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甘露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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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级青石台阶上,摄政王萧玦松开了我的手,一如前九次。他玄色的王朝服上落满了雪,眉眼间的寒气比这数九寒天更甚。
“无月,”他开口,声音被风吹得破碎,“过了今夜,便好了。”
我望着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那里曾有过我的整个春天,如今只剩下冰封的湖。我轻轻挣开他的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唇角勾起一抹他从未见过的笑,轻得像一片即将落下的雪花。
“王爷,”我柔声说,“这是最后一次了。”
他以为我说的是郡主的病,却不知,我指的是我们。
第01章:第十座囚笼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像一曲凄凉的挽歌。
我端坐在马车内,身上是出门前萧玦亲手为我披上的白狐大氅,暖意融融,却驱不散心底一丝一毫的寒。车厢里熏着他最爱的龙涎香,那曾让我安然入梦的气息,此刻却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勒得我喘不过气。
这是我第十次被他送往京郊的甘露寺。
每一次,都是在郡主萧怜月旧疾复发,咳血不止的当夜。每一次,他都用同样的理由——“国师说,需有凤命之女在佛前清修一夜,绝食断水,以诚心为郡主祈福,方能渡过此劫。”
凤命之女,何其尊贵,又何其可笑。
三年前,我,镇国公府嫡长女沈无月,十里红妆,风光大嫁,成为大周朝最年轻的摄政王妃。人人都道我与萧玦是天作之合,是京城里最登对的一双璧人。新婚之夜,他挑开我的盖头,执着我的手,墨玉般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满满一个我。
他说:“无月,此后萧氏江山,有我一半,便有你一半。我定不负你。”
我信了。我以为我嫁给了这世间最好的男儿。他权倾朝野,却为我洗手作羹汤;他杀伐决断,却会笨拙地为我描眉画鬓。那一年,摄政王府的紫藤花开了满架,浓情蜜意,羡煞旁人。
变故,发生在一年前的那个雪夜。
先帝唯一的血脉,被萧玦护在羽翼下长大的亲侄女——安乐郡主萧怜月,毫无征兆地吐了血。太医束手无策,宫中乱作一团。最后,是那位神秘的护国大师,给出了这个荒唐的“祈福”之法。
第一次,萧玦跪在我面前,握着我的手,一双铁骨铮铮的膝盖就那么落了地。他眼中的痛楚与哀求,像一把刀,生生剜着我的心。
“无月,怜月她……她是我兄嫂唯一的血脉,我答应过他们,要护她一生周全。求你,帮我这一次。”
我怎能不应?我爱他,爱他胜过自己的性命。我扶起他,含泪点头。那一夜,甘露寺的禅房冷如冰窖,我滴水未进,腹中饥饿难耐,心中却因能为他分忧而感到一丝慰藉。
第二天清晨,他果然亲自来接我。看到我苍白的脸色,他眼中满是疼惜与愧疚,将我紧紧拥入怀中,那怀抱,是我当时唯一的依靠。回到府中,便听闻郡主的病果然好转。
我以为,那只是一次意外。
可半月后,郡主的病再次发作。于是,有了第二次,第三次……直到这一次,第十次。
愧疚与疼惜,在他的脸上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仿佛这已成为我们之间的一种默契,一种我必须履行的义务。他依旧会在第二天来接我,依旧会为我备好暖炉羹汤,可那双眼睛里,再也看不到当初的痛。
只剩下疲惫,和对另一个女人的担忧。
“王妃,到了。”车外传来侍卫的声音。
我睁开眼,帘子被下人打起,甘露寺那饱经风霜的山门赫然出现在眼前。雪下得更大了,将“甘露禅寺”四个褪色的金字覆盖了一半。
萧玦先下了车,他没有转身扶我,只是站在雪中,等我。
我提着裙摆,一步步走下马车。脚刚一沾地,一股寒气便从绣鞋底钻了上来,直冲心肺。我抬头看他,他今日的眉蹙得比往常更紧。
“怜月的情况……很不好。”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昨夜咳出的血,是黑色的。”
我的心猛地一抽,不是为萧怜月,而是为他话语里那毫不掩饰的焦灼。他甚至没有问我一句,冷不冷。
“所以,王爷更要保重身体。”我垂下眼帘,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郡主还需要您。”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如此回答,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命令的意味:“进去吧。记住,心要诚。”
我没有再看他,径直走向那扇朱漆斑驳的寺门。一个老尼姑早已等候在侧,面无表情地对我行了一礼,便引我向后院那间我无比熟悉的禅房走去。
身后,是萧玦伫立的身影,像一尊沉默的雪雕。我知道,他会一直站在那里,直到寺门关闭,才会转身离去。这是他的规矩,也是他的……监视。
走进禅房,门“吱呀”一声被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房内陈设简单,只有一榻,一桌,一蒲团。桌上没有灯,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惨白的天光。
我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风雪立刻灌了进来,夹杂着远处隐约传来的车轮声。
他走了。
我缓缓闭上眼,将那股刺骨的寒意吸入肺腑,再慢慢吐出。一年了,整整九次,我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木偶,来,祈福,挨饿,受冻,然后等他来接。
府里的人都说,王妃深明大义,为郡主甘愿受苦,实乃贤妻典范。他们不懂,每一次的绝食断水,都是对我身心的凌迟。每一次他来接我时,我看到的不是爱人的疼惜,而是一个上位者对自己所有物磨损后的例行检查。
我的爱,我的尊严,在这十次往返中,被碾得粉碎。
我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里面是一块早已冷硬的点心。这是我忠心的侍女青儿,哭着偷偷塞给我的。前九次,我从未动过。但这一次,我将它送入口中,慢慢地咀嚼。
不是为了果腹,而是为了积攒力气。
因为,过了今夜,我将亲手敲碎这座名为“爱”的囚笼。萧玦,你以为我是你的药,你的牺牲品。你错了。
我沈无月,从不做任何人的药。
第02章:无月的局
夜色如墨,禅房里伸手不见五指。
腹中的饥饿感如约而至,伴随着熟悉的胃部绞痛。我蜷缩在冰冷的床榻上,身上那件白狐大氅成了唯一的温暖来源。
往常的九次,我会在这种时候,开始默默念着萧玦的名字,用回忆里那些稀薄的甜,来抵御这漫长的煎熬。我会想起他教我射箭时,从身后圈住我,温热的呼吸拂过我耳畔;会想起我们并肩在书房看书,他会时不时抬起头,目光在我的脸上流连,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这些回忆,曾是我撑下去的唯一支柱。
但今夜,我的脑海里异常清醒。那些过往的甜蜜画面,像褪了色的旧画,再也激不起半点涟漪。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幅景象——萧怜月那张苍白而美丽的脸。
府里的人都说,安乐郡主温柔善良,纯洁得像一朵雪莲。她见了我,总是怯生生地喊一声“皇婶”,眼睛里满是濡慕。她会亲手做了点心送来我的院子,会夸我绣的荷包是她见过最好看的。
可我永远忘不了,第三次从甘露寺回府后,我因体虚在花园里摔了一跤,恰好被她撞见。她急忙扶起我,满眼关切,可在我看不到的角度,她袖中的手,却轻轻拂过她腰间一个精致小巧的香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快的笑意。
那笑意,冰冷而得意。
从那一刻起,我便知道,这一切,绝非“祈福”那么简单。
我开始不动声色地调查。镇国公府的势力虽不如摄政王府,但在京中盘根错节,自有门路。我让兄长沈逸清暗中查访那位神秘的护国大师,以及萧怜月怪病的根源。
真相,像剥笋一样,一层层被揭开,露出里面淬了毒的芯子。
那位护国大师,根本不是什么得道高人,而是西域巫蛊之术的传人。而萧怜月的病,也不是病,是一种名为“同心蛊”的奇毒。此蛊分雌雄,雄蛊在萧玦体内,雌蛊在萧怜月体内。
下蛊之人,用心险恶至极。只要催动雌蛊,萧怜月便会病重垂危,而身中雄蛊的萧玦,虽不至死,却会内力受损,心神大乱,在数日之内,无法处理繁杂的政务,更无法动用武功。
对于一个权倾朝野、强敌环伺的摄政王而言,这无疑是致命的。
而我,沈无月,便是那个“解药”。我的命格,或者说我的血,天生对这种蛊毒有着强烈的克制作用。国师所说的“祈福”,不过是一个幌子。真正的仪式,是在我被饿得头晕眼花、意志最薄弱的深夜。
萧玦会用一种特制的迷香,让我陷入沉睡。然后,他会取走我的一滴心头血,混入药中,喂给萧怜月服下。
心头血,何其珍贵。取一次,便伤一次元气。连续十次,足以让一个身体康健的人,油尽灯枯。
原来,他每一次的“愧疚”,不是因为让我挨饿受冻,而是因为,他亲手在剜我的心,饮我的血。
而我那“善良”的郡主,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一切。她享受着我的牺牲换来的安康,享受着萧玦因愧疚而对她加倍的疼爱,甚至,她可能就是那个催动蛊毒,配合外敌,削弱萧玦势力的内应。
这个局,布得天衣无缝。萧玦被亲情和责任蒙蔽了双眼,成了局中最重要的棋子。而我,则是那个可以随时被丢弃的祭品。
“呵呵……”我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寂的禅房里回荡,带着说不出的悲凉和嘲讽。
萧玦,你可知,你护在掌心的雪莲,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你可知,你一次次推开的妻子,才是唯一真心待你之人?
窗外,风声更咽。我从榻上坐起,走到桌边,借着窗外微弱的雪光,从发髻中抽出一支毫不起眼的木簪。我将簪尾在桌角轻轻一磕,簪头裂开,里面竟是中空的,藏着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
这是兄长半月前托人送来的,上面只有一个字——“妥”。
这意味着,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我将纸条凑到唇边,用最后一丝力气,将它嚼碎,咽下。证据,人脉,退路……我沈家,虽不恋栈权位,但也绝非任人宰割的羔羊。
我重新躺回床上,胃部的绞痛愈发剧烈。这一次,我没有抵抗,反而任由那股虚弱感席卷全身。
等一下,迷香该来了。我要演好这最后一场戏。
果然,没过多久,一股极淡的甜香从门缝中渗了进来。那香味,与王府书房里萧玦常用的熏香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异域气息。
前九次,我在无知中沉沉睡去。这一次,我屏住呼吸,用袖子掩住口鼻,假装被迷晕。
脚步声由远及近,很轻,很稳。是萧玦。
门被推开,一道高大的黑影裹挟着风雪走了进来。他没有点灯,似乎早已习惯了黑暗。他走到床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丝复杂的审视。
他是在确认我是否真的睡熟了?还是在……忏悔?
不,都不是。我在他身上,只感觉到一种冰冷的、急于完成任务的决绝。
他俯下身,冰凉的指尖轻轻触碰我的心口。我浑身一僵,强忍住没有动弹。那只手,曾无数次温柔地抚摸我的长发,如今,却像一把即将刺下的匕首。
我感觉到衣襟被他轻轻解开,一片冰凉的金属物贴上了我的皮肤。那是一柄极薄、极锋利的小刀。
疼痛,尖锐而短暂。
一滴温热的液体,从我胸口溢出。
他成功了。他取走了我的第十滴心头血。
做完这一切,他迅速整理好我的衣物,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没有片刻停留,转身便离开了禅房,脚步甚至比来时更快了几分。
门,再次被关上。
黑暗与死寂中,我缓缓睁开眼睛,一滴清泪,从眼角滑落,没入冰冷的发丝。
萧玦,你我之间,恩断义绝。
第03章:王府的清晨
翌日,天光微亮。
摄政王府内,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了一般。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发出一丝声响,惊扰了书房里那位一夜未眠的主人。
总管福伯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参汤,在书房门口徘徊了许久,终是没敢敲门。
书房内,萧玦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一夜未合眼的他,眼中布满了血丝,俊朗的脸上满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烦躁。
昨夜,将沈无月的心头血混入汤药,喂萧怜月服下后,她的病情果然迅速稳定下来。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呼吸也变得平稳。太医诊脉后,连连称奇,说是郡主吉人天相,已无大碍。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唯有萧玦,心头那块大石,不仅没有落下,反而悬得更高了。
他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沈无月在甘露寺门前说的那句话——“这是最后一次了。”
那语气,太平静,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那个深爱着他的女人。倒像是一种……诀别。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不可能。无月她爱我,她只是在闹脾气。这九次,她受了太多委屈,心中有怨气是正常的。等接她回来,好好补偿她便是。买她最喜欢的云锦做新衣,带她去城外跑马,或者,亲手为她做一碗她最爱吃的杏仁酪。
他如此想着,试图说服自己。可那股莫名的心慌,却像藤蔓一样,越收越紧。
他闭上眼,昨夜在禅房里的情景浮现在眼前。她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呼吸微弱。他用刀尖划破她肌肤的那一瞬,他的手,竟有了一丝不易察rayed的颤抖。
第十次了。
国师说过,此法虽能解蛊,但取心头血极为耗损元气,一年之内,绝不可超过十次。否则,被取血者,性命堪忧。
昨夜,便是第十次。
这意味着,在接下来的一年里,他都不能再用这个方法。如果怜月的蛊毒再次发作……
萧玦的拳头猛地攥紧。
他必须尽快找到那个在背后下蛊的人,将他们连根拔起!否则,他将永远受制于人。而无月……她也不能再承受这样的伤害了。
“王爷,时辰不早了,该去接王妃回府了。”福伯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萧玦猛地回过神来,是啊,该去接她了。
“备车。”他沉声吩咐,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他要立刻见到她,看到她安然无恙,亲口听她说一句“我没事”,那股盘踞在心头的阴霾,才能散去。
马车在王府门口备好,比往常的任何一次都要快。萧玦甚至没有更换朝服,直接披上一件玄色大氅,便踏上了马车。
雪路难行,他却不断催促车夫:“再快些!”
车夫不敢怠慢,扬起马鞭,车轮在雪地上飞速转动,溅起一片雪泥。
一个时辰的路程,硬生生被缩短了一半。当甘露寺的山门遥遥在望时,萧玦的心,却莫名地提到了嗓子眼。
太安静了。
往常他来时,寺里的知客僧会早早等在门口。可今日,山门紧闭,门外连一个扫雪的小沙弥都没有。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停车!”他厉声喝道。
马车还未停稳,他便掀开车帘,一跃而下,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寺门奔去。
“开门!开门!”他用力地拍打着那扇厚重的木门,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变调。
过了许久,门才“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一条缝。开门的是那个看守沈无月的胖尼姑,她看到萧玦,脸上露出一丝惊慌。
“王……王爷……”
“王妃呢?”萧玦一把推开她,大步闯了进去,目光如利剑般扫视着空荡荡的庭院。
“王妃她……她一早就被……被接走了。”尼姑结结巴巴地回答。
“接走了?”萧玦脚步一顿,猛地回头,眼神骇人,“被谁接走了?本王的人呢?”
“是……是镇国公府的马车,”尼姑被他吓得浑身发抖,“来人拿着……拿着国公爷的令牌,说……说奉王爷之命,前来接王妃回娘家小住。奴婢……奴婢不敢拦……”
镇国公府?沈逸清?
萧玦的心猛地一沉。沈逸清向来与他政见不合,对他这个妹夫颇有微词,怎么会突然来接无月?而且还是“奉他之命”?
他根本没有下过这样的命令!
“该死!”萧玦低咒一声,转身就往外冲。
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出事了。无月出事了。
他飞身上马,也顾不上马车,一夹马腹,便朝着京城的方向狂奔而去。风雪扑面而来,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府,立刻回府!也许,无月只是回了王府,是那个尼姑搞错了。她一定在等我,在等我向她解释,向她道歉。
他用尽全力,催动着身下的快马。当摄政王府那熟悉的朱红大门出现在视野里时,他几乎是从马上滚下来的。
门口的侍卫看到他这副模样,都惊呆了。
“王妃呢?”他冲进府门,抓住迎上来的福伯,急切地问,“王妃回来了吗?”
福伯的脸上,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混杂着惊恐与悲戚的神情。
“王……王爷……”福伯的声音颤抖着,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王妃她……她确实回来过。”
萧玦心中一松,刚要喘口气,却听福伯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出了下半句。
“可是……可是她收拾了东西,已经走了啊!”
第04章:一纸和离书
“走了?”
萧玦感觉自己的耳朵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福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说什么?她去哪了?”
“奴才……奴才不知啊!”福伯“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老泪纵横,“王妃回来后,便径直回了清月阁,谁也不见。只让青儿姑娘收拾了几件贴身的衣物和她常用的那把古琴。奴才觉得不对劲,想去问问,却被王妃的陪嫁侍卫拦在了院外,他们说……说没有王妃的命令,谁也不许进去。”
青儿,陪嫁侍卫……都是沈家的人。
萧玦的心,一寸寸地冷了下去。他推开福伯,疯了一般地冲向后院的清月阁。
清月阁,是他为沈无月精心打造的居所。院里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都是他亲自挑选的。他希望她在这里,能像天上的月亮一样,清辉皎洁,无忧无虑。
可如今,这座他亲手建造的“宫殿”,却人去楼空。
院门大开着,风雪毫无阻碍地灌了进去,卷起地上的落叶,一片萧瑟。他冲进卧房,里面的一切都还保持着原样,梳妆台上的胭脂盒还开着,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空气中,甚至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兰花香气。
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很快就会回来。
可萧玦知道,她不会回来了。
梳妆台上,静静地躺着一支他送给她的凤钗。那是他们定情之物,她向来视若珍宝,从不离身。如今,它被遗弃在这里,就像被遗弃的他。
凤钗旁边,还压着一封信。
萧玦颤抖着手,拿起那封信。信封上,是她娟秀的字迹,写着“夫君萧玦亲启”六个字。
“夫君”二字,像一根针,狠狠刺入他的心脏。
他撕开信封,里面却不是信纸,而是一张明黄色的绢布。
绢布展开,顶端那方鲜红的玉玺大印,瞬间灼伤了他的眼睛。
那是……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摄政王妃沈氏无月,性行淑均,克娴于礼。然与摄政王萧玦情缘已尽,两相憎厌,实非佳偶。朕心悯之,特准其请,允其和离。此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钦此。”
和离圣旨!
“轰”的一声,萧玦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她不仅走了,还求来了一道和离圣旨,断了他们之间所有的关系!
这怎么可能?宫中的小皇帝是他一手扶持上位的,对他言听计从,怎么会绕过他,下这样一道圣旨?除非……除非是太后!
是了,一定是太后。太后一族与他向来不和,一直在找机会削弱他的势力。沈无月是镇国公的嫡女,沈家在军中威望甚高。他们离婚,便意味着他失去了沈家这个最强大的姻亲助力。太后,一定是在背后推波助澜!
可是,无月她……她怎么会去求太后?她明知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将他们之间的家事,变成了朝堂上的政治博弈。她这是要……与他彻底决裂,甚至不惜成为别人对付他的棋子!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在了身后的多宝阁上。架子上的瓷器“哗啦啦”掉了一地,摔得粉碎。
他却毫无知觉,只是死死地盯着那道圣旨,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情缘已尽,两相憎厌……”
是吗?他们之间,真的到了这个地步吗?
他想起她看他时的眼神,从最初的满眼星光,到后来的平静无波,再到昨日的……一片死寂。
他一直以为,她只是在闹脾气,只要他哄一哄,她就会回心转意。他从未想过,她会用这么决绝的方式,离开他。
原来,在她一次次被送往甘露寺的冰冷夜晚,在她一次次为萧怜月流下心头血的痛苦时刻,她对他的爱,早已被消磨殆尽。
是了,她在信里写了,是“允其请”。是她主动去求的这道圣旨。
“王爷!”福伯和一众下人听到响声,匆匆赶来,看到屋内的狼藉和萧玦失魂落魄的样子,都吓得跪在了地上。
“王爷!王妃出城了!往南门去了,我们拦不住啊!”一个侍卫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声音里带着哭腔和绝望。
“拦不住?”萧玦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凶光,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一群废物!连一个女人都拦不住!”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圣旨,将它揉成一团,狠狠地掷在地上。
“备马!”他嘶吼道,“备我最好的追云马!我倒要看看,没有我的允许,谁敢走出这京城!”
他要追上她,问个清楚。他要告诉她,他错了,他做的一切都是有苦衷的。他不能没有她!
然而,他刚冲出房门,另一名亲信侍卫便急匆匆地从前院跑来,神色慌张到了极点。
“王爷!不好了!宫里来人了!太后传您立刻进宫,说……说安乐郡主在宫中……又吐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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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章:致命的棋局
“怜月……吐血了?”
萧玦的脚步,像被钉在了原地。
这个消息,如同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让他瞬间冷静下来,也让他瞬间坠入更深的冰窟。
怎么会?
昨夜,他才刚刚用沈无月的心头血稳住了怜月的病情,按理说,至少能保她一月平安。为何不过短短几个时辰,蛊毒就再次发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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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有人刻意催动了蛊毒!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沈无月前脚刚走,怜月后脚就出事。太后立刻传他进宫。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巧了。
巧得像一个精心设计的连环计。
第一步,沈无月求得和离圣旨,与他划清界限,让他失去沈家的支持,后院起火。
第二步,在他方寸大乱,急于去追回妻子之时,催动怜月体内的蛊毒,用他最在乎的亲人,将他死死地困在京城。
这一整套组合拳,打得他措手不及,让他首尾不能相顾。
出手的,是太后和她背后的顾家。而沈无月……她是这个计划中最关键、也是最锋利的一把刀。
是她,亲手将这把刀,递到了他敌人的手中。
“呵呵……好,好得很……”萧玦低声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自嘲与无尽的悲凉。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那张被他揉成一团的圣旨,从掌心滑落,掉在雪地里,像一朵被碾碎的残花。
他一直以为,他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他用沈无月的牺牲,来换取怜月的平安和自己暂时的稳定,以为这便是顾全大局的最好办法。
他却忘了,被当作棋子的人,也会痛,也会反抗。
而沈无月的反抗,是如此的致命。她不仅要走,还要在他最虚弱的时候,抽走他最后一块遮羞布,将他所有的软肋,都暴露在敌人面前。
“王爷,宫里的马车还在外面候着……”亲信侍卫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萧玦深吸一口气,将胸中翻涌的气血压了下去。他抬起头,眼中的慌乱和痛苦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那种熟悉的、属于摄政王的深沉与冷酷。
“去告诉宫里来的人,本王马上就到。”他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那……王妃那边……”侍卫迟疑地问。
“不必追了。”萧玦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侍卫愣住了,福伯也愣住了。他们以为王爷会不顾一切地追出去,没想到……
“她有镇国公府的人护着,出不了事。”萧玦转身,一步步朝前院走去,背影挺得笔直,仿佛刚才那个失魂落魄的人不是他,“她想走,就让她走。”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冷得像冰。
“传令下去,从今日起,王府之内,不许再提‘沈无月’三个字。违者,杖毙。”
所有人都被他身上散发出的寒气震慑住,齐齐跪下,噤若寒蝉。
“是,王爷。”
萧玦没有再回头,他换上朝服,登上进宫的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身后那座空荡荡的王府,也隔绝了他所有的温情与脆弱。
此刻,他不是沈无月的丈夫,他是大周的摄政王,萧玦。
他要去处理一场迫在眉睫的政治风暴。他要去见那个病榻之上,不知是敌是友的侄女。他要去面对那个笑里藏刀,步步紧逼的太后。
他不能乱,更不能输。
只是,在马车驶出王府大门的那一刻,他还是忍不住,撩起车帘的一角,望向了南城门的方向。
雪,越下越大了,迷蒙了整个天际。
那个方向,早已不见伊人踪影。
无月,无月……你当真,如此恨我吗?
他缓缓放下车帘,闭上了眼睛。一行清泪,终于在他卸下所有防备的黑暗中,无声地滑落。
他知道,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妻子,一个盟友。
他失去的,是他曾经唯一相信过的,人间温情。
萧玦在宫中与太后周旋一夜,心力交瘁地回到王府。他刚踏入书房,一名暗卫“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声音嘶哑而急促:“王爷,我们查到了!王妃出城后并未回镇国公府,而是去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她去了……西郊的皇家陵园!她去见了……见了被您囚禁在那里的护国大师!”
第06章:陵园的真相
“你说什么?!”
萧玦猛地转身,一把揪住暗卫的衣领,双目赤红,那张因一夜未眠而显得格外苍白的脸上,满是震惊与不可思议。
“她去见了那个妖道?”
皇家陵园,地处西郊,荒凉偏僻。那里不仅是大周历代先皇的安息之地,更是他用来囚禁那位“护国大师”的牢笼。
一年前,正是这位大师向他揭示了“同心蛊”的秘密,并提出了用沈无月心头血来压制蛊毒的方法。事后,萧玦为防止秘密外泄,便以“为先帝守陵祈福”为名,将大师软禁在了陵园深处的一座小院里,与世隔绝。
除了他,无人知晓大师的真实身份和下落。
沈无月……她是怎么知道的?她去见那个妖道,又是为了什么?
无数个疑问,像烧红的铁锥,狠狠刺入萧玦的大脑。他松开暗卫,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扶住身后的书案才勉强站稳。
“王爷!”暗卫担忧地看着他。
“她……她还在那里吗?”萧玦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属下赶到时,王妃已经离开了。但是……”暗卫迟疑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双手奉上,“属下在关押大师的那间石室里,发现了这个。里面的东西,已经空了。”
萧玦接过瓷瓶,凑到鼻尖轻轻一嗅。一股极其诡异的甜香,瞬间钻入鼻腔。这味道,他再熟悉不过——正是他用来迷晕沈无月的那种迷香。
可是,这迷香的配方,只有他和大师两人知晓。沈无月,又是从何得来?
“大师呢?”萧玦的声音冷得能结出冰来。
“死了。”暗卫低下头,“是……是自尽。用一根磨尖的筷子,刺穿了喉咙。现场没有打斗的痕迹,看起来……像是畏罪自杀。”
畏罪自杀?
萧玦冷笑一声,将手中的瓷瓶捏得“咯咯”作响。
好一个畏罪自杀!
一个被他囚禁了一年,严密看守的阶下囚,突然就“自尽”了。而他自尽的时间,恰好是在见过沈无月之后。这一切,未免也太巧了。
唯一的解释是,沈无月从大师口中,问出了她想知道的一切。然后,为了封口,她用某种方法,逼死了大师。
可她到底问出了什么?又或者说,她和大师之间,达成了什么交易?
一个又一个谜团,像一张巨大的网,将萧玦牢牢困住。他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潭,越是挣扎,陷得越深。他自以为掌控着一切,到头来,却发现自己才是那个最愚蠢的棋子。
“王爷,镇国公府那边传来消息,”暗卫继续禀报,“沈将军……镇国公世子沈逸清,今日一早,点齐了三千亲兵,说是……要去城外冬狩。”
三千亲兵!冬狩?
在这个节骨眼上,沈逸清调动兵马,绝不可能是为了打猎那么简单。他这是在向他示威,在告诉他萧玦,沈家的人,不是他可以随意欺辱的。如果他敢对沈无月动手,沈家的刀,也不是吃素的。
“呵……”萧玦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低笑,眼中却无半点笑意,只剩下无尽的寒凉与决绝。
好,真是他的好妻子,他的好大舅子。
他们兄妹二人,一个在暗,一个在明,联手给了他这么一份“大礼”。
“传我将令。”萧玦缓缓直起身,一夜之间,他仿佛苍老了许多,但那挺直的脊梁,却依旧带着睥睨天下的傲然,“命京畿大营统领林威,即刻起,封锁所有出京要道。没有我的手令,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王爷,您是想……”暗卫心中一惊。
“她以为,拿到一纸和离圣旨,就能天高任鸟飞了吗?”萧玦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京城通往南方的官道上,眼神狠戾,“这大周的天下,还是我萧家的天下。我倒要看看,她能跑到哪里去。”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是从地狱里传来的呢喃。
“掘地三尺,也要把她给我找出来!”
他要亲自问问她,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他要亲自问问她,他们之间那三年的夫妻情分,在她心里,到底算什么!
然而,就在萧玦调兵遣将,准备封城寻人之时,一个谁也想不到的消息,从宫中传来,彻底打乱了他所有的部署。
安乐郡主萧怜月,在昏迷之中,被查出……
有喜了。
第07章:血染的真相
“你说什么?!”
长信宫内,萧玦一把抓住太医的衣领,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对方的骨头捏碎。他双眼通红,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瑟瑟发抖的老人,一字一句地重复道:“你再说一遍,怜月她……怎么了?”
“回……回王爷,”太医吓得面无人色,哆哆嗦嗦地回答,“郡主……郡主她……是喜脉。已有……近两月的身孕了。”
两月身孕……
“轰”的一声,萧玦只觉得五雷轰顶,整个世界都在他眼前分崩离析。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身后的廊柱上,才没有倒下。
怜月,他那个纯洁善良、体弱多病的侄女,那个他发誓要用一生去守护的兄长遗孤,竟然……未婚先孕?
这怎么可能!
她久居深宫,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平日里接触的除了宫女太监,便只有他和小皇帝。她怎么会……
一个冰冷而荒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冒了出来。
两个月前……
那段时间,正是怜月蛊毒发作最频繁的时候。他几乎夜夜守在她的床边,亲自为她喂药,安抚她入睡。有几次,她痛苦难当,神志不清,会紧紧抓住他的手,哭着喊“皇叔,不要离开我”……
不!不可能!
萧玦猛地摇头,想要将这个肮脏的念头甩出脑海。
怜月是他的亲侄女,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他怎么会对她……
“是谁?”他转过头,目光如刀,射向一旁故作震惊的太后,“这孩子,是谁的?”
太后用手帕拭了拭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叹了口气,幽幽地说道:“哎,摄政王,这事……你问哀家,哀家又如何知晓?怜月这孩子,平日里最亲近的,便是你这个皇叔了。你日日出入她的寝宫,难道……就没发现一点端倪吗?”
太后的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字字诛心。
她没有明说,却把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萧玦。
“你!”萧玦气血上涌,一口腥甜差点从喉中喷出。他死死地瞪着太后,终于明白,这才是她真正的杀招!
和离圣旨,催动蛊毒,都只是前菜。这盆“未婚先孕”的脏水,才是她为自己精心准备的盛宴!
只要坐实了他与侄女有染的罪名,他这个摄政王,便会身败名裂,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届时,她顾家便可名正言顺地从他手中,夺回朝政大权。
好毒的计策!
“来人!”太后见他脸色煞白,知道火候已到,立刻高声喊道,“安乐郡主珠胎暗结,秽乱宫闱,即刻起,禁足长信宫,任何人不得探视!彻查此事,务必将那个奸夫给哀家揪出来!”
“是!”门外的禁军齐声应道,瞬间将长信宫围得水泄不通。
萧玦被隔绝在了门外。他看着那扇缓缓关闭的宫门,就像看着自己正在坍塌的王朝。
他知道,他现在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他必须找到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而唯一的突破口,便是那个已经“死去”的护国大师!
他猛地转身,对身后的暗卫下令:“立刻去陵园,把大师的尸体带回来,让仵作重新验尸!他绝不是自尽,一定是被人灭口!”
“是!”暗卫领命而去。
萧玦站在原地,寒风吹透了他华贵的朝服,他却感觉不到一丝寒冷。因为,他的心,已经彻底被冰封。
他终于想明白了。
沈无月去见大师,不是为了问出什么秘密,而是为了……杀人灭口!
大师,是沈无月的人。
或者说,从一开始,那个所谓的“护国大师”,就是沈家安插在他身边的一颗棋子。
所谓的“同心蛊”,所谓的“心头血解蛊之法”,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这个局,不是太后设的,而是他最信任的枕边人,沈无月,亲手为他编织的。
她利用他对怜月的愧疚与责任,一步步引他入瓮。她让他相信,只有牺牲她,才能救怜月。于是,他一次又一次地将她送往甘露寺,一次又一次地亲手取走她的心头血。
他以为他在牺牲她,殊不知,他正在亲手摧毁他们之间所有的信任与情爱,正在亲手将自己,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那十次甘露寺之行,不是为了救怜月,而是为了……杀他!
每一次取心头血,看似是伤害沈无月,实则是在用她的血,喂养怜月体内的另一种东西。那不是蛊,而是一种能让人神志错乱,产生幻觉的奇药。
而怜月的“身孕”,恐怕也是这药效的一部分,是一种假孕的脉象。
沈无月,她要的不是和离,不是自由。
她要的,是让他萧玦,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噗——”
一口鲜血,再也抑制不住,从萧玦口中狂喷而出,溅在洁白的雪地上,宛如一朵朵凄厉的红梅。
他用手撑住宫墙,身体摇摇欲坠。他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发出一阵嘶哑而悲怆的狂笑。
“沈无月……沈无月!你好狠的心啊!”
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终于明白,她在甘露寺门前说的那句“这是最后一次了”,是什么意思。
那不是诀别。
那是……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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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章:绝境中的棋手
三日后,南下官道。
一辆看似普通的青布马车,在风雪中不疾不徐地行驶着。
车内,沈无月靠在软垫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清明而坚定。她怀中抱着一把古琴,手指轻轻拂过琴弦,却并未弹奏。
“小姐,京城那边传来消息了。”贴身侍女青儿掀开车帘的一角,低声说道。
“说。”沈无月眼帘都未抬一下,只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摄政王……萧玦,已被太后下令,削去一切职务,圈禁于王府之内。罪名是……与安乐郡主有染,意图谋逆。”青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快意,也带着一丝复杂。
沈无月的手指,在琴弦上微微一顿。
“怜月呢?”她问。
“安乐郡主……被证实是假孕,因惊吓过度,加上之前被药物所伤,已经……疯了。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整日里只抱着一个枕头,喊着‘皇叔’和‘孩子’。”
“呵。”沈无月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冷笑。
疯了?这倒是她最好的结局。总好过,被当成秽乱宫闱的罪人,一杯毒酒了却残生。
这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之中。
那个所谓的“护国大师”,本名张衍,是她父亲当年从战场上救下的一个奇人。他精通西域秘术,更忠心于沈家。一年前,当她察觉到萧怜月的异样后,便让兄长将张衍送入萧玦身边。
是她,一手策划了“同心蛊”的骗局。
是她,让张衍告诉萧玦,只有她的心头血,才能救萧怜月。
她就是要用这种自残的方式,来验证一件事——在萧玦的心里,他所谓的亲情责任,和他对她的爱,到底哪个更重。
结果,她输得一败涂地。
萧玦,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
那九次,她流下的不仅仅是心头血,更是对他们之间爱情的最后一丝幻想。
直到第九次之后,她知道,时机到了。
于是,她启动了计划的第二步。
她去陵园见张衍,不是为了灭口,而是为了拿解药,以及……让他“假死”。张衍服下特制的龟息丹,制造了自尽的假象,早已被沈家的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出了陵园。
而她留下的那个空瓷瓶,里面装的不是迷香,而是催化剂。只要与怜月体内积存的药物相遇,便会产生假孕的脉象,并让她彻底神志不清。
这所有的一切,环环相扣,就是要将萧玦,彻底钉死在乱伦的耻辱柱上。
她知道太后和顾家一直视萧玦为眼中钉,她便将这把最锋利的刀,递了过去。她要借太后的手,毁掉那个她曾经深爱过的男人。
“小姐,我们真的……不回去了吗?”青儿看着自家小姐清瘦的侧脸,忍不住问道,“国公爷和世子爷,都很担心您。”
沈无月缓缓睁开眼,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雪景,目光悠远。
“青儿,你觉得,什么是真正的赢?”
青儿一愣,不知如何回答。
“毁掉一个人,不是赢。”沈无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洞察世事后的通透,“让他从云端跌落,看着自己珍视的一切化为乌有,让他活在无尽的悔恨与痛苦之中,那才是。”
她做到了。
萧玦现在,一定恨她入骨吧。
可那又如何?比起她所承受的伤害,这点报复,又算得了什么?
“去江南吧。”她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睛,“找一个有水的小镇,开一间琴馆,就这么……了此残生吧。”
大仇已报,可她的心,却也空了。
这场棋局,她看似是赢家,可她失去的,又何尝不是她的所有?
马车继续前行,碾碎了一地的落寞与苍凉。
然而,沈无月没有注意到,在她们身后不远处,几匹快马,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为首的一人,身披黑色斗篷,在风雪中,如同一道鬼魅。
三日后,夜。
江南,临水小镇。
沈无月在一处雅致的别院住下。这是沈家早已为她备好的退路。
夜深人静,她独坐窗前,抚着那把陪伴了她多年的古琴。一曲《凤求凰》,弹得是肝肠寸断。
琴声呜咽,如泣如诉。
突然,一串突兀的掌声,在寂静的庭院中响起。
“好一曲《凤求凰》。只可惜,凤已去,凰何存?”
沈无月心中一惊,猛地抬头。
只见庭院的梅树下,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那人身披玄色大氅,半张脸隐在兜帽的阴影里,身上带着一股肃杀的寒气,仿佛刚从修罗地狱里走出来。
尽管看不清脸,但那个熟悉的身影,那让她刻骨铭心的气息,只一瞬间,便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是萧玦!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被圈禁了吗?
“很意外?”男人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俊美却憔悴到极点的脸。他的眼睛里,布满了骇人的血丝,唇角却勾着一抹诡异的笑,“我的王妃,你以为,区区一座王府,就能困得住我吗?”
他一步步朝她走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沈无月的心尖上。
“你……你……”沈无月下意识地后退,后背抵住了冰冷的窗棂。
“我什么?”萧玦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的眸子,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恨意和疯狂的占有欲,“我是来……接你回家的。”
“家?”沈无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冷笑道,“我与你早已和离,再无瓜葛。我的家,在镇国公府,不是你那座吃人的牢笼!”
“和离?”萧玦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从怀中掏出那张被他揉皱的圣旨,当着她的面,用内力将它震成了齑粉。
“没有我的允许,谁敢让你离开?”他猛地扼住她的手腕,将她从窗边拖了出来,力道之大,让她痛呼出声。
“沈无月,你真是我的好王妃!你给我设了这么大一个局,毁了我的声名,夺了我的权位,就想这么一走了之吗?”
“那都是你咎由自取!”沈无月挣扎着,眼中没有丝毫畏惧,“萧玦,你利用我,伤害我的时候,可曾想过有今天?”
“我利用你?”萧玦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但很快便被更深的疯狂所取代,“是,我承认,我为了怜月,是委屈了你。但是你呢?你给我下套,给我设局,你何曾对我,有过半分真心?”
“真心?”沈无月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我的真心,早在你一次次送我去甘露寺的时候,就被你亲手碾碎了!萧玦,你我之间,只剩下恨!”
“恨?”萧玦死死地盯着她,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吞下去,“好一个只剩下恨!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互相折磨,至死方休吧!”
话音未落,他一把将她打横抱起,不顾她的挣扎与捶打,大步朝卧房走去。
“萧玦!你放开我!你这个疯子!”
“疯子?”萧玦低头,在她耳边,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轻声说道,“是啊,我疯了。从你离开我的那一刻起,我就疯了。无月,是你,亲手把我变成了这个样子。”
“所以,你得负责。”
第09章:爱恨的囚笼
烛火摇曳,映着两道纠缠的身影。
沈无月被萧玦重重地扔在柔软的床榻上,她刚要起身,便被他高大的身躯压了上来。
“萧玦,你敢!”她用尽全身力气,抬手给了他一记耳光。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萧玦的脸被打得偏向一旁,脸上浮现出清晰的五指印。他没有怒,反而缓缓地转过头,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破裂的嘴角,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毁灭的火焰。
“敢?沈无月,事到如今,你觉得这世上,还有我不敢做的事吗?”他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为了找到你,我假死脱身,放弃了京城的一切。我的王位,我的权势,都没了。我现在……只剩下你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偏执,像一头走投无路的野兽。
沈无月的心,狠狠地颤抖了一下。
假死脱身?他竟然……为了找她,做到这个地步?
“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感动吗?”她咬着牙,逼回眼中的泪水,用最刻薄的语言,刺向他,“萧玦,你别自作多情了。我看到你,只觉得恶心!”
“恶心?”萧玦笑了,那笑声,比哭更让人心碎,“没关系。恶心,也比忘了我强。我要你这辈子,都清清楚楚地记住我,记住你欠我的!”
他不再给她任何说话的机会,俯身吻住了她的唇。
那不是一个吻,而是一个惩罚,一个掠夺。充满了愤怒,不甘,和绝望的爱。
沈无月拼命挣扎,可她的那点力气,在萧玦面前,无异于螳臂当车。她的反抗,反而激起了他更深的疯狂。
衣衫,被粗暴地撕裂。
冰冷的空气,接触到肌肤,让她忍不住战栗。
眼泪,终于决堤。
她放弃了挣扎,像一个破碎的娃娃,任由他予取予求。她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头顶的帐幔,心,一寸寸地死去。
不知过了多久,风暴终于停歇。
萧玦趴在她的身上,粗重地喘息着。一滴滚烫的液体,落在她的脸颊上。
是他的汗,还是……他的泪?
沈无月已经分不清了。
她只觉得累,前所未有的疲惫。
“无月……”他沙哑地开口,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别再离开我了,好不好?”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卑微的乞求。
那个曾经高高在上,说一不二的摄政王,在这一刻,卸下了所有的铠甲,露出了最脆弱的内里。
沈无月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痛得她无法呼吸。
她恨他,真的恨他。
可为什么,在听到他这句近乎哀求的话时,她的心,还是会痛?
“萧玦,”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杀了我吧。”
萧玦的身体,猛地一僵。
“或者,”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杀了你。”
萧玦缓缓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没有爱,没有恨,只有一片沉沉的死寂。那是一种比恨更可怕的东西,是彻底的绝望。
他突然明白了。
他可以用强权把她的人留下,却永远也留不住她的心了。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误会,不是阴谋,而是十滴心头血,是一次又一次的伤害与背叛。这道鸿沟,他永远也跨不过去了。
他以为他赢了,他把她找了回来。
可他输得比在京城时,更彻底。
他慢慢地从她身上起来,默默地为她拉好被子,遮住那一身的狼藉。
他走到桌边,倒了一杯茶,递到她面前。
“喝点水吧。”他的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无尽的苍凉。
沈无月没有动。
他也不勉强,将茶杯放在床头,自己则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静静地看着她。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房间时,萧玦站了起来。
“我走了。”他说。
沈无月依旧躺着,一动不动,仿佛没有听到。
“无月,”他走到床边,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自己的灵魂深处,“是我对不起你。以前是,昨夜也是。”
“京城,我不会再回去了。这天下,谁想要,便拿去吧。”
“从今往后,你自由了。”
说完,他转身,一步步向外走去。他的背影,不再挺拔,带着一丝萧索与落寞。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栓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一个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声音。
“解药……”
萧玦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
只听沈无月的声音,幽幽地传来:“张衍……那个‘护国大师’,他没死。我把他藏在了城外的普陀寺里。他那里,有‘同心蛊’真正的解药。”
“那不是蛊,是一种慢性毒。怜月是主,你是次。毒发时,她痛苦,你只是心神不宁。但若她死了,你……也会在三个月内,五脏衰竭而亡。”
“我取心头血给她,不是在救她,而是在……救你。”
“我给你设局,让你身败名裂,不是为了报复你,而是为了……让你活下去。只有你失去了权势,不再是别人的眼中钉,那个下毒的人,才不会再催动毒药,你才能有一线生机。”
萧玦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猛地回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床上的女人。
沈无月缓缓地坐起身,任由锦被从肩头滑落。她看着他,泪流满面,唇边却带着一抹凄美的笑。
“萧玦,我算计了天下,算计了所有人,唯独……没有算计过我对你的心。”
“我恨你,是真的。可是我爱你……也是真的。”
第10章:无月的晴空
普陀寺,古佛青灯。
萧玦找到了张衍。一切,都如沈无月所说。
张衍交出了解药的配方,那是一张极为复杂繁琐的方子,需要数十种珍稀药材,更需要一个药引——心甘情愿之人的心头血,每月一滴,连续一年。
拿着药方,萧玦站在寺庙门口,枯站了一夜。
他终于明白了沈无月全部的计划。
她不是要毁掉他,她是要救他。用一种最惨烈、最决绝的方式,将他从那个权力的漩涡中,硬生生地拖出来。
她知道,只要他还坐在那个位置上,下毒之人就不会罢手。只有他变成一个“废人”,一个对任何人都没有威胁的“死人”,他才能真正地安全。
她牺牲了自己的名节,背负了所有的恶名,甚至不惜让他恨她入骨。
她为他铺好了一条退路,一条活路。而她自己,却准备在江南水乡,了此残生。
那个在甘露寺里,被他一次次伤害的女人;那个在王府里,被他逼到绝路的女人;那个在别院里,被他疯狂占有的女人……
她从始至终,都在用她的方式,爱着他。
“呵呵……”萧玦仰天长笑,笑声中,满是泪水。
他萧玦,何德何能?
一个月后。
江南小镇的琴馆,开张了。
老板娘姓沈,是个极美的女人,只是眉宇间,总带着一抹淡淡的哀愁。她琴弹得极好,每日只弹三曲,听者无不陶醉。
这一日,琴馆里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
他一身布衣,容貌俊朗,只是鬓角,已有几缕风霜的白发。他没有听琴,只是点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从开门坐到打烊。
一连七日,日日如此。
第八日,沈无月终于忍不住,走到他面前。
“这位客官,小店已经打烊了。”
男人抬起头,看着她,眼中是化不开的温柔与愧疚。
“老板娘,我想……学琴。”
沈无月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用余生,来交学费,够不够?”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颤抖。
沈无月看着他许久,久到男人眼中的光,都快要熄灭了。
她才终于,轻轻地点了点头,唇角,绽开了一抹雨后初晴般的微笑。
“不够。”她说。
在男人瞬间煞白的脸色中,她又补充了一句。
“下辈子,也得归我。”
后来,有人在江南的小镇上,看到一对神仙眷侣。男人每日为女人描眉,女人每日为男人抚琴。他们开了一家小小的琴馆,也开了一家小小的医馆。
听说,他们治好了一个从京城来的、疯疯癫癫的姑娘。那姑娘病好后,便削发为尼,从此青灯古佛,不问世事。
再后来,京城传来消息,顾氏一族,因谋逆大罪,满门抄斩。据说是新帝亲政,查出了当年毒害安乐郡主与摄-政-王的真凶。
而那个曾经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却早已不知所踪。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归隐了。
只有江南的烟雨,知道答案。
那一年,琴馆的紫藤花,开得格外灿烂。
权力的游戏,从来都是血雨腥风,步步惊心。在那座名为“紫禁城”的巨大棋盘上,每个人都是棋子,也都是棋手。爱情、亲情、信任,这些世间最珍贵的情感,往往成为最先被牺牲的筹码。
萧玦与沈无月的故事,是这宏大历史画卷中,一抹凄美而深刻的注脚。它讲述的不仅仅是权谋与背叛,更是关于牺牲、救赎与选择。当滔天的权势与个人的情感发生碰撞,是选择沉沦于欲望的深渊,还是选择挣脱枷锁,回归本心?
历史没有如果,但人心有选择。真正的强大,并非掌控天下,而是在历经千帆之后,依旧有勇气,选择去爱那个值得爱的人,过那段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生。放下屠刀,未必立地成佛,但放下权柄,却足以寻回一颗完整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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