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85年饥荒夜我偷稻谷被抓,女队长没声张,拽我回家说缺个干活男人

0
分享至

1985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早,风刮过皖北平原时卷起漫天黄土。

田里的稻子稀稀拉拉,像生了癞疮的头皮。

母亲在床上咳了三个月,粮缸见底那天,她拉着我的手说:“俊楠,娘就想喝口稠粥。”

我盯着自己那双只剩骨头的手,知道今晚必须做点什么。

月亮被云层啃噬时,我溜进了生产队的打谷场。

指尖刚触到稻谷粗糙的外壳,一只有力的手就钳住了我的后颈。

“偷粮?”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热气喷在我耳畔。

我浑身僵直,等着她喊人来。

她却把嘴凑得更近:“别出声——跟我回家。”

煤油灯照亮她四十岁上下、棱角分明的脸。

“我男人没了,家里缺个劳力。”她推过来一碗野菜粥,“你留下干活,我不举报你。”

那晚我喝到了三个月来第一顿热食,却在吞咽时察觉到——

西厢房的门缝里,似乎有双眼睛正盯着我。



01

那年我二十三岁,个子虽高却瘦得像根竹竿。

母亲常说我是饿抽条的,她总摸着我的脊梁骨叹气。

叹气声从春天响到秋天,后来变成了咳嗽。

咳声起初像破风箱,后来就成了撕布的声音。

村里赤脚医生说这是痨病,得吃细粮养着。

可1985年的李家庄,哪家还有细粮?

春旱接着夏涝,六月里一场冰雹把抽穗的稻子全砸趴了。

公社广播说这是三十年不遇的天灾,可老人们悄悄摇头。

他们说五八年那会儿,也是这么说的。

七月底,大队开始发救济粮。

每月每人八斤稻谷,碾成米只剩五斤半。

我家两口人,领回来十六斤带壳的谷子。

母亲舍不得吃,总往我碗里多拨半勺。

到九月初,她下不了床了。

那天傍晚,她昏沉沉地拉着我:“俊楠,娘梦见你爹了。”

我爹死在七六年挖水库的工地上,尸首都没运回来。

“他说那边冷,问我为啥不去陪他。”母亲的眼睛浑浊得像蒙了层雾。

我握紧她的手:“娘,别说胡话。”

她忽然清醒了些,手指微微用力:“就想喝口米汤……新米熬的,漂着油花那种。”

灶台上只剩半碗野菜糊糊,黑乎乎地凝在碗底。

我舀了勺凉水喂她,她闭着眼咽下去,喉结艰难地滚动。

出门挑水时,撞见了隔壁的谢孝琳。

她比我小两岁,扎着两条枯黄的辫子。

“许大哥。”她低着头递过来个小布包,“我家还有把红薯干……”

布包摸上去温温的,大概是她贴身焐着的。

我推回去:“你家也难。”

“我爹在矿上,每月还能寄点粮票。”她执意塞进我手里,手指碰到我掌心时抖了一下。

转身跑开时,她补了句:“夜里……小心些。”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

我站在井台边愣了半天,才想起前天在晒谷场,我曾盯着粮仓的锁头发呆。

原来有人看见了。

月亮升起来时,我揣着那包红薯干回家。

母亲已经睡下,呼吸声轻得像要断了。

我把红薯干泡在热水里,用筷子捣成糊,一点点喂进她嘴里。

她无意识地吞咽着,嘴角漏出些褐色的汁液。

我拿袖子擦干净,盯着她凹陷的脸颊看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很亮,亮得能看清打谷场上堆着的稻垛。

那是前天刚从公社拉回来的救济粮,说要分三批发。

可谁都知道,每次发粮都要拖上半个月。

这半个月,能饿死多少人?

我在屋里坐到后半夜,直到煤油灯烧干了油。

黑暗里,母亲的咳嗽声像钝刀子,一下下割着我的耳朵。

02

第二天我去大队部领活计。

会计唐宏盛坐在条凳上打算盘,算珠噼啪响得像放鞭炮。

“许俊楠?”他抬眼瞥我,“今天去修水渠,算你八个工分。”

往年这季节该准备秋收了,如今地里没东西可收。

男劳力全被调去修水利,说是为明年做准备。

可谁心里都明白,这是在消耗体力,免得人闲着生事。

水渠工地离村五里地,我和十几个汉子挖土方。

铁锹插进干裂的土里,震得虎口发麻。

歇晌时,傅满仓蹲在土坡上抽烟袋。

他是村里最年长的,今年六十七了,还得出工。

“满仓爷,您说这年景……”有人开了个头。

傅满仓吐出口烟:“少说话,多干活。五八年那会儿,就有人因为多嘴……”

话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了。

唐宏盛的侄子唐建军凑过来:“我叔说了,只要好好干,月底多批五斤粮。”

没人应声。

大家沉默地扒拉着各自的午饭——大多是野菜团子,或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糊糊。

我怀里揣着谢孝琳给的红薯干,没敢拿出来。

下午三点多,有人晕倒了。

是村西头的王老四,扑通一声栽进土坑里。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他抬到树荫下,他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

“饿的。”傅满仓掰开他嘴灌了点水,“家里断粮三天了。”

唐建军皱起眉:“不是刚发了救济粮?”

没人接话。

上个月发的十六斤粮,省着吃也撑不过二十天。

王老四家有五口人,三个半大孩子,正是能吃的时候。

收工时,唐建军挨个记工分。

记到我时多看了一眼:“许俊楠,你娘病好些没?”

我摇摇头。

“唉,也是命。”他合上本子,“明儿还在这儿,早点来。”

走回村的路上,傅满仓故意放慢脚步和我并行。

“俊楠啊。”他声音压得很低,“你娘那病,光饿着不是办法。”

我嗯了一声。

“我屋里还有半斤黄豆,晚些让孝琳给你送去。”

我一怔:“满仓爷,这怎么行……”

“我老了,吃不了多少。”他摆摆手,“别声张。”

到家时天已擦黑。

推开门,屋里没点灯,母亲的呼吸声几乎听不见。

我慌忙扑到床边,伸手探她鼻息。

微弱的温热拂过指尖,我悬着的心才落下来。

“娘?”我轻声唤。

她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我摸索着点起煤油灯,灯光照亮她凹陷的眼窝。

颧骨高高耸起,皮肤薄得像一层纸,底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锅里还有早晨剩的野菜汤,已经凉透了。

我生火热汤时,听见她在梦里呢喃:“米……米汤……”

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火星溅出来,烫了我手背。

我盯着那个迅速鼓起的水泡,忽然做了决定。



03

夜里九点,村里彻底安静下来。

狗都不叫了——能吃的狗早在春天就被宰了,剩下的也都饿得没力气。

我换上最破的褂子,袖口和裤腿都用麻绳扎紧。

临出门前,我跪在母亲床前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地时,眼泪砸在泥地上,洇开两个深色的圆点。

“娘,儿子不孝。”我哑着嗓子说,“要是回不来……”

后半句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月亮很大,却时常被云层吞没。

我贴着墙根走,影子在土墙上拉得老长。

打谷场在村东头,旁边就是大队的粮仓。

白天那里有人守着,是唐宏盛安排的亲信。

可夜里呢?

我趴在土坡后观察了半个钟头。

粮仓黑漆漆的,门上的铁锁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打谷场上的稻垛堆得像小山,只用草席盖着,四角压了石头。

风一吹,草席哗啦作响。

我屏住呼吸,等一片厚厚的云遮住月亮。

黑暗降临的瞬间,我猫腰冲向最近的稻垛。

手指插进稻谷堆时,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谷壳粗糙的触感,带着晒干后的微热。

我扯下褂子的下摆,想包一捧就走。

就在我弯腰装谷子时,一只手从背后钳住了我的后颈。

力道很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张嘴要喊。

另一只手更快地捂住了我的嘴。

粗糙的掌心带着汗味和烟味,热息喷在我耳畔:“别出声。”

是个女人的声音。

我僵在原地,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游斗,批斗,关牛棚,甚至枪毙。

去年邻村有人偷了半袋红薯,被打断了一条腿。

“转过来。”那声音说。

捂嘴的手松了些,我僵硬地转身。

月光恰好从云缝里漏出来,照亮了她的脸。

四十岁上下,方脸,浓眉,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是于丽芳,三队的女队长。

我认得她,却不熟。

只听说她男人去年冬天“失踪”了,有人说是逃荒去了关外,也有人说是死在了外头。

她一个人撑着家,还当上了队长。

“许俊楠?”她眯起眼,借着月光打量我。

我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家里断粮了?”她问。

我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她松开手,却没后退,反而凑得更近。

“跟我回家。”她说。

04

我像是被施了定身法,脚底生了根。

“走啊。”于丽芳拽了我胳膊一把,力气大得惊人。

我踉跄着跟了两步,又回头去看那捧散落在地的稻谷。

金黄的谷粒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像碎金子。

“不要了?”她问。

我摇头,又点头,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松开我,弯腰抓起那把谷子,塞进我手里。

谷壳刺得掌心发痒。

“拿好。”她说,“别出声,跟着我。”

她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又稳又快,熟门熟路地绕过几处院墙。

我跟在她身后,手里攥着那把谷子,汗水把谷壳都浸湿了。

她的家独门独院,在村子最北头,离打谷场不算远。

土坯墙,茅草顶,院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侧身让我进去,随即反手插上门栓。

院子里很干净,农具整齐地靠在墙边。

西厢房黑着,正屋却透出煤油灯的光。

“进来。”她掀开堂屋的门帘。

我站在门槛外犹豫。

“怕我吃了你?”她回头看我,“要抓你,刚才在打谷场就喊人了。”

我挪进屋。

堂屋不大,正中一张八仙桌,条凳上放着针线筐。

灶台在里间,锅里正冒着热气。

“坐。”她指了指条凳。

我僵硬地坐下,手里的谷子不知道该放哪儿。

她走进灶间,端出两个碗。

一碗放在我面前,是野菜粥,稀得能看见碗底,但确实是热的。

另一碗她放在对面,自己坐了下来。

“喝吧。”她说。

我看着碗里漂着的几片菜叶,喉咙动了动。

“怕我下毒?”她端起自己那碗,喝了一大口。

我再也忍不住,端起碗往嘴里灌。

热粥滑过喉咙的瞬间,我眼眶一热。

三个月了,第一次喝到热的东西。

粥很快就见了底,我舔着碗沿,想把每一粒米渣都刮进嘴里。

“锅里还有。”她说。

我摇摇头,把碗放下。

“饱了?”她问。

其实没饱,但我不敢再要。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男人没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去年冬天走的,说是去关外找活路。”她语气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走了就没回来。”

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家里就我一个人,地里的活干不过来。”她继续说,“正缺个劳力。”

我抬头看她。

“你留下帮我干活,管饭。”她说,“我不举报你偷粮的事。”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不愿意?”她挑眉。

“愿意!”我急忙说,“我愿意!”

她点点头:“今晚就住这儿。西厢房空着,你去收拾收拾。”

我站起来,又想起什么:“我娘……”

“明天白天你可以回去看她,晚上得过来。”她说,“对外就说我雇你帮工,一天五个工分,管两顿饭。”

五个工分,这是重劳力的标准。

管两顿饭,在这年景简直是天大的恩情。

我扑通一声跪下了。

“于队长,我……”

“起来。”她打断我,“男儿膝下有黄金,别动不动就跪。”

我站起来,眼睛发酸。

“去睡吧。”她挥挥手,“明天早点起,先把院里的柴劈了。”

我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

她坐在煤油灯下,侧脸被光影切割得棱角分明。

“于队长,”我小声问,“你为什么……”

“为什么帮你?”她转过头,“因为我缺劳力,你缺饭吃,就这么简单。”

话虽这么说,可我总觉得不对。

但她已经端起碗走向灶间,留给我一个背影。



05

西厢房很久没人住了,有股霉味。

炕上铺着草席,我躺上去时能听见稻草窸窣作响。

月光从破了的窗纸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块白斑。

我睁着眼,怎么也睡不着。

手里还攥着那把稻谷,谷壳扎得手心发疼。

我把谷子小心地包在汗巾里,塞进贴身的衣兜。

明天回去碾成米,能给娘熬碗粥了。

想到这里,心里踏实了些。

可于丽芳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我男人没了……正缺个劳力……”

真的是这样吗?

三队有三十多户人家,壮劳力虽不多,但总有几个。

她为什么偏偏选了我这个偷粮的贼?

还有,她夜里为什么去打谷场?

守夜的事归民兵队管,她一个队长……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我屏住呼吸,听见脚步声停在了西厢房门口。

门缝底下透出煤油灯的光,晃了几下。

她在门外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敲门。

但最终,脚步声又响起来,渐渐远了。

我悄悄爬起来,扒着门缝往外看。

她端着灯进了正屋,门关上了。

院子里重归黑暗。

后半夜我才迷迷糊糊睡去,梦里全是金黄的稻谷。

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

于丽芳已经在院子里劈柴。

斧头高高举起,落下时干脆利索,木柴应声裂成两半。

她只穿了件单褂,后背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

“醒了?”她头也不回,“水缸在墙角,去挑水。”

我应了一声,抓起扁担和水桶。

井台在村中央,去的时候要经过我家门口。

我犹豫了一下,没进去。

挑着水回来时,于丽芳正在灶间烧火。

锅里煮着野菜糊糊,比昨晚的稠些。

“吃完了去翻后院的菜地。”她说,“晌午前翻完。”

我埋头喝糊糊,没敢多问。

饭后,她递给我一把锄头:“好好干。”

后院不大,但土板结得厉害,一锄头下去只能刨起一小块。

我干了一个时辰,手上就磨出了水泡。

于丽芳在院子里晾衣服,偶尔往这边看一眼。

快到晌午时,她说:“你回家看看你娘,一个时辰后回来。”

我放下锄头就往家跑。

推开门,母亲还睡着,呼吸比昨天更微弱。

我从衣兜里掏出那包稻谷,找出了家里的小石臼。

谷子太少,只碾出小半碗米。

我生火熬粥,米香飘出来时,母亲睁开了眼睛。

“俊楠……”她声音嘶哑。

“娘,有米汤了。”我扶她起来,一勺一勺地喂。

她喝得很慢,每咽一口都要歇一会儿。

半碗粥喝了足足一刻钟。

喝完,她脸上有了些血色:“哪来的米?”

“于队长雇我帮工,预支的工钱。”我撒了谎。

母亲盯着我看了很久,叹口气:“要好好给人家干活。”

“我知道。”

“于队长……”母亲欲言又止,“她男人走了快一年了吧?”

我点头。

“也是个苦命人。”母亲躺回去,“你多帮着点,但……别走太近。”

“为啥?”

母亲摇摇头,没说话。

一个时辰很快到了,我替母亲掖好被角:“晚上我还得过去,于队长家活多。”

“去吧。”母亲闭上眼,“夜里凉,添件衣裳。”

回到于丽芳家时,她正在补麻袋。

针线在她手里翻飞,动作熟练得像个老裁缝。

“你娘好些了?”她问。

“喝了点粥,能说话了。”

她点点头,没再问。

下午的活是修院墙。

土坯裂了几处,得和泥重新糊。

于丽芳和我一起干,她力气真大,一桶泥拎起来毫不费力。

“以前在家干过这些?”她问。

“干过。”我说,“我爹走得早,家里就我一个男人。”

她嗯了一声,抹泥的动作顿了顿。

“你多大了?”

“二十三。”

“该说媳妇了。”她说。

我苦笑:“这年景,谁家姑娘愿意嫁?”

“谢满仓家的孙女,不是常帮你?”她突然说。

我一怔:“孝琳只是邻居……”

“邻居也好。”她继续抹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日子就好过些。”

这话说得奇怪,不像是一个队长该跟雇工说的。

但我没敢接话。

太阳落山前,墙修好了。

于丽芳烧了热水,让我洗洗手脸。

晚饭还是野菜糊糊,但里面掺了把玉米面,比中午的香。

吃完饭,她指着西厢房:“今晚还住这儿。”

“我得回去陪我娘……”

“你娘那边,我让谢孝琳去照看。”她说得不容置疑,“你就住这儿。”

我张了张嘴,没敢反驳。

天黑透后,她端着煤油灯进了正屋。

我坐在西厢房的炕上,听着院子里的动静。

虫鸣声稀稀拉拉,远处偶尔传来狗叫——不知是谁家还养着狗。

约莫亥时,正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我扒着窗缝往外看。

于丽芳端着灯出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月光照在她脸上,表情看不真切。

她走到西厢房门口,又停住了。

这次她没站太久,转身走向院子角落。

那里有个地窖,盖着木板,平时用来存红薯白菜。

我看见她掀开木板,端着灯走了下去。

地窖里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挪动了。

过了大概一刻钟,她上来了,重新盖好木板。

回正屋前,她朝西厢房看了一眼。

我赶紧缩回头,心跳如擂鼓。

她在窖里藏了什么?

06

第二天我醒得晚了些。

睁开眼时,天已大亮,院子里传来劈柴声。

我慌忙爬起来,推开门。

于丽芳正在劈柴,听见动静回头看了我一眼:“醒了?去挑水。”

我抓起扁担往外走,脑子里还想着昨晚的地窖。

挑水回来时,看见于丽芳在晾衣服。

其中有两件男人的褂子,洗得发白了,但很干净。

“这是……”我下意识问。

“我男人的。”她语气平静,“留着做念想。”

可那褂子像是刚洗过的。

如果是去年冬天的衣服,晾了一年,不该是这个样子。

我没敢多问。

上午的活是修屋顶。

茅草顶被夏天的暴雨冲坏了几处,得补。

于丽芳在下面递草捆,我趴在屋顶上铺。

从这个角度,能看清整个院子。

地窖的木板盖得严严实实,上面压了两块石头。

木板边缘有磨损的痕迹,像是经常掀开。

“看什么呢?”于丽芳在下面喊。

“没、没什么。”我赶紧收回视线。

晌午吃饭时,她忽然说:“下午你去大队部,领这个月的救济粮。”

我一怔:“我家还没到日子……”

“我帮你问过了,可以提前领。”她说,“就说你娘病重,特批的。”

这又是天大的恩情。

可我心里越发不安。

平白无故的,她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就因为缺个劳力?

下午我去大队部,唐宏盛正在打算盘。

看见我,他抬起眼皮:“许俊楠?你来干啥?”

“领救济粮。”我说,“于队长说可以提前……”

“于丽芳?”唐宏盛放下算盘,“她说的?”

唐宏盛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行啊,攀上高枝了。”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

但他还是开了条子:“去仓库领吧,十六斤,带壳的。”

仓库保管员是唐建军的堂弟,称粮时秤杆翘得老高。

“十六斤,拿好。”他把麻袋扔过来。

我接过粮,道了谢要走。

“等等。”保管员叫住我,“你跟于队长……啥关系?”

“她雇我帮工。”

“就这?”

“就这。”

保管员咂咂嘴:“那你小心点,她那屋……不太干净。”

“啥意思?”

“没啥意思。”他摆摆手,“快走吧。”

我扛着粮走出大队部,心里沉甸甸的。

回到于丽芳家时,她正在喂鸡。

院里养了三只母鸡,饿得瘦骨嶙峋,但还活着。

“领回来了?”她问。

“领回来了。”我把麻袋放下,“谢谢于队长。”

“不用谢。”她抓了把瘪谷子撒给鸡,“粮你拿回去,给你娘碾米吃。”

“那工钱……”

“工钱另算。”她说,“我说管饭就管饭,不扣你粮。”

我鼻子一酸,又想跪。

“别来这套。”她转身进了灶间,“把粮送回去,早点回来。”

我扛着粮回家,母亲正靠在床头和谢孝琳说话。

“许大哥回来了。”谢孝琳站起来,脸有些红。

“孝琳姑娘,多谢你照顾我娘。”

“应该的。”她低头绞着衣角,“于队长让我来的,说你这几天忙……”

我把粮放下,母亲盯着麻袋看了很久。

“俊楠,”她低声说,“于队长对你太好了。”

“我知道。”我小声说,“我会好好报答她的。”

谢孝琳忽然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但什么都没说。

我陪母亲说了会儿话,把粮碾了一半,熬了锅稠粥。

母亲喝了一碗,精神好了不少。

“你去吧,”她说,“别让于队长等。”

回到于丽芳家时,天已经黑了。

院里没点灯,正屋的门关着。

我轻手轻脚走向西厢房,却听见地窖方向传来动静。

木板被掀开了,底下透出微弱的光。

我屏住呼吸,躲到柴垛后面。

于丽芳端着个碗从地窖里上来,碗里冒着热气。

是药味。

浓重的中药味,混着霉味飘过来。

她盖好木板,端着碗进了正屋。

门关上后,院子里重归黑暗。

我蹲在柴垛后,腿都麻了。

地窖里有人?

谁会在里面?

为什么要藏在地窖里喝药?

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我头晕。

正想着,正屋的门又开了。

于丽芳空着手出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月光下,她的背影显得格外单薄。

她忽然转身,朝西厢房走来。

我赶紧从柴垛后溜出来,假装刚从外面回来。

“于队长。”

她停下脚步,看着我:“才回来?”

“陪了陪我娘。”

“嗯。”她点点头,“早点睡,明天活多。”

她没提地窖的事,我也没敢问。

这一夜,我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总有个声音在地窖里咳嗽,一声接一声。



07

第三天早上,于丽芳的脸色很不好。

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像是一夜没睡。

劈柴时,斧头偏了一下,差点砍到脚。

“于队长,您去歇着吧,我来。”我说。

她摇摇头,继续劈。

但动作明显慢了,力道也不对。

早饭时,她只喝了半碗糊糊。

“您不舒服?”我问。

“没事。”她放下碗,“今天你去挖渠,工分记你头上。”

我一愣:“那家里的活……”

“晚上回来干。”

她说完就进了正屋,门关上了。

我收拾了碗筷,扛起铁锹出门。

走到院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正屋的窗帘拉着,但隐约能看见人影在晃动。

挖渠工地还是老样子,一群饿得没力气的人机械地挥着锹。

傅满仓看见我,凑过来:“听说你在于队长家帮工?”

消息传得真快。

“嗯,管两顿饭。”

“她对你咋样?”

“挺好的。”

傅满仓抽了口烟袋,欲言又止。

“满仓爷,您想说什么?”

“没啥。”他摇摇头,“就是……她男人走了一年,屋里就她一个,你注意点名声。”

这话说得隐晦,但我听懂了。

“我是清白的。”我说。

“我知道。”傅满仓拍拍我肩膀,“但人言可畏。”

歇晌时,唐建军又凑过来。

“许俊楠,于丽芳家……有啥不对劲没?”

我心头一跳:“啥意思?”

“就是问问。”他眼神闪烁,“我叔说,她家可能藏了东西。”

“藏啥?”

“谁知道呢。”唐建军咧嘴笑,“也许是粮,也许是……”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我埋头啃野菜团子,没接话。

下午收工早,太阳还老高就散了。

我回到于丽芳家时,院门从里面插着。

敲了半天,她才来开门。

脸色比早晨更差,头发也有些乱。

“今天这么早?”她问。

“活干完了。”我盯着她看,“您真没事?”

“没事。”她侧身让我进去,“去劈柴吧。”

我劈柴时,她坐在门槛上发呆。

眼神空洞,盯着地窖的方向。

劈完柴,我说:“于队长,我去挑水。”

“不用。”她忽然说,“水缸是满的。”

可我早晨看时,只剩半缸了。

谁挑的水?

正疑惑着,院门被猛地踹开了。

唐宏盛带着两个人闯进来,脸色铁青。

“于丽芳!”他吼道,“你把账本藏哪儿了?”

于丽芳腾地站起来,挡在我身前:“什么账本?我不知道。”

“别装傻!”唐宏盛指着她,“去年冬天的救济粮账目,少了一页!”

“少了你问我?”于丽芳毫不退让,“账是你管的,丢了你负责!”

唐宏盛眼神凶狠,上前一步:“有人看见你从大队部拿走过账本。”

“谁看见了?让他来对质!”

两人对峙着,气氛紧张得像要炸开。

我站在于丽芳身后,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我告诉你于丽芳,”唐宏盛压低声音,“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没好处。”

“我也告诉你唐宏盛,”于丽芳一字一顿,“人在做,天在看。”

唐宏盛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盯着于丽芳看了很久,忽然笑了:“行,你嘴硬。”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看了一眼地窖。

“那下面,”他说,“藏了什么好东西?”

于丽芳身体一僵:“红薯白菜,你要看?”

“看就不用了。”唐宏盛阴恻恻地说,“但要是藏了不该藏的东西……”

“滚。”于丽芳打断他。

唐宏盛带着人走了,院门被摔得震天响。

等脚步声远了,于丽芳腿一软,差点摔倒。

我赶紧扶住她:“于队长……”

“我没事。”她推开我,走到地窖边,检查木板是否盖严实了。

“他说的账本……”我试探着问。

“不该问的别问。”她语气严厉,“记住了,今天的事,跟谁都别说。”

她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做饭吧,我饿了。”

晚饭时,我们都没说话。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吃完收拾碗筷时,于丽芳忽然说:“俊楠,你相信这世上有公道吗?”

我愣住了。

“我信。”她自问自答,“就算现在没有,以后也会有。”

说这话时,她的眼睛亮得吓人。

08

那天夜里,我又听见了地窖里的动静。

不是药味,是咳嗽声。

压抑的、沉闷的咳嗽,从木板缝隙里钻出来。

于丽芳端着灯下去,待了整整一个时辰。

上来时,眼眶是红的。

她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月亮,很久很久。

我想起母亲的话:“别走太近。”

可我已经走得太近了。

第四天,于丽芳说要去公社开会,让我在家看门。

“谁来都别开。”她叮嘱,“尤其是唐宏盛的人。”

“要是他本人来呢?”

“就说我不在,让他改天。”

她骑着那辆破自行车走了,车铃铛早坏了,只能听见链条哗啦响。

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劈柴、挑水、翻地。

晌午时,谢孝琳来了。

她挎着个小篮子,里面装着几个红薯。

“许大哥,我爷爷让送来的。”

我开门让她进来:“满仓爷太客气了。”

她把篮子放下,看了眼正屋:“于队长不在?”

“去公社了。”

谢孝琳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许大哥,村里……有人说闲话。”

“说啥?”

“说你跟于队长……”她脸红了,“说你吃软饭。”

我苦笑:“随他们说吧。”

“你不生气?”

“生气有啥用?”我继续劈柴,“能让我娘吃饱饭,比什么都强。”

谢孝琳沉默了一会儿:“我爷爷说,于队长是好人,但……她家的事太复杂,让你小心点。”

她没再多说,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临走前,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担忧。

下午三点多,天阴了下来。

乌云从北边压过来,风里带着土腥味。

要下雨了。

我赶紧收拾院子里的东西,把柴火抱进灶间。

收拾到地窖边时,我停住了。

木板盖得严严实实,但锁是新的。

一把黄铜锁,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冷光。

于丽芳早上走时,特意给地窖上了锁。

这太奇怪了。

如果是存红薯白菜,用得着上锁吗?

除非……里面不是红薯白菜。

我心里像有只猫在抓,一个念头疯狂地冒出来。

看看。

就看一眼。

反正于丽芳不在,只要小心点,她不会知道。

我在院子里转了几圈,最终还是停在地窖边。

锁是普通的挂锁,不难开。

小时候跟人学过用铁丝开锁,虽然生疏了,但或许能行。

我在柴垛里找了根细铁丝,掰直了。

手在发抖。

这是不对的,我知道。

但好奇心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我,越收越紧。

铁丝插进锁孔,我小心翼翼地拨动着。

雨点开始落下来,砸在木板上噼啪作响。

咔嚓一声。

锁开了。

我心跳如擂鼓,四下张望。

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越来越密的雨幕。

掀开木板时,霉味和药味扑面而来。

窖口很窄,有木梯通向下面。

我端着煤油灯,一步步往下走。

梯子吱呀作响,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下到底,灯光照亮了地窖。

不大,约莫两丈见方。

墙角堆着些红薯,已经发芽了。

但我的视线被角落里的那张床吸引了。

一张简易的木床,上面铺着草席和破棉被。

棉被里裹着一个人。

骨瘦如柴,脸色蜡黄,眼睛紧闭着。

是个男人。

胸口有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我走近些,煤油灯凑到他脸上。

这张脸……我见过。

去年冬天,村里开大会时,他坐在前排。

是曹刚,于丽芳的丈夫。

他不是“失踪”了吗?

不是“去关外找活路”了吗?

为什么会躺在地窖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的嘴唇干裂,呼吸微弱,身上散发着药味和……腐臭味。

左腿的裤管卷着,露出的小腿上有道狰狞的伤口,已经溃烂发黑。

我手一抖,煤油灯差点掉地上。

脚步声。

从头顶传来。

有人进了院子,正在朝地窖走来。

我慌忙吹灭灯,躲到红薯堆后面。

木板被掀开了,光线漏下来。

“俊楠?”是于丽芳的声音。

她不是去公社了吗?怎么回来了?

我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她端着灯走下来,灯光在窖里扫了一圈。

然后,她看见了床边的煤油灯——我忘拿上去了。

死一般的寂静。

“出来吧。”她说,声音疲惫不堪。

我从红薯堆后站起来,不敢看她。

灯光下,她的脸白得像纸。



09

我们在地窖里对视了很久。

雨声从窖口传下来,淅淅沥沥,像永远下不完。

“你都看见了。”于丽芳说,不是问句。

我点头,喉咙发紧。

她走到床边,摸了摸曹刚的额头,动作轻柔得像对待婴儿。

“他还活着。”她说,“但快了。”

“于队长,这到底……”

“坐下吧。”她指指旁边的木箱,“故事很长。”

我僵硬地坐下。

煤油灯的火苗在潮湿的空气里跳动,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土墙上。

“去年十一月,”于丽芳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公社发了一批过冬的救济粮。”

“按人头算,每人二十斤玉米面,十斤红薯干。”

“曹刚是仓库保管员,他负责清点入库。”

她顿了顿,看向床上的人:“卸货那天,他发现了问题。”

“什么问题?”

“重量不对。”于丽芳说,“十袋玉米面,每袋标重一百斤,但实际只有八十斤。”

“两百斤的缺口,去哪了?”

我心头一沉。

“曹刚去找唐宏盛对账,唐宏盛说可能是运输损耗。”于丽芳冷笑,“两百斤的损耗?骗鬼呢。”

“后来呢?”

“曹刚留了个心眼,下次发粮时偷偷复秤。”于丽芳眼神变得冰冷,“又少了,这次是一百五十斤。”

“他记下了每一笔,藏在一个账本里。”

“去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夜,曹刚说要去找公社领导反映情况。”

“那天雪很大,他骑着车出门,再也没回来。”

她说到这里,声音开始发抖。

“我等了三天,去公社问,都说没见过他。”

“第四天,有人在北山沟里发现了他的自行车,车摔烂了,人不见了。”

“唐宏盛说,曹刚是携款潜逃了,因为他管着的账上少了五十块钱。”

我握紧了拳头:“这是栽赃!”

“我知道。”于丽芳深吸一口气,“但我没证据。”

“后来呢?曹刚怎么会……”

“正月初五,我去北山沟烧纸。”她眼睛红了,“在沟底的乱石堆里,发现了他。”

“人已经冻僵了,左腿摔断了,头上有伤。”

“我摸他胸口,还有一丝热气。”

“我不敢声张,夜里借了辆板车,把他拉回家。”

“地窖是现成的,冬天存白菜用的,我收拾出来,把他藏在里面。”

“唐宏盛来问过几次,我说曹刚跑了,我也不知道去哪了。”

“他半信半疑,但没证据,只好作罢。”

她摸了摸曹刚的脸颊:“我偷偷找赤脚医生开药,但伤太重,又感染了,一直没好。”

“他醒过几次,每次都说‘账本……藏好’。”

“账本在哪?”我问。

“在我手里。”于丽芳说,“曹刚摔下去前,把它塞进了山神庙的香炉底下,我后来去找回来的。”

“上面记着什么?”

“唐宏盛贪污救济粮的证据。”她一字一顿,“三年,至少两千斤粮食,还有五百块钱。”

我倒抽一口凉气。

两千斤粮食,在这年景,能救多少条命?

“你为什么不去举报?”我问。

“举报?”于丽芳惨笑,“公社会计是他姐夫,我去哪举报?”

“那你就这么忍着?”

“我在等。”她说,“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帮我的人。”

她看向我:“那天在打谷场,我本来要喊人的。”

“但你转身时,我看见了你眼里的绝望。”

“和我当年看见曹刚躺在山沟里时,一模一样。”

“所以我改了主意。”她站起来,“我需要一个帮手,一个不怕死、有良心的帮手。”

“你选中了我?”

“对。”她点头,“这三个月,我一直在观察你。”

“你孝顺,老实,关键时候有胆量——敢偷粮救母的人,不是孬种。”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

所以这一切——雇我帮工,管我饭,对我好——都是为了今天?

“你现在知道了。”于丽芳说,“可以选择走,我绝不拦你。”

“但如果你留下,可能会死。”

“唐宏盛已经起疑心了,他早晚会查到地窖。”

“到那时,我和曹刚活不了,你也活不了。”

雨声越来越急。

地窖里潮湿闷热,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床上,曹刚的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

“账本能扳倒唐宏盛吗?”我问。

“能。”于丽芳说,“但需要有人站出来作证,需要把账本交到对的人手里。”

“谁是对的人?”

“新来的公社书记,姓郑,听说是个转业军人,不搞裙带关系。”

“你见过他?”

“没有。”于丽芳摇头,“但傅满仓的儿子在公社食堂,说这个郑书记每天吃野菜窝头,跟大伙一样。”

这让我想起了我爹。

他也是转业军人,回家种地时常说:“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我留下。”我说。

于丽芳猛地抬头:“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我站起来,“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如果我死了,你要帮我照顾我娘。”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重重点头:“好。”

10

接下来的三天,于丽芳开始教我该怎么做。

她把账本抄了一份副本,藏在灶膛的砖缝里。

原件用油纸包好,埋在了院里的枣树下。

“如果出事了,你挖出来,去找郑书记。”

“怎么找他?”

“每个月初一,他会在公社门口接访,那是唯一的机会。”

今天已经是八月二十五,离九月初一还有六天。

“唐宏盛不会给我们六天时间。”于丽芳说,“他这两天一定会来。”

“那怎么办?”

“将计就计。”她眼神坚定,“让他自己暴露。”

八月二十七,唐宏盛果然又来了。

这次他一个人,拎着两包点心,笑呵呵的。

“于队长,在家呢?”

于丽芳正在晾衣服,头也不回:“有事?”

“没啥大事,就是……想跟你商量个事。”

他走进院子,目光在地窖上扫了一眼。

“哟,地窖还上锁了?藏啥宝贝呢?”

“红薯,怕人偷。”于丽芳晾完最后一件衣服,“有事直说。”

唐宏盛把点心放在石桌上:“听说曹刚……有消息了?”

“什么消息?”于丽芳转身,面无表情。

“有人看见他在县医院。”唐宏盛盯着她的脸,“腿断了,在治伤。”

于丽芳的手抖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你看错了吧?他都走了一年多了。”

“也许吧。”唐宏盛笑笑,“但如果是真的,你该告诉我,组织上可以帮忙嘛。”

“不需要。”于丽芳冷冷地说,“他要是活着,自己会回来。”

唐宏盛又坐了一会儿,东拉西扯地说些闲话。

临走前,他忽然说:“对了,公社要查旧账,曹刚管的那部分账目,得交上去。”

“账本不是在你那吗?”

“不全。”唐宏盛说,“少了一页,我记得曹刚补记过。”

“我没见过。”于丽芳说,“你去找吧,找到告诉我一声。”

唐宏盛走了,但我知道,他还会来。

晚上,于丽芳把我叫到正屋。

“他起疑心了。”她说,“县医院的事是试探,我露馅了。”

“明天,你去请傅满仓过来。”她说,“就说我请他帮忙看风水,我要给曹刚修坟。”

我一愣:“修坟?”

“对,空坟。”于丽芳眼神锐利,“做给唐宏盛看的。”

第二天一早,我去请傅满仓。

老爷子一听就明白了:“要动手了?”

“于队长说,请您帮忙。”

傅满仓放下烟袋:“告诉她,今晚我去。”

傍晚,傅满仓来了,还带来了谢孝琳。

“孝琳帮我望风。”老爷子说,“她机灵。”

于丽芳在院里摆了张桌子,上面放着曹刚的旧衣服、一双鞋。

“满仓叔,您给看看,坟修在哪合适?”

傅满仓装模作样地看了看罗盘:“西山向阳处吧,离祖坟近些。”

我们说话时,谢孝琳在院门口守着。

果然,没多久,唐建军鬼鬼祟祟地出现了。

“孝琳妹子,干啥呢?”

“于队长请我爷爷看风水。”谢孝琳大声说,故意让院里听见,“说要给曹叔修坟。”

唐建军探头看了一眼,匆匆走了。

“鱼儿上钩了。”傅满仓低声说。

夜里,于丽芳让我故意没插院门。

“他会来的。”她说,“趁我‘修坟’的时候。”

凌晨两点,院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黑影溜进来,直奔地窖。

是唐宏盛,他手里拿着铁棍。

他撬开地窖的锁——于丽芳今晚换了个旧锁,一撬就开。

木板掀开时,煤油灯的光从下面透上来。

唐宏盛愣住了。

因为地窖里,不仅有躺在床上的曹刚。

还有我,于丽芳,傅满仓,以及四个村里的老辈人。

我们都看着他。

“唐会计,找什么呢?”于丽芳问。

唐宏盛脸色大变,转身要跑。

但院门已经被堵住了,谢孝琳带着七八个村民站在那里。

“让开!”唐宏盛吼道。

没人动。

“唐宏盛,”傅满仓开口,声音洪亮,“三年前,你贪污第一笔救济粮时,我就知道了。”

“你……你胡说!”

“我亲眼看见的。”一个老汉站出来,“那年腊月,你从仓库后门搬走两袋面,装上了你姐夫的车。”

又一个妇女站出来:“去年发粮,我家该领三十斤,只给了二十五斤,你说秤不准。”

人越来越多。

唐宏盛慌了:“你们……你们想造反?”

“我们想要个公道。”于丽芳举起手里的账本,“曹刚用命换来的公道。”

她把账本翻开,一页页念。

时间,数量,经手人,签字。

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念到第三页时,唐宏盛扑通一声跪下了。

“我……我是被逼的!我姐夫他……”

“你姐夫已经被控制了。”一个陌生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人群分开,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

“郑书记?”于丽芳愣住了。

“于丽芳同志,你送去的举报信,我收到了。”郑书记说,“公社党委很重视,已经成立了调查组。”

他看向唐宏盛:“跟我们走一趟吧。”

唐宏盛被带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傅满仓长叹一声:“天,总算亮了。”

于丽芳走到地窖边,掀开木板。

“曹刚,”她轻声说,“你听见了吗?我们赢了。”

床上的曹刚,眼皮动了动。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九月初一,公社召开了大会。

唐宏盛被撤职查办,他姐夫也受了处分。

贪污的粮食追回了一部分,虽然不多,但够每家多分五斤。

郑书记宣布,从今天起,救济粮发放全程公开,村民可以监督。

散会后,于丽芳推着板车,把曹刚送到了县医院。

医生说,腿保不住了,要截肢,但命能保住。

我娘喝了半个月的米汤,能下床走动了。

谢孝琳还是常来我家,有时带把野菜,有时带几个鸡蛋。

她不再脸红了,但看我的眼神,多了些什么。

十月,于丽芳从县里回来。

曹刚的命保住了,但失去了左腿。

“他说,值了。”于丽芳对我说,“一条腿,换一个公道,值。”

她辞去了队长职务,专心照顾曹刚。

傅满仓被推选为新任队长,虽然年纪大了,但大伙都服他。

立冬那天,下了第一场雪。

我去于丽芳家送柴火,曹刚坐在轮椅上,在院里晒太阳。

“俊楠来了?”他笑得很温和,“丽芳在屋里做饭,留下吃。”

我点点头,把柴火码好。

于丽芳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菜糊糊出来:“今天掺了豆面,香。”

我们坐在院里吃饭,雪无声地落着。

“俊楠,”曹刚忽然说,“谢谢你。”

“该我谢你们。”我说,“没有你们,我娘活不过这个秋天。”

于丽芳给我盛了满满一碗:“吃吧,吃饱了,日子还长。”

是啊,日子还长。

饥荒还没完全过去,但最黑的夜,已经熬过去了。

开春时,我要娶谢孝琳了。

聘礼是于丽芳送的两斤白面,她说:“新媳妇进门,得吃顿好的。”

婚礼很简单,就在我家院里摆了两桌。

傅满仓当证婚人,曹刚和于丽芳都来了。

拜堂时,我娘哭了,说是高兴的。

夜里,孝琳靠在我肩上,轻声说:“许大哥,以后会好的。”

“嗯,会好的。”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像极了那个偷粮的夜晚。

但这次,照亮的是回家的路。

声明:内容由AI生成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合肥一小区成交单价仅3110元/㎡

合肥一小区成交单价仅3110元/㎡

合肥楼市点评
2026-01-12 16:57:18
外媒感叹:北京晴空万里,欧盟深陷难题

外媒感叹:北京晴空万里,欧盟深陷难题

参考消息
2026-01-12 14:34:16
1月13日零时起,成都重污染天气将升级为橙色预警

1月13日零时起,成都重污染天气将升级为橙色预警

界面新闻
2026-01-12 22:36:59
哭穷炫富,“知三当三”,装了10年的吉克隽逸,还是“自食恶果”

哭穷炫富,“知三当三”,装了10年的吉克隽逸,还是“自食恶果”

顾史
2025-12-12 14:59:24
李亚鹏直播间哭到失声!还清巨债不靠王菲海哈金喜,全靠俩女儿

李亚鹏直播间哭到失声!还清巨债不靠王菲海哈金喜,全靠俩女儿

独步天涯
2026-01-10 18:07:03
江苏12岁小学生家中自杀,遗书称“写不会英语单词”,吞下姥姥100颗心脏病药,妈妈起诉学校案件将二审

江苏12岁小学生家中自杀,遗书称“写不会英语单词”,吞下姥姥100颗心脏病药,妈妈起诉学校案件将二审

观威海
2026-01-12 09:42:12
领导突然问你“要不要考虑去别的岗位”,千万不要说“我考虑下”,高情商这么回,反客为主!

领导突然问你“要不要考虑去别的岗位”,千万不要说“我考虑下”,高情商这么回,反客为主!

二胡的岁月如歌
2026-01-03 18:02:12
美媒:未获中国技术,印度企业叫停大项目

美媒:未获中国技术,印度企业叫停大项目

环球网资讯
2026-01-13 06:50:29
4年时间门店从0增至960家,全国开店的零食品牌,如今陷入闭店争议!官方回应:主动放缓是策略,不是叫停加盟

4年时间门店从0增至960家,全国开店的零食品牌,如今陷入闭店争议!官方回应:主动放缓是策略,不是叫停加盟

每日经济新闻
2025-12-28 23:52:06
咸鱼还是太全面了,怪不得人称国内黑市

咸鱼还是太全面了,怪不得人称国内黑市

另子维爱读史
2025-12-20 17:07:20
2026款小蚂蚁正式上市!网友:就这价格,妥妥冤种

2026款小蚂蚁正式上市!网友:就这价格,妥妥冤种

汽车网评
2026-01-12 19:56:14
对于平民而言,毫无原则的沉默和从众,就是犯罪

对于平民而言,毫无原则的沉默和从众,就是犯罪

柴差说
2026-01-12 19:04:09
直降超10℃!云南局地将有大降温

直降超10℃!云南局地将有大降温

云南网络广播电视台
2026-01-12 22:53:32
6年了,郭麒麟的反击几乎断送了朱亚文的演艺生涯

6年了,郭麒麟的反击几乎断送了朱亚文的演艺生涯

小熊侃史
2025-12-25 11:24:12
1979年泰国的街头,25岁的成龙和24岁的林青霞留下了珍贵的合照

1979年泰国的街头,25岁的成龙和24岁的林青霞留下了珍贵的合照

动物奇奇怪怪
2025-12-30 05:01:40
委内瑞拉“变天”了,影响了20万广东“有钱人”

委内瑞拉“变天”了,影响了20万广东“有钱人”

李云飞Afey
2026-01-11 22:47:23
贪污上亿、假慈善?被实名举报的韩红,明白她终身不嫁的原因

贪污上亿、假慈善?被实名举报的韩红,明白她终身不嫁的原因

泠泠说史
2025-11-27 18:18:02
2:3惜败巴萨!皇马错失新年首冠,阿隆索的赛后发言真的太low了!

2:3惜败巴萨!皇马错失新年首冠,阿隆索的赛后发言真的太low了!

田先生篮球
2026-01-12 08:56:01
上任未满一年就换人,昆药集团董事长和副董事长双双离任

上任未满一年就换人,昆药集团董事长和副董事长双双离任

经济观察报
2026-01-12 20:08:04
桥本环奈公开近照,其“剧变”形象引发粉丝狂赞

桥本环奈公开近照,其“剧变”形象引发粉丝狂赞

随波荡漾的漂流瓶
2026-01-10 17:50:06
2026-01-13 08:04:49
飞碟专栏
飞碟专栏
看世间百态,品百味人生
1952文章数 3741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艺术要闻

Andrew Festing:当代英国肖像画家

头条要闻

医院施工不合格 监理白天要求拆除当晚被打折4根肋骨

头条要闻

医院施工不合格 监理白天要求拆除当晚被打折4根肋骨

体育要闻

一场安东尼奥式胜利,给中国足球带来惊喜

娱乐要闻

蔡少芬结婚18周年,与张晋过二人世界

财经要闻

倍轻松信披迷雾 实控人占用资金金额存疑

科技要闻

面对SpaceX疯狂“下饺子” 中国正面接招

汽车要闻

增配不加价 北京现代 第五代 胜达2026款上市

态度原创

游戏
房产
时尚
数码
军事航空

《古墓丽影:天灾》将成系列规模最大游戏!官方确认

房产要闻

重磅调规!417亩商改住+教育地块!海口西海岸又要爆发!

看了日本主妇的搭配才明白,年纪大了这么穿,优雅又不油腻

数码要闻

微星推出PRO DP10 A14MG迷你主机,适配多场景且配置灵活

军事要闻

官方确认:歼10CE在空战中击落多架战机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