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看一份关于老城区改造的补充报告。
屏幕上跳动着一串陌生号码,归属地是老家那座三线小城。
我划开接听,没说话。
听筒里传来一阵小心翼翼的呼吸声,然后是一个试探性的、带着点谄媚的女声。
“是……是林默吗?”
这个声音,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猛地插进了我记忆深处某个早已封死的锁孔里,用力一拧。
嘎吱作响。
我没应声,只是把手中的派克金笔轻轻放在了桌上。
“默啊,我是妈妈。”
妈妈。
多么温暖的一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却像冬天里结了冰的石头,又冷又硬。
我靠在办公椅的靠背上,看着窗外金融区鳞次栉比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四点的太阳,晃得人眼晕。
“有事?”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问一个陌生人。
那边显然被我的冷淡噎了一下,沉默了几秒。
“没事,没事就不能给你打个电话了?你这孩子……”她的话尾拖得很长,带着惯常的、试图拉近关系的熟稔。
我几乎能想象出她此刻的表情,眉头微微蹙着,嘴角却努力向上扬,一副慈母的模样。
二十多年了,她还是这套。
“工作忙。”我给了她一个台阶。
“知道,知道你忙,大领导嘛。”她立刻顺着爬了上来,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骄傲,仿佛我的成就,她与有荣焉,“电视上都看到你了,陪着大市长视察,真给我们老林家争光。”
我没说话。
那条新闻,是我晋升市规划局副局长后第一次公开露面。
她居然看到了。
“那个……你弟弟,林辉,他下个月订婚,你看……你有时间回来一趟吗?”
这才是正题。
我掐了掐眉心。
林辉,我那个名义上的弟弟。
当年,他们就是为了生他,才把我这个“多余的”女儿扔给了乡下的爷爷。
那时候,我叫林默。沉默的默。
爷爷说,女孩子叫这个名字不好,听着就受气。他做主,给我改成了“墨”,笔墨的墨。
他说:“我们家墨墨,以后是要读书写字的,有大出息。”
我所有的出息,都和那个家无关。
“再说吧,最近项目多,走不开。”我敷衍道。
“别啊!”她的声音一下子急了,“你必须得回来!你弟弟的人生大事,你这个当姐姐的怎么能不在场?亲戚朋友都看着呢,你现在身份不一样了,你回来,我们脸上也有光啊!”
脸上也有光。
原来是这样。
我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我回去,给你长脸,是这个意思吗?”
她又被我噎住了,支支吾吾地说:“哎呀,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一家人,什么长脸不长脸的。”
“我们什么时候成一家人了?”我轻声问,像在问她,又像在问自己。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我能听到她粗重的呼吸声,或许还有我那个沉默寡言的父亲在一旁抽烟的咳嗽声。
过了很久,她才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林默,算妈求你了,回来吧。你爷爷……他不在了,家里,总得有个主心骨。”
她提到了爷爷。
她怎么敢提爷爷。
我胸口那团压抑了多年的火,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
“我姓林,叫林墨,不叫林默。”
“我的主心骨,在我十六岁那年就没了。”
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夕阳的余晖透过百叶窗,在我的办公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盯着那串号码,心里五味杂陈。
回去吗?
那个所谓的“家”,对我来说,只是一个模糊的地理概念。
我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不是父母的脸,而是爷爷那间漏雨的瓦房,和他那双长满老茧、却总能把我的旧书本粘得平平整整的手。
爷爷是个老中医,一辈子在乡下开个小药铺。
我被送回去的时候,五岁,瘦得像根豆芽菜。
他们把我放在爷爷家门口,塞给我一个装着几件旧衣服的布包,我爸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二百块钱,说:“爸,我们过阵落户城里,等安顿好了就来接她。”
我妈甚至没下车,隔着车窗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有不舍,只有解脱。
然后,那辆破旧的拖拉机突突地冒着黑烟,消失在村口的土路上。
他们再也没回来接过我。
所谓的“安顿好了”,就是生下了我弟弟林辉。
我成了他们追求“圆满”人生的一个累赘,被干净利落地切除了。
爷爷把我拉进屋,用他粗糙的手掌擦掉我的眼泪。
“不哭,墨墨,以后跟爷爷过。”
那天晚上,爷爷给我熬了很稠很稠的小米粥,里面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
他说,吃了这个,以后就不想那些烦心事了。
我吃了。
可我还是会想。
我想,为什么别的小孩都有爸爸妈妈,我没有。
我想,他们为什么不要我了。
村里的孩子都笑话我,说我是没人要的野孩子。
我跟他们打架,把一个男孩的头打破了。
他爸妈找上门来,指着爷爷的鼻子骂。
爷爷一句话没说,默默地掏钱,赔礼道歉。
等人走了,他才拉过我的手,给我手上的伤口上药。
药水很疼,我咬着牙没哭。
爷爷叹了口气,说:“墨墨,别人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得看得起自己。把书读好,走出这个村子,走到比谁都高的地方去,到时候,就没人敢笑话你了。”
从那天起,我拼了命地读书。
小学第一,初中第一,高中也是。
我成了我们那个小镇上唯一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跑到爷爷的坟前,哭了整整一个下午。
爷爷是在我高二那年走的,突发心梗,没抢救过来。
他走之前,手里还攥着给我攒的学费,一沓被汗水浸得发软的零钱。
爷爷的葬礼,他们回来了。
开着一辆崭新锃亮的桑塔纳,带着我那个白白胖胖的弟弟。
我妈穿着一身黑色的连衣裙,脸上画着精致的妆,看不出半点悲伤。
她象征性地掉了几滴眼泪,然后就开始跟我爸商量爷爷留下的那间小药铺怎么处理。
我弟弟林辉,那时候大概十一二岁,一脸嫌弃地看着爷爷的遗像,小声跟他妈说:“妈,这里好臭,我们什么时候走?”
我当时就站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
我没有哭,也没有闹。
我只是觉得,我和他们,确实不是一家人。
爷爷走后,我成了真正的孤儿。
他们倒是“大发慈悲”,说可以接我回城里住,条件是,我得放弃读大学,出去打工赚钱,供林辉读书。
我妈说:“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晚要嫁人的。你弟弟不一样,他是我们老林家的根。”
我看着她那张理所当然的脸,第一次觉得,血缘,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靠的东西。
我拒绝了。
我告诉他们,我的学费,爷爷早就给我准备好了。剩下的,我自己打工也能挣。
我爸沉默了半晌,从口袋里掏出五百块钱,塞给我。
“拿着吧,就当我们……尽点心意。”
我看着那五百块钱,又看了看他脚上那双锃亮的皮鞋,和我弟弟身上那件崭新的名牌运动服。
我没接。
“不用了,爷爷留给我的,够了。”
从那以后,我们再没联系过。
直到今天这个电话。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
还是那个号码。
“林默,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我们毕竟是你的亲生父母,血浓于水,打断骨头还连着筋。你回来看看吧,家里的房子,给你留着房间呢。”
我看着“家里的房子”那几个字,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那套房子,是爷爷当年留下的药铺拆迁分的。
他们拿着爷爷用一辈子心血换来的钱,在城里买了房,养大了他们的宝贝儿子,现在,又想用这套房子来收买我。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我把手机扔在一边,继续看我的报告。
报告上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数据,都比那段所谓的亲情要真实得多。
可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渐渐地,都变成了爷爷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他总是在我熬夜看书的时候,给我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
他说:“墨墨,慢点吃,别急。人生的路,要一步一步走,才稳当。”
爷爷,我走得很稳。
可是现在,我好像有点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儿走了。
周末,我还是回去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犯了什么贱。
或许是她那句“血浓于水”起了作用,又或许,我只是想回去看看爷爷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我没有提前通知他们。
我开着自己的车,下了高速,沿着记忆中的路往老城开。
变化很大。
以前的土路都变成了柏油马路,路两边盖起了不少新楼。
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小区。
一个典型的九十年代末的老式小区,红砖墙,水泥地,楼与楼之间挤得密不透风。
我把车停在小区门口,没进去。
我怕我的车,和这里格格不入。
我沿着小区外墙走了一圈,找到了他们住的那栋楼。
三楼,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其中有一件男士的大裤衩,格外显眼。
那就是我的“家”。
我在楼下站了很久,直到腿都站麻了,也没鼓起勇气上去。
我转身去了另一个地方。
城郊的公墓。
爷爷就葬在这里。
墓碑是我上大学后,用自己挣的第一笔奖学金给他换的。
照片上的爷爷,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微笑着,眼神温和。
我把带来的白菊花放在墓前,蹲下来,用袖子仔仔细细地擦拭着墓碑上的灰尘。
“爷爷,我来看你了。”
“我升职了,现在是副局长了。比你当年期望的,还要高一点。”
“他们……联系我了。想让我回去。”
“你说,我该怎么办?”
山风吹过,松柏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回应我。
我靠着墓碑坐下来,跟爷爷说了很多话。
说我工作上的事,说我遇到的有趣的人,说我一个人在大城市里的生活。
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这么多年,我从来没在人前哭过。
也只有在爷爷面前,我才敢卸下所有的伪装。
从公墓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我肚子饿得咕咕叫。
我想起了小时候爷爷常带我去吃的那家馄饨店。
不知道还在不在。
我开着车,凭着记忆在老城里七拐八绕,居然真的找到了。
店面还是那么小,老板也还是那个微胖的中年男人,只是头发白了不少。
我点了一碗大份的鲜肉馄饨。
老板把馄饨端上来,热气腾腾的。
他看了我一眼,突然“咦”了一声。
“姑娘,我瞧着你……有点眼熟啊?”
我笑了笑,“我小时候常跟着我爷爷来吃。”
“你爷爷?”老板想了想,一拍大腿,“哦!我想起来了!你是林老中医的孙女!对不对?”
我点点头。
“哎哟!都长这么大了!出落得真俊!”老板很热情,“你爷爷可是个大好人啊,我们这条街的,谁没受过他的恩惠?可惜了,走得太早……”
我们聊了一会儿爷爷。
老板说,林老中医一辈子行善积德,孙女肯定有大福报。
我吃着馄饨,心里暖洋洋的。
这比我那个所谓的“家”,要温暖一百倍。
吃完馄饨,我鬼使神差地,又把车开回了那个小区。
天已经全黑了,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
三楼的窗户里,透出明亮的、橘黄色的灯光。
我能看到人影在晃动,还能隐约听到电视的声音。
里面有我的亲生父母,我的亲弟弟。
他们在吃饭,在看电视,在过着属于他们的生活。
而我,像个局外人,一个偷窥者,站在黑暗里,看着不属于我的热闹。
手机响了。
还是那个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林默!你跑哪去了?怎么还不回来?菜都凉了!”
是我妈,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废话!你那车就停在小区门口,那么好的车,谁看不见啊!你爸早就看到了!赶紧上来!磨蹭什么呢?”
原来,他们早就知道我来了。
他们就在楼上,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在楼下徘徊。
却连一个电话都懒得打,一声“下来接你”都懒得说。
非要等到我主动联系他们。
或者,等到他们不耐烦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传遍全身。
我突然觉得,自己今天回来,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不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哎!你这孩子……”
我没等她说完,就挂了电话,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出老城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了那个亮着灯的窗口。
我不知道有没有人站在窗边看我。
我也不在乎了。
有些地方,回不去了。
有些人,不必见了。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没想到,第二天一上班,我妈就带着林辉,直接杀到了我的单位。
她们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的地址。
前台小姑娘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正在开一个很重要的部门会议。
“林局,楼下有两位自称是您家人的,非要见您。”
我头“嗡”的一下就大了。
我强压着火气,跟同事们说了声“抱歉”,匆匆走出了会议室。
一楼大厅里,我妈正叉着腰,跟前台小姑娘嚷嚷。
“我们是她亲妈!亲弟弟!怎么就不能见了?你们这是什么单位?这么不近人情!”
林辉就站在她旁边,吊儿郎当的,嘴里嚼着口香糖,眼神轻蔑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他穿着一件印着巨大logo的T恤,一条破洞牛仔裤,脚上一双限量版的球鞋。
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我是你惹不起的人”的气息。
看到我下来,我妈立刻换上了一副委屈的表情,朝我跑过来。
“默啊!你可算下来了!妈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呢!”
她想来拉我的手,我下意识地躲开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很难看。
大厅里来来往往的同事都朝我们这边看,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探究。
我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
“你们来干什么?”我压低声音问。
“我们来看看你啊!”我妈理直气壮地说,“你这孩子,回家了也不说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走,多伤我们的心啊!”
她还说得出口。
林辉在一旁嗤笑了一声,“姐,你现在是大领导了,架子就是不一样啊。我们这种小老百姓,想见你一面,还得预约啊?”
他的语气阴阳怪气,让我很不舒服。
我不想在这里跟他们吵,丢人。
“跟我来办公室吧。”
我把他们带到我的办公室,关上了门。
我妈一进来,就开始四处打量,嘴里啧啧称奇。
“哎哟,这办公室真大,比我们家客厅都大。还是当官好啊。”
林辉则一屁股坐在我的待客沙发上,翘起了二郎腿,像个大爷一样。
“姐,有水吗?来瓶冰的。”
我没理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看着他们。
“说吧,到底有什么事?”
我妈在我对面坐下,搓着手,脸上堆着笑。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你弟弟,林辉,他不是要订婚了嘛……”
“女方家里呢,要求有点高,说必须得在市里有套婚房。”
“你也知道,咱们家那条件,哪里买得起市里的房子啊……这不,你弟弟都愁得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我明白了。
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
“所以呢?”我看着她,眼神冰冷。
“所以……你看,你现在当了这么大的官,工资肯定不低吧?能不能……先帮帮你弟弟,把房子的首付给解决了?”
她说完,一脸期待地看着我。
林辉也看着我,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贪婪。
仿佛我是一个取款机,他随时可以过来取钱。
我气得笑了。
“我为什么要帮他?”
“我是他姐姐,这是我应该做的?”
“当年你们把我扔给爷爷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你们是我的父母,你们应该养我?”
“我读大学,交不起学费,到处打工的时候,你们怎么没想过帮我一把?”
“现在他要结婚了,买不起房子了,你们就想起我来了?想起我是他姐姐了?”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
我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林默!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们当年……当年也是有苦衷的啊!”
“什么苦衷?”我追问,“为了生儿子,就可以把女儿扔掉?这是什么狗屁苦衷!”
“你!”她气得站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我生了你!我养了你!没有我,哪有你的今天!你现在出息了,就忘了本了是不是!”
“你生了我,但你没养我。”我平静地看着她,“养我的人是爷爷。我的今天,是我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跟你,跟这个家,没有半点关系。”
“再说了,你们要的不是首付吧?”我把目光转向林辉,“你们要的是全款,外加一份体面的工作,对不对?”
林辉被我说中了心事,眼神有些闪躲,但嘴上还是硬撑着。
“姐,话不能这么说。一家人,互相帮助不是应该的吗?你现在有能力了,拉扯我一把怎么了?再说了,我好了,不也是给咱们老林家争光吗?”
“你们老林家?”我冷笑,“对不起,我早就不是你们老林家的人了。我爷爷说了,我叫林墨,笔墨的墨。我只认他这一个亲人。”
办公室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我妈大概是没想到我这么不留情面,气得浑身发抖。
林辉的脸色也很难看,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林墨,你别给脸不要脸。”他恶狠狠地说,“我告诉你,今天这事,你办也得办,不办也得办。不然,我就去纪委告你!告你这个当官的,六亲不认,道德败坏!”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突然觉得很可悲。
这就是我的亲弟弟。
一个被宠坏了的,只知道索取,不知道感恩的废物。
我站起身,和他对视。
“你去告。”
“你去告诉所有人,我林墨,就是这样一个六亲不认,道德败坏的人。”
“你去告诉他们,我五岁被父母抛弃,是爷爷一手带大的。”
“你去告诉他们,我为了上大学,暑假去工地搬过砖,冬天在饭店洗过盘子。”
“你再去告诉他们,你们,我的亲生父母,亲弟弟,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在哪里?”
“你去啊!”
我最后一声,几乎是吼出来的。
林辉被我的气势镇住了,后退了一步。
我妈也吓傻了,呆呆地看着我。
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了。
我的秘书小王在外面小声问:“林局,您没事吧?”
我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
“我没事。”
然后,我看着我妈和林辉,一字一句地说:
“房子,我不会买。”
“工作,我不会找。”
“你们,现在,立刻,从我的办公室出去。”
“以后,不要再来找我。我们之间,早就两清了。”
我妈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林辉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拉着我妈,摔门而去。
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我瘫坐在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桌上的那杯茶,已经凉透了。
我以为他们会就此罢休。
我太天真了。
几天后,一个帖子,在本地的论坛上火了。
标题是:《惊爆!市规划局林副局长,忘恩负义,抛弃亲生父母,逼死亲弟弟!》
帖子里,用极其煽情的笔调,讲述了一个“农夫与蛇”的故事。
说一对贫穷的父母,如何含辛茹苦地把女儿供上大学,送上高位。
而这个女儿,当上大官后,却翻脸不认人,对年迈的父母不闻不问,对即将结婚的弟弟见死不救。
帖子里,还附上了我妈声泪俱下的控诉视频,和我家那栋破旧居民楼的照片。
当然,我的名字,单位,职位,都写得清清楚楚。
一时间,舆论哗然。
网上骂声一片。
“这种人也能当领导?简直是社会败类!”
“寒门难出贵子,出了也是白眼狼!”
“纪委应该好好查查,这种人品,工作上能干净吗?”
单位的电话,快被打爆了。
局长找我谈话,表情很严肃。
“林墨同志,这件事,影响很不好。组织上希望你能尽快处理好家事,不要影响到工作。”
我点点头,“我知道了,局长。给我一点时间。”
我不用猜,也知道这是谁的杰作。
林辉。
除了他,没人能干出这么蠢,又这么恶毒的事。
他以为,用舆论压力,就能逼我就范。
他想毁了我。
毁了我辛辛苦苦,用二十多年血汗换来的一切。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我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我第一次,感到了害怕。
不是怕丢官,不是怕身败名裂。
我怕的是,人心的险恶,可以到这种地步。
血缘,有时候不是纽带,是枷锁,是武器。
他们用它来绑架我,来攻击我。
我该怎么办?
出去澄清?
把我们家的这些烂事,全都摊在阳光下,让所有人来评判?
不。
那正中了他们的下怀。
他们巴不得我把事情闹大,把水搅浑。
到时候,他们就成了弱者,成了受害者,可以博取更多的同情。
而我,无论怎么解释,都会被贴上“不孝”的标签。
在这个社会,孝道,是一座大山。
我不能硬碰。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是我大学时的学长,现在是一家知名律所的合伙人。
“师兄,帮我个忙。”
挂了电话,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爷爷说过,遇到事情,不要慌,要动脑子。
既然他们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第二天,网上出现了另一篇帖子。
标题很平实:《一个女儿的自白:关于规划局林副局长家事的真相》。
帖子里,没有煽情,没有控诉。
只是平铺直叙地,讲述了一个女孩的成长经历。
从五岁被送到乡下,到爷爷去世。
从靠奖学金和打工读完大学,到一步步走到今天。
帖子里,附上了我从小到大的奖状,我上大学时打工的餐馆老板的证明,还有我爷爷那间小药铺的拆迁协议。
协议上,受益人,是我父亲的名字。
最后,帖子附上了一段录音。
是我那天在办公室里,和林辉的对话。
“不然,我就去纪委告你!告你这个当官的,六亲不认,道德败坏!”
林辉那句恶狠狠的威胁,被录得清清楚楚。
帖子最后写道:
“我无意评判我的父母,他们有他们的苦衷和选择。我只想说,生恩和养恩,是两回事。我感谢他们给了我生命,但这并不意味着,我要为此搭上我的一生。”
“至于我弟弟,他已经是一个成年人,应该为自己的人生负责。而不是像一个巨婴一样,理所当然地向姐姐索要一切。”
“清官难断家务事。我把这一切说出来,不是为了博取同情,只是想告诉大家一个真相。至于孰是孰非,公道自在人心。”
这篇帖子,是我让师兄找的专业公关团队写的。
客观,冷静,有理有据。
舆论,瞬间反转。
之前的谩骂,变成了同情和支持。
“天啊,这才是真相吗?太心疼这个姐姐了!”
“这弟弟和父母,简直是吸血鬼!”
“支持林局!告他们敲诈勒索!”
我看着网上的评论,心里没有半点喜悦。
我只是觉得很累。
我赢了这场舆论战,可我失去的,是最后一点对血缘的幻想。
我把手机关机,不想再看这些是是非非。
我只想安安静静地,睡一觉。
可我没想到,事情,还没完。
林辉,他被逼急了。
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跑到我们单位楼顶,要跳楼。
他站在天台的边缘,冲着下面围观的人群和闻讯赶来的记者,声嘶力竭地喊:
“我姐姐逼死我!她当了大官,就不认我们了!她不给我买婚房,我活不下去了!我死了,做鬼也不会放过她!”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家里熬粥。
是爷爷教我的方子,小米,山药,红枣。
可以养胃。
我的胃,最近一直不好。
听完电话,我手里的勺子,“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我赶到单位的时候,楼下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消防车,救护车,警车,闪着刺眼的灯。
我妈坐在地上,哭天抢地。
“我的儿啊!你可不能想不开啊!你要是死了,妈也不活了!”
我爸蹲在一旁,一个劲地抽烟,满脸愁容。
很多人围着,指指点点。
我看到了局长,他脸色铁青。
他看到我,朝我招了招手。
“林墨,你弟弟的情绪很激动,谁的话都听不进去,点名要见你。你看……”
我抬头,看着天台上那个小小的身影。
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我心里,说不出一是什么滋味。
有愤怒,有厌恶,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的悲哀。
我们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去跟他谈。”我说。
警察给我穿上安全设备,带我上了天台。
天台的风,比下面更大。
我每走一步,都觉得很艰难。
林辉看到我,情绪更加激动了。
“你来干什么?来看我笑话吗?”他冲我吼。
“林辉,你下来,我们有话好好说。”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没什么好说的!”他大喊,“你今天不答应给我买房子,我就从这里跳下去!让你一辈子都背着逼死亲弟弟的罪名!”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突然觉得,他很陌生。
这个和我流着一半相同血液的男人,他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责任?亲情?道义?
好像都没有。
只有他自己。
“房子,我可以给你买。”我说。
他愣住了。
下面的人群,也发出一阵骚动。
我妈的哭声,戛然而止。
“你说什么?”林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房子,我可以给你买。”我重复了一遍,“不只是首付,全款。你想要多大的,买多大的。你想要哪里的,买哪里的。”
林辉的眼睛,亮了。
那是贪婪的光。
“你……你说真的?”
“真的。”我点点头,“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他急切地问。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们,断绝关系。”
“从今天起,我,林墨,和你,林辉,和楼下那两位,我的亲生父母,断绝一切关系。”
“法律上,我们还是亲人。但情分上,我们是陌生人。”
“我给你买这套房子,就当是,买断我们之间这二十多年的姐弟情分。买断他们对我的生恩。”
“从此以后,你们是死是活,是富是贵,都与我无关。”
“我结婚,不会通知你们。我生子,不会让你们看一眼。我死了,骨灰也不会让你们碰一下。”
“你,答应吗?”
天台上,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在呼啸。
林辉呆呆地看着我,脸上的贪婪,慢慢褪去,变成了震惊,和一丝……我看不懂的恐慌。
楼下,我妈又开始哭了。
这一次,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压抑的,绝望的呜咽。
我爸那根烟,掉在了地上。
我平静地看着林辉,等着他的答案。
我知道,这个条件,很残忍。
像是用一把刀,生生地,割断了我们之间最后一丝血脉的联系。
但,长痛不如短痛。
这段关系,早已千疮百孔,充满了算计和勒索。
与其让它继续腐烂下去,不如,亲手了结。
林辉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什么。
或许是想骂我,或许是想求我。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看着我,眼神复杂。
过了很久,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样,从天台的边缘,慢慢地,退了回来。
他走到我面前,低着头。
“姐,”他叫了我一声,声音嘶哑,“我……”
“不用说了。”我打断他,“你的选择,我已经知道了。”
警察上来,把他带走了。
我站在天台上,没有动。
我看着远方,城市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我觉得,我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一起模糊了,消失了。
我没有食言。
我用我这些年所有的积蓄,给林辉在市中心买了一套三居室的房子。
房产证上,写的是他的名字。
我把钥匙和房产证,快递给了他。
包裹里,还有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两清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接到过他们的电话。
我也换了手机号。
单位里的风波,也渐渐平息了。
局长没有再找我谈话,同事们看我的眼神,也从好奇,变成了同情,最后,恢复了正常。
生活,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我每天上班,下班,开会,写报告。
周末,我会去爬山,或者去图书馆看书。
我一个人的生活,平静,但也孤独。
有时候,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也会想。
我做得对吗?
我是不是太绝情了?
可一想到他们那些理所当然的嘴脸,一想到林辉站在天台上歇斯底里的样子,我就觉得,我的心,又硬了起来。
我没有错。
我只是,不想再被吸血了。
我只是,想为自己活一次。
一年后,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
“请问,是林墨女士吗?”
“我是。”
“我是林辉的未婚妻,我叫……孙莉。”
我愣了一下。
“你好。”
“那个……林女士,我知道我这么打扰您很冒昧。”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紧张,“但是,我……我想跟您说声对不起。”
“对不起?”我不明白。
“是。为了房子的事。当初,是我爸妈……他们逼林辉,说没房子就不让我们结婚。林辉他……他也是被逼急了,才做出那种傻事。”
“他跟我说了,说你给他买了房子,但条件是……断绝关系。”
“他说,他很后悔。”
“他说,他那天站在天台上,看到你那么冷静地说出那些话,他才突然明白,他这些年,有多混蛋。”
“他说,他不是个好弟弟,他把你当成了提款机。”
“我们……我们没有住进那套房子。我们把它卖了。”
我更惊讶了。
“卖了?”
“嗯。卖了三百多万。我们用那笔钱,自己开了个小餐馆。生意……还不错。”
“林辉他,像变了个人一样。每天起早贪黑,什么脏活累活都干。他说,他要靠自己的手,把他欠你的,都挣回来。”
“林女士,我们……我们下个月结婚。我知道,您肯定不会来。但是,我还是想告诉您一声。”
“还有……这个钱,我们一定会还给您的。请您……再给我们一点时间。”
电话那头,传来了隐约的炒菜声,和林辉大声吆喝着“来了”的声音。
我握着电话,久久没有说话。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酸酸的,涩涩的,还有一点点……暖。
“不用还了。”我说,“那套房子,不是给他的,是给我自己的。给我过去那二十年,一个交代。”
“祝你们,新婚快乐。”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边。
窗外,是万家灯火。
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
有欢笑,有泪水,有团聚,有别离。
我的故事,好像也该翻篇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了爷爷。
他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坐在他那间小药铺里,捣着药。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很温暖。
我走到他面前,像小时候一样,拉着他的衣角。
“爷爷,我好像……做错了。”
爷爷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慈祥地看着我。
“墨墨,你没有错。”
“人这一辈子,会遇到很多人。有的人,是来温暖你的。有的人,是来给你上课的。”
“课上完了,就该下课了。”
“你啊,只是毕业了。”
我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我好像,很久没有哭得这么痛快了。
又过了几年,我因为工作能力突出,被调到了省里。
职位更高了,也更忙了。
我很少再回那座小城。
关于他们的消息,我都是从一些老家来的同事口中,零星听到的。
听说,他们的餐馆,生意越做越大,还开了分店。
听说,林辉当了爸爸,生了个女儿,宝贝得不行。
听说,我爸妈,年纪大了,身体不怎么好了,脾气也收敛了很多。
他们,好像都过得不错。
挺好的。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我心软了,妥协了,会怎么样?
或许,我会成为他们的提款机,被他们无休止地索取,直到被榨干最后一滴血。
而林辉,也永远不会长大,永远都是那个只会伸手要钱的巨婴。
我的决绝,看似无情,却阴差阳错地,成全了所有人。
包括我自己。
我没有结婚。
不是不想,是没遇到合适的。
我已经过了那个需要用婚姻来证明自己的年纪。
一个人,也挺好。
自由,自在。
我的办公桌上,一直放着一张照片。
是我和爷爷的合影。
照片上,我梳着两条小辫子,笑得没心没肺。
爷爷抱着我,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一朵花。
每次工作累了,我就会看看这张照片。
我就会想起爷爷跟我说的话。
“墨墨,人生的路,要一步一步走,才稳当。”
爷爷,我一直记着呢。
我走得很稳。
每一步,都对得起自己,对得起你。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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