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秀英第一次吃土,是在她九岁那年的一个黄昏。1952年的河北农村,夕阳把黄土坡染得一片血红,小秀英背着草筐走在回家的路上,饥饿感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她的胃。她蹲下身,掰下一块干硬的黄土块,鬼使神差地放进了嘴里。
“甜丝丝的,带着太阳的味道。”几十年后,她向村里的赤脚医生描述那一刻的感受时,眼里还闪着光。没人理解她为什么对泥土情有独钟,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那股莫名的渴望从何而来。
起初,她只敢偷偷地吃。田间地头的黄土疙瘩、山坡上的红胶泥,都成了她解馋的零嘴。母亲第一次撞见时,吓得一巴掌打掉她手里的泥块:“你这丫头,不要命啦!”可打也打了,骂也骂了,秀英却像着了魔,一得空就往嘴里塞土。村里孩子见她躲着走,大人们在背后指指点点,说她是“饿死鬼投胎”。
“娘,我不是饿,就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吃了土就踏实了。”秀英蜷在炕角,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这种对非食物物质的异常渴望,在医学上被称为异食癖,可能由营养缺乏、心理因素或神经系统异常引起。但在那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年代,没人会深究一个农村丫头为什么吃土——大家只当她是个怪胎。
十八岁嫁到邻村时,母亲偷偷把一包干黄土塞进她的嫁妆里,眼圈红红地说:“藏好了,别让婆家人看见。”新婚丈夫王老实在发现媳妇这个“怪癖”的当晚,蹲在院门口抽了半宿的旱烟。第二天却扛着锄头下地时,只闷声说了句:“往后别吃路边的土,不干净。村东头那棵老槐树下的黄土净,我给你挖。”
这一挖,就是五十四年。农闲时,王老实就拎着铁锹到处转悠,给媳妇找“好土”。他发现媳妇最爱吃的是地表半尺以下、略带湿气的黄土,说是有“青草的味道”。渐渐地,他们家灶台边多了个陶罐,里面装着她每日的“零食”。她吃土很有讲究:要先捏碎,挑出小石子,再放在太阳下晒得干酥,最后才像吃炒豆似的,“嘎嘣嘎嘣”嚼得香。生大儿子坐月子时,她突然对院墙根的碱土上了瘾,丈夫只好半夜打着手电筒去刮墙脚。
三个孩子陆续出生后,秀英的吃土量更大了。焦虑和压力常常会加剧异食癖的行为,拉扯孩子的辛苦让她更加依赖泥土带来的慰藉。有时一天能吃上一两斤,尤其心里有事时,抓起土块就往嘴里塞。孩子们从小就知道娘有个“秘密”,大儿子十岁时曾因学她吃土挨了顿揍——那是王老实第一次对儿子发火:“你娘那是病!你再学我打断你的腿!”
村里赤脚医生来瞧过几回,直摇头:“这病书上没写啊。”有说是缺铁,有说是肚里有虫,吃了不少药都不见效。有段时间,她突然改吃一种白色的高岭土,说能治胃疼。结果连续吃了半个月,竟排不出大便,疼得在炕上打滚。最后还是王老实用手指一点点给抠出来的。自那以后,她学会了节制,每天只吃三五把“过过瘾”。
转折发生在2006年春天。县医院下乡义诊,秀英在儿女劝说下做了全面检查。B超医生盯着屏幕直瞪眼:“大娘,您这肝胆肾比城里小伙子还干净!”体检单出来那天,科室里炸开了锅——除了轻度贫血,这个吃了54年土的老太太,胃肠道居然没有明显病变,血压血糖正常,连骨质都比同龄人紧密。
“这不科学啊!”年轻的博士医生挠着头,翻着一沓化验单,“按理说长期摄入泥土,该有重金属中毒、肠梗阻或者寄生虫感染才对……”可化验显示,她吃的土里重金属含量极低,反而富含钾、钙、镁等元素。秀英在一旁嗫嚅:“俺专挑干净的土吃,下雨冲过的都不要。”
最终,医生在病历本上写下“异食癖”三个字。这种疾病常伴随焦虑、抑郁等情绪问题,患者可能对非食物物质存在错误的认知。而对秀英来说,泥土早已不仅是食物,更是一种精神寄托。她悄悄告诉医生:“心里苦时吃口土,就像又站在俺家地头上了——踏实。”
如今七十七岁的秀英,依然每天捏一撮土放在茶水里化着喝。院里晒着一匾金黄的黄土块,在太阳下泛着细碎的光。她眯着眼笑:“现在日子好了,就是尝尝味儿,戒不掉了。”
五个孙子孙女围着她要听故事,她却从不说吃土的事。只有小孙女见过奶奶偷吃黄土,童声童气地问:“奶奶,土是啥味儿呀?”秀英望着远处起伏的黄土坡,轻轻说了句:“是活着的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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