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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视频我存了很久,每一个都像一根刺,扎在手机里,也扎在我心里。我从来不敢点开,每看一次,夜里就会多做一次噩梦。
但现在,它们是我唯一的“武器”。
我点开了最近的一段。画面晃动,嘈杂的笑骂声从扬声器里漏出来——几个女生围着我,推我的肩膀,扯我的头发,手机镜头几乎要怼到我脸上。她们嘴里的话,脏得我每次回想,耳根都发烫。
我没开声音,只是默默把屏幕转向她。
她凑近了些,看着看着,脸色渐渐沉了下去,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这简直太过分了!”
她突然站了起来,椅子腿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她的胸口起伏着,眼里有压不住的怒意。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玩闹了!这是侮辱,是侵犯!”
她看向我,语气急切:“报警了吗?你应该立刻报警!”
我摇摇头,手指抠着手机冰冷的边缘。
“报警?”
我喃喃重复。
“对,报警!”
她的声音提高了一些,“让法律来制裁她们!这些行为必须付出代价!”
让所有人都看到那些视频吗?让警察来学校调查,让每个人都知道我经历了什么?让陆砚礼……也被牵扯进来,接受询问,甚至处分?
我做不到。
“我……我只想转学。”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磨得发白的鞋尖,“离开那里就好。”
“我不想再和那些人、那些事,有任何瓜葛。”
“我只想再也别见到他们。”
她沉默了。办公室里只有老旧空调发出的嗡嗡低鸣。
过了好一会儿,她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沉甸甸的无奈。
“那你打算转到哪里?”
再开口时,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像冬天里一杯温水。
“S市一中。”
我说。
“哦?”
她挑了挑眉,有些意外,“那可是邻市的重点,门槛不低。”
“需要对方学校出具接收函,手续比市内转学更繁琐。”
“我有接收函。”
我抬起眼,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其实上个月,我姑姑就问过我要不要转过去。她在S市一中教书,说他们实验班正好有个名额,我的成绩够。”
“当时……我拒绝了。”
话说到这里,我停住了。喉咙里那股涩意又涌了上来。
“那时候舍不得家,也……舍不得一个人。”
说完,我自己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只感到一片空洞的苦涩。
那时候,我以为他是我的全部世界。
后来才明白,在他那里,我大概只是个可以随手拿来取乐、甚至取悦别人的物件。
工作人员看着我,镜片后的眼睛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怜惜。
“孩子,你太懂事了。”
她轻声说,摇了摇头。
她重新坐下,开始飞快地整理我散在桌上的材料,动作麻利又细致。
“材料基本齐全,我这边尽快给你走流程。”
她一边盖章一边说,语气恢复了干练。
“最快下周一,你就能去新学校报到了。”
第5章
我点点头。
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大石头,好像松动了些,挪开了一点。但石头下面露出的地方,空落落的,灌着风。
“谢谢您。”
我弯下腰,朝她深深鞠了一躬。
“别客气。”
她摆摆手,语气诚恳,“你值得去更好的地方,遇到更好的人。”
办完手续,我转身走向门口。
“孩子。”
她忽然在身后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回头。
“到了新地方,就好好重新开始。”
她站在办公桌后,隔着几米的距离看着我,阳光从她背后的窗户照进来,给她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光边。
“把以前那些不痛快的事,都留在昨天。”
我鼻尖猛地一酸,视线立刻模糊了。我赶紧低下头,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那股热意逼回去。
有时候,陌生人的一点点善意,比熟人的刻薄伤害,更让人想掉眼泪。
走出教育局大楼,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刺得我眯起了眼睛。
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初冬清冷的空气涌入肺叶,带着一种凛冽的清醒。
新生活,真的要开始了。
沈苏溢,你得一步一步,往前走。
周一清早,天刚蒙蒙亮,那种透进窗帘的蓝,还带着凉意。
我背起书包,推开房门。
厨房传来嗞啦的嗞啦的煎蛋声。妈妈听见我出来,侧过半张脸。
“路上当心,放学早点回家。”
她手里的锅铲没停,又补了一句:
“砚礼妈妈说了,晚上一块儿吃饭。”
我点了点头,应了声“好”。
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
但我知道,我在撒谎。
转学的事,我一个字都没跟爸妈提。
怕他们着急,更怕他们拦我。
等所有事情都定了,再说也不迟。
走进学校,操场被阳光铺得发亮,树影子碎在地上,一片一片的。
几个同学搭着肩走过,笑声很响。
他们的目光扫到我身上时,忽然就掺进些别的意味。
“哎哟,木乃伊今天没缠绷带啊?”
“哈哈哈哈……”
“听说昨天砚礼去找她,她还摆谱呢。真不识相。”
我没吭声,走到自己座位坐下。
他们说他们的。
反正,这是最后一天了。
陆砚礼已经坐在前面了。
他转过身,嘴角往上扬了扬。
“还生气呢?”
语气听着像在哄人,可那双眼睛里的神色,还是老样子——好像我的不高兴,只是闹着玩。
“我昨天买了游乐场的票,放学一块儿去?”
“还有你最喜欢的那家芒果蛋糕。吃了保准你心情好。”
我没接话,低头从桌肚里往外拿书。
开始收拾东西。
所有我的东西,一样一样往书包里塞。
一支笔、一块橡皮,都不留下。
他眉头皱了起来。
“沈苏溢,差不多行了。”
声音里透出不耐烦。
“我都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
“昨天那事儿,大家不就是玩闹一下吗。”
“你看王明,眉毛都被剃了,人家也没说什么啊。”
我还是没出声。
继续收拾。
这时苏晓央从门口走了进来。
看见我们,她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笑着走过来。
“早啊,砚礼。”
声音甜得发黏。
“苏溢,你还好吗?真的对不起……”
她咬了咬下嘴唇,眼睛垂着,一副无辜的样子。
“昨天的事,我真不知道他们会做得那么过……”
“没事。”
我打断她。
不想听她说完,也不想在这最后一天,还把时间耗在她身上。
陆砚礼马上接话,像护着什么似的。
“晓央都道歉了,你就别抓着不放了。”
“她也是无心的。”
“她这人就是单纯,说话不太过脑子。”
“单纯?”
我差点笑出来。
苏晓央是我见过最会算计的人。
表面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背地里的手段,多得数不清。
可陆砚礼就信她这一套。
我站起来。
“我去趟洗手间。”
得找个地方缓一缓。
不然,我怕自己会忍不住。
当着所有人的面,撕破她那层皮。
洗手间的镜子照出我的脸。
脸色发白,眼下一圈乌青。
昨晚没睡好,做了一夜梦。
梦里我还挂在旗杆上,摇摇晃晃。
底下所有人都在笑。
陆砚礼笑得最大声。
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我拧开水龙头,掬了把冷水扑在脸上。
“沈苏溢,再撑一天。”
“明天就自由了。”
走回教室时,陆砚礼和苏晓央正聊得热络。
她坐在我的座位上,两人挨得很近。
陆砚礼在给她讲数学题。
手几乎盖在她的手上,一步一步地教。
我停在门口,安静地看着。
以前他也这样教过我。
不同的是,教我的时候,他总是嫌烦。
“沈苏溢,你怎么这么笨!这种题都不会?”
教苏晓央的时候,他耐心得不得了。
“没事,慢慢来。”
“这儿有个小窍门……”
原来,喜欢和不喜欢,差别可以这么明显。
上课铃响了。
我默默走到最后一排的空位,坐下。
不想再看他们。
整个上午,我都坐在最后一排。
老师问我怎么换位置了。
我说眼睛有点近视,看不清黑板。
其实不是眼睛累。
是心累了,不想再靠近了。
中午,我去了小卖部。
买了一大袋零食。
都是平时舍不得买的贵的那种。
老板娘一边装袋一边笑:
“今天怎么买这么多?有啥高兴事啊?”
“啊?”
老板娘的话让我愣了一下。
我低头看看怀里,薯片、巧克力、果冻……确实堆成了小山。平时为了省钱,也为了维持陆砚礼眼里那个“懂事”的形象,我从不这样买。
“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却出奇地平稳,“今天……想对自己好一点。”
扫码付款时,手指按得很稳。拎着沉甸甸的塑料袋走出小卖部,午后的阳光白得晃眼。我没回教室,转身绕到了学校后头的小花园。
那儿有一排长椅,平时没什么人来。我挑了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撕开了一包薯片。
咔嚓。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一片,又一片。机械地塞进嘴里,却尝不出咸淡。我只是需要做点什么,填满这最后的时间,好确认某种真实感——关于“离开”的真实感。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妈妈。
“溢溢,晚上陆阿姨说六点开饭,你别迟到了。陆阿姨还特地炖了你爱喝的玉米排骨汤呢。”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才慢慢敲字:“知道了,妈妈。”
又一个谎言。
但这是最后一个了。
吃完半包薯片,我擦了擦手指,站起身。该回去了,下午还有两节课,然后,就是彻底的告别。
回到教室时,离上课还有十分钟。大部分同学在午休或闲聊,我的出现没引起太多注意——除了那几道一直黏在我身上、带着戏谑的目光。
陆砚礼不在座位上。苏晓央也不在。
我的座位倒是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桌面上只放着一个浅蓝色的笔袋,是我刚才故意留下的。书包已经收好,塞在桌肚最里面。
刚坐下,旁边就飘来一句压低的嘲笑:“哟,木乃伊小姐回来啦?零食是给自己补充绷带能量吗?”
是王明,陆砚礼的死党之一,昨天绑我的时候,他勒绳子勒得最紧。
我没回头,也没应声,只是抽出下节课要用的物理练习册,摊开。
“装什么装。”
他嗤笑一声,转了回去。
教室门被推开,陆砚礼和苏晓央一前一后走进来。苏晓央脸上还泛着红晕,陆砚礼则拎着一杯奶茶,很自然地放到了她桌上。
“谢谢砚礼!”
苏晓央的声音甜得发腻。
陆砚礼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亲昵。然后,他才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朝我这边看过来。
我们的目光在半空碰了一下。
他眼里还残存着对苏晓央的温柔,转向我时,迅速切换成了一种混杂着不耐和理所当然的神色。他朝我走过来,拉开我前座的椅子,反着坐下,手臂搭在椅背上。
“还生气呢?”
他压低声音,语气像在哄,可眼底没什么诚意,“真服了你了,气性这么大。我蛋糕都订好了,放学一起去拿?”
我继续看着练习册,笔尖在草稿纸上划拉着一道力的分解图。
“沈苏溢。”
他的声音沉了一点,“差不多得了。我都这么低三下四了,你还想怎样?非要我在全班面前给你跪下道歉?”
我停下笔,抬起头,看着他。
他脸上果然没什么歉意,只有被“不识抬举”惹出来的烦躁。这张脸,眉骨、鼻梁、嘴唇的弧度,我曾经熟悉到闭着眼都能描出来。可现在,每一寸线条都让我觉得陌生,甚至……有点反胃。
“不用。”
我说,声音平直得没有一丝波动,“你不需要道歉。”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是这种反应,愣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你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我重新低下头,看向练习册,“道歉没有用。所以,不用了。”
“沈苏溢!”
他的声音拔高了些,引得附近几个同学侧目。他意识到失态,又压下去,带着恼火,“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昨天的事是我不对,我承认,行了吧?但你也打了晓央的脸,她现在心里也不好受,都是同学,非要闹这么僵?”
我几乎要笑出声。
打了苏晓央的脸?因为我没有接受他们的“玩笑”,没有配合他们表演那场大度原谅的戏码,所以是我打了她的脸?
多么神奇的逻辑。
“我没有闹。”
我听见自己异常冷静的声音,“我只是不想再跟你说话。陆砚礼,请你回到你自己的座位上去,要上课了。”
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盯着我,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难以置信,是被冒犯的怒气,或许还有一丝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好,很好。”
他点着头,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沈苏溢,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他转身走回座位,背影绷得笔直。
苏晓央立刻凑过去,小声跟他说着什么,眼睛却朝我这边瞥了一眼。那眼神里,有探究,有得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
下午的课,我听得异常认真。
语文老师讲的文言文虚词用法,数学老师推导的三角函数公式,英语老师分析的阅读理解长难句……我一个字都不肯漏掉。笔尖在笔记本上飞快移动,仿佛要用这最后的时间,把这里所有的知识都打包带走。
我知道陆砚礼的视线好几次落在我背上,带着审视和不解。但我一次也没有回头。
课间,我去了一趟教师办公室,把几本借的图书馆书还了,又去财务处确认了一下之前交的杂费没有未结清的项目。每一步,都像完成一个仪式,一个与这里切断联系的仪式。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压低的交谈。我把桌上那个浅蓝色的笔袋,也慢慢收进了书包。
拉上拉链的那一刻,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咔哒”一声,关上了。
放学铃响起的瞬间,教室里立刻喧腾起来。
“走啊砚礼,打球去!”
“晓央,晚上一起吃饭吗?市中心新开了家甜品店。”
同学们嘻嘻哈哈地收拾东西,约着接下来的活动。我沉默地背上书包。书包很沉,装着我三年的痕迹。
我站起身,朝教室门口走去。
“沈苏溢!”
陆砚礼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这次不再是课间那种压抑的恼怒,而是带着一种清晰的、被彻底激怒后的冷硬。
我脚步没停。
“我让你站住!”
他的脚步声急促地追上来,在走廊里,一把拽住了我的书包带子。
力道很大,扯得我踉跄了一下,不得不回过头。
走廊里还没走完的同学都停下了脚步,好奇地看着我们。苏晓央站在陆砚礼身后不远,抱着手臂,脸上没什么表情。
陆砚礼的脸色很难看,眼底布着红丝,像是没睡好,又像是气急了。他盯着我,一字一句地问:“你收拾书包干什么?你要去哪儿?”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我肩上鼓鼓囊囊的书包,又看向我空荡荡的双手——没有像往常一样抱着要带回家复习的厚厚一摞书。
“回家。”
我说。
“回家需要把桌子清空?”
他嗤笑一声,拽着我书包带子的手更紧了,“沈苏溢,你当我是傻子?你这两天到底在搞什么鬼?”
周围聚集的目光越来越多,窃窃私语声嗡嗡响起。
我用力想扯回书包带子,但他攥得很死。
“松手。”
我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不说清楚,我就不松。”
他逼近一步,气息喷在我额头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说,你要去哪儿?是不是又去找老师告状了?还是打算玩消失来要挟我?”
要挟他?
原来在他心里,我所有的痛苦和挣扎,都只是一场为了“要挟”他而演的戏。
心里最后那一点点因为十六年时光而产生的酸涩,在这一刻,彻底蒸发了。只剩下冰冷的荒芜。
我抬起头,迎上他怒气冲冲的眼睛,慢慢地,扯出了一个极其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空洞的笑容。
“陆砚礼,”我的声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走廊里,清晰得可怕,“从今天起,我要去哪里,做什么,都和你——”
我顿了顿,看着他的瞳孔因为我的话而微微收缩。
“——没有任何关系了。”
说完,我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挣!
“刺啦——”
书包带子缝合处竟然被他生生扯开了一道口子。但也正因为这一下,带子从他手中滑脱。
惯性让我向后踉跄了好几步,后背重重撞在走廊的墙壁上,闷痛传来。
我没顾上别的,站稳了,把书包紧紧搂在怀里。
陆砚礼还愣着,像是没从我那句话里回过神来。周围那些目光——惊讶的、好奇的、看热闹的——我都没再去看,直接转过身,朝着楼梯口快步走去。
一步也没回头。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咚咚地响,一声一声,敲得我心脏也跟着震。
像在敲一扇过去的门,又像在埋什么东西。
我没跑,只是越走越快。
走出教学楼,穿过走廊,夕阳劈头盖脸地洒下来,整个操场都被染成了一种带着灰烬感的金红色。
我走到那根旗杆下面,停了脚步。
抬起头。
旗杆笔直地插向天空,顶上什么也没有,只有傍晚的风一阵一阵地刮过去,声音拉得很长。
我在那儿站了大概十几秒,也许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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