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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克十年,婆婆患癌求我离婚,我净身出户后才发现前夫儿子已5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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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是在陈言洗澡时推送那条消息的。

不是微信,是航旅APP。

「您关注的常用同行人‘小安’已出票,行程……」

我划开屏幕的手指停在半空。

浴室里水声哗哗,隔着磨砂玻璃门,映出他模糊高大的轮廓。

我们结婚十年,丁克十年。

他的常用同行人,十年里,只有我一个。

我点开那个叫“小安”的头像。

一张年轻的脸,在某个海边的落日下笑得灿烂,眼睛弯成月牙,是我早已没有的明亮。

我退出,回到主屏幕,点开相册。

最新的一张,是我们上周在结婚纪念日拍的合影。

我穿着得体的长裙,妆容精致,挽着他的手臂,对着镜头微笑。

陈言也是。西装笔挺,英俊儒雅,眼角的笑纹都恰到好处。

我们看起来,仍是旁人眼中最登对的模范夫妻。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一片冰凉。

像手术室的无影灯。

我关掉手机,将它放回原处,屏幕朝下,和我刚才拿起来时一模一样。

浴室门开了。

热气裹挟着沐浴露的清香涌出来。

陈言擦着头发,看到我坐在沙发上,笑了笑。

“怎么还不睡?”

“等你。”我说。

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

他走过来,俯身想吻我。

我微微偏头,躲开了。

他的动作僵在半空,眼里的笑意淡了下去。

“怎么了,林苏?”

我看着他,看着这张我熟悉了十年的脸。

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抿起的嘴唇。

每一个细节,都曾是我认为的、构成我世界的最坚固的部分。

现在,它们开始分解,变得陌生。

“陈言,”我开口,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冷静地划开我们之间温情的假象,“我们聊聊。”

两天前,一切还不是这样。

两天前,婆婆还提着亲自煲的乌鸡汤,坐在我们家的沙发上,拉着我的手,夸我把这个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林苏啊,我们陈家有你,是福气。”

她鬓角已经有了白发,但精神很好,说话中气十足。

我笑着应下,给她添茶。

陈言坐在旁边,剥着石榴,把一粒粒晶莹剔ട്ട的果肉放进白瓷碗里,推到我面前。

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给所有物件都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一切都安静,祥和,像一幅精心装裱的油画。

我们是这座城市里最标准的中产家庭。

我,林苏,律所合伙人,专攻经济法。

他,陈言,建筑设计师,业内小有名气。

我们有自己的房子,两辆车,没有孩子。

丁克,是我们从一开始就达成的共识。

我因为身体原因,不易受孕。而他,说是不喜欢小孩的吵闹,更享受二人世界。

十年,我们互相扶持,从一无所有到今天的一切,每一步都走得稳健而默契。

我以为,我们的婚姻就像我们共同设计的这套房子,结构稳固,每一处细节都严丝合缝。

我甚至以为,我们会这样,一直到老。

婆婆临走时,从手腕上褪下一个玉坠,塞到我手里。

“这个,是我当年嫁过来的时候,你奶奶给我的。现在,我给你。”

玉坠温润,带着她的体温。

我心里是感动的。

我知道,对于一个传统的老人,接受儿媳丁克,需要多大的开明。

她从未在这件事上给过我任何压力。

我送她到电梯口,她还在叮嘱:“小言工作忙,脾气又急,你多担待他。”

我点头:“妈,我知道。”

电梯门合上,映出我带笑的脸。

现在想来,那张笑脸,多么讽刺。

“聊什么?”

陈言在我身边坐下,身上的热气散去了一些,只剩下潮湿的皂角味。

我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茶几那只空了的白瓷碗上。

石榴籽还剩下几颗,红得像血。

“小安,是谁?”

我问得很轻。

空气瞬间凝固了。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绷紧了。

像一张被瞬间拉满的弓。

他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在客厅里膨胀,挤压着每一寸空间。

电视屏幕是黑的,映出我们两个模糊对峙的影子。

窗外,开始下雨了。

雨点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像无数根细针,扎进这死寂里。

“一个同事。”

终于,他开口了。

声音干涩,像被砂纸磨过。

“哦?哪个部门的?我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我的语气依旧平淡,像在进行一场普通的商务谈判。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让情绪占了上风。

我是律师,我知道,失控,就等于输了。

“新来的实习生,分到我们组,带了几个项目。”

他解释着,眼神却飘忽不定,不敢与我对视。

“是吗?”我拿起他的手机,解锁,点开那个APP。

我把屏幕转向他。

“一个实习生,需要你把她设为‘常用同行人’?”

“一个实习生,需要你备注得这么亲密?小安?”

“陈言,我们结婚十年。你出差上百次,你的常用同行人,除了我,有过别人吗?”

我一字一句,像在法庭上陈述证据。

每一句,都把他往后逼退一步。

他的脸色,一寸寸地白下去。

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终,他垂下头,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露出了疲惫的颈项。

“林苏,对不起。”

这三个字,他说得那么轻,那么快。

仿佛只要说出口,就能把所有沉重的责任都卸下。

我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觉得荒谬。

“对不起?”我重复着这三个字,尾音微微上扬,“陈言,你是不是觉得,一句对不起,就可以抹掉一切?”

“我不想和你吵。”他抬起头,眼里布满红血丝,“我最近很累,公司的事情,家里的事情,压得我喘不过气。”

他开始打“疲惫牌”。

这是男人惯用的伎俩。

把自己塑造成一个不堪重负的受害者,以博取同情,模糊焦点。

“累?”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累,就可以在外面找一个年轻明亮的女孩来给你解压?”

“你累,就可以把我们十年的婚姻,当成一个可以随时丢弃的负担?”

“陈言,你别忘了,这个家,不是你一个人的。我也在工作,我也在承担。我累的时候,我找谁?”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他苍白的辩解里。

他被我问得哑口无言,只能反复说那一句话。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我追问。

“我和她……只是聊得来。”

“只是精神上的慰藉。”

“精神慰藉?”我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

“那航旅APP上的出双入对,也是精神慰藉?”

“你们一起飞到海边看落日,也是精神层面的交流?”

我一步步走近他,将手机里的照片放大,怼到他面前。

那张年轻的笑脸,刺痛了我的眼睛。

“陈言,别把我当傻子。”

“也别侮辱你自己作为建筑设计师的逻辑思维能力。”

他终于崩溃了。

双手插进头发里,痛苦地呻吟。

“是,我承认,我动摇了。”

“她很年轻,很……有活力。在她身边,我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你知道吗,林苏?我们在一起十年,一切都太……稳定了。稳定得像一潭死水。每天按部就班,说话做事,都像设定好的程序。”

“我有时候看着你,就像在看另一个我自己。冷静,理智,一丝不苟。”

“我很爱你,但我很累。”

“我感觉自己被困在一个密不透风的壳里,快要窒息了。”

他说了很多。

像决堤的洪水,把他积压已久的不满和委屈,全都倾泻出来。

我静静地听着。

没有哭,也没有闹。

心,像被浸在冰水里,一点点地冷下去,沉下去。

原来,我以为的坚固,只是他眼中的桎梏。

我以为的默契,只是他口中的死水。

我以为的爱,原来也会过期,会变质。

“所以,”我等他说完,平静地做了总结,“你婚内出轨,是因为我们的婚姻太稳定,我对你太好了?”

他愣住了,似乎没想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打断他,“是想告诉我,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不,是我错了。”他立刻否认。

“既然知道错了,那你打算怎么解决?”

我把问题抛了回去。

我不要听他的忏悔,不要听他的苦衷。

那些都毫无意义。

我只想知道,他要怎么处理这件事。

这,才是一个成年人该有的态度。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起来。

“喂,是林苏吗?”

电话那头,是一个苍老而虚弱的声音。

是婆婆。

“妈?您怎么用这个号码?”

“我……我在医院。”

我的心,猛地一沉。

“您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你先别告诉小言。”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你……你现在能来一趟医院吗?妈有话想跟你说。”

我挂了电话,看了一眼陈言。

他正紧张地看着我。

“谁的电话?”

“你妈。”

我说,“她在医院。”

陈言的脸色“唰”地一下全白了。

他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我没有拦他。

我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慌乱的背影,忽然觉得,我们之间这场关于背叛的审判,被一个更紧急的事件,强行中止了。

医院的走廊,白得刺眼。

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让人无端地感到压抑。

婆婆住在单人病房。

陈言在外面守着,医生正在里面做检查。

他看到我,像看到了救命稻草,一把抓住我的手。

“林苏,怎么办?妈得了……得了胰腺癌。”

他的手,冰冷,还在微微发抖。

我反手握住他。

“晚期?”

“医生说是中期,但情况不乐观。”

我沉默了。

我知道这种病,意味着什么。

走廊尽头的窗外,雨还在下。

城市被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雨幕里,像一张巨大的、哭泣的脸。

过了很久,医生出来了。

他摘下口罩,对我们摇了摇头。

“尽力吧。”

三个字,宣判了死刑。

陈言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不稳。

我扶住他。

他的整个身体,都靠在我身上,像一座瞬间崩塌的山。

我能感觉到,他在无声地颤抖。

这个晚上,很漫长。

我们在病房外守了一夜。

婆婆睡得很不安稳,一直在说胡话。

陈言趴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像个无助的孩子。

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这对母子。

心里,五味杂陈。

背叛的伤痛,被亲人病危的噩耗冲淡,搅成一团混沌的浆糊。

我不知道该恨他,还是该可怜他。

天快亮的时候,婆婆醒了。

她睁开眼,看到我,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

她支开陈言,让他去买早饭。

病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林苏……”她拉住我的手,力气小得像一片羽毛。

“妈,您感觉怎么样?”

她没回答我,只是看着我,眼泪,就那样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

“好孩子,是妈对不起你。”

我心里一惊。

“妈,您别这么说。”

“我知道了。”她喘着气,说,“小言……他都跟我说了。”

我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他……跟您说什么了?”

“那个女孩的事。”

婆婆闭上眼睛,两行老泪,滑过她满是皱纹的脸颊。

“是我不好,是我没教好他。”

“是我……一直逼他。”

“逼他?”我不解。

“我想要个孙子。”

她说。

像一颗炸弹,在我耳边轰然炸开。

“我嘴上说不介意你们丁克,可我心里……我过不去那个坎。”

“我是个自私的、传统的老太婆。我做梦都想抱孙子。”

“小言他爱你,他不想让你为难,所以一直瞒着我,也瞒着你。”

“是我,是我发现自己得了这个病,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就逼他。”

“我跟他说,陈家不能绝后。”

“我跟他说,如果他不给我生个孙子,我死不瞑目。”

她的话,像一把把刀子,凌迟着我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我一直以为的开明,是假的。

我一直感激的体谅,是假的。

原来,在他们母子心里,我,只是一个无法完成传宗接代任务的、有缺陷的女人。

而陈言,他不是不想要孩子。

他只是,不想和我生孩子。

多么可笑。

我十年的坚持,十年的自我宽慰,在这一刻,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林苏,”婆婆哭着求我,“我知道,我这个要求很过分。”

“但是,我快要死了。”

“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这个老婆子。”

“你和小言……离婚吧。”

“让他娶那个女孩,让她给我们陈家,生个孩子。”

“算我求你了。”

她说着,就要从病床上挣扎着起来,要给我下跪。

我连忙按住她。

她的手,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硌得我手心生疼。

我看着她苍老的、泪流满面的脸,听着她卑微的、泣不成声的哀求。

我忽然觉得,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争吵,质问,报复……

在死亡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可笑。

我累了。

真的累了。

这场仗,我不想打了。

“妈,”我开口,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可怕,“您别这样。”

“您好好养病。”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我走出病房的时候,陈言正好提着早饭回来。

他看到我,眼神复杂。

“林苏,我妈她……”

“我都知道了。”我打断他。

我看着他,这个我爱了十年的男人。

这一刻,我心里,没有恨,也没有爱。

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死寂的荒芜。

“陈言,”我说,“我们离婚吧。”

他愣住了。

手里的豆浆和油条,掉在了地上。

白色的浆液,和黄色的油渍,在光洁的地面上,晕开一团狼藉的污点。

就像我们的婚姻。

离婚协议,是我亲自草拟的。

我把我们婚后所有的共同财产,房子,车子,存款,基金,都罗列得清清楚楚。

然后,在财产分割那一栏,我写上了陈言的名字。

我,净身出户。

陈言不同意。

他红着眼,抓着我的手,说:“林苏,你不能这样。”

“这是我们一起打拼下来的,你不能什么都不要。”

“你这是在惩罚我,也是在惩罚你自己。”

我抽回手,看着他。

“陈言,我不是在惩罚谁。”

“我只是,不想再跟你有任何牵扯了。”

“这些东西,对我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

“它们曾经是我们共同生活的证明,现在,它们只是你背叛我的证据。”

“我不想每天看着这些东西,提醒我自己,我有多失败。”

我把笔递给他。

“签字吧。”

“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后的体面。”

“也是我能给自己的,最后的尊严。”

他看着我,眼里的光,一点点地熄灭了。

他知道,我不是在赌气。

我是认真的。

他拿起笔,手抖得厉害。

在“陈言”两个字上,签了很久。

签完,他把笔放下,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瘫在椅子上。

“林苏,”他哑着嗓子问,“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吗?”

我没有回答他。

我只是拿起那份签好的协议,折好,放进包里。

然后,转身,离开。

没有回头。

民政局里人不多。

我们排队,领表,填表,拍照。

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场默剧。

工作人员看着我们,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

大概是很少见到像我们这样,来离婚,却如此平静的夫妻。

当红色的结婚证,换成绿色的离婚证时。

我的心里,竟然没有一丝波澜。

好像只是办完了一项普通的手续。

走出民政局的大门,阳光刺眼。

我抬手,挡了一下。

“我送你。”陈言说。

“不用了。”我拒绝。

“以后……有什么打算?”他问。

“找个房子,继续工作,好好生活。”

我说得轻描淡写。

“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

“陈言。”我打断他。

我转过身,第一次,认真地,在离婚后,看着他。

“我们已经离婚了。”

“从现在开始,你是你,我是我。”

“我们之间,最好的关系,就是没有关系。”

“祝你,得偿所愿。”

我说完,转身,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子开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他依然站在原地。

高大的身影,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很孤单。

我收回目光,看着前方。

林苏,我想。

一切,都结束了。

也该,重新开始了。

我很快就找到了房子。

一个离我律所不远的小公寓,一室一厅,带一个朝南的阳台。

我用了一个周末的时间,搬了家。

我的东西不多,几个箱子就装完了。

那些我们一起置办的家具,电器,装饰品,我一件都没带走。

我只带走了我的书,我的衣服,和我自己。

新家很小,但很温馨。

我买了一束向日葵,插在玻璃瓶里,放在阳台上。

阳光照进来,满室金黄。

我开始重新适应一个人的生活。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在深夜里加班。

偶尔,也会觉得孤单。

特别是在看到窗外万家灯火的时候。

但更多的时候,我感到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我不用再费心去维持一段看似完美的婚姻。

我不用再猜测我身边那个最亲密的人,心里是不是还藏着另一个人。

我不用再扮演那个识大体、顾大局的“贤内助”。

我可以只做我自己。

会哭,会笑,会脆弱,会愤怒的,真实的林苏。

律所的同事,都看出了我的变化。

“林姐,你最近气色很好啊。”

“是不是有什么喜事?”

我只是笑笑,不解释。

生活,像被按下了重启键。

虽然清空了所有过往的存档,但也迎来了全新的可能。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

接了几个很棘手的案子,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忙碌,是治愈一切的良药。

它让我没有时间去想那些不开心的事情。

偶尔,我也会想起陈言,想起婆婆。

不知道她的病怎么样了。

不知道他和那个叫“小安”的女孩,是不是已经得偿所愿。

但这些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像风吹过水面,只留下一圈淡淡的涟漪,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他们,已经是我的过去式了。

而我,要往前看。

直到那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陈言打来的。

“林苏,我妈……她想见你。”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很沙哑。

我沉默了片刻。

“好。”

我还是去了。

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婆婆。

不管怎么说,她也曾真心待我好过。

虽然那份好,掺杂了太多我不知道的算计和期盼。

但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刻,我愿意去送她一程。

还是那间病房。

婆婆比上次见到时,更瘦了。

整个人,都陷在宽大的病床里,像一具被抽干了水分的枯骨。

她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

费力地,朝我伸出手。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你……来了。”

“我来了,妈。”

我还是习惯性地叫她“妈”。

她笑了,眼角挤出几道深深的皱纹。

“你……瘦了。”

“您也瘦了。”

我们说了一些无关痛痒的话。

关于天气,关于我的工作。

谁都没有提陈言,没有提离婚,更没有提那个女孩。

仿佛那些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发出的滴滴声。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光斑里,有尘埃在飞舞。

“林苏……”

过了很久,她又开口了。

“我对不起你。”

“别说了,妈。”我打断她,“都过去了。”

“过不去。”她固执地摇头,“我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

“最错的,就是逼走了你这么好的儿媳妇。”

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以为……我以为我是在为小言好,为我们陈家好。”

“可我……我错了。”

“我把他,也把你,都推进了火坑。”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只能一遍遍地说:“都过去了。”

她拉着我的手,力气忽然大了一些。

“林苏,你答应我。”

“答应我,以后,要好好生活。”

“找个……真正对你好的人。”

“别再……像我们家小言这样的浑蛋了。”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我会的。”

她笑了。

像是了却了最后一桩心愿。

她慢慢地松开我的手,闭上了眼睛。

“我累了,想睡会儿。”

我知道,她这一睡,可能就再也醒不来了。

我帮她盖好被子,静静地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然后,我起身,离开了病房。

陈言在走廊上等我。

他靠着墙,低着头,身影落寞。

“她怎么样?”

“睡着了。”

我们之间,又是一阵沉默。

“谢谢你,肯来看她。”他说。

“应该的。”

“最近……过得好吗?”

“挺好的。”

“那就好。”

我们像两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说着客套而疏离的话。

再也找不到,当初的亲密和默契。

“我走了。”我说。

“我送你。”

“不用。”

我转身,朝电梯走去。

“林苏!”

他忽然在背后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对不起。”

他说。

“真的,对不起。”

我没有回答。

只是走进电含,按下了关门键。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他所有的声音和表情。

在门彻底关上的那一刹那。

我看到,他哭了。

一个四十岁的男人,在医院的走廊里,哭得像个孩子。

我的心,被轻轻地刺了一下。

但,也仅仅是,一下而已。

婆婆是在三天后去世的。

葬礼办得很简单。

我没有去。

我只是托朋友,送去了一个花圈。

挽联上,我写的是:

“一路走好。”

我觉得,这是我能给她的,最后的,也是最合适的告别。

生活,又恢复了平静。

我以为,我和陈言,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任何交集了。

直到一个月后,我收到一条短信。

是前婆婆的手机号发来的。

我愣了一下,以为是谁误发了。

但当我点开那条信息时,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信息很短,只有一句话。

“小言,别忘了明天带睿睿去复查,医生说五岁半的检查很重要。”

小言。

睿睿。

五岁半。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像有一万根针,同时扎进我的太阳穴。

我反复地看着那条短信,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每一个字,我都认识。

可是连在一起,我却觉得那么陌生,那么荒诞。

我拿起手机,手指颤抖着,拨通了陈言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

是他的声音,依旧低沉,但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

“陈言。”

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是我,林苏。”

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寂静。

我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

“你收到……短信了?”

他问得小心翼翼。

“是。”

我又问了一遍,像在确认一个最残酷的判决。

“睿睿,是谁?”

他沉默了。

这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残忍。

“五岁半……是什么意思?”

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们结婚十年。

一个五岁半的孩子。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在我们婚姻的第四年,或者第五年。

在我还傻傻地相信着我们的丁克誓言时。

在我还为他母亲的“开明”而感动时。

他,就已经和别的女人,有了孩子。

我的丁克,我的体谅,我的十年婚姻。

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骗局。

一个彻头彻尾的、精心设计的骗局。

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了他破碎的声音。

“林苏……你听我解释。”

“解释?”

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好啊。”

“我听你解释。”

“我倒要看看,你还能编出什么样的谎言来。”

“是安然。”

他说出了那个女孩的名字。

“是……我和安然的孩子。”

“对不起,林苏,我不是故意要骗你。”

“我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我妈她……她一直想要个孙子,她用死来逼我。”

“我没办法。”

“我真的没办法。”

他还在说。

说着他的无奈,他的苦衷,他的身不由己。

那些话,飘进我的耳朵里,却再也激不起我心里的一丝波澜。

我只觉得,恶心。

深入骨髓的恶心。

“所以,”我打断他,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你一边和我扮演着恩爱夫妻,享受着我为你打理好的一切。”

“一边,又和别的女人,生儿育女,共享天伦?”

“陈言,你真行。”

“你让我觉得,我这十年,活得像个傻子。”

“不,不是的,林苏。”他急切地辩解,“我爱你,我一直爱的都是你。”

“和安然……那只是个意外。”

“我只是想……给我妈一个交代。”

“爱你?”

我咀嚼着这个字,觉得无比的讽刺。

“你的爱,可真够博大的。”

“可以同时分给两个人,一个家庭,还游刃有余。”

“陈言,收起你那廉价的爱吧。”

“我嫌脏。”

我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然后,我把他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天,已经黑了。

城市的霓虹,在远处闪烁,像一颗颗冰冷的、没有温度的星星。

我没有哭。

一滴眼泪都没有。

哀莫大于心死。

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我只是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我起身,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杯子,是搬家时新买的。

上面印着一只柠檬。

我忽然想起一句话:

生活给了你一颗柠檬,你就把它做成一杯柠檬水。

我看着杯子里的水,水里,映出我苍白而平静的脸。

我想,我的生活,何止是给了我一颗柠檬。

它给了我一整棵,苦涩的、腐烂的柠檬树。

而我,要怎么把它做成一杯,能喝下去的柠檬水?

第二天,我请了假。

我去了我曾经最喜欢去的一家咖啡馆。

点了一杯最苦的黑咖啡。

我需要用这种极致的苦,来提醒自己,现实,有多残酷。

我开始复盘。

复盘我这十年的婚姻。

像一个律师,在审视一个案子。

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疑点,都不放过。

我想起,五年前,陈言曾经有过一次长达半个月的“封闭式培训”。

他说,那是公司安排的,不能带手机。

我当时,没有怀疑。

现在想来,那半个月,他大概是去陪那个女人生产了吧。

我想起,这几年,他越来越多的“加班”和“出差”。

每一次,我都体谅地让他注意身体。

现在想来,那些时间,他都是去尽一个父亲的责任了吧。

我想起,婆婆每次来看我,总会旁敲侧击地问我,有没有改变主意的想法。

我当时,只当是老人的念叨。

现在想来,她是在为她那个未出世的孙子,铺路吧。

他们一家人,合起伙来,给我演了一出长达五年的戏。

而我,是那个唯一被蒙在鼓里的,傻瓜观众。

我甚至还为他们的“演技”,感动得一塌糊涂。

咖啡,已经冷了。

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我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净身出户,成全了他们的“情深义重”。

我以为,这是我的体面和尊严。

可现在,我知道了。

我的成全,在他们看来,不过是一个傻子的自我感动。

我的体面,成了他们欺骗我的保护色。

凭什么?

凭什么犯错的人,可以心安理得地拥有一切?

而我这个受害者,却要独自舔舐伤口,还要被他们当成傻子?

不。

我不甘心。

我是林苏。

是一个专攻经济法的律师。

我最擅长的,就是用法律的武器,来捍卫自己的权益。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律所的同事,周敏的电话。

“敏敏,帮我个忙。”

“帮我查一个人,安然。”

“还有,帮我调取陈言这五年来所有的银行流水和消费记录。”

“我要,打一场官司。”

电话那头,周敏愣了一下。

“林苏,你要干什么?”

“我要拿回,所有属于我的东西。”

“还有,让他们为他们的欺骗,付出代价。”

我的声音,平静,但坚定。

像一块被淬炼过的钢铁。

周敏很快就帮我查到了所有信息。

安然,28岁,是陈言设计院的同事。

五年前,进入公司实习,正好分在陈言手下。

陈言的银行流水,更是触目惊心。

这五年来,他每个月,都会有一笔固定的,五位数的转账。

收款人,是安然。

他还用我们夫妻的共同财产,给安然买了一套房子,一辆车。

就在离我们家不远的一个小区。

他甚至,还给那个叫睿睿的孩子,买了大额的教育基金和保险。

受益人,写的都是陈言和安然。

看着那一笔笔清晰的记录,我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原来,他不仅在感情上背叛了我。

在经济上,也早就掏空了我们这个家。

而我,竟然一无所知。

我真是,天底下最愚蠢的女人。

我把所有的证据,都整理好,打印出来。

厚厚的一沓,像一个沉重的耳光,打在我脸上。

火辣辣地疼。

我给陈言发了最后一条信息。

用一个新的号码。

“陈言,明天上午十点,星巴克,我们谈谈。”

“带上你的律师。”

他很快就回了。

只有一个字。

“好。”

第二天,我提前到了。

我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可以看到外面的街景。

阳光很好,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每个人都步履匆匆。

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悲伤,而停止运转。

十点整,陈言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

没有带律师。

他看起来,比上次在医院见到时,更憔悴了。

眼下有很深的黑眼圈,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他在我对面坐下,不敢看我。

“林苏……”

“不用叫我名字。”我打断他。

我从包里,拿出那沓厚厚的证据,推到他面前。

“看看吧。”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白纸黑字上。

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你……你怎么会……”

“怎么会知道?”我替他说完。

“陈言,你是不是忘了,我是做什么的?”

“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真的可以天衣无缝吗?”

他低下头,双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你想怎么样?”

他问。

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颤抖。

“我不想怎么样。”

我说。

“我只是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我们离婚时,我净身出户。那是因为,我以为你只是单纯的婚内出轨。”

“我为了所谓的体面,放弃了我的合法权益。”

“但现在,我知道了,你是婚内出轨,并且,非法转移夫妻共同财产,还和别人生了孩子。”

“陈言,你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道德问题了。”

“这是,欺诈。”

“是犯罪。”

我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重重地敲在他的心上。

他抬起头,看着我。

眼里的情绪,很复杂。

有震惊,有悔恨,有痛苦,还有一丝……哀求。

“林苏,我知道错了。”

“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们……我们重新开始。”

“我会和安然断了,我会把孩子……”

“够了。”

我再次打断他。

“陈言,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我们之间,已经不可能了。”

“从你选择欺骗我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完了。”

“我今天来,不是来听你忏悔的。”

“我是来,给你两个选择。”

我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我们去法院,我起诉你,告你重婚,告你婚内财产转移。”

“到时候,我们法庭上见。”

“你知道,以我手上的证据,你会是什么下场。”

“你不仅会身败名裂,你下半辈子,可能都要在牢里过了。”

他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嘴唇,已经没有一丝血色。

“第二,”我看着他,说出了我的条件,“重新分割财产。”

“婚内财产,我七,你三。”

“你名下,给那个女人和孩子买的房子,车子,都要折现,归入共同财产进行分割。”

“如果你同意,我们现在,就去签补充协议。”

“签完,我们两不相欠。”

“从此,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我把选择权,交给了他。

我知道,他会选哪一个。

他是一个聪明人。

更是一个,自私的人。

他不会为了任何人,毁掉自己的前途。

果然,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会一直沉默下去。

最终,他抬起头,看着我,说了一个字。

“好。”

补充协议,签得很顺利。

陈言很配合。

或者说,他不敢不配合。

在绝对的证据面前,任何的挣扎,都是徒劳。

办完所有手续,我们走出律师楼。

外面,阳光依旧明媚。

“林苏。”

他又叫住了我。

我停下脚步。

“保重。”

他说。

我没有回头,只是朝他挥了挥手。

算是,最后的告别。

我拿到了一大笔钱。

足够我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但我没有感到一丝喜悦。

我只是觉得,很疲惫。

像打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

虽然我赢了。

但我也,失去了很多东西。

我卖掉了那个小公寓,换了一个更大的房子。

在郊区,有一个很大的院子。

我辞掉了律所的工作。

我想,换一种生活方式。

我开始在院子里,种花,种菜。

养了一只猫,叫“柠檬”。

我开始学着,把生活给我的那些苦涩的柠檬,一颗一颗地,亲手,做成柠檬水。

日子,过得平静而缓慢。

我以为,我的人生,就会这样,波澜不惊地,过下去了。

直到那天,我收到了一个快递。

没有寄件人信息。

我打开,里面是一个很旧的日记本。

我翻开。

第一页,是婆婆的字迹。

那熟悉的,娟秀的小楷。

我愣住了。

我一页一页地翻下去。

日记里,记录了她这几年所有的心路历程。

从她发现自己得了癌症开始。

到她如何逼着陈言,去找别的女人,生孩子。

再到,她如何看着那个叫睿睿的孩子出生,长大。

她的内心,充满了矛盾和痛苦。

她一边,为有了孙子而欣喜。

一边,又为对我的欺骗和愧疚,而备受煎熬。

在日记的最后一页,她写道:

“林苏,我的好孩子。”

“我知道,我错了。”

“我用我自私的爱,毁了你的幸福,也毁了小言的人生。”

“我死后,请把这个日记本,交给林苏。”

“我希望,她能知道所有的真相。”

“不是为了求得她的原谅,只是想告诉她,她从来,都没有做错任何事。”

“错的,是我们。”

“是我们,欠了她一个,幸福的人生。”

日记的最后,还夹着一张照片。

是那个叫睿睿的小男孩。

他长得很像陈言,特别是那双眼睛。

照片的背后,写着一行字。

“对不起。”

我合上日记本,眼泪,终于,决堤了。

我不知道,这眼泪,是为婆婆,还是为陈言。

或者,是为我自己。

为我那逝去的,十年的青春。

和那段,被谎言包裹的,所谓爱情。

窗外,柠檬树,已经开花了。

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散发着清幽的香气。

我想,也许,生活,就是这样吧。

充满了苦涩,也充满了,意想不到的转机。

重要的是,你要有勇气,去面对它,去改变它。

然后,把它,酿成一杯,属于你自己的,独一无二的,柠檬水。

尾声。

一年后。

我在院子里,给我的花浇水。

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起来。

“喂,请问,是林苏女士吗?”

电话那头,是一个怯生生的,年轻女孩的声音。

“我是。”

“我……我是安然。”

我的手,顿了一下。

“有事吗?”

我的语气,很平静。

“我……我和陈言,也离婚了。”

“他把睿睿,留给了我。”

“我……我只是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还有……谢谢你。”

我沉默了片刻。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也不用谢我。”

“你和你的人生,都与我无关。”

“祝你,和你的孩子,以后都好。”

我说完,就想挂电话。

“等一下!”她急切地叫住我。

“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是关于……陈言的。”

“他……”

女孩的声音,欲言又止。

我的心里,忽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那个曾经搅乱了我整个世界的男人,又以一种我意想不到的方式,带着一个新的谜团,闯回了我的生活。

而这一次,又会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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