片乌青。

但他整个人,像一把出了鞘的利剑,眼神锐利得惊人。

“哥!”

我朝他挥手。

他看到我,快步走过来。

“走吧,上车说。”

他拉开车门,直接坐进了副驾驶。

我发动车子,脑子还有点懵。

“哥,我们现在……去哪儿?回家吗?”

“不。”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我。

“去这个地方。”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家私立医院的名字和地址。

“去医院干什么?”

我不解地问。

“我给我妈约了全身体检,下午三点。”

他看着前方,平静地说。

“现在两点半,我们过去,然后给她打电话,让她直接打车过来。”

我愣住了。

我还在纠结怎么戳破谎言,他已经开始寻找真相了。

“小姨她……会来吗?”

我有些担心。

“会的。”

闻景深斩钉截铁地说。

“我跟她说,是公司发的福利,免费的,不做就浪费了。”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就有底了。

我那个温吞沉默的表哥,好像一夜之间,长成了一个真正的大人。

我们到了医院。

这是一家昂贵的私立医院,环境很好,人也不多。

闻景深去前台确认预约,我坐在休息区,给他买了一瓶水。

他打完电话,走过来坐下。

“我妈说她马上出来。”

他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水。

“哥,你……什么时候买的票?”

“打完你电话就买了。”

他说,“最早的一班高铁,今天早上到的。”

我心里一震。

所以,他挂了电话,就买了回来的票。

这两天的沉默,不是不相信,不是不在意,而是在行动。

“那你公司那边……”

“请假了。”

他淡淡地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默默地看着他。

大概二十分钟后,小姨到了。

她还是穿着那件深紫色的旧棉袄,一脸的局促和不安。

当她看到闻景深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景深?你……你怎么回来了?”

她的声音里,有惊喜,有慌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妈,我回来办点事,顺便看看你。”

闻景深站起来,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布袋子。

“公司发的体检套餐,别浪费了,我陪你去。”

他没有给小姨任何拒绝和思考的机会,拉着她的手就往体检中心走。

小姨被他拉着,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我朝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知道,反击,要开始了。

体检的过程很漫长。

一项又一项的检查。

闻景深一直陪在小姨身边,帮她拿东西,跟医生沟通。

他的耐心和细致,让我自愧不如。

等待结果的时候,我们三个人坐在休息室。

小姨一直很紧张,不停地搓着手。

“景深啊,这得花不少钱吧?”

“公司报销。”

闻景深言简意赅。

“那……你爸他,知道你回来吗?”

她终于问出了最担心的问题。

“不知道。”

闻景深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妈,有些事,不需要让他知道。”

小姨愣住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下午五点,所有的检查结果都出来了。

医生把闻景深叫进了办公室。

我陪着小姨在外面等。

几分钟后,闻景深拿着一叠报告单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哥,怎么样?”

我迎上去。

他没说话,只是把一张化验单递给我。

我接过来,上面密密麻麻的箭头,有高有低。

我看不懂。

我只看懂了最下面的诊断小结:

“长期营养不良,轻度贫血,未见明显高血压体征。”

未见明显高血压体征。

这几个字,像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我的脸上。

也扇在了闻清和那张“体面”的脸上。

06 撕破的“体面”

“走吧。”

闻景深把所有的报告单收进一个文件袋里。

“我们回家。”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让人害怕。

小姨显然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紧张地问:“景深,是不是……我的身体有什么大问题?”

“没有。”

闻景深转过身,看着小姨,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柔软。

“妈,你的身体,比我想象的好多了。”

他搀着小姨的胳膊,力道很稳。

“我们先回家,有些事情,要当面说清楚。”

回去的路上,车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小姨坐立不安,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闻景深一言不发,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车子停在了小姨家楼下。

我们三个人一起上楼。

站在那扇熟悉的防盗门前,闻景深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客厅里,闻清和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闻星晚在一旁玩手机。

听到开门声,他们一起抬起头。

看到闻景深,父女俩的表情都凝固了。

“景深?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闻清和扶了扶眼镜,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惊喜的笑容。

“你怎么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闻星晚也站了起来,脸上是纯粹的惊讶。

闻景深没有理会他们,他只是平静地把小姨扶到沙发上坐好。

然后,他走到闻清和面前,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我和小姨坐在一边,闻清和父女俩坐在另一边。

一场无声的对峙,就此拉开。

“爸。”

闻景深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清晰有力。

“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闻清和搓着手,似乎想缓和气氛,“怎么突然袭击啊,我跟你妈一点准备都没有。”

“是需要准备一下。”

闻景深点点头,从文件袋里拿出那叠体检报告,轻轻放在茶几上。

“不然,我可能永远都不知道,我妈根本就没有高血压。”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客厅里炸响。

闻清和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闻星晚也愣住了。

小姨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着闻景深,又看看闻清和。

“你说什么?”

闻清和的声音变了调,“医生明明说……”

“哪个医生?”

闻景深打断他,眼神像刀子一样盯着他。

“是哪个医生告诉你,我妈有高血压,需要每天吃剩菜,需要连一点油盐都不能沾?”

“是哪个医生告诉你,她需要吃那些过期的降压药?”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我见过的过期药瓶,扔在茶几上。

药瓶滚了几圈,停在闻清和面前。

“爸,我妈长期营养不良,轻度贫血。”

“你所谓的‘为她好’,就是在慢慢地要她的命。”

闻清和的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爸,我每个月给你转一万块钱,是给我妈的生活费和营养费。”

“我想问问你,这些钱,你花到哪里去了?”

“为什么我妈连一件新衣服都没有,为什么她不敢收今安给的两千块压岁钱?”

“为什么我给她买的燕窝和海参,会原封不动地在抽屉里放到过期?”

闻景深的声音越来越冷,一句句质问,像一把把锤子,砸在闻清和的脸上。

“我……我那是为她好!”

闻清和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他涨红着脸,辩解道,“她那个人你不知道吗?花钱大手大脚!我不替她管着,这个家早晚被她败光!那些保健品,她自己不吃,我有什么办法!”

“是她不吃,还是你根本就没给过她?”

闻景深冷笑一声。

“我妈吃剩菜的时候,你在书房吃的黄焖鸡,香不香?”

这句话,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闻清和的脸,瞬间变成了死灰色。

他彻底哑火了。

一直沉默的闻星晚,终于忍不住了。

“哥,你怎么能这么跟爸说话!”

她站起来,指着闻景深,“爸这么做,还不是为了这个家!妈本来就不懂事,花钱没数,爸管着她有什么不对?”

“闭嘴!”

闻景深猛地转头,厉声喝道。

这是他进门以来,情绪最激动的一次。

闻星晚被他吓得一个哆嗦,眼圈都红了。

“闻星晚,我问你,妈是你亲妈吗?”

“你穿着上千的羽绒服,用着最新款的手机,你有没有回头看过你妈,她身上那件棉袄,穿了多少年了?”

“你心安理得地享受着父亲的偏爱,把母亲的付出和牺牲当成理所当然,你配当一个女儿吗?”

闻星晚被他说得面红耳赤,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整个客厅,一片死寂。

只有闻星晚的哭声和闻清和粗重的喘息声。

闻景深站了起来。

他从背包里,拿出了另外两样东西。

一份文件,一把钥匙。

他把文件推到闻清和面前。

“爸,这是离婚协议书,我已经替你拟好了。”

“财产分割,我咨询过律师,房子是你婚前财产,归你。存款,一人一半。”

“我只有一个要求,签字。”

然后,他走到小姨面前,蹲下,把那把钥匙放进小姨冰冷的手里。

“妈,这是我在附近新小区给你租的房子,两室一厅,精装修。”

“你的东西,我已经叫了搬家公司,明天过来搬。”

“从今天起,你跟我过。”

他抬头看着小姨,眼睛里有红血丝,但目光无比坚定。

“妈,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07 新的春天

小姨呆呆地看着手里的钥匙,又看看闻景深。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串一串地往下掉。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那么无声地流着,流过她脸上纵横的皱纹。

“不……不能离……”

她终于哭出了声,声音沙哑破碎,“星晚还没嫁人,我离了婚,她怎么办……”

这是她被禁锢了几十年后,唯一的顾虑。

不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那个刚刚指责过她的女儿。

闻清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对,对!佳禾,你听我说,为了孩子,我们不能离!”

他扑过来,想去抓小姨的手。

闻景深一步上前,挡在了小姨面前。

“爸,收起你那套吧。”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从今天起,我妈的人生,只为她自己活。”

“至于闻星晚,”他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哭泣的妹妹,“她已经是成年人了,她的人生,该她自己负责。”

他不再看闻清和,而是弯下腰,用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语气对小姨说:

“妈,我们走。”

他脱下自己身上的冲锋衣,披在小姨单薄的身上,然后拉起她的手。

小姨还在犹豫,还在哭。

“妈,”闻景深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还记不记得,我小时候,你带我去公园,给我买棉花糖吃。”

“你说,人活着,总要有点甜头。”

“你这半辈子,太苦了。”

“剩下的日子,我带你去找点甜头,好不好?”

小姨浑身一震。

她看着眼前的儿子,高大,沉稳,像一座可以依靠的山。

她那双毫无神采的眼睛里,终于亮起了一点点光。

她慢慢地,慢慢地,站了起来。

她没有再看闻清和,也没有再看闻星晚。

她反手握住了闻景深的手,跟着他,一步一步,走出了那个她生活了几十年的“家”。

我跟在他们身后,也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了闻清和气急败坏的咆哮,和闻星晚不知所措的哭喊。

但那些声音,好像离我们越来越远了。

闻景深租的房子,在一个很新的小区里,电梯房,有阳光充足的阳台。

屋里很暖和。

所有的家具都是全新的。

冰箱里塞满了新鲜的蔬菜水果和肉类。

闻景深带着小姨,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看。

“妈,这是你的卧室,床和被子都是新的。”

“这是书房,给你买了台电脑,以后可以看看电视,学学上网。”

“厨房里,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小姨像个孩子一样,跟在他身后,这里摸摸,那里看看。

她还是不说话,但她的眼睛,越来越亮。

我留下来,帮着他们收拾了一下。

晚上,闻景深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全都是小姨爱吃的。

他不停地给小姨夹菜。

“妈,你尝尝这个,多吃点。”

小姨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排骨,慢慢地放进嘴里。

她咀嚼着,咀嚼着,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

这一次,我分不清,那是苦的,还是甜的。

我在新家陪了小姨两天。

闻景深公司有急事,第二天就飞回了深圳。

走之前,他给我卡里转了一大笔钱。

“今安,我妈以后,就要你多费心了。”

“我给她请了个钟点工,每天来做饭打扫。这张卡你拿着,她想买什么,想去哪儿玩,你都陪着她。”

“密码是她的生日。”

我没有拒绝。

我知道,这是我该做的。

送走闻景深后,我带着小姨去逛了商场。

我给她买了好几身新衣服,颜色都是她年轻时最喜欢的亮色。

她一开始还舍不得,一个劲地看吊牌。

我直接拿着衣服去结了账。

“小姨,这是景深哥孝敬你的。”

她这才没有再推辞。

我们还去做了头发,烫了一个很精神的短发。

看着镜子里焕然一新的自己,小姨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那个春天,我经常陪着小姨。

我们一起去公园散步,去菜市场买菜,去听免费的健康讲座。

她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她会跟我讲她年轻时候的事,讲她刚进厂时,有多么骄傲。

她也会问我工作上的事,叮嘱我不要太累。

她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丰腴起来,脸色也变得红润。

她开始自己学着使用那台电脑。

有一天,我去看她,她正戴着老花镜,在跟闻景深视频。

屏幕上,闻景深正在给她看他养的一盆绿萝。

“妈,你看,又长新叶子了。”

小姨看着屏幕,笑得合不拢嘴。

“好,好,长得真好。”

阳光从阳台洒进来,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小姨那被划掉的日历,又一页一页,重新翻了回来。

她的春天,虽然迟到了很久。

但终究,还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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