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9月27日下午,在北京功德林战犯管理所里,放风的时候,前国民党第七十三军军长韩浚中将蹲在菜园角落看完了当天的报纸。他把报纸放下,手指没有意识地抠着身边的泥土,眼睛望着远处的高墙,低声说了一句:“要是没出那个意外,今天的大将里,也该有我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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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纸上登着新中国授衔的消息,十位大将中排在第四位的,是“陈赓”这个名字。韩浚对这两个字太熟悉了。三十一年前,在黄埔军校,他俩睡同一间宿舍,他的铺位就在陈赓下铺。
时间回到1924年的广州。那年6月16日,黄埔军校正式开学。第一期学生分成四个队,第三队里有两个湖南老乡:睡上铺的陈赓,当时二十一岁,左小腿有块早年当兵留下的疤;睡下铺的韩浚,比他大六岁,读过师范,性格稳重。
白天他们一起出操训练,晚上常在宿舍里传看进步书刊。当时的政治部周主任常来讲课,讲中国现状,也讲革命该怎么走。那年年底,经过同学介绍,陈赓和韩浚先后入了党。入党仪式在军校一间普通教室里举行,墙上挂着一面镰刀锤子的红旗。两人举起右手,对着红旗,念了同样的誓言。
1925年,黄埔学生军东征讨伐军阀陈炯明。在华阳一战中,部队一度失利,情况危急,陈赓背着总指挥蒋介石脱离险境。这件事后来常被人提起,但陈赓自己清楚,他要跟的是革命,不是哪一个人。事后蒋介石奖励了一笔钱,他转头就把钱交给了党组织,作为活动经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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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在战场上表现出色,他们两人很快接到了新任务。1925年秋天,陈赓和韩浚接到通知,党中央要派他们去苏联学习军事。他们从上海坐船出发,先到海参崴,再转火车,沿着西伯利亚铁路走了一个多月,才到达莫斯科。
在莫斯科东方大学里,有二十多名中国学生。上午学习军事战术,下午读马列著作。莫斯科冬天很冷,教室里盛着壁炉,他们常围着炉火,一边取暖一边讨论战术,也探讨中国革命的未来。
陈赓对游击战特别感兴趣,总是追着苏联教官问问题。韩浚则更关心大兵团指挥。虽然学得投入,但国内北伐的消息不断传来,让他们都坐不住了。国内形势紧迫,他们的学业没有能全部完成就中断了。
1926年下半年,组织命令他们马上回国。两人收拾简单行李,再次登上西伯利亚的火车。窗外是望不到头的雪原,他们谁也没想到,这竟是这辈子最后一次结伴同行。回到国内,时局已大变,两人被分配到不同岗位,人生道路从此分岔。
陈赓前往武汉,在中央军委特科工作,负责情报任务。韩浚则被派到张发奎的第二方面军,在总指挥部警卫团担任参谋长。这个团的团长是党员卢德铭,手下有两千多人,装备也好,是当时我党掌握的一支重要武装。
1927年夏天,形势急转直下。蒋介石在上海发动“四一二”事变,接着汪精卫在武汉也宣布“分共”,国共彻底决裂。8月1日,南昌起义爆发。8月7日,党中央在汉口召开紧急会议,决定发动农民,举行秋收起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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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浚所在的警卫团随后奉命开往江西参加起义。他协助团长卢德铭整顿训练部队,并参与制定起义计划。按照中央当时的任命,韩浚被定为秋收起义军的副总指挥兼参谋长。这意味着,他原本是要和毛、卢一起指挥这场起义的。
然而,就在起义即将开始的前夜,一次意外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8月,为了向中央请示最后行动细节,韩浚和卢德铭,以及政治指导员辛焕文,三人离开部队前往武汉。事毕返回江西途中,9月4日,他们行至湖北崇阳大沙坪一带,遭遇当地民团盘查。双方言语不合,发生枪战。
辛焕文当场牺牲,韩浚左腿被子弹打穿,倒地被俘。他被关进通城县监狱。在牢房里,他只能在墙上划道计算日子。就在他划道的这两个月里,外面世界已天翻地覆。9月9日,秋收起义发起。而原本在指挥位置上有一席之地的韩浚,只能从看守零碎的闲谈中模糊听到一点消息。
被关六十天后,韩浚被保释出狱,却再也找不到组织。1927年11月,他拖着没有愈合的伤腿,拄拐四处打听党组织下落。但此时形势已经全变了,秋收起义队伍早已上了井冈山,各地联络点多遭破坏。
他在武汉和上海之间奔波数月,始终没有能接上关系。伤口在阴雨天疼痛钻心,身上的钱也快用尽。走投无路之时,从前在黄埔的教育长、当时在南京政府任职的陈铭枢派人找到了他。
陈铭枢先送了一笔钱帮他渡过难关,又给他一个上校参谋职位。1928年冬的一个雪夜,韩浚站在陈铭枢上海公馆门外。雪越下越大,他在寒风中站立许久,最终抬手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橡木门。这一步迈进去,许多事就再也回不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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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后来为国民党训练军官,编写军事教材,也奉命弹压过工潮。那颗从左腿取出的弹头早已不知去向,但有些碎骨永远留在肉里,每到变天便隐隐作痛,像一个抹不掉的印记。
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韩浚和陈赓这两位老同学虽处不同阵营,却面对同一敌人。1937年7月,韩浚在国民党军队中逐级晋升。南京保卫战中,他任第77师师长,奉命死守紫金山。日军攻势凶猛,他的师血战数日,接到撤退命令时部队已伤亡过半。
因在多次会战中作战顽强,1944年,韩浚升任第73军军长。那年夏天,他率部参加湘西会战,在雪峰山一带阻击日军。战斗最激烈时,前沿阵地数次被日军突破。韩浚将指挥所前移,亲自带警卫连顶上去,才勉强稳住防线。
而在另一边,陈赓任八路军第129师386旅旅长,在太行山区开展游击战,神出鬼没伏击日军。两人都在抗日,处境却大不相同。陈赓在根据地有老百姓支持,韩浚的部队却常缺粮少弹,还要应付国民党内部的倾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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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胜利的欢庆声没有落下,内战的阴云又笼罩中国。曾经共同抗日的盟友转眼兵戎相见。1947年2月,华东战场。韩浚率领美式装备的第73军进驻山东莱芜。上级命令他守住此地,与友军连成防线。
但华野行动更快,以穿插分割战术,将国民党军李仙洲兵团紧紧包围于莱芜地区。包围圈越缩越小,通讯中断。2月20日,上级终于下达突围命令。撤退很快演变成大混乱。初春道路化冻,泥泞不堪,重炮轮子陷在泥里无法移动,只得炸毁。
部队沿通往博山的小路撤退,行至青石关一带山沟时,四周突然响起枪声与喊杀声。他们中了埋伏。韩浚身边的卫兵越来越少。最后,几名解放军战士从巨石后现身,枪口对准了他。
韩浚环顾四周,从怀中摸出半块饼干咬了一口,然后问眼前一名年轻战士:“你们陈赓司令员,打仗还卷裤腿吗?”小战士愣了一下,没有回答。他并不知道,此时的陈赓正率部在山西南部作战,距离山东战场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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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浚更不会想到,他当年在苏联学来的正规战法,正被这些装备远不如他的对手,用更灵活和更巧妙的方式施展出来。被俘后,韩浚开始了在战犯管理所长期的改造学习。
1955年秋,在管理所发的报纸上看到陈赓被授予大将军衔时,韩浚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曾指挥数万兵马、如今沾满菜园泥土的手,久久没有动。
1961年12月,韩浚获得特赦。他选择回到湖北武汉居住,后来在湖北省政协担任文史专员,负责撰写和整理历史资料。他写过许多关于北伐和抗战的文章,其中时间、地点和部队番号都记录得清清楚楚,却很少流露个人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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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韩浚病重住院。9月7日,他让儿女打开病房窗户。窗外是武汉的长江,江水浩荡,缓缓东流。他望着江水良久,轻声说道:“顺水东流,就是归队了。”几天后,韩浚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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