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厨房里，汤锅在煤气灶上咕嘟着细泡，案板上半颗洋葱的"泪痕"已凝成干皮，冰箱里三年前的腊八蒜绿得像块翡翠，又像道浸在时光里的痕。这是爸妈离婚后，我头回踏回老房子。
抽油烟机的油垢里浮着老妈的气息，阳台那件旧夹克锁着老爸的烟味。这地方像块琥珀，严严实实封着一顿没做完的团圆饭。碗柜里，三副碗筷摆成等边三角形，最旧的那双缠着细线。是爷爷的，他终究没等到孙辈长大。团圆饭总停在"吃完"之前，像中国人追了千年的月光，看得见，摸不着。
【战国策】里，齐宣王留颜斶吃饭，颜斶却转身走了。他心里亮堂：这饭一吃，"士贵于王"的骨气就散了。中国历史里满是"没完成的饭局"：鸿门宴上刀光比菜香先到，岳家军的庆功酒被十二道金牌浇成了断头饮。团圆太难，才要靠八仙桌、双数菜、讨吉利的话来撑场面，越隆重，越透着怕散的慌。
散场有好多种。邻居陈伯春节做了八道菜，对着手机跟加拿大的女儿视频，说擦筷子时偷偷抹了把泪，这是物理距离扯开的散。表姐在婆家吃年夜饭，公公一句"嫁进来就是我们家的人"，让她忽然觉得两边都像客，这是身份错位的散。朋友老周的父亲肝癌晚期，最后一个春节坐在主位看全家吃，三个月后便是葬礼，那顿饭像在小口吞咽父亲剩下的时光，这是变成告别的散。
广东宗祠的年夜饭会给逝者摆碗筷，从前觉是迷信，直到爸走后第一个清明，妈盛了四碗饭：我、她、爸，还有早夭的姐姐。原来摆空碗筷，是承认缺席，也是留住在场。那些凑不齐的人，反倒用"不在"，定义了这宴席的意义。
如今我也成了父亲。儿子年夜饭撒了饭粒，我没让老婆训他，团圆本就该带点不完美的人气。我把老房子的旧碗筷搬来，洗去二十年的油垢，没补那些裂缝。今年小年，我错开时间请爸妈来，妈包饺子时摸着碗沿说："这缺口，是你爸当年喝醉磕的。"爸贴春联时盯着筷筒也说："这花色，是你妈挑的。"
你家有没有一副让你想起谁的碗筷？别收起来。让缺口盛汤，让裂缝漏点光。真正的团圆，从不是人齐如满月，而是举筷时，离开的人借着记忆坐回身边，哪怕只有几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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