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5月20日下午,海风带着夏初的咸味拂过天津港,“兴安丸”缓缓离岸。甲板上,六名日本战犯踉跄而立,最显眼的是身形消瘦的榊原秀夫,他曾在臭名昭著的七三一部队配制细菌,如今却因重病获得提前回国的许可。没人会想到,这一转折只源于一封跨越海峡的家书和毛泽东主席十二字批示。
时间拨回到1945年8月22日,日本关东军总司令山田乙三宣布投降。当年的苏蒙边境线上,日本俘虏站成灰色人墙,被苏军押送去西伯利亚。经过审查,近千名“罪行重大者”在1950年7月被移交给新生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榊原秀夫随队到达绥芬河,再转送抚顺,编号273,入所时年仅三十三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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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管这批战犯,是政治而非简单的司法处置。莫斯科外长维辛斯基提醒中方,华府正扶持日本再武装;掌握审判主动权,对防范军国主义死灰复燃意义重大。毛泽东与周恩来迅速拍板:不搞大开杀戒,也绝不无条件放人——革命的人道主义是关键。
抚顺战犯管理所因此成了“特殊课堂”。不打不骂,供给中等市民标准的粮布,医务室、图书馆、球场一应俱全,甚至修了露天舞台。老看守之间的共识是:“给他们吃好、住好,才能叫他们明白谁才真正有力量。”这番话听来冷静,却暗藏深意。
最初的日军军官仍戴战帽,晨起面向东洋行大礼,口称“天皇万岁”。然而朝鲜前线传回志愿军的连捷,枪炮声在千里外,但震碎了他们心中的“皇军不败”。傲慢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忐忑与沉默。
改造靠说理,也靠行动。战犯每天要下菜地劳动,为食堂做饭,亲手为自己和伙伴煮味增汤。原关东局总长武部六藏1952年脑溢血瘫倒,照料他的中国护士焦桂珍四年如一日,抚背喂粥,换洗污衣。老兵握着她的手泪如雨下:“我这样的人,早就该枪毙,却在这里被救命。”这句独白在囚室里传开,撬动了许多人最后的倔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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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4年春,最高人民检察院调查组抵达抚顺。铁证如山,系统审讯,宫崎弘最先在全体会上朗读忏悔书。人群鸦雀无声,随后更多人放下武士刀般的意志,记录自己曾经的截肢实验、活体注射、村庄屠杀。纸张堆成小山,也压得人抬不起头。
1956年4月,人大常委会决定对在押日战犯采取“免起诉为主、少数判刑、无死无无期”的方案,并安排参观考察。南至杭州,北到哈尔滨,战犯们第一次直面战后新中国的钢铁轨道、红旗锅炉与稻浪金黄。有人在被烧毁过的抚顺雷屯小学旧址下跪,还有人紧握村民递来的茶碗,喃喃:“对不起。”
此时的榊原秀夫身体每况愈下。作为七三一部队培养科成员,他曾参与培养鼠疫、霍乱菌并进行人体试验。细菌吸入过量,肺叶严重纤维化,咳血成了家常便饭。1956年11月18日,毛泽东会见日本冈山县学术文化代表团。交谈间,日方代表提及榊原病重,毛泽东回答:“若确有重病,可考虑释放。”一句轻描淡写,却如冬至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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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足两日,《朝日新闻》将此讯息传回日本。榊原家陷入狂喜,他的妻子和两个女儿连夜写信,言辞恳切:“父亲之罪,家人无可推诿;惟病情危急,若能早返故土,或有生机。”信件经驻日代表处辗转送抵北京。1957年初,毛泽东阅信,挥笔写下:“请周办理,此人及其他重病者宜予释放。”
国务院调查组很快赶到抚顺。医生确诊榊原患肺部空洞并发症,不宜再羁押。5月11日,提前释放决定下达。监舍里,日本军医田中多田郎低声说:“活着出去,我要告诉国人,这里没有屠刀。”13天后,榊原与五名同病战犯登上“兴安丸”。管理所照例退还全部私物,并发五十元路费。送行宴席上,没人举杯,现场安静到只剩煤码头的汽笛。
回到横滨,榊原接受肺叶切除手术。康复后,他先后发表《抚顺日记》《再莫走向战争》两本小册子,公之于世他的作恶与悔罪。日本学界评价,这些证言比任何法庭文件更能撬开七三一部队的黑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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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4年3月6日,斋藤美夫等最后三名战犯离华,中国对日战犯处理画上句号。十五年之间,审判、劳动、宣教、特赦,一以贯之的政策逻辑是:战争罪行必须揭示,个人生命依然可救。“放人,等于放回爆炸物吗?”当年不乏激烈争论,决策层最终权衡的是更长远的国家利益与国际声誉。
1972年,中日恢复邦交。《联合公报》第七条郑重声明中国放弃战争赔偿。外电惊叹,东京财政部松口气,而北京内部的说法简洁:赔偿终究出自百姓税负,中国曾经吃过庚子赔款的苦头,不愿让别人重蹈覆辙。
榊原秀夫得以生还、得以说话,成为这段政策的一个缩影。铁窗、课堂、船舷,三种场景连缀在一起,刻下了新中国对战犯处置的独特轨迹:罪责与仁政并举,惩戒与感化并行。倘若没有1957年的那封求情信,也许他的人生终点会是另一幅景象;然而历史选择了不同的结局,不是因为遗忘,而是因为更高远的考量与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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