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三周年,我收到陌生短信。照片里,我丈夫沉睡的侧颜安稳。
屏幕的冷光映在我的脸上,像一层结了霜的薄冰。
发送时间是凌晨三点二十七分。那是我起夜喝水,发现身边空无一人的时候。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墨黑变成了灰蓝。
床头柜上,放着我给他煮的醒酒汤,已经凉透了。
我没有哭,也没有发抖。我只是觉得冷。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我把那张照片保存了。然后把那个号码拉黑。
做完这一切,我起身,走进厨房,把那碗醒酒汤倒进了水槽。
液体撞击不锈钢管壁的声音,在清晨的死寂里,显得异常刺耳。
我叫林晚,三十一岁,是一名专利律师。我的丈夫,周铭,三十三岁,建筑设计师。我们结婚三年,没有孩子。不是不想要,是要不上。
我们的婚姻,像我书架上那些排列整齐的案卷,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偶尔有争议,但总能达成和解。我一直以为是这样。
直到这条短信。
它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之下,是看不见的暗流。
周铭醒来的时候,我正在客厅的跑步机上。晨会前,我习惯跑五公里。
他穿着睡袍,头发乱糟糟地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的肩窝里,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怎么起这么早?”
他的气息温热,和我记忆里的一样。但我无法控制地想到了照片里他裸露的肩膀。
我按停了跑步机。扶着扶手,调整呼吸。
“昨晚几点回来的?”我问,声音平稳得像在谈论天气。
他打了个哈欠,松开我,去冰箱拿水。“一点多吧。跟张总他们,方案过审了,喝得有点多。”
“是吗。”我拿起毛巾擦汗,没有看他。“辛苦了。”
他走过来,亲了一下我的脸颊。“你也是。三周年快乐,晚晚。晚上我订了餐厅,老地方。”
“好。”我说。
他没察觉出任何异样。或者说,他根本没想过我会知道。
我们的婚姻,就像房间的灯泡。只要它还亮着,没人会去关心灯丝什么时候会断。
我去了律所。一整天,我都在处理各种各样的纠纷。离婚,财产分割,抚养权争夺。我看着那些在法庭上互相撕咬的夫妻,曾经也恨不得把心掏给对方。
我提醒我的当事人:“克制。在法庭上,情绪是最无用的东西。证据才是。”
下午三点,我给自己泡了一杯柠檬水。很酸,但清醒。
我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加密文件夹。我把那张照片放了进去。
然后,我开始整理我和周铭的共同财产。房产,车辆,基金,股票,还有他工作室的股权。
我像在准备一个案子。原告是我,被告是他。唯一的证人,是那张照片。
我没有去查那个号码。查到了又能怎么样?质问?哭闹?那不是我的风格。我需要的是事实,一个完整的证据链。
晚上六点,我收到了周铭的短信:“还在加班?我过去接你。”
我回:“好。”
我关掉电脑,穿上外套。窗外,城市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像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坐进他的车里,他递给我一个丝绒盒子。“三周年快乐。”
里面是一条项链。钻石的切工很好,在顶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谢谢,很漂亮。”我说。我让他帮我戴上。冰凉的金属贴上我的皮肤。
他发动车子,心情很好。“今天方案汇报特别顺利,张总当场就拍板了。这个项目要是拿下来,明年我们就可以考虑要个孩子了。”
他看着前方,语气憧憬。
我看着他的侧脸。和照片里一样,只是现在是清醒的。
“周铭,”我轻声说,“昨晚你喝多了,是什么样的?”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还能怎么样,就那样呗。断片了,什么都不记得。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好奇。”我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觉得你最近很累。”
“是啊。”他叹了口气,“项目催得紧。不过快了,熬过去就好了。”
他把车开到我们常去的那家法式餐厅。侍者引我们到靠窗的位置,可以看到整个城市的夜景。
他点了我爱吃的惠灵顿牛排,开了一瓶红酒。
“我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也是在这里。”他切着牛排,语气怀念,“那时候你刚打赢第一个官司,整个人都在发光。”
“你也一样。”我说,“拿着一张草图,跟我讲你的建筑理想。”
“那时候真好。”他举起酒杯,“希望我们以后,也能一直像这样。”
杯子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我抿了一口酒,单宁的涩味在舌尖蔓延。
“周铭,”我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我们聊聊吧。”
他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怎么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解锁,调出那张照片,推到他面前。
“这个,你认识吗?”
他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
他没有去看照片,而是死死地盯着我。嘴唇里在,我的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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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喉结滚动,艰难地吐出一个名字。
“安。”
“安?”我重复了一遍。像在咀嚼这个名字的含义。
“她是我们组新来的实习生。”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上周一直在跟另一个项目,上周才调过来。”
“实习生。”我点了点头。“很年轻吧。”
“二十三。”他说出这个数字,他的眼神闪躲了一下。
我看着他。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了三年的男人。此刻,他像一个站在被告席上的嫌疑人,而我,是那个手握全部证据的审判官。
“昨晚,你和她在一起。”我说。这不是问句。
他闭上眼睛,喉结上下滚动。“晚晚,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解释你为什么骗我说在陪客户?还是解释你为什么会睡在她的床上?或者,解释一下这张照片是谁拍的?”
我的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他伪装的表皮。
他睁开眼,眼里有震惊,有羞愧,还有一丝被我看穿的恼怒。“你查我?”
“我只是恰好收到了这个。”我说,“如果你觉得这是巧合,那我们可以把它当作一个法律问题来探讨。关于婚姻中的忠实义务。”
他沉默了。餐厅里悠扬的小提琴声,此刻听起来无比讽刺。
“对不起。”很久之后,他低声说。
“对不起这三个字,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拿起酒杯,把剩下的酒喝完。“周铭,我是一名律师。在我的世界里,没有‘对不起’,只有‘责任’和‘后果’。”
“我们回家谈吧。”他看着周围投来的若有若无的目光,压低了声音。
“好。”我同意了。我不喜欢在公共场合失态。那是弱者的表现。
回家的路上,我们一言不发。车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打开家门,玄关的灯自动亮起。这里的一切都和早上我离开时一样。但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碎了。
我把包放在鞋柜上,换上拖鞋,径直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周铭站在玄关,背对着我,像一座被抽空了灵魂的雕塑。
“坐吧。”我说,“我们需要谈清楚。”
他走过来,在我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我们之间隔着一张茶几,像隔着楚河汉界。
“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两个月前。”
“发展到哪一步了?”
他沉默。
“周铭,”我的声音冷了下来,“不要让我用调查手段去获取这些信息。你知道的,我能查到一切。”
他猛地抬起头,眼里布满血丝。“就只是……偶尔一起吃个饭,聊聊天。昨晚是第一次……我喝多了,真的,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的名字,全名。”
“安悦。”
“在哪里上班?”
“我的工作室,实习设计师。”
“家庭住址。”
他报出一个地址。我记下了。
“为什么是她?”我问出了我一直想问的问题,“我们之间,出了什么问题?”
他终于崩溃了,双手插进头发里,声音痛苦。“我不知道!晚晚,我跟你在一起,总觉得……喘不过气。你太完美了,你什么都安排得好好的,我们的生活就像一个精密的程序。我……我只是想找个人,能让我觉得……活着是轻松的。”
“轻松?”我重复着这个词,觉得有些荒谬。“我们的房贷,你父母的赡养费,你工作室启动的资金,哪一样不是我帮你规划的?你现在跟我说,这让你觉得不轻松?”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烦躁地站起来,来回踱步,“我是说,跟你在一起,我永远像个需要被教育的学生。你永远是对的,永远理智。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也能冷静地处理好一切,然后继续过你的生活。”
“所以,你需要的是一个能让你觉得自己很强大的女人?”我看着他,“一个需要你保护,能让你找到存在感的小女孩?”
他没说话,但他的表情告诉我,我说对了。
“周铭,我们结婚三年了。”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所谓的‘喘不过气’,不过是你想逃避责任的借口。你觉得累了,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安悦,就是那个地方。”
“她崇拜你,听你讲那些你在我面前讲过无数遍的建筑理论,然后发出惊叹。这让你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对吗?”
他的脸涨红了,像被当众揭穿了谎言的孩子。
“我没有……”
“你有。”我打断他,“你不是觉得跟我在一起累,你是觉得承担一个家庭的责任累。你只是想找个地方,暂时卸下这些责任。”
“林晚,你非要这么尖锐吗?”他终于吼了出来,“你就不能像个正常的妻子一样,哭一下,闹一下,骂我一顿也行!你这样冷静地分析我,让我觉得自己像个被解剖的标本!”
“哭和闹,能改变你出轨的事实吗?”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不能。它们只会让事情变得更混乱。我是林晚,我是一名律师。我的职业素养不允许我在面对问题的时候,首先选择情绪宣泄。”
“那你现在想怎么样?”他颓然地坐回沙发上,“离婚吗?”
“离婚,是选项之一。”我说,“但在那之前,我想知道你的选择。”
“我……我不知道。”他捂着脸,“我没想过要离开你。晚晚,我爱的是你。”
“爱?”我笑了一下,很轻,不带温度。“你的爱,就是欺骗和背叛吗?”
他无言以对。
我走回卧室,从书房里拿出一份文件。那是我下午打印出来的。
我把它放在茶几上,推到他面前。
“看看吧。”
他疑惑地拿起那份文件,只看了一眼标题,瞳孔就再次放大。
《婚内财产协议及忠诚协议》。
“这是什么?”
“我们的新规则。”我在他对面坐下,双腿交叠,姿态从容,像在谈判桌上。“如果你还想维持这段婚姻,可以。但必须按照这个来。”
他翻看着那份协议。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第一条: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你名下所有个人收入、投资收益,均归入夫妻共同财产,由我统一管理。”
“第二条:重大开支,超过五万元,必须经我书面同意。”
“第三条:忠诚义务。协议期内,你不得与任何异性保持超出正常工作范畴的亲密关系。包括但不限于私下见面、通电话、信息往来。一旦出现违约行为,视为自愿放弃所有共同财产的分割权,净身出户。”
“第四条:为了保证协议的执行力,你需要将你工作室百分之五十的股权,无偿转让给我,作为违约担保。”
他越看,手抖得越厉害。最后,他猛地把协议摔在茶几上。
“林晚!你疯了!这不叫婚姻,这叫囚禁!这是不平等条约!”
“你可以不签。”我平静地说,“那我们就走离婚程序。我会以你出轨为由,提起诉讼。以我掌握的证据,你同样可能净身出户。而且,你的工作室正在进行的这个项目,张总知道你因为私生活混乱导致家庭破裂吗?你觉得,他还会放心把项目交给你吗?”
他的脸色,瞬间比纸还白。他意识到,我不是在威胁他。我是在陈述事实。
我有这个能力,毁掉他现在拥有的一切——事业,声誉,以及这个家。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的声音在发抖,“如果你不爱我了,直接离婚不是更简单?”
“因为我不想就这么轻易地放过你。”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周铭,我对待我的婚姻,就像对待我的事业。它出现了问题,我要么修复它,要么……在它彻底崩盘前,榨干它最后的价值,确保我的利益最大化。”
“你对我,还有价值。”
这句话,比任何辱骂都更伤人。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被无形的重拳击中。
“签,还是不签?”我问。像在问一个最简单不过的选择题。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恐惧,有愤怒,有挣扎,最后,都化为了深深的无力。
他知道,他没有选择。
在这个家里,在这场婚姻里,他一直都是处于弱势的那一方。只是他以前没有意识到,或者说,他选择性地遗忘了。
他拿起笔。笔尖悬在签名处,迟迟没有落下。
“签了它,我们还是夫妻。”我说,“我会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安悦,你自己处理干净。以后,你的每一分钱,每一次晚归,每一次通话记录,我都会知道。你不会再有任何秘密。”
“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笔尖,终于落在了纸上。
黑色的墨水,在白纸上留下了他的名字。周铭。
那两个字,像一份投降书,也像一份卖身契。
他签完,把笔一扔,整个人瘫在沙发上,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我把协议收好,放进文件夹里。
“好了。”我说,语气缓和了一些,像是在宣布会议结束。“事情解决了。我去给你下碗面吧,你晚上没吃多少。”
我站起身,准备走向厨房。仿佛刚才那场硝烟弥漫的谈判,只是一场幻觉。
他在我身后,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晚晚,我们……我们还能回到以前吗?”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回不去了。”
“周铭,镜子碎了,就算粘起来,裂痕也永远都在。”
“我能做的,只是确保那些碎片,不会再扎伤我。”
说完,我走进了厨房。
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面条。锅里的水烧开,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我熟练地打蛋,下面。
就像过去三年里,我为他做的无数次一样。
只是这一次,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变了味。
第二天,我像往常一样去上班。
我把那份签好的协议,扫描了一份,存进加密文件夹。原件,我放进了律所的保险柜。
我的同事,小雅,端着咖啡路过我的办公室,探头进来。
“林姐,今天气色不错哦。三周年纪念日,过得开心吧?”
我抬起头,对她笑了笑。“挺开心的。周铭送了我一条很漂亮的项链。”
“哇,好浪漫!”小雅一脸羡慕,“对了,林姐,上次你咨询的那个关于婚内财产转移的案子,我整理了一些资料,发你邮箱了。”
“好的,谢谢。”我说。
小雅关上门。我点开邮箱,看着她发来的邮件。标题是:“关于如何合法保护婚内女性财产权益的案例分析”。
我回复她:“很有用,学习了。”
然后,我关掉邮件,开始处理今天的工作。
生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向前。
周铭开始变得小心翼翼。他下班准时回家,手机随意放在桌上,密码是我的生日。他会主动报备行程,甚至连和男同事出去喝杯咖啡,都会发信息告诉我。
他变得体贴。会记得给我买我爱吃的甜点,会主动承担家务。
他像一个努力表现,试图争取减刑的犯人。
而我,像一个冷眼旁观的典狱长,记录着他的一切行为。
我没有再提那件事。也没有再提安悦。
但我有我的渠道,知道她已经被调离了周铭的项目组,回到了原来的实习部门。不久后,就听说她自己辞职了。
周铭以为,只要他表现得足够好,那一页就能翻过去。
他不懂。对我而言,那一页不是翻过去了,而是被我存档了。成了我数据库里,关于“周铭”这个案例的一条关键证据。
一个月后,婆婆打电话来,让我们回家吃饭。
饭桌上,婆婆旁敲侧击地提起孩子的事。
“小铭都三十三了,你们也该抓紧了。你看隔壁王阿姨,孙子都能打酱油了。”
我微笑着,给婆婆夹了一筷子菜。“妈,我们在计划了。最近周铭工作压力大,身体也需要调理。”
周铭埋头吃饭,不敢说话。
“工作再忙,也不能耽误正事啊。”婆婆念叨着,“小晚,你也是,别总由着他。男人啊,有时候就是需要女人推一把。”
“我知道的,妈。”我温顺地回答。
吃完饭,我在厨房洗碗。婆婆走进来,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小晚啊,小铭要是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你多担待。他就是个孩子脾气。”
我擦干手,看着她。“妈,您放心。周铭是我的丈夫,我会‘管’好他的。”
我把“管”这个字,咬得很重。
婆婆没听出深意,满意地笑了。
回家的路上,周铭一直很沉默。
“在想什么?”我问。
“在想,我们现在算什么。”他低声说。
“我们是夫妻。”我说,“有证的,受法律保护。”
“可我感觉,我们像签了合同的生意伙伴。”
“婚姻,本质上就是一份终身合同。只是大多数人都忘了看条款。”我看着前方的路,“我只是把违约责任写得清楚了一点而已。”
他转过头看我。“晚晚,你有没有……哪怕一秒钟,想过原谅我?”
红灯,车停了下来。
我转头,迎上他的目光。“有。”
他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在我看到那张照片的第一秒,我想的是,如果我从来没收到它就好了。”
“但是,”我接着说,“第二秒,我就想,幸好我收到了。”
“周铭,信任就像一张纸。皱了,就算抚平了,痕迹也还在。我做不到假装它没皱过。但我可以做到,让这张纸,以后再也起不了皱。”
绿灯亮了。我发动车子。
他眼里的光,熄灭了。
我们的生活,进入了一种诡异的稳定。
周铭变得越来越“乖”。他不再加班,推掉了一切不必要的应酬。他开始研究菜谱,学着给我做饭。他甚至开始看育儿书。
他试图用行动,来填补那道裂痕。
而我,继续着我的生活。工作,健身,看书,和朋友聚会。
我像往常一样对待他。会关心他的身体,会和他讨论工作上的事,会在他父母面前维护他。
只是,不再有亲密的肢体接触。
他尝试过。晚上,他会从背后抱住我。
但我总是会不着痕迹地挣开。要么说“我去倒杯水”,要么说“有点热”。
一次,两次,三次之后,他不再尝试了。
我们像一对模范夫妻,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相敬如宾。
只是,那张床,成了我们之间最遥远的距离。
转眼,半年过去了。
这天,我下班回家,看到周铭在客厅里摆弄一个婴儿床。
是那种很精致的木质婴儿床,上面挂着可爱的摇铃。
“你这是……”我有些意外。
他看到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我路过母婴店,就进去了。我想,我们是不是该……”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他在试探,在试图用一个共同的目标,把我们重新绑在一起。
我看着那个婴儿床,没有说话。
“晚晚,”他走过来,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的脸色,“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对。我改了。这半年,我做的怎么样?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他眼里的期盼,像一只摇尾乞怜的小狗。
我叹了口气。“周铭,一个婴儿,不是修复婚姻的工具。”
“我知道!”他急切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真的想要个孩子,想要和你有个家。我们是夫妻,不是吗?”
我沉默了片刻。
“好。”我说。
他愣住了,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好?”
“我说,好。”我重复道,“我同意要孩子。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他的表情瞬间紧张起来。“什么条件?”
“从今天起,分房睡。”
“什么?”他彻底懵了,“为什么?这……这不是很矛盾吗?”
“不矛盾。”我说,“周铭,我要的不是身体上的靠近,我要的是心理上的安全感。在你真正让我觉得‘安全’之前,我们保持距离。”
“这半年,你的表现,我看到了。但那只是你作为‘违约方’的补救措施。我要的,是你发自内心的改变,而不是因为害怕失去财产而做出的伪装。”
“分房睡,是一个考验。什么时候,我能重新接纳你,我们再回到一张床上。在那之前,孩子的事,也只是计划。”
他呆呆地看着我,像在听天书。
“你……你这是在惩罚我。”
“不。”我摇摇头,“我是在重建规则。一个让我能安心的规则。”
“如果你觉得无法接受,那份协议还有效。你可以选择离开。”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最后,他垂下肩膀。
“我接受。”他说。
从那天起,我们开始了分房生活。
我睡主卧,他睡客房。
家里的气氛,反而变得更轻松了一些。没有了那层尴尬的亲密,我们之间,似乎只剩下坦诚的合作。
他会敲我的门,给我送一杯热牛奶。我会在他熬夜画图的时候,给他留一盏灯。
我们像两个合租的室友,遵守着共同制定的卫生守则和作息时间。
我们的朋友都觉得我们感情更好了。因为周铭变得前所未有的体贴和顾家。
只有我们自己知道,那张看不见的契约,像一道透明的墙,横亘在我们之间。
又过了三个月。
这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买了一张新的床单,浅灰色的,带着阳光的味道。
晚上,周铭从客房出来,看到我抱着床单走向客房。
他愣住了。“你……”
“今晚,你睡主卧。”我说。
他眼里的惊讶,慢慢变成了不可置信的喜悦。那是一种从地狱回到人间的表情。
“晚晚……”
“这半年,你的每一笔开销,每一次晚归,每一次和异性的正常工作接触,我都知道。”我说,“你做得很好。没有瑕疵。”
“我观察你,分析你,评估你。结论是,你可以通过第一阶段的考察了。”
我把床单放在客房的床上。“但是,记住。这不是结束,只是一个新的开始。”
“那张协议,会一直有效。直到我们婚姻的尽头,或者,直到我亲手撕掉它的那一天。”
他站在那里,眼眶红了。他想过来抱我,但又不敢。
我朝他伸出手。
他迟疑了一下,然后,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心,全是汗。很热。
“欢迎回来,周铭。”我说。
他用力地点头,像个终于得到糖果的孩子。
那天晚上,我们睡在同一张床上。中间隔着合理的距离。
一夜无话。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周铭已经醒了,正侧着身子看我。
“早。”他说。
“早。”我回应。
他笑了笑,有些腼腆。“我做了早餐。小米粥,还有你爱吃的那个小菜。”
“好。”我坐起身,“我去洗漱。”
生活似乎真的回到了正轨。甚至比以前更好。
周铭对我,多了一种近乎虔诚的尊重和小心翼翼的呵护。而我,也慢慢卸下了一些防备。
我们开始像真正的夫妻那样,讨论未来,讨论工作,甚至讨论一些无聊的八卦。
那份协议,像一个隐形的紧箍咒,让他不敢越雷池一步。而我,也因为这份保障,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安心。
我甚至开始觉得,也许,婚姻真的可以像一个可以修复的Bug。只要用对了方法,打对了补丁。
直到那天。
那天我提前下班,想给他一个惊喜。我买了他最爱吃的那家店的烤鸭。
我回到家,家里没人。他还没回来。
我走进书房,想把烤鸭放在桌上。
他的电脑开着,屏幕亮着。是一个设计软件的界面。
我无意中瞥了一眼。
在屏幕的角落,有一个小小的对话框,是某个即时通讯软件的。通常是用来传大文件的。
对话框里,有一个熟悉的名字。
安悦。
我的脚步,停住了。
对话框里,只有简短的几句话。
安悦:“学长,谢谢你。那笔钱我收到了。”
周铭:“没事,你先用着。不够再说。”
安悦:“我……我最近换了工作,还是在设计行业。以后可能还会请教你。”
周铭:“好。”
对话到这里,就结束了。时间是昨天。
我把手里的烤鸭放在桌上,动作很轻。
我走到电脑前,点开那个对话框,往上翻。
没有更多内容了。只有这几句。
看起来,很正常。像是前同事之间,一点善意的帮助。
但是,那个“学长”的称呼,那句“不够再说”,像一根小小的刺,扎进了我的心里。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周铭的电话。
“喂,晚晚?”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带着笑意,“我快到家了,今天有点堵车。”
“周铭,”我说,“你昨天,给安悦转钱了?”
电话那头,瞬间沉默了。
过了大概五秒钟,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你怎么知道的?”
“你电脑没关。”我说,“那个通讯软件,还登录着。”
“晚晚,你听我解释。”他的语气立刻变得急切,“她……她遇到点困难,刚毕业,工作不稳定,房租都交不起了。她给我打电话,哭得很厉害。我……我就是看她可怜,借了她一点钱。就只是这样。”
“借了多少?”
“……两万。”
“用什么借的?你的私人账户?”
“……是。”
“周铭,”我的声音很冷,“我们的协议里,第五条,附则:任何单笔超过五千元的非家庭共同支出,必须提前告知我,并说明用途。你忘了吗?”
他沉默了。
“而且,你和她,又联系上了。对吗?”
“没有!”他立刻否认,“真的没有!就只是她找我借钱,我……我心软了。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我马上把她删掉!”
“删掉?”我笑了一下,“删掉有用吗?周铭,你不是心软,你是心虚。你欠她的,不止是钱吧。”
“我没有!晚晚,你相信我!”
“我怎么相信你?”我问,“你背着我,和她保持联系,给她转账。就像一个丈夫,背着妻子,给外面的情人一点‘补偿’。周铭,你告诉我,这两万块,是借款,还是封口费?”
“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他终于忍不住提高了声音,“我只是想帮帮她!她一个女孩子,在这个城市不容易!”
“她不容易,我就容易吗?”我的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周铭,是谁在婚姻存续期间,背叛了我?是谁签了协议,保证会和她断得干干净净?现在你告诉我,你背着我给她钱,还是我‘难听’?”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不想听你的解释了。”我说,“你现在,立刻,马上,回家。”
我挂断了电话。
我把那份烤鸭,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等着他。
他回来得很快。气喘吁吁地打开门,看到我坐在黑暗里的身影,吓了一跳。
“晚晚……”
“开灯。”我说。
他打开灯。刺眼的光线,照亮了他慌张的脸。
“协议,拿出来。”我伸出手。
他愣了一下,然后转身跑进书房,把那份他签过字的协议拿了出来,递给我。
我接过那份协议,纸张已经有些旧了,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
“第七条:违约责任。”我一字一句地念道,“若男方在协议期内,出现任何违反忠诚义务的行为,或隐瞒、欺骗、与第三方保持不当联系,视为自愿放弃所有夫妻共同财产,包括但不限于房产、车辆、存款、基金、股票,以及名下公司所有股权。净身出户。”
我抬起头,看着他。“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他的脸,血色尽失。“晚晚,我真的没有……我没有别的想法!我就是……就是觉得亏欠她。”
“你觉得亏欠她?”我觉得无比荒谬,“周铭,你最应该亏欠的人,是我。”
“你伤害了我们的婚姻,背叛了我们的誓言。然后你用一份协议,把自己卖给了我。现在,你又想用钱,去弥补另一个女人。你有没有问过我,我同不同意?”
“我……”
“你没有。”我说,“你从来都只考虑你自己的感受。你觉得累,所以你出轨。你觉得亏欠,所以你给她钱。你永远活在你自己的世界里,把别人当成你情绪的附属品。”
“周铭,我给过你机会了。我甚至……都开始计划,要一个孩子了。”我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颤抖。
他看着我,眼里充满了悔恨。“对不起,晚晚,我真的错了。你再给我最后一次机会,最后一次!我马上把钱要回来,马上删了她,我发誓!”
“太晚了。”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知道吗?最让我失望的,不是你又联系了她。而是你被我发现后,第一反应还是欺骗。”
“你说‘没有联系’,你说‘只是借钱’。可是在我看来,你和她之间,任何一点藕断丝连,都是在把刀子,一次又一次地插进我的身体里。”
“我累了,周铭。”我说,“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我不想再玩下去了。”
他扑通一声,在我面前跪下了。
“不要,晚晚,不要离婚。我不能没有你。我什么都给你,房子,车子,钱,公司,都给你!我只要这个家,只要你!”
他抱着我的腿,痛哭失声。
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我低头看着他。心里,却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我没有推开他。
我只是静静地站着,等他哭声渐小。
“周铭,起来吧。”我说,“哭解决不了问题。”
他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
“协议,我会执行。”我说,“但是,不是现在。”
他愣住了。
“我会找我的同事,起草离婚协议。财产分割,就按照我们签的那份婚内协议来。我会给你留一套小房子,足够你居住。其他的,我会全部转移到我的名下。”
“你……你不是说……”
“我说,不是现在。”我重复道,“我需要时间,来处理这些财产。大概需要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你继续住在这里。我们,维持表面的和平。”
“我不想让我们的父母,还有朋友,那么快就知道这一切。这对我们,都是一种保护。”
“一个月后,你搬出去。然后,我们去办手续。”
我的语气,冷静得像在安排一项工作。
他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他没有再求我。因为他知道,求也没有用。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们过得异常平静。
他不再试图讨好我,只是沉默地做着自己的事。我们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除了必要的交流,再无其他。
我请了律所里最信任的同事,帮我处理财产分割和离婚协议的起草。
一切都进行得有条不紊。
我卖掉了我们一起买的车。处理掉了我们共同持有的基金。
我甚至联系了张总,隐晦地提了一下周铭因为个人原因,可能无法继续负责那个项目。张总在商界摸爬滚打多年,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项目,换人了。
周铭的事业,在他还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急转直下。
他变得越来越沉默,也越来越憔悴。
有时候,深夜里,我会听到他在客房里,压抑的哭声。
但我没有心软。
婚姻不是慈善机构。宽容,有时候是对自己的残忍。
一个月后,所有文件都准备好了。
那天晚上,我把两份离婚协议,放在他面前。
“签了吧。”我说。
他拿起笔,手抖得厉害。最后,他还是签了。
签完,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林晚,”他最后说,“对不起。”
“我接受你的道歉。”我说,“但是,不接受你的回头。”
“祝你以后,能学会怎么去爱一个人。不是占有,不是索取,是尊重和责任。”
他拿起自己的行李箱,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住了七年的家。
“我能问最后一个问题吗?”他站在门口说。
“问。”
“你……有没有爱过我?”
我看着他。这个我曾经以为会共度一生的男人。
“爱过。”我说,“在收到那条短信之前。”
他的眼圈红了,点点头,转身,走进了电梯。
我关上门。
巨大的安静,瞬间包裹了我。
我靠着门,慢慢滑坐在地上。
没有哭。
只是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半年多的大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第二天,阳光很好。
我起床,给自己做了一份早餐。煎蛋,牛奶,全麦面包。
吃完,我化了一个精致的妆,穿上最喜欢的职业套装,去律所上班。
路过的人,都夸我:“林律师,今天气色真好。”
我笑着点头。
是啊,很好。
下午,我收到一条银行短信。一笔巨额的资金到账。是周铭转过来的,卖掉了他名下所有资产凑的钱。他遵守了协议。
我看着那个数字,没有丝毫波澜。
下班的时候,下起了雨。
我没有开车,撑着伞,走在雨里。
雨水冲刷着城市的街道,也冲刷着我的心情。
路过一家母婴店,我停下脚步,隔着玻璃窗,看着里面陈列的婴儿床。
和周铭买过的那个,很像。
我站了很久。
然后,我转身离开。
我的人生,不需要用一个孩子来填补什么。也不需要,用另一段婚姻来证明什么。
回到家,我洗了个热水澡,换上舒适的家居服。
我打开电脑,准备看一部一直想看的电影。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没有理会。现在,任何陌生的号码,都不会让我再有任何情绪波动。
但那个号码,执着地响着。
我拿起手机,准备拉黑。
却看到,一条短信,先一步跳了进来。
短信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
“林律师,你好。冒昧打扰。我是安悦。关于周铭,我有些事,想告诉你。关于那笔钱,和……那张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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