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2月1日,山东济南。一位103岁的老人躺在自家床上,生命渐渐走向终点。他的妻子李淑兰守在床边。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旧钟摆来回摆动的声音。老人的呼吸越来越弱,他轻轻转过头,看着陪伴自己六十年的妻子,用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其实我……是日本军人。”说完这句话不久,他便停止了呼吸。这个秘密,在他心里藏了整整七十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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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济南七里山一带,邻居们都认识这位和善的“山大夫”,找他看病常常不用付钱。但几乎没有人知道,这位慈祥的老医生,曾经是1937年侵略中国的一名日本兵。
故事要从更早的时候说起。1908年,山崎宏出生在日本冈山县一个开小诊所的家庭。他从小看医书、摆弄药材,人生原本有一条清晰的路。但1937年夏天,战争全面爆发。日本国内到处征兵,山崎宏家里必须出一个男人。哥哥已经成家,于是29岁的山崎宏顶了上去。
他穿上军装,作为兽医被编入侵华日军第十师团,随部队坐船来到中国。在他行李最底下,偷偷放了一本《伤寒论》和一套针灸用的银针。那年秋天,他在天津上岸。眼前不再是家乡的山水,而是战火弥漫的华北平原。
冰冷的军营生活,很快把他心中仅存的念头也碾碎了。第十师团四处作战,山崎宏见到的远不只是两军交战。他后来回忆,曾亲眼看到日本兵放火烧掉整个村子的粮仓,逃出来的村民被机枪扫射。还有一次,几个士兵当着他的面,用刺刀杀害哭闹的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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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兽医,本来只管牲口,但血腥味仿佛无处不在。晚上睡觉前,他常发现自己袖口上沾着不知从哪里来的暗红色血点。这个学医的人会默默打盆水,用力搓洗那些血迹,直到布料颜色变淡。他心里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渗进去了,再也洗不干净。
军营的残暴和他心中那点医生的善念天天冲突。最终,一件小事让他再也无法忍受。1938年3月,部队在华北一个村子里又一次“清剿”。结束后,长官命令他去处理几具老百姓的遗体。其中一具是用破棉被裹着的小婴儿。山崎宏默默蹲下,正要动手时,从襁褓里掉出一个小东西。
他捡起来一看,是一条褪色的红布条,上面端端正正绣着四个字:“长命百岁”。他手一抖,整个人愣住了,半天没动。那天深夜,他找个没人的地方,用手刨出一个小土坑,把红布条埋了进去。然后他站起来,回头望了望远处军营的灯光,一转身,走进了漆黑的野地。他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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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军营逃出来后,他身上一分钱也没有,只能在华北平原上漫无目的地走。山崎宏沿着铁路和土路往东走,饿了就向路过的村子讨口饭吃。他不敢开口说话,怕日本口音暴露身份。
让他没有想到的是,那些自己都吃不饱的中国农民,看到他这个衣衫破烂、满脸疲惫的陌生人,还是会省出一点食物,分他半块饼子,或者舀一碗水给他。这份在患难中得到的朴素善意,深深触动了他。就这样一路走,一路讨饭,在1938年4月,他走到了济南。
济南让他流亡之路停下了脚步,原因是这里的人。有一户普通人家给他饭吃,给他水喝,让他在屋里休息。这份在山崎宏最困难时得到的善意,像一块石头,重重撞在他的心上。他知道,日本回不去了,军队也不会放过逃兵。但他也不想再这样漫无目的地逃下去了。他决定留在济南,用自己余下的一生,做点什么。
要在举目无亲的地方活下去,他总得先找点事做,填饱肚子。一开始,他在日本人管理的济南铁路局找了份看仓库的工作。借着这个身份,他悄悄做起了“反向”的事。夜里如果有中国老百姓来偷点东西换粮食活命,他就转过身,假装没有看到,有时还顺手把几捆用不着的旧毯子推到窗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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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长了,几位中国工友和他熟了,按山东的老讲究,他们结拜为兄弟。工友的父母也认他做干儿子。在济南这个陌生的地方,慢慢变成了一个有温度的、像家的地方。
1945年,日本战败投降。许多日本侨民被遣送回国。山崎宏却偷偷写信给老家说:我不回去了。之后,他在济南七里山一带,自己开了间小诊所。起初,没人相信这个“日本大夫”。而他听说附近谁家有人得了疟疾,就自己背着药箱上门去治。在治好几个人后,来找他的人才多起来。山崎宏给自己定了条规矩:穷人看病,不要钱。渐渐地,街坊邻居都亲切地叫他“山大夫”。
1950年,通过干爹干娘的介绍,42岁的山崎宏和一位从唐山逃难到济南、名叫李淑兰的妇女结了婚。李淑兰当时带着一个女儿。结婚那天晚上,山崎宏向妻子坦白自己是日本人,但没有说出自己曾经当过兵的秘密。他给妻子带来的女儿取名“山雍蕴”,当作亲生女儿抚养。这个小家,成了他在中国土地上扎得最深最牢的根。
后来,他的小诊所合并到公立卫生院,他成了拿工资的公职医生,每月工资83块6毛。这个数目的工资,他拿了将近二十年。期间不是没有涨工资的机会,而是每次评工资时,他都找卫生院领导,说把机会让给更困难的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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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崎宏家里日子一直过得紧巴巴的,但他给病人看病,还是那么仔细耐心。女儿后来回忆,父亲在家很严肃,很少笑,关于过去的事“什么都不敢问”。那段历史,像是他一个人背在身上的沉重包袱。
随着时间流逝,中国和日本的关系也发生了变化,这让他面对了一次重新选择人生的机会。1972年,中日恢复邦交。1976年,离开家乡近四十年后,山崎宏第一次回日本探亲。老家的亲人早以为他战死沙场,连牌位都给他立好了。见到他后,家里人非常高兴,连忙托关系帮他在当地医院找了份工作,月薪三十万日元,都劝他留下别走了。
但山崎宏拒绝了。他对家里人说:“我在中国生活的时间,比在日本长多了。我在那边有家,有等我看病的病人。”这次探亲结束回中国,他没带什么贵重物品,只带了一台别人淘汰的14英寸旧彩电。相反,他却用自己的积蓄,买了很多日文科技书和一台心电图机,全部捐给了济南的图书馆和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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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晚年,他思考着自己最后还能再做些什么。2004年,97岁的山崎宏把山东省红十字会工作人员请到家里,郑重签下了遗体捐献登记表。他对工作人员说:“我死了就不回去了,永远留在中国。”“死了以后,也还能为人民做点事。”
2010年12月1日下午,山崎宏在济南家中安详离世,享年103岁。依照他生前遗愿,遗体捐献给了山东大学医学院,用于医学研究。消息传开,上百名曾被他医治过的老百姓自发赶来,静静排成长队,送“山大夫”最后一程。
他诊所的玻璃板下,一直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他一笔一画写下的字:“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是最高的美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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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1938年那个决定逃跑的夜晚,到2010年生命终结,他从一个心惊胆战的逃兵,到一位仁心仁术的医生,山崎宏用七十二年的漫长时光,走完了一条特别的赎罪与奉献之路,也为“人”这个字,写下了最踏实、最平静的注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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