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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漕运险
萧明衍以钦差身份巡抚江南漕务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江南官场激起了千层浪。
曾经的九皇子,如今是手握王命旗牌、可先斩后奏的钦差大臣!更别提他还带着那位刚刚被册为正妃、据说手段了得的沈氏。
江南各级官员,尤其是与漕运相关的衙门,顿时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有忙着销毁证据、统一口径的;有赶紧打点行装、准备厚礼想要“拜见”钦差的;也有暗中串联、琢磨着如何给这位“体弱”的皇子使绊子、让他知难而退的。
萧明衍和沈清辞的官船抵达金陵码头时,迎接的仪式比上次隆重了数倍。以金陵知府、江南河道总督为首的大小官员黑压压跪了一地,态度恭谨至极。
萧明衍依旧是一副病弱但温和的样子,下船后只简单说了几句“奉旨办差”“望诸位同僚协力”的场面话,便以“舟车劳顿”为由,直接入驻了早已准备好的钦差行辕——位于金陵城中心、原本属于某位致仕老臣的豪华园林。
沈清辞作为正妃,自然也受到了最高规格的接待。但她以“需照料殿下”为由,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应酬,几乎不见外人。这反而让那些想要从她这里打开缺口的官员家眷无从下手。
安顿下来后,萧明衍立刻投入工作。他并未急着召见官员训话或查账,而是先派出手下得力人手,分成明暗两路:明路,以钦差护卫和随行官吏的名义,沿运河各重要闸口、码头、仓库巡查,核对漕船数目、查验货物、询问船工漕丁;暗路,则扮作商旅、游学士子等,深入市井码头、酒肆茶楼,打听漕运内幕、各级官吏风评、乃至民间疾苦。
他自己则坐镇行辕,调阅江南各府县近十年来的漕粮征收、转运、入库的全部卷宗,以及相关银钱开支账目。这些文书堆积如山,他却极有耐心,一本本翻阅,不时记录。
沈清辞则负责内务和情报汇总。她将萧明衍带回的卷宗要点、明暗两路回报的信息,分门别类整理,找出其中的矛盾、疑点和关联。同时,她也通过李氏等旧识,以及顾昀在江南的一些关系(顾家有商队在江南活动),了解江南官场最新动态和私下流传的消息。
不过数日,一幅触目惊心的漕运弊政图便逐渐清晰起来:
虚报损耗:漕粮在运输途中“损耗”比例远超标淮,其中大半落入私囊。
以次充好:将陈粮、霉粮掺入新粮上交国库,甚至用沙土充数。
私带货物:利用漕船免税特权,大量夹带私盐、茶叶、丝绸等货物贩卖,牟取暴利。
苛扣漕丁:克扣本已微薄的漕丁工钱、口粮,导致漕丁逃亡、怨声载道。
勾结地方:与沿河州县官吏、乃至地方豪强勾结,把持漕运各个环节,形成庞大的利益网络。
更让萧明衍和沈清辞警惕的是,在几处重要的中转码头和仓库,暗探回报,夜间常有神秘船只靠泊,装卸的并非漕粮,而是一些用油布包裹、气味特殊的货物。有漕丁酒醉后曾透露,那可能是“逍遥膏”(阿芙蓉膏的俗称)。
“果然!漕运成了他们运送违禁药物的通道!”萧明衍脸色铁青,“而且,看这规模,绝非一日之功。其背后,必然有极高层级的人在操控。”
“会是江南本地官员,还是……京中有人遥控?”沈清辞问。
“两者皆有。”萧明衍道,“如此庞大的利益,没有地方实权人物配合,不可能运转。但能将阿芙蓉膏这种东西通过漕运网络运入京城黑市,没有京中强力人物的庇护和销赃渠道,也绝无可能。”
他指着地图上几个关键节点:“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立刻掀翻整个网络,那样会打草惊蛇,也可能引发漕运瘫痪,动摇国本。我们要找到最关键、最薄弱的环节,一击即中,顺藤摸瓜,揪出背后的主谋。”
“殿下已有目标?”
萧明衍指向地图上一个叫“清江浦”的地方:“这里是漕运咽喉,南北货物交汇,漕船往来如织,也是走私最猖獗的地方之一。更重要的是,清江浦的巡检司,是德妃娘家的一个远亲在把持。而根据暗探消息,近期有一批‘特殊货物’,将从南边运抵清江浦,然后分装北上。”
德妃娘家!五皇子萧明锐!
沈清辞心下了然。萧明衍这是要将矛头,直接指向五皇子一党!
“殿下打算如何行动?”
“引蛇出洞,人赃并获。”萧明衍眼中寒光一闪,“我会以巡查清江浦漕粮仓库为名,亲自前往。同时,让顾昀暗中调派可信的军中好手,埋伏在清江浦外围。一旦那批‘特殊货物’出现,立刻拿下!届时,人赃并获,我看萧明锐如何抵赖!”
计划已定,立刻秘密部署。
萧明衍大张旗鼓地宣布要巡查清江浦,并点了金陵知府、河道衙门几名官员陪同。江南官场顿时又一阵忙乱,清江浦上下更是如临大敌,全力准备“迎接检查”,反而放松了对走私渠道的警惕。
数日后,萧明衍的官船抵达清江浦码头。当地官员早已等候多时,各种汇报、宴请接踵而至。萧明衍耐着性子应付,白天巡查仓库、闸口,晚上则“因病”早早歇下,实则与潜伏进来的顾昀手下将领密议。
根据内线消息,那批货物将在两日后的子夜,由三艘伪装成运粮船的货船运抵清江浦码头一处偏僻的私人货栈。
行动前夜,萧明衍忽然一阵剧烈咳嗽,脸色苍白如纸,将陪同的官员吓了一跳。他摆摆手,表示只是旧疾复发,需静养,令众人退下,只留沈清辞和贴身侍卫伺候。
官员们不敢打扰,纷纷退去,心中却暗自嘀咕:这九皇子身体如此不济,恐怕也查不出什么真格的东西。
他们却不知,这正是萧明衍想要的效果。
子夜时分,清江浦码头万籁俱寂,只有河水拍岸的声音。那处偏僻货栈却悄然亮起了微弱的灯火。
三艘货船悄无声息地靠岸,船上下来十几名精悍的汉子,警惕地四下张望后,开始快速卸货。一个个沉重的木箱被抬进货栈。
就在最后一批箱子即将搬完时,货栈周围突然火把大亮,喊杀声四起!
“奉钦差大人令,捉拿私运违禁品要犯!反抗者格杀勿论!”
顾昀麾下的精锐士兵如神兵天降,将货栈和码头团团围住。那些卸货的汉子大惊失色,有的想反抗,瞬间被制服;有的想跳水逃跑,也被早已埋伏在河中的水鬼擒获。
货栈掌柜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见状吓得瘫软在地,连声求饶。
萧明衍在沈清辞和侍卫的陪同下,从暗处走出。他依旧披着大氅,脸色在火把映照下显得苍白,但眼神锐利如鹰。
“打开箱子。”他冷声道。
士兵上前,用刀撬开木箱。里面并非粮食,而是一块块用油纸包裹严实、散发着奇特甜香的黑色膏状物——正是阿芙蓉膏!粗略估算,数量惊人,足以毒害成千上万人!
“好!好一个清江浦巡检司!好一个漕运咽喉!”萧明衍怒极反笑,目光如刀般扫过被押跪在地的货栈掌柜和那些汉子,“说!这些脏东西,是谁让你们运的?运往何处?背后主使是谁?!”
货栈掌柜面如死灰,瑟瑟发抖,却咬紧牙关不肯开口。
这时,一名士兵从货栈内室搜出几封书信和账本,呈给萧明衍。
萧明衍翻开一看,账本上清楚地记录着每次走私货物的数量、时间、接货人,以及分成明细。而书信的落款,虽然用了代号,但其中一封的笔迹和某些用语习惯,与萧明衍手中掌握的、五皇子萧明锐一些私人信件的笔迹样本,极为相似!更有几封信,提到了“京中贵人”“五爷吩咐”等字样!
铁证如山!
“将一干人犯,全部拿下!严加看管!清江浦巡检司上下,即刻查封,所有官吏,一律收监待审!”萧明衍厉声下令,“即刻起草奏章,八百里加急,送呈御前!”
一场漂亮的突袭,人赃并获,证据确凿。
消息如同插了翅膀,瞬间传遍江南,也飞向京城。
五皇子萧明锐和德妃,这一次,恐怕是在劫难逃了!
而萧明衍,则站在清江浦码头的夜风中,望着漆黑如墨的运河水,心中并无太多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对前路更清醒的认识。
扳倒五皇子,只是又清除一个障碍。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
他回头,看向静静立在他身侧的沈清辞。火光照亮她沉静的侧脸,那双清亮的眼眸中,映着跳跃的火光,也映着他的身影。
有她在身边,似乎再难的路,也有了走下去的勇气。
第二十二章:雷霆击
清江浦私运阿芙蓉膏案,如同在朝堂投下了一颗惊雷。
八百里加急的奏章和附带的证据(账本、书信抄本、部分查获的阿芙蓉膏样本)送到御前时,皇帝震怒非常,当即摔了最心爱的玉镇纸。
阿芙蓉膏!前朝遗毒!祸国殃民!竟然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通过国之命脉的漕运网络,大规模走私贩卖!而涉案的,竟然是他的亲生儿子,是他曾经颇为看重的五皇子萧明锐!
书信笔迹的比对,由翰林院数位精于鉴定的老学士共同完成,结论一致:与五皇子日常笔迹高度吻合。账本上提到的分成、代号、时间地点,也与五皇子及其母族德妃娘家的某些活动轨迹相符。更有关键人犯(货栈掌柜在严刑之下)招供,指认京中接货的“贵人”身边亲随,其相貌特征与五皇子府一名管事吻合。
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皇帝当即下旨:五皇子萧明锐,身为皇子,不思报国,勾结外戚,私运禁药,祸乱朝纲,罪大恶极,着即削去一切爵位封号,废为庶人,圈禁宗人府,非死不得出。德妃教子无方,纵容外戚,削去妃位,贬为庶人,打入冷宫。德妃娘家一应涉案人员,按律严惩,抄家流放。江南漕运涉案官吏,由钦差九皇子萧明衍全权处置,该杀则杀,该流则流,务必肃清积弊!
圣旨一下,朝野再次巨震。
短短时间内,三皇子、五皇子接连倒台,且都倒在了曾经最不起眼的九皇子手中!这位“病弱”的九皇子,其心机手段,令所有人为之侧目。原本一些还在观望、或者暗中支持其他皇子的朝臣,开始悄悄重新掂量。
九皇子萧明衍,在江南的声望和权威,一时无两。他雷厉风行,依据圣旨和查实的证据,对江南漕运系统进行了一场彻底的清洗。该杀的杀,该罢的罢,该流放的流放,毫不手软。同时,他提拔了一批出身寒微、能力尚可、风评较好的中低层官吏,补充空缺,并制定了严格的漕运新规,明令禁止夹带私货、苛扣漕丁,提高漕丁待遇,加强巡查。
一时间,江南漕运风气为之一清,效率也显著提高。连原本对这位“皇子钦差”心怀抵触的一些底层漕丁和百姓,也开始交口称赞。
消息传回京城,皇帝对此十分满意,连发几道旨意嘉奖萧明衍,并暗示其漕务办妥后,可回京叙职,另有重用。
然而,就在江南局势渐稳,萧明衍和沈清辞准备回京之时,一个意想不到的麻烦,找上了门。
这一日,金陵钦差行辕外来了一群衣衫褴褛、扶老携幼的百姓,跪在门前哭喊喊冤,指名要见九皇子。
守卫拦阻不住,惊动了萧明衍和沈清辞。
萧明衍命人将为首的几个老者带进来问话。
那几个老者一进来便扑通跪倒,老泪纵横:“青天大老爷!九殿下!求您为我们做主啊!”
“老人家请起,有何冤情,慢慢道来。”萧明衍温声道。
原来,这些人是金陵郊外“落霞庄”的庄户。落霞庄及周围数百顷良田,原本是前朝一位勋贵的庄园,本朝初年被收归皇庄,由内务府管理,租赁给当地农户耕种。然而,十年前,这片皇庄却被当时的金陵知府(已故)伙同内务府一名管事,暗中伪造地契文书,将其“卖”给了丽妃娘家的一位旁支。丽妃娘家接手后,肆意提高田租,盘剥佃户,动辄打骂驱逐,庄户们苦不堪言。曾有人上告,却都被官府以“皇庄私产,买卖合法”为由驳回,甚至遭到报复。
“丽妃娘家不是已经倒了吗?那田产也应被抄没归公,你们为何还来喊冤?”沈清辞疑惑道。
一老者哭道:“娘娘有所不知!丽妃娘家是倒了,可那田产却并未归还皇庄,而是被……被转卖给了另一位京城来的‘贵人’!新东家派来的管事更狠,不仅要收高租,还要我们按他们家规定的极低价,将每年收成的七成卖给他家的粮行,若不从,便收回田地,让我们无立锥之地啊!我们去府衙告状,府衙却说地契齐全,买卖自愿,他们管不了!”
另一位老者补充:“我们打听过了,那新东家,好像姓周,是……是京城永昌侯府的亲戚!”
永昌侯府?沈清辞心中一动。永昌侯,是当今皇后的亲弟弟,太子的亲舅舅!
萧明衍脸色沉了下来。丽妃娘家的非法田产,在抄家后没有充公,反而被转卖给了皇后娘家的人?这其中的猫腻,不言而喻。
“你们可有地契副本?或者当年买卖的文书凭证?”萧明衍问。
老者们忙不迭从怀里掏出小心翼翼保存的、已经发黄破烂的几张纸,有当年租赁皇庄的官凭,有后来被逼签下的佃租契约,还有他们偷偷抄录的“新地契”上的一些关键信息。
萧明衍接过仔细查看。虽然不全,但足以证明这片土地的来源有问题,后来的转卖也疑点重重。
“此事,本王知道了。”萧明衍将文书还给老者,郑重道,“你们先回去,暂时忍耐,莫要与新管事冲突。本王会查明此事,还你们一个公道。”
老者们千恩万谢地走了。
萧明衍看着手中的抄录信息,眼神冰冷:“丽妃娘家的赃产,竟然流入了皇后和太子手中……好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看来,我的好大哥和好母后,也没闲着。”
沈清辞忧心道:“殿下,此事牵扯皇后和太子,比五皇子案更加棘手。我们若插手,恐引火烧身。”
“我知道。”萧明衍道,“但既然遇到了,就不能不管。这些庄户无辜,且此事涉及皇家田产非法流转,于法于理,我都不能坐视。更何况……”他冷笑一声,“太子和皇后既然把手伸得这么长,也该让他们知道,有些东西,不是那么好吞的。”
“殿下打算如何做?直接上奏?”沈清辞问。那样等于直接与太子开战。
“不。”萧明衍摇头,“此事证据还不充分,仅凭庄户之言和这些零碎抄录,动不了永昌侯府。我们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比如当年伪造地契的经手人,比如内务府与金陵知府勾结的文书,比如永昌侯府接手田产的具体账目和渠道。”
他看向沈清辞:“此事需暗中调查,不能动用官府明面上的力量。或许……可以借助江湖或市井的力量。”
沈清辞明白了。萧明衍在江南经营日久,除了官场,必然也建立了一些不为人知的隐秘渠道。
“此事交给妾身吧。”她忽然道。
萧明衍诧异地看着她。
“妾身如今是正妃,有些场合更方便出面。而且,妾身与李氏等江南旧识仍有联系,她们或许知道一些内情。另外,”沈清辞顿了顿,“妾身可以‘体察民情’‘施医赠药’为名,亲自去落霞庄看看,或许能发现更多线索。”
萧明衍沉吟片刻,握住了她的手:“也好。但你务必小心,多带护卫,一切以安全为重。我会让影七带人暗中保护你。”
“嗯。”
计划已定,沈清辞很快行动起来。
她先是以“体恤民生”为由,带着医女和护卫,前往落霞庄附近“施医”。庄户们见九皇子妃亲自前来,又是感激又是惶恐。沈清辞态度温和,仔细为他们诊病赠药,期间“无意中”问起田地之事,庄户们见皇子妃如此仁善,便大着胆子,将更多细节和听到的传言一一告知。
沈清辞从中了解到,当年经办此事的金陵知府虽然已死,但其师爷似乎还活着,据说在邻县隐居。而内务府那位管事后被调回京城,如今好像在永昌侯府某个庄子上当管事。
此外,她还从一位曾在丽妃娘家旁支做过短工的老人口中,得知当年那旁支为了凑钱跑关系(在丽妃娘家倒台前),曾将一些来不及转移的“细软”和“账本”埋在庄子里某处,具体地点只有那旁支的管家知道。那管家在抄家时趁乱跑了,据说就藏在金陵城内。
这些线索,至关重要。
沈清辞将信息带回,萧明衍立刻安排人手,分头行动:一组去邻县寻找那位师爷;一组去京城秘密调查那位内务府管事;另一组则在金陵城内暗中寻访那位逃跑的管家。
同时,萧明衍以“整顿漕运、清查关联田产”为名,正式行文金陵府衙,要求调阅落霞庄及周边土地近二十年的所有地契变更、赋税记录。此举既是敲山震虎,也是为后续行动制造合法依据。
金陵知府接到公文,冷汗直流,知道九皇子这是要动真格的了。他当年虽未直接参与伪造地契,但也收过好处,睁只眼闭只眼,如今生怕被牵连,一边应付萧明衍,一边赶紧派人给永昌侯府送信。
京城,永昌侯府和东宫很快得到了消息。
太子又惊又怒,在书房里摔了杯子:“老九他想干什么?!漕运的功劳还不够吗?非要跟本王过不去?!”
永昌侯也是脸色阴沉:“殿下息怒。此事我们做得隐秘,地契文书都做得天衣无缝,他查不到实质证据。不过,他既然盯上了,总归是个麻烦。得想个法子,让他知难而退,或者……让他没精力再查下去。”
“舅舅有何良策?”太子急问。
永昌侯眼中闪过一丝狠辣:“江南……可不是京城。山高皇帝远,出点什么‘意外’,也是常事。既然九皇子‘病体未愈’,江南水土不服,病情加重,乃至……不幸薨逝,也是有可能的。”
太子瞳孔一缩:“舅舅的意思是……”
“此事须做得干净,不能留下任何把柄。”永昌侯低声道,“我立刻安排人手南下。另外,京城这边,也要给皇后娘娘递个话,让她在宫里给陛下吹吹风,就说九皇子在江南劳苦功高,但身体实在不堪重负,该召回京中好生休养了……或者,干脆给他换个清闲差事,调离江南。”
太子点了点头,眼中也露出了狠意。老九,这是你自找的!
一场针对萧明衍的致命阴谋,在江南和京城,同时悄然展开。
而萧明衍和沈清辞,对此还一无所知,仍在为查清落霞庄田产案而奔忙。
风暴,即将以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降临在他们头上。
第二十三章:生死劫
寻找关键证人的行动,进展得并不顺利。
派去邻县的人回报,那位师爷已于半年前“暴病身亡”,其家人也已搬走,不知所踪。去京城调查内务府管事的人,发现那人确实在永昌侯府的庄子上,但看守严密,难以接近,更别提获取口供。而在金陵城内寻找那位逃跑的管家,也如同大海捞针,毫无头绪。
萧明衍和沈清辞都感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压力。对手似乎比他们想象的反应更快,手段也更狠辣,直接掐断了线索。
“看来,有人不想让我们查下去。”萧明衍站在书房窗前,望着庭院中渐渐凋零的秋叶,声音带着寒意,“而且,动作如此干净利落,绝非寻常地方官员能做到。”
“殿下怀疑是京城那边……”沈清辞没有说完。
“十有八九。”萧明衍转身,脸色凝重,“我们动了漕运,扳倒了老五,已经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如今又查田产案,牵扯到皇后和太子,他们绝不会坐以待毙。我担心……他们接下来,恐怕不止是阻断线索那么简单。”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测,次日,金陵知府突然来报,说在城西发现一伙身份不明的悍匪,疑似与近日几起商旅被劫案有关,请求钦差调派护卫协助剿匪。
萧明衍心中警铃大作。剿匪是地方官兵职责,为何特意来请他调派贴身护卫?而且时机如此巧合?
他面上不动声色,以“钦差护卫职责所在,不宜轻动”为由婉拒,只令知府加紧剿捕,并暗中命令行辕内外加强戒备,自己与沈清辞的饮食起居也加倍小心。
然而,对方似乎铁了心要除掉他。
三日后,萧明衍受邀出席本地一位致仕老臣的寿宴。此类场合,他本可推脱,但为免显得过于戒备、打草惊蛇,加之老臣德高望重,萧明衍斟酌之下,决定还是前往,但带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护卫,且让沈清辞称病留在行辕。
宴席设在老臣的园林别业中,宾客众多,一切如常。萧明衍与主人和几位官员寒暄后,便以身体不适为由,早早离席,在老臣家人的陪同下,走向停在后门的马车。
就在他即将登上马车时,异变陡生!
道路两侧的树丛中,突然射出数支弩箭,直奔萧明衍后心!与此同时,数名黑衣蒙面人从阴影中窜出,手持利刃,扑杀过来!
“有刺客!保护殿下!”护卫首领厉声大喝,拔刀挡在萧明衍身前。
“噗嗤!”一支弩箭穿透了一名护卫的肩膀,另一支擦着萧明衍的鬓角飞过,钉在马车车壁上,箭羽嗡嗡作响。
护卫们与黑衣刺客瞬间战作一团。这些刺客武功高强,招式狠辣,完全是搏命的打法,显然是死士!
萧明衍被几名忠心护卫紧紧护在中间,向马车退去。他脸色苍白,但眼神冷静,手中已多了一把藏在袖中的短剑。
刺客人数虽少,但个个悍不畏死,且似乎对护卫的阵型和萧明衍的位置了如指掌,进攻极有章法。很快,便有数名护卫受伤倒地。
眼看刺客就要突破防线,一道纤细却迅捷的身影突然从斜刺里冲入战团,手中银光闪烁,瞬间刺中一名刺客手腕,将其兵刃打落,同时身形灵动,避开另一名刺客的劈砍,反手一枚银针射入对方咽喉!
是沈清辞!她竟不知何时,带着影七和另外两名暗卫赶到了!
“清辞!你怎么来了?危险!”萧明衍又惊又急。
“殿下小心!”沈清辞无暇多言,与影七等人加入战团。她的武功虽不算顶尖,但身法灵巧,擅长用针,专攻穴位,往往能出奇制胜,扰乱对手。影七等人更是暗卫中的佼佼者,招式凌厉,很快扭转了局势。
然而,对方似乎志在必得。又是一阵尖锐的哨声,第二批刺客从园林围墙外翻入,人数更多!
情况危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喝声!
“钦差行辕护卫在此!何方贼子,胆敢行刺钦差!”
是顾昀留在江南、暗中听候调遣的一队精锐骑兵,接到行辕急报后赶来了!
骑兵如旋风般卷入战场,弓弩齐发,瞬间射倒数名刺客。刺客首领见势不妙,吹响一声短促的哨音,剩余刺客立刻抛下烟雾弹,趁乱四散奔逃。
“追!格杀勿论!”骑兵队长怒吼。
烟雾散去,现场一片狼藉。萧明衍的护卫死伤数人,刺客也留下了七八具尸体。
萧明衍被沈清辞和影七护着,退到安全处。他胸口起伏,一阵剧烈咳嗽,嘴角竟渗出一丝血迹,显然是刚才情急之下牵动了旧疾。
“殿下!”沈清辞扶住他,脸色煞白,急忙从怀中取出一个药瓶,倒出药丸喂他服下。
“我没事……”萧明衍握住她的手,冰凉一片,不知是他的,还是她的。他看着她因紧张和打斗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眼中充满了后怕与疼惜,“你不该来的……太危险了。”
“妾身不能看着殿下遇险而独自偷生。”沈清辞声音微颤,却异常坚定。当她在行辕接到影卫急报,说殿下赴宴可能遇伏时,几乎魂飞魄散,想也没想就带人赶来了。
这时,骑兵队长过来禀报:“殿下,娘娘,刺客死了七个,活捉两个重伤的,已押下。其余逃脱,正在追捕。卑职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起来,你们来得正好。”萧明衍缓过一口气,目光冰冷地扫过地上的刺客尸体,“查!给本王仔细地查!这些人的身份、来历、武器,还有他们是如何知道本王行踪、并在此设伏的!所有关联人等,一个都不许放过!”
“是!”
行刺钦差,乃是滔天大罪。消息传开,江南震动。皇帝闻讯更是雷霆震怒,连发数道严旨,责令江南各级衙门全力缉凶,并派出一队大内侍卫南下,加强萧明衍的护卫。
金陵知府吓得魂不附体,他知道,自己这顶乌纱帽,甚至脑袋,恐怕都保不住了。行刺之事即便不是他主使,他也难逃失察、乃至同谋的嫌疑。
在强大的压力和高额悬赏下,线索很快浮出水面。被活捉的刺客虽咬舌自尽未遂,但在严刑逼供下,还是吐露了一些碎片信息:他们来自一个叫“暗枭”的杀手组织,受雇于一位“京中贵人”,任务是取九皇子性命。具体的联络人和雇主身份,他们也不清楚,只知酬金极高,且事先得到了九皇子详细的行程安排。
而行踪泄露的源头,很快被锁定在金陵知府身边一个负责安排钦差行程的小吏身上。那小吏在事发后便已“悬梁自尽”,但其家中搜出了大量来历不明的金银。
矛头,隐隐指向了京城,指向了有能力、有动机、且能从江南官府内部获得萧明衍行踪的势力——太子,或者皇后。
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皇帝心中已然起了极大的疑心。他对太子本就有些失望,如今更添了几分厌恶和警惕。而对“遇刺重伤”却依旧坚持查案、稳定江南局势的九皇子萧明衍,则多了许多愧疚和看重。
数日后,皇帝新的旨意抵达江南:嘉奖九皇子临危不惧、忠勤王事,晋封为“睿亲王”,赐亲王双俸,加授“督查院右都御史”衔,协理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有监察百官、风闻奏事之权。责令其继续督办江南漕运田产诸案,一查到底,无论涉及何人,绝不姑息!
睿亲王!督查院右都御史!
这两个头衔,分量极重。亲王是仅次于太子的尊贵爵位,而督查院右都御史,更是拥有了监察弹劾百官的实际权力,等于在朝中插入了一把锋利的刀子!
萧明衍接旨时,神色平静,叩首领恩。但他心中明白,父皇这是在给他更大的权力,也是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的最顶端,让他去与太子,乃至整个旧势力集团,正面抗衡。
回到行辕内室,屏退左右,只剩下他和沈清辞两人时,他才露出一丝疲惫,靠在榻上。
沈清辞为他轻轻按揉着穴位,缓解咳嗽和头痛。
“殿下,如今我们已成众矢之的。”她轻声道,“太子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萧明衍闭着眼,握住她的手,“但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从我们决定回京争那个位置开始,就注定要踏着荆棘前行。这次遇刺,是危机,也是转机。父皇的晋封和授权,便是默许,甚至鼓励我去争。”
他睁开眼,看着沈清辞,眼神深邃而灼热:“清辞,怕吗?”
沈清辞迎着他的目光,缓缓摇头:“与殿下同行,妾身无所畏惧。”
萧明衍心中激荡,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低声道:“等我。等我肃清江南,等我回京。到时候,我要让这天下,都看到你站在我身边,共享尊荣。”
沈清辞依偎在他怀中,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感受着他怀抱的温暖。曾经那些冰冷的绝望和刻骨的仇恨,似乎都在这一刻,被这温暖渐渐融化。
前路依然凶险,生死一线。但这一刻的相拥,却让她觉得,所有的付出和等待,都是值得的。
他们静静地相拥着,窗外秋雨淅沥,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更大风暴,奏响序曲。
第二十四章:风波定
有了“睿亲王”和“督查院右都御史”的头衔,萧明衍在江南的权威达到了顶峰。皇帝的支持态度明确,太子一党投鼠忌器,江南本地官员更是噤若寒蝉,不敢再有丝毫违逆。
萧明衍趁热打铁,以雷霆万钧之势,彻查落霞庄田产案。
他首先以“督查院右都御史”的身份,行文内务府,质询当年皇庄田产管理疏漏及非法流转之事,要求内务府限期自查并交出所有相关档案。内务府总管是皇后的心腹,本想搪塞,但萧明衍直接上了弹劾奏章,列举其失职渎职数条罪状,证据确凿。皇帝震怒,下旨申饬内务府总管,令其停职待参,并责令内务府全力配合睿亲王查案。
内务府压力巨大,不得不交出了部分陈年档案。虽然关键部分可能已被销毁或篡改,但结合从金陵府衙调阅的赋税记录、以及萧明衍自己派人暗中调查的结果,一条清晰的非法侵占、转卖皇庄田产的链条逐渐浮现。
当年经办此事的金陵知府虽死,但其师爷的家人(被萧明衍的人找到并保护起来)提供了一份师爷生前留下的、记录此事始末和受贿明细的私密手札。手札中明确指出,是受了京城某位“侯爷”府上管事的指使和重金贿赂,才伪造地契文书,将皇庄田产“卖”给丽妃娘家旁支。而那位“侯爷”,正是永昌侯!
同时,对那位躲在永昌侯府庄子上的内务府管事的监视也有了突破。其一名相好的外室,因争风吃醋闹事,被顺天府衙拘押,为了脱罪,吐露了那管事曾酒后吹嘘,说自己帮侯爷办成了一件大事,得了多少赏钱,还提到了“江南的庄子”“丽妃娘家”等只言片语。这虽不能作为直接证据,却成了重要的旁证和线索。
最关键的是,萧明衍派人在落霞庄进行了秘密挖掘,根据那位老庄户提供的模糊线索,在庄内一处废弃的枯井旁,挖出了一个密封的陶罐。罐内正是丽妃娘家旁支管家埋藏的部分“细软”和一本至关重要的暗账!暗账上详细记录了这片田产从非法获取到后来经营所得,以及为了保住田产、打通关节,向各级官员(包括已故金陵知府、内务府管事,以及……永昌侯府的一位账房先生)行贿的明细和时间!
铁证如山,无可抵赖!
萧明衍将所有这些证据整理成册,连同弹劾永昌侯非法侵占皇产、贿赂官员、欺君罔上的奏章,以八百里加急,秘密直送御前。
这一次,他没有通过正常渠道,而是动用了皇帝赐予的、直达天听的密折专奏之权。
奏章送出的同时,萧明衍在江南公开审理落霞庄田产案,传唤相关人证(庄户、师爷家人、内务府管事的外室等),当堂宣读部分查实的证据,宣布落霞庄及周边田产收回皇庄,永昌侯府非法所得尽数罚没充公,涉事庄户租税按皇庄旧例减免,并严惩了几个为虎作伥的地方胥吏。
消息传出,江南百姓拍手称快,称睿亲王为“青天”。萧明衍的声望在民间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而京城,此刻已是一片惊涛骇浪。
皇帝看到密折和如山铁证,气得浑身发抖,在御书房里咆哮了整整一个时辰。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皇后和太子,为了敛财,竟敢将手伸向皇家根本的田产,而且手段如此卑劣,与已倒台的丽妃娘家如出一辙!这不仅是贪腐,更是对他皇权的赤裸裸挑衅和侵蚀!
“孽障!逆子!还有那个毒妇!”皇帝将茶杯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当夜,皇帝紧急召见内阁几位重臣、宗人府宗令、以及督查院左都御史(萧明衍的顶头上司),出示了部分证据,商议处置方案。
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永昌侯难逃法网。但如何处置皇后和太子,却让皇帝和重臣们犯了难。废后?废太子?牵一发而动全身,朝局必将大乱。
最终,在几位老臣的劝谏和皇帝自己的权衡下,做出了如下处置:
永昌侯削去爵位,罢免一切官职,流放三千里,永不赦回。其家产抄没,一干涉案家仆、管事,按律严惩。
皇后“管教不严,纵容外戚”,罚其于宫中佛堂闭门思过一年,抄写佛经百卷,凤印暂由贵妃代掌。
太子“失察,御下无方”,罚其闭门东宫思过半年,停一切政务参与,由几位内阁大学士代为监理东宫事务。
至于萧明衍,皇帝下旨褒奖其“忠直敢言,肃清积弊,功在社稷”,赏赐加倍,并令其妥善处理好江南后续事宜后,即刻回京述职。
这个处置,看似重重拿起,轻轻放下。永昌侯倒了,皇后和太子被罚,但并未伤及根本。然而,明眼人都知道,经此一事,皇后失势,太子地位岌岌可危,在皇帝心中的分量已是大不如前。而睿亲王萧明衍,则如一颗耀眼的新星,强势崛起,成为了储位最有力的竞争者。
消息传回江南,萧明衍并无太多意外。他知道,以父皇的性子,不可能一下子废后废太子,那会引起朝局动荡。能达到削弱太子、抬高自己的目的,已经算是成功了。
“殿下,我们何时回京?”沈清辞问。江南诸事已了,漕运整顿初见成效,田产案也尘埃落定。
“再等几日,将最后一些琐事处理完,便启程。”萧明衍道,看着窗外秋高气爽的天空,“京城,还有一场硬仗等着我们。”
是的,回京之后,他将正式以亲王和督查院右都御史的身份,站在朝堂之上,与太子及其他潜在对手,进行最后的角逐。
而沈清辞,也将以睿亲王正妃的身份,回到那个曾经让她受尽屈辱的地方。这一次,她将不再是被践踏的侧妃,而是尊贵的亲王正妃,是萧明衍身边最坚定的盟友和伴侣。
十日后,睿亲王萧明衍携王妃沈清辞,启程回京。
码头上送行的官员百姓人山人海,许多人自发跪送,高呼“青天”。萧明衍与沈清辞站在船头,向众人挥手致意。
官船缓缓驶离金陵,沿着运河北上。
沈清辞回望渐渐远去的江南山水,心中感慨万千。这里曾是她蛰伏、成长、并肩作战的地方。从这里,她从一个复仇的孤女,走到了亲王正妃的位置。
萧明衍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握住了她的手。
“看前面。”他轻声道。
沈清辞转回头,望向北方。那里是京城的方向,是权力与欲望的中心,也是他们最终的目标所在。
运河水面宽阔,波澜不惊,但船行速度却很快,破开水面,驶向未知却注定波澜壮阔的未来。
“无论前面是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沈清辞低声说。
萧明衍用力握紧她的手,没有言语,但那份坚定与温情,已通过相握的手掌,传递到彼此心中。
归京之路,亦是通往至尊之路的开端。
他们将携手,去迎接那最后的、也是最辉煌的挑战。
第二十五章:归京潮
睿亲王萧明衍携王妃沈清辞回京的仪仗,远比离京时更为煊赫。
亲王旌旗猎猎,护卫甲胄鲜明,官船前后还有水师战船护航,沿途州县官员无不早早恭候在码头迎送,场面浩大,彰显着这位皇子如今如日中天的权势。
京城这边,皇帝特意下旨,命礼部与内务府共同筹备迎接仪典。太子依旧闭门思过,由几位内阁阁老率文武百官于通州码头相迎。皇后虽在“闭门思过”,却也派了心腹女官前来,送上象征性的慰问赏赐。
当萧明衍牵着沈清辞的手,缓缓走下铺着红毯的舷梯时,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们身上。有敬畏,有羡慕,有嫉妒,也有难以言说的复杂。
萧明衍依旧是一身亲王常服,脸色虽仍有些苍白,但身姿挺拔,气度雍容沉静,与昔日那个病弱透明的九皇子判若两人。而他身侧的沈清辞,身着亲王妃规制的华服,头戴九翟四凤冠,妆容得体,神色平静淡然,举止端庄优雅,那份经历过风浪淬炼出的从容气度,令所有曾轻视过她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
这对曾经被弃如敝履、受尽白眼的皇子与侧妃,如今以最耀眼的姿态,回到了这座权力之城。
“臣等恭迎睿亲王殿下、王妃娘娘回京!殿下千岁千千岁!”百官齐声跪拜,声音震天。
萧明衍虚扶一下:“诸位大人请起,有劳了。”
简单的仪式后,萧明衍与沈清辞登上前来迎接的亲王銮驾,在百官和百姓的注目中,缓缓驶向京城。
銮驾所过之处,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议论纷纷。
“那就是睿亲王和王妃?果然气度不凡!”
“听说王爷在江南查办了无数贪官,整顿漕运,是个青天大老爷!”
“王妃娘娘也好生厉害,据说医术高超,还帮王爷破了不少大案呢!”
“啧啧,谁能想到,当年被三皇子抛弃的沈家大小姐,如今竟成了尊贵的亲王妃……”
这些议论声中,羡慕敬佩居多,但也夹杂着一些酸溜溜的私语。沈清辞端坐车内,充耳不闻。这些世俗眼光,早已不能动摇她分毫。
回到修缮一新、规制扩大的睿亲王府(由原九皇子府扩建),又是一番热闹。道贺的、投帖的、送礼的络绎不绝,萧明衍只让管家接待,自己以“路途劳顿,需进宫面圣”为由,一概不见。
稍作休整,萧明衍便换上朝服,入宫觐见。
养心殿内,皇帝看着跪在面前、风尘仆仆却目光清明的儿子,心中百感交集。这个曾经最不起眼、甚至被他遗忘的儿子,如今已成长到连他都不得不倚重、甚至隐隐忌惮的地步。
“起来吧。”皇帝语气复杂,“江南之事,你办得很好。漕运通畅,百姓称颂,朝野有目共睹。”
“儿臣不敢居功,皆是父皇信任,将士用命,百姓支持。”萧明衍恭敬道。
“嗯。”皇帝点点头,话锋一转,“永昌侯之事,你查得也很彻底。只是……牵扯到后宫与东宫,终究有伤皇家体面。朕已做了处置,你可明白?”
“儿臣明白。父皇英明,处置得当。”萧明衍垂眸。他当然明白皇帝是在敲打他,让他适可而止,不要继续穷追猛打。
“明白就好。”皇帝似乎松了口气,“你如今是亲王,又领了督查院的差事,位高权重。当以国事为重,为朕分忧,为百官表率。至于其他……”他顿了顿,“朕心中自有考量。”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萧明衍应道。他知道,父皇这是在暗示他,储位之事,最终决定权在他手中,让他不要急,也不要逼得太紧。
从养心殿出来,萧明衍又去拜见了端嫔(已晋为端妃)。端妃见到他,又喜又忧,拉着他的手说了许多体己话,无非是让他保重身体,小心行事,莫要树敌太多。
萧明衍一一应下。
回到王府时,已是华灯初上。沈清辞已命人备好了清淡的晚膳和汤药。
两人对坐用膳,萧明衍将面圣的情形简单说了。
“陛下这是在安抚,也是在警告。”沈清辞为他盛了一碗汤,轻声道。
“嗯。”萧明衍点头,“太子虽然失势,但并未被废。父皇还需要时间来权衡,也需要我们来制衡其他可能冒头的势力。我们暂时要做的,就是站稳脚跟,巩固势力,等待时机。”
“殿下接下来有何打算?”
“督查院右都御史是个好位置。”萧明衍道,“可以名正言顺地监察百官,结交清流,也可以借查案之名,继续深挖太子一党的其他罪证。另外,工部那边的关系也要维持,实务不能丢。还有……”他看向沈清辞,“你的王妃身份,也该发挥应有的作用了。与各府命妇的往来,宫中妃嫔的应酬,都是收集信息、建立人脉的好机会。尤其是……东宫那边。”
沈清辞明白。太子虽被禁足,但太子妃和其他东宫属官家眷仍在活动。从她们那里,或许能窥见太子一党的动向和弱点。
“妾身知道该如何做。”她点头。
“辛苦你了。”萧明衍握住她的手,“回京之后,只怕比在江南时更加不得清闲,也要更加小心。”
“与殿下并肩,妾身不觉得辛苦。”沈清辞微微一笑,灯火映照下,容颜清丽,眸光坚定。
萧明衍心中温暖,连日奔波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许多。
接下来的日子,睿亲王府成了京城最炙手可热的地方之一。每日车马盈门,宾客不绝。萧明衍在督查院迅速打开了局面,他办案公允,不避权贵,又善于发掘和提拔寒门有才之士,很快在身边聚集了一批实干能臣和清流御史。在朝堂议事时,他的意见往往能切中要害,令人信服,连一些老臣也开始正视这位年轻的亲王。
沈清辞则以亲王妃的身份,从容周旋于各府命妇之间。她待人接物分寸得当,既不过分亲热,也不显得高傲,加上她本身经历传奇,又通晓医理,很快便在贵妇圈中赢得了尊重和好感。她细心留意各家动态,尤其是与东宫、德妃旧部(虽已失势,但余党犹在)有牵连的家族,将听到的零碎信息与萧明衍共享。
夫妻二人,一内一外,配合默契,将睿亲王府经营得铁桶一般,声望日隆。
然而,树大招风。他们的崛起,自然也引起了更多的敌视和暗算。
这一日,沈清辞应邀参加安平长公主府的花宴。长公主是皇帝的胞妹,地位超然,其花宴是京城顶级的社交场合。
宴席间,一位与永昌侯府有姻亲关系的夫人,借着酒意,忽然对沈清辞发难:“说起来,睿王妃与故去的三皇子,还有过一段婚约呢。如今看到王妃与睿亲王殿下鹣鲽情深,真是令人感慨世事无常啊。”
这话看似感慨,实则是在提醒众人沈清辞“悔婚另嫁”的旧事,暗指她品行有亏。
席间顿时一静,众人的目光都落在沈清辞身上。
沈清辞放下手中的茶盏,抬眼看向那位夫人,神色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怜悯:“李夫人说得是,世事确实无常。正因经历过无常,才更知真心可贵,更懂珍惜眼前人。妾身与殿下,患难与共,生死相随,这份情谊,非外人所能置喙。至于前尘旧事……”她顿了顿,语气转冷,“不过是遇人不淑,及时止损罢了。总好过某些人,明知是火坑,还要眼睁睁看着亲人往里跳,最后落得个身败名裂、流放千里的下场,您说是不是?”
她这话,既点明了自己与萧明衍感情的深厚,又犀利地反击了对方拿旧事做文章的无聊,更暗讽了永昌侯府的下场,句句戳心。
那位李夫人顿时脸色涨红,羞愤交加,却又无言以对。周围夫人小姐们也都眼神各异,但无人再敢轻易提起这茬。
安平长公主适时打圆场,笑着夸赞沈清辞气度不凡,将话题引开。
经此一事,再无人敢当面拿沈清辞的过去说事。而沈清辞从容犀利的应对,也让她在贵妇圈中的威望更高了几分。
消息传回王府,萧明衍听后,只是笑了笑,对沈清辞道:“我的王妃,如今可是越发厉害了。”
沈清辞嗔了他一眼,心中却是一片安然。
她知道,回京之后的路不会平坦,但无论面对何种风雨,她都已不再是那个需要躲在人后、独自饮恨的沈清辞了。
她是睿亲王妃沈清辞,与她的夫君并肩而立,无所畏惧。
而朝堂之上,关于立储的暗流,也越来越汹涌。太子失德,其他皇子或平庸或年幼,睿亲王萧明衍能力出众,功绩卓著,且深得部分朝臣和百姓拥护,呼声日渐高涨。
最后的决战,似乎已经不远了。
第二十六章:储位争
皇帝的身体,在入冬后明显衰败了下去。
早年的戎马倥偬,中年的殚精竭虑,晚年的皇子纷争,耗尽了这位帝王的心力。咳嗽、眩晕、精力不济,太医换了几拨方子,也只能勉强维持。
国不可一日无储君。皇帝病体沉疴的消息虽被严密封锁,但宫闱之中并无真正的秘密,朝堂上下已是暗流涌动,人心浮动。
支持太子的老臣(多是皇后母族及旧利益集团)频频上疏,请求皇帝放宽对太子的禁足,令其参与政务,以安国本。而拥戴睿亲王萧明衍的官员(以清流、实干派及部分军中将领为主)则或明或暗地表示,太子失德,不堪大任,当另择贤能。
两派在朝堂上争论不休,奏章雪片般飞往皇帝的病榻前。
这一日,皇帝强撑病体,召见内阁几位阁老、宗人府宗令、以及几位掌兵权的勋贵,于养心殿密议。
殿内药气浓郁,皇帝半靠在榻上,面色灰败,但眼神依旧锐利,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朕的身体,你们也看到了。”皇帝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储位之事,该有个定论了。你们都是股肱之臣,说说吧,太子与睿王,孰优孰劣?”
几位阁老面面相觑,不敢轻易开口。宗令是皇室长辈,沉吟道:“陛下,太子乃元嫡,名分早定,虽有失察之过,然闭门思过已久,当有悔改之心。睿王才干出众,于国有功,然……终究是次子。”
一位掌兵的老国公却道:“宗令此言差矣!立储当以德才为先!太子平庸怯懦,御下无方,且纵容外戚横行,险些动摇国本!江南漕运、田产诸案,若非睿王力挽狂澜,后果不堪设想!老臣以为,睿王忠勤睿智,沉稳干练,当为储君不二人选!”
支持太子的阁老立刻反驳:“国公爷!太子乃国本,岂可轻言废立?睿王虽有功,然其母族微寒,且性情……深沉难测。若立睿王,恐非社稷之福!”
双方各执一词,争论起来。
皇帝闭目听着,心中却是翻江倒海。他何尝不知道太子的不堪?可废太子,牵涉太大,皇后母族、旧勋贵集团必然反弹,朝局恐生变乱。而老九……能力心性都是上乘,更有铁腕手段,或能镇得住场面,但其隐忍多年,一朝得势,那份城府,连他这个父皇都有些忌惮。
更重要的是,老九身边那个沈氏……皇帝脑海中闪过沈清辞清冷坚定的面容。此女心志之坚,手段之妙,绝非常人。若老九登基,沈氏必为皇后,届时外戚虽不显,但帝后同心,其权柄之盛,恐怕……
就在皇帝犹豫不决、殿内争论不休时,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隐约的喧哗。
“何事喧哗?!”皇帝不悦地皱眉。
贴身大太监匆匆进来,脸色古怪,压低声音禀报:“陛下,东宫……东宫出事了!太子殿下他……他突发急症,呕血昏迷!太医已经赶去了,说是……说是中毒!”
“什么?!”皇帝猛地坐起,一阵头晕目眩,又跌回榻上,厉声道,“中毒?!何人如此大胆?!”
殿内众臣也皆是大惊失色。
太子中毒昏迷?在这个节骨眼上?是有人狗急跳墙,还是……苦肉计?
“查!给朕彻查!封锁东宫,所有相关人等,一律严刑拷问!”皇帝喘着粗气,脸色铁青,“另外,速召睿王入宫!”
萧明衍很快奉召入宫。他面色沉静,似乎对东宫变故并无太多惊讶。
“老九,太子中毒之事,你可知道?”皇帝目光如炬,紧紧盯着他。
萧明衍跪下,坦然道:“回父皇,儿臣方才得知。震惊之余,亦觉蹊跷。东宫守卫森严,太子饮食皆有专人试毒,何人能下此毒手?且偏偏在此时……”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太子中毒,获益最大的是谁?自然是他这个最有竞争力的弟弟。这盆脏水,很可能要泼到他头上。
皇帝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审视着萧明衍,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心虚或慌乱,却只看到一片坦荡的沉静。
“你即刻去东宫,会同大理寺、刑部,查明此事!”皇帝下令,“记住,要查个水落石出!朕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兴风作浪!”
“儿臣领旨!”萧明衍叩首,起身退下。
东宫已是一片混乱。太子昏迷不醒,面色发黑,太医束手无策,只说是中了某种罕见的混合剧毒,毒性猛烈,虽用解毒丹吊住一口气,但能否醒来,尚未可知。
太子妃哭得死去活来,东宫属官人人自危。
萧明衍赶到后,立刻接管了现场。他首先控制住所有可能接触太子饮食、药物的人员,分开单独审问;又令人彻底搜查东宫,尤其是太子的书房、寝殿、小厨房等地;同时调阅东宫近日所有人员出入记录和物资采买清单。
审查连夜进行。萧明衍坐镇东宫偏殿,面色冷凝,条理清晰地下达指令。沈清辞得知消息后,也以亲王妃身份赶来(她通医理,或许能帮上忙),默默在一旁协助记录、整理信息。
审问和搜查进行了整整一夜。天明时分,终于有了突破。
一名负责太子茶水的宫女,在严讯下崩溃,招供说是受了太子身边一个姓钱的内侍的指使和重金收买,将一种无色无味的粉末,掺入了太子每日必饮的参茶中。那粉末是钱内侍给的,她不知是何物。
钱内侍很快被拿下。他是个阉人,在东宫伺候多年,算是太子的心腹之一。被抓时,他起初咬死不认,但在其住处搜出了一包尚未用完的毒药粉末,以及……数张数额巨大的银票,银票来自京城一家有名的钱庄,而这家钱庄,与已故德妃娘家的产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更关键的是,在钱内侍贴身衣物中,还缝着一封密信,信上只有寥寥数语:“事成之后,保你家人富贵,送你出京。”字迹陌生,但所用的信纸,却是宫内某处特有的御制金粟笺,寻常宫人绝难得到。
线索,指向了宫中,指向了可能与德妃余党勾结的某位高阶妃嫔或太监。
萧明衍立刻将审讯结果和证物上报皇帝。
皇帝看着那包毒药、银票和密信,气得浑身发抖,又是一阵猛烈咳嗽。他没想到,后宫之争,竟然已经狠毒至此!为了那个位置,连下毒弑君(太子亦是君)的事情都做得出来!
“查!给朕继续查!这金粟笺从何流出?钱内侍的家人现在何处?与他接头的人是谁?!”皇帝嘶声道,眼中布满血丝,“还有……德妃余党,一个都不许放过!”
皇帝的旨意一下,整个宫廷和京城都笼罩在一片肃杀之气中。内务府、慎刑司、大理寺、刑部全部行动起来,抓人、审讯、抄家……一时间,无数与德妃娘家有过往来的官员、宫人、商贾被牵连下狱,风声鹤唳。
而太子,在昏迷三日后,终究没能熬过去,毒发身亡。
东宫丧钟长鸣,举国哀悼(至少表面如此)。太子之位,彻底空悬。
皇帝受此打击,病情急剧恶化,卧床不起,朝政暂时由几位内阁阁老共同处理,但重大决策,仍需请示病榻上的皇帝。
朝堂格局,再次天翻地覆。太子党瞬间土崩瓦解,树倒猢狲散。而睿亲王萧明衍,因主持侦破太子中毒案(虽然真凶尚未完全揪出,但方向已明),处事果决公允,更显沉稳可靠,声望达到了顶峰。
几乎所有人都认为,睿亲王,将是下一任太子的不二人选。
数日后,皇帝在病榻上,召见了萧明衍和几位核心重臣。
皇帝的精神似乎好了些,但眼神已经有些浑浊。他看着跪在床前的萧明衍,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微弱却清晰:
“老九……太子已去,国不可无储。你……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朕都看在眼里。你,可愿……为朕,分这万里江山的重担?”
这话,已是明确的传位之意。
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萧明衍身上。
萧明衍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声音沉稳而坚定:“儿臣……定当竭尽所能,不负父皇重托,不负江山社稷,不负天下万民!”
“好……好……”皇帝似乎耗尽了力气,闭上眼睛,挥了挥手,“拟旨吧……册立睿亲王萧明衍,为皇太子,入主东宫……即日……昭告天下……”
“臣等遵旨!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众臣跪倒,山呼千岁。
萧明衍(现在该称太子了)再次叩首,眼中并无太多狂喜,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夙愿得偿的平静。
走出皇帝的寝殿,冬日稀薄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他抬起头,望着巍峨的宫墙和广阔的天空。
这条路,他走了太久,也太难。但终于,他站在了这里。
接下来,将是更广阔的天地,和更沉重的责任。
他忽然很想立刻见到沈清辞,告诉她,他们做到了。
从冷宫侧妃到太子正妃,再到未来的皇后……他们终于,携手走到了这一步。
而此刻的睿亲王府(即将成为东宫),沈清辞正站在庭院中,仰头看着同一片天空。她似乎心有所感,望向东宫的方向。
她知道,属于他们的时代,即将来临。
第二十七章:东宫立
册立太子的诏书颁布天下,朝野并无太多意外,更多的是尘埃落定的感慨与新一轮的权力分配。
萧明衍正式入住东宫,受百官朝贺。皇帝病情沉重,已无力操持政务,下旨令太子监国,总揽朝政,只遇军国大事方需禀奏。
东宫属官迅速配备齐全,多是从前支持萧明衍的实干能臣和清流之士,亦有部分识时务的原太子党官员投效。朝堂气象为之一新,效率明显提高。
沈清辞作为太子妃,也搬入了东宫。她的居所“凤仪殿”,比之从前的栖梧院、睿亲王府正院,不知恢弘华丽多少倍,但她并未有太多欣喜,反而更加谨言慎行,将东宫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对待宫人恩威并施,很快便树立了威信。
她每日除了处理宫务,便是去皇帝病榻前侍疾(这是太子妃的职责,亦是孝道),亲自为皇帝煎药、喂药,动作轻柔,态度恭谨。皇帝虽神志时而清醒时而模糊,但对这个儿媳的细心周到,还是颇为受用,偶尔清醒时,也会对她露出些温和神色。
这一日,沈清辞侍奉皇帝服下汤药后,正欲退下,皇帝却忽然睁开眼,目光清明地看着她,嘶哑着嗓子道:“沈氏……你过来。”
沈清辞心中一凛,依言走近榻前。
皇帝看着她沉静清丽的容颜,缓缓道:“你……很好。比朕想象的,还要好。老九……有你在他身边,是福气。”
“父皇过誉了,妾身不敢当。”沈清辞垂眸。
“你不必自谦。”皇帝喘了口气,“朕知道,老九能有今日,你功不可没。你心思玲珑,手段果决,更难得的是,对他一片真心。往后……这后宫,这天下,你们要同心协力。”
这话,已是将沈清辞视为未来的皇后,甚至是在嘱托后事了。
沈清辞连忙跪下:“妾身定当尽心竭力,辅佐殿下,不负父皇期望。”
皇帝点了点头,似乎累了,重新闭上了眼睛。
沈清辞默默退下,心中却波澜起伏。皇帝这番话,是对她的认可,也是一种无形的压力。未来的路,容不得丝毫行差踏错。
回到凤仪殿,萧明衍(太子)已在等她。他今日似有些疲惫,但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锐气与掌控一切的从容。
“父皇今日精神如何?”他问。
“服了药,睡下了。方才醒了一阵,说了几句话。”沈清辞将皇帝的话转述给他。
萧明衍听罢,沉默片刻,握住了她的手:“父皇这是将你,也托付给了我。清辞,往后,我们便是真正的同体同心了。”
“嗯。”沈清辞靠在他肩头,感受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殿下如今监国,诸事繁忙,也要保重身体。”
“我知道。”萧明衍揽着她,低声道,“只是如今百废待兴,各地奏报如雪片般飞来,吏治、边防、民生、漕运……千头万绪。还有太子中毒案的余波未平,德妃余党尚未肃清,朝中一些老臣也未必全然心服……总觉得,时间不够用。”
沈清辞能体会他的压力。从亲王到太子,看似一步登天,实则肩负着整个帝国的重量。
“殿下且放宽心,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她温声道,“如今朝中支持殿下的能臣干吏不少,殿下只需掌好舵,用对人,自然能理顺朝纲。至于那些不服的,或可徐徐图之,或可……杀鸡儆猴。”
萧明衍闻言,低头看她,眼中带着笑意:“我的太子妃,如今越发有母仪天下的风范了。”
沈清辞脸一红,嗔道:“殿下取笑我。”
“不是取笑,是真心话。”萧明衍正色道,“清辞,等我正式登基,你便是我的皇后。我要你与我共享这万里江山,我要让全天下人都知道,你是我萧明衍唯一认可的妻子,是我最信任的伙伴。”
他的目光灼热而真挚,沈清辞心头悸动,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相拥片刻,萧明衍才说起正事:“对了,太子中毒案,又有新的进展。钱内侍那个在宫外的相好,终于找到了。她供出,指使她给钱内侍传信、送银票的,是一个宫里的老嬷嬷,姓孙,曾是……端妃宫中的老人。”
端妃?萧明衍名义上的养母?
沈清辞一惊:“怎么会是端妃娘娘?她一向与世无争……”
“我也觉得蹊跷。”萧明衍眼神转冷,“已经命人秘密控制了孙嬷嬷,正在审问。端妃那边,暂时没有惊动。若真是她……”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闪过的一丝痛色和决绝,已说明了一切。
在这深宫之中,亲情往往是最脆弱的奢侈品。即便是抚养过他、给过他些许温暖的端妃,若真的牵扯进谋害太子(虽然那个太子是他的敌人)的阴谋中,他也绝不会手软。
沈清辞心中叹息,握紧了他的手,无声地给予支持。
审讯孙嬷嬷的结果很快出来。孙嬷嬷起初嘴硬,但在证据面前(从她房中搜出了与钱内侍接头时用的同款金粟笺和剩余银票),终于崩溃招供。
她承认是受端妃指使,利用旧日关系(端妃曾对孙嬷嬷有恩),联络上钱内侍,许以重利,让其毒杀太子,意图嫁祸给睿亲王(当时的萧明衍),一石二鸟。端妃的理由是,她无子,抚养萧明衍本是为了将来有个依靠,但萧明衍翅膀硬了,对她并不十分亲近,反而沈清辞这个儿媳更得皇帝看重。她怕将来萧明衍登基,沈清辞为后,自己这个无子的养母地位尴尬,甚至可能被边缘化。不如趁乱除掉太子和萧明衍,或许能扶植其他年幼皇子,她作为太妃,反而能掌控大权。
这理由听起来荒谬,却又透着深宫妇人常年压抑下的扭曲与疯狂。
萧明衍看着供词,久久无语。最终,他挥了挥手,哑声道:“将孙嬷嬷……处置了吧。端妃……削去妃位,贬为庶人,迁居冷宫,非死不得出。此事……到此为止,不得外传。”
他终究,还是留了端妃一命。并非心软,而是顾念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养育之情,也是不想在登基前再掀起更大风波。
沈清辞明白他的心思,只是默默陪在他身边。
端妃被废,迁入冷宫那日,沈清辞去送了她一程。昔日温和淡雅的端妃,如今鬓发散乱,眼神呆滞,口中念念有词,尽是怨恨不甘之语。
沈清辞看着她,心中并无快意,只有悲凉。这深宫,葬送了太多人的青春、理智和人性。
“母妃……保重。”她最终,只说了这一句,便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端妃凄厉的哭笑声。
回到东宫,萧明衍正在批阅奏章。见她回来,抬起头,眼中带着询问。
沈清辞走过去,轻轻为他按摩着太阳穴,低声道:“送走了。殿下不必挂怀,路是她自己选的。”
萧明衍握住她的手,将脸埋在她掌心,声音闷闷的:“清辞,我有时会觉得……很累。这宫里宫外,好像每个人都在算计,连一点点温情,都掺杂着利益和阴谋。”
沈清辞心中一酸,俯身从背后环住他,柔声道:“殿下还有我。无论外面有多少风雨,妾身永远会在殿下身边。”
萧明衍转过身,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仿佛要从她身上汲取力量和温暖。
是的,他还有她。这就够了。
冬去春来,皇帝的病情每况愈下,终于在三月的一个凌晨,驾崩于养心殿。
丧钟响彻京城,举国哀恸。
国不可一日无君。在先帝灵前,以几位内阁阁老和宗室亲王为首,百官跪请太子萧明衍即刻登基,以安天下。
萧明衍三辞三让后,于先帝灵前即位,定明年改元“承平”,大赦天下。
登基大典隆重而肃穆。萧明衍身着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一步步走上那至高无上的御阶,接受百官朝拜,山呼万岁。
他的目光,掠过丹陛下的文武百官,掠过巍峨的宫殿,最终,落在了御阶一侧、凤冠霞帔、同样接受命妇朝拜的沈清辞身上。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从冷宫弃子到九五至尊,从复仇孤女到母仪天下。
他们携手,走过了最黑暗的岁月,终于,抵达了这权力的顶峰。
典礼结束后,新帝萧明衍(如今是承平帝)回到乾清宫,第一道旨意,便是册封太子妃沈氏为皇后,入主中宫,赐居凤仪宫(原东宫凤仪殿扩建),并昭告天下,帝后同心,共治江山。
第二道旨意,是追封已故生母为皇太后,迁葬帝陵。
第三道旨意,则是下令彻查先帝晚年诸案余孽,整顿吏治,安抚百姓,开启承平新政。
新的时代,拉开了帷幕。
而沈清辞,站在焕然一新的凤仪宫中,望着窗外宫墙内渐渐绽放的春花,心中一片平静豁然。
复仇的火焰早已熄灭,留下的,是与身边那人共同开创未来的决心与期待。
她知道,前路依然会有挑战,但这万里江山,她将与他并肩,一起守护。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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