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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村供他上大学,他当官20年不归,父亲去世无人抬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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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金凤凰

烂泥沟不像个地名,更像一句骂人的话。

沟确实是烂泥沟,一下雨,黄泥汤子能没过小腿肚子,人陷进去,得使出吃奶的劲儿才能把腿拔出来,鞋就别想了。

可就是这么个地方,九零年夏天,飞出了一只金凤凰。

这只金凤凰叫刘建山。

村口的土路上,人挤得像集市上的沙丁鱼罐头。

唢呐班子是村长张石头咬着牙,从镇上请来的,吹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好像不是在送人上大学,是在哭丧。

可家家户户的脸上,都挂着比过年还喜庆的笑。

刘建山穿着一身的确良白衬衫,胸口别着一朵大红花,脸被太阳晒得通红,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爹刘根,一个被黄土捏出来的老汉,背挺得像根旗杆子,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烂菊花。

他手里攥着一个布袋子,布袋子洗得发白,边角都起了毛。

“建山,拿着。”

刘根把袋子塞到儿子怀里,声音是抖的。

“这是全村凑的。”

刘建山打开袋子,手也跟着抖了起来。

里面不是钱,是一沓子东西。

有崭新的一块、两块,也有毛了边的五毛、一毛。

更多的是粮票,还有几张皱巴巴的布票。

最底下,压着几十个煮熟的鸡蛋,用红纸染了色,喜气洋洋的。

张石头挤了过来,他嗓门大,一开口,唢呐声都得让一让。

“建山,你可是咱烂泥沟百年来头一个大学生!”

“到了城里,给咱烂泥沟争口气!”

“别忘了,你这身学费,是东家一个鸡蛋,西家一把米凑出来的!”

人群里有人喊。

“对!别忘了根!”

刘建山眼圈红了。

他看着眼前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王婶子,去年为了给他凑两块钱学杂费,把家里唯一能下蛋的老母鸡给卖了。

李二叔,常年驼着背,今天也挺直了腰板,咧着没牙的嘴冲他笑,手里还攥着两个舍不得吃的核桃。

还有那些和他一起光屁股长大的伙伴,眼神里全是羡慕和指望。

他感觉怀里的不是一袋子钱和鸡蛋,是一座山。

一座用全村人的血汗和期盼堆起来的山。

他“噗通”一声,对着全村人跪下了。

“叔,婶儿,大爷,大娘……”

他声音哽咽了,说不下去,只是一个劲儿地磕头。

额头砸在坚硬的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哎,这孩子,快起来!”

刘根赶紧去拉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掉下来。

这是大喜的日子,不能哭。

“爹,我一定出人头地。”

刘建山站起来,看着他爹,一字一句地说。

“我一定把您接到城里去享福。”

刘根用力点头,拍着儿子的肩膀,手上的力气大得像是要把他捏碎。

“好,好,爹等着。”

去镇上坐车的拖拉机发动了,突突地冒着黑烟。

刘建山一步三回头地上了车。

全村人都在后面挥手,喊着他的名字。

他爹刘根,就那么站着,像一棵扎在土里的老树,一直看着拖拉机消失在山路的尽头,都没动一下。

刘建山坐在拖拉机上,颠得五脏六腑都快移了位。

他紧紧抱着怀里的布袋子,心里一遍遍地对自己说。

刘建山,你不是一个人。

你身上背着整个烂泥沟。

你得飞出去,飞得高高的,再也不要回到这片烂泥里。

那一年,刘建山十九岁。

他以为自己记住了一辈子也还不清的恩情。

也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忘记回家的路。

第二章 远去的乡音

时间是把钝刀子,磨人,也磨记忆。

刘建山在大学里像一块海绵,疯狂地吸收着知识。

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毕业后,他凭着优异的成绩和一股子机灵劲儿,留在了省城,进了一个不错的单位。

刚开始那几年,他每个月都给家里写信,寄钱。

信里,他会仔仔细细地描述城里的高楼大厦,描述单位的领导有多器重他,描述自己又学了什么新本事。

每一封信,都像是一份捷报,飞回烂泥沟,让那个小山村沸腾好几天。

刘根不识字,每次都得找张石头念。

张石头念得唾沫横飞,全村人都围着听,好像自己也跟着刘建山在城里见了世面。

刘建山第一次回家过年,是工作后的第二年。

他穿着笔挺的呢子大衣,拎着一个黑色的皮包,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

他给村里每个人都带了礼物。

给张石头的是一条好烟,给王婶子的是一块时髦的布料,给孩子们的是花花绿绿的糖果。

整个村子都围着他转,像是迎接一个荣归故里的将军。

他爹刘根脸上的光彩,比村口那盏一百瓦的灯泡还亮。

那晚,刘根喝多了,拉着儿子的手,一遍遍地说:“我儿子有出息了,有出息了。”

刘建山也觉得有光。

他用自己的努力,回报了这片土地。

他觉得自己对得起乡亲们的期盼。

后来,他结了婚。

妻子王慧是城里人,一个科室的同事,长得漂亮,说话也温温柔柔的。

王慧的父母是单位的老干部,对刘建山这个农村来的穷小子,一开始是有点看不上的。

但刘建山会来事,嘴甜,手脚勤快,硬是把岳父岳母哄得高高兴兴。

结婚后,生活像是上了快车道。

分房,提干,儿子出生。

刘建山越来越忙。

他成了刘科长,后来又成了刘处长。

他开始习惯别人叫他“刘处”,而不是“建山”。

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从一年一次,变成两年一次,再到后来,三四年也回不去一趟。

电话倒是还打。

一开始,是和父亲拉家常,问问身体,问问收成。

后来,电话就变成了汇报。

“爸,我最近有个重要的项目,走不开。”

“爸,单位要评先进,我得加加班。”

“爸,小洋要上辅导班,我得盯着。”

刘根在电话那头,永远只有一句话:“忙,忙好,正事要紧。”

有一年,刘根托人捎了一大包自己家腌的腊肉和晒的干豆角到省城。

东西送到单位,正是夏天,天气热,包裹外面渗出了一层油。

一股子浓重的烟熏火燎味儿,立刻弥漫了整个办公室。

同事们都捂着鼻子,好奇地看。

王慧那天正好来给他送文件,看到那个脏兮兮的包裹,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

“这是什么呀,味儿也太大了。”

刘建山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得像被人抽了一耳光。

他赶紧把包裹拖到角落,嘴里含糊地说:“老家寄来的土特产。”

那天晚上回家,王慧还在念叨。

“建山,不是我说你,以后让你爸别寄这些东西了,城里什么买不到?弄得办公室一股味儿,让同事怎么看你?”

“再说,这些东西干不干净都不知道。”

刘建山没说话。

他看着妻子那张保养得宜的、精致的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他想起小时候,就是这种烟熏火燎的腊肉,是他过年才能吃上一片的美味。

他默默地把那个包裹,连同里面他父亲花了无数个日夜熏烤晾晒的心意,一起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

从那以后,他对烂泥沟,开始有了一种说不出的抗拒。

那里的泥土、气味、乡音,都像是在时时刻刻提醒他那个他想拼命摆脱的过去。

儿子刘洋上小学了,老师让写一篇叫《我的家乡》的作文。

刘洋跑来问他:“爸爸,我们的家乡是哪儿啊?”

刘建山正在看文件,头也没抬地说:“你就写省城,写这里的高楼,这里的公园。”

刘洋又问:“可奶奶说,我们老家在一个叫烂泥沟的地方。”

“烂泥沟?”

刘建山手里的笔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到儿子清澈又好奇的眼睛。

他心里一慌,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心事。

“别听你奶奶瞎说,你就是城里孩子,跟那种穷山沟没关系。”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

他看到妻子王慧投来赞许的目光,心里那点不自在,很快就被一种融入新世界的安全感所取代。

他给家里打电话,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爸,以后别跟小洋说老家的事了,他小孩子,不懂。”

电话那头的刘根沉默了很久。

久到刘建山以为信号断了。

“……好。”

只有一个字,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刘建山挂了电话,心里空落落的。

他知道,有些东西,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已经断了。

但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下一代。

人,总是要往前看的。

二十年,弹指一挥间。

刘建山彻底成了一个城里人。

他说话带上了官腔,学会了品红酒,打高尔夫。

烂泥沟的乡音,在他的记忆里,已经模糊成了一片遥远的嗡鸣。

他以为,只要他站得足够高,那些泥土的印记,就再也追不上他了。

第三章 黑色的车,白色的雪

父亲病倒的消息,是张石头打来的电话。

那是一个冬天的下午,刘建山正在一个重要的会议上,汇报一个上亿的项目。

手机在口袋里嗡嗡震动,他看了一眼,是个陌生的座机号码,直接按掉了。

手机锲而不舍地又响了起来。

刘建山皱着眉头,跟领导告了个罪,走到会议室外面。

“喂,哪位?”他语气里带着被打扰的不悦。

“建山,是我,张石头。”

电话那头的声音又急又躁,带着浓重的乡音,刘建山费了好大劲才听明白。

“张叔?什么事?”

“你爹……你爹不行了!摔了一跤,躺在床上一天一夜了,话都说不清楚了!”

刘建山脑子里“嗡”的一声。

“怎么会?前两个月打电话不还好好的吗?”

“好什么好!他那是报喜不报忧!他咳了快半年了,让你回来看看,你总说忙!现在好了,你赶紧回来吧,怕是……怕是见不上最后一面了!”

张石头在电话那头几乎是吼出来的。

刘建山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挂了电话,失魂落魄地走回会议室,跟领导请了假。

领导很通情达理:“家里事要紧,快回去吧。”

王慧知道后,第一反应是:“怎么这么突然?那……要准备多少钱?”

刘建山没理她,他满脑子都是父亲躺在床上的样子。

他开着自己的奥迪A6,连夜往老家赶。

这是他买的第二辆车了,黑色的,气派,稳当。

他曾经想过,等哪天有空了,就开着这辆车载着父亲在省城好好转转。

可这个“哪天”,一拖就是三年。

车开出市区,上了高速,窗外的景色越来越荒凉。

天开始飘雪,一开始是零星的雪粒子,后来就变成了鹅毛大片。

车窗外的世界,很快就白茫茫一片。

开了七八个小时,下了高速,路就变得难走了。

水泥路变成了柏油路,柏油路又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

二十年了,通往烂泥沟的路,还是老样子。

雪越下越大,土路很快就积了一层雪,下面是化开的烂泥。

奥迪车的底盘低,好几次都陷在泥里,车轮空转,溅起一米多高的泥浆。

刘建山急得满头大汗。

他脱下昂贵的西装外套,扔在后座,下车去找树枝和石头垫在轮子底下。

他多久没干过这种活了?

上一次,好像还是二十多年前,帮村里推陷在泥里的拖拉机。

等他终于把车开到村口,天已经蒙蒙亮了。

整个人,像从泥里捞出来一样。

黑色的奥迪车,此刻也裹上了一层厚厚的黄泥,狼狈不堪,像一头误入泥潭的野兽。

村子静悄悄的。

雪还在下,给破旧的土坯房都披上了一件干净的白袍子。

家家户户的屋顶上,都升起了炊烟。

刘建山把车停在村口那棵大槐树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自己家走。

他的心,跳得厉害。

近乡情怯。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生养他的院子,和那个他亏欠了太多的人。

推开虚掩的院门,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扑面而来。

堂屋里,挤满了人。

张石头,王婶子,李二叔……村里的长辈,都来了。

他们看见刘建山,脸上的表情都很复杂。

没有预想中的嘘寒问暖,没有责备,只是一种疏离的、冷漠的平静。

人们默默地让开一条路。

刘建山走到里屋的床边。

床上躺着一个干瘦的老人,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了老年斑,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

如果不是那依稀可见的轮廓,刘建山几乎认不出,这就是他那个曾经能一个人扛起两百斤麻袋的父亲。

“……爸。”

他跪在床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刘根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眼睛费力地睁开一条缝。

他看着眼前的儿子,浑浊的眼睛里,好像有了一点光。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刘建山把耳朵凑过去。

“……回来了……就好……”

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说完这句,刘根的头一歪,那点微弱的光,就彻底熄灭了。

刘建山僵住了。

他千里迢迢,连夜赶回来。

却只赶上了父亲的最后一口气,和最后四个字。

“哇——”

他再也忍不住,趴在父亲的身上,嚎啕大哭。

哭声凄厉,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屋外,雪下得更大了。

整个烂泥沟,被一片巨大的白色包裹着,安静得可怕。

村里人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同情。

仿佛在看一个迟到了太久的、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第四章 抬不动的棺材

父亲的丧事,刘建山想办得风光。

他觉得,这是他最后能为父亲做的事了。

也是做给村里人看的。

他想用一场风光的葬礼,来弥补自己二十年的缺席。

他从钱包里掏出一沓厚厚的人民币,递给张石头。

“张叔,这事……就麻烦您多操心了。请最好的吹鼓手,买最好的棺材,流水席摆三天,所有花销,都算我的。”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在单位里发号施令时惯有的 уверенность。

张石头看着那沓红色的钞票,没接。

他浑浊的眼睛盯着刘建山,看了很久。

“建山,你爹……不是穷死的。”

张石头一字一句地说。

刘建山愣住了,手悬在半空中,有些尴尬。

“我知道,叔,我就是想……想让爹走得体面点。”

“体面?”

张石头冷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你爹活着的时候,你没让他体面。现在人没了,弄这些虚的,给谁看?”

声音不大,但像一根针,狠狠扎在刘建山心上。

丧事的准备,还是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刘建山不差钱,棺材是镇上最好的柏木做的,又厚又沉。

吹鼓手请了两班,从早到晚轮流吹。

流水席的师傅也是从县里请来的大厨。

村里人来帮忙,吃饭,但都只是默默地干活,没人跟刘建山多说一句话。

他像个被孤立的孤岛。

他想找人说说话,递上一根好烟,对方会接过去,说声“谢谢”,然后就走到一边,继续跟别人用他听不太懂的方言聊天。

他感觉自己和这个村子之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他能看见他们,他们也能看见他,但就是触碰不到。

出殡的日子到了。

天放了晴,雪后的山村,空气冷冽。

按照规矩,儿子要摔瓦盆,然后由八个年轻力壮的后生,把棺材抬上山安葬。

刘建山穿着孝服,跪在堂前,看着那口黑漆漆的棺材,心里五味杂陈。

吉时已到。

司仪高喊一声:“起灵——”

刘建山拿起瓦盆,狠狠地摔在地上,碎成一片片。

他站起身,对着早已选好的八个抬棺的年轻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给每个人的口袋里,都塞了一个厚厚的红包。

比村里的规矩,厚了十倍不止。

“各位兄弟,辛苦了。”

然而,那八个年轻人,却没有一个上前半步。

他们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谁也不动。

气氛瞬间凝固了。

吹鼓手也停了下来,唢呐声戛然而止。

整个院子,只剩下风吹过屋檐的呜呜声。

刘建山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怎么了?是……是钱不够吗?”

他慌了,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

“兄弟们,我再加……”

“够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张石头从人群里走了出来,他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拐杖一下下地点在雪地上。

他走到刘建山面前,目光如刀。

“刘处长。”

他没有叫“建山”,而是叫他“刘处长”。

这个刘建山在城里听了十几年,引以为傲的称呼,此刻听来,却无比刺耳。

“你这钱,太干净,太金贵了。”

“我们这些烂泥沟里刨食的泥腿子,肩膀太脏,怕给你爹这口金贵的柏木棺材弄脏了。”

张石头的话,像一记记耳光,扇在刘建山的脸上。

火辣辣的疼。

“张叔,你这是什么意思?”刘建山的声音在发抖。

“什么意思?”

张石头提高了嗓门,拐杖重重地顿在地上。

“意思就是,你爹这棺材,我们烂泥沟的人,抬不动!”

“你爹活着的时候,想你,盼你,眼睛都快望穿了!你呢?你在城里当你的大官,搂着你的城里媳妇,过你的好日子!你爹病了半年,村里谁不知道?就你不知道!”

“他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不怪你,说你忙,有大事要做。可我们这些外人看着都心寒!”

“你现在拿着钱回来了,以为钱能买来孝心?钱能买来人心?”

“刘建山,我告诉你!”

张石头指着刘建山的鼻子,吼道:

“我们烂泥沟的土,能把你托上天,也能把你拽回地!”

“你爹,我们不配抬!这最后一程,得你自己来背!”

说完,他转身,对着那八个年轻人,还有院子里所有的村民,大手一挥。

“都走!让他自己背!让他这个大孝子,自己送他爹上山!”

人群像潮水一样,默默地退去。

刚才还挤得满满当当的院子,瞬间空了。

只剩下刘建山一个人,和他妻子王慧,还有他那个一脸茫然的儿子刘洋。

阳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那口黑色的柏木棺材,就那么静静地停在院子中央。

沉重得,像一座山。

一座刘建山永远也抬不动的山。

第五章 儿子的肩膀

王慧被眼前的情景吓坏了。

她一个在城市里生活了半辈子,习惯了人情练达、凡事都好商量的人,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这不是刁难,这是审判。

“建山,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

她声音发颤,拉着刘建山的胳膊。

“无法无天了简直!给钱都不要!我去报警!”

刘建山甩开她的手,眼神空洞。

报警?

报什么警?

警察能用枪逼着人去抬棺吗?

他知道,这不是法律能解决的问题。

这是人心。

是他欠了二十年的人心债,今天,到了连本带利一起偿还的时候。

儿子刘洋也吓得不轻,他躲在妈妈身后,小声问:“爸,他们为什么不帮我们?爷爷怎么办?”

爷爷怎么办?

刘建山看着那口棺材,感觉天旋地转。

他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翻着通讯录。

他想到了他在市里的关系。

公安局的王局长,建设厅的李厅长……

他打了第一个电话。

“喂,王局吗?我是建山啊……”

他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话语里带着一丝哀求。

电话那头的王局长沉默了一会儿。

“建山啊,这事……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这是你们整个村子的事。这是风俗,是人情,我……我派人去也不合适啊。”

“你还是……多跟乡亲们沟通沟通吧。”

电话挂了。

刘建山的心,凉了半截。

他又打了第二个,第三个……

得到的回应,大同小异。

他的那些在城里呼风唤雨的关系网,到了这个被大雪覆盖的小山村,瞬间失效了。

就像一张精美的渔网,撒进了沙漠里。

无力,且可笑。

“没用的……都没用的……”

他喃喃自语,手机从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雪地里。

王慧看着丈夫失魂落魄的样子,也慌了神。

她跑出院子,想去找村里人求情。

她找到张石头的家,低声下气地道歉,甚至想跪下。

张石头的老伴把她拦住了。

“刘家媳妇,你回去吧。这不是钱的事,也不是我们石头心狠。是建山那孩子,把咱烂泥沟的根给忘了。这根,得他自己找回来。”

王慧哭着回来了,对着刘建山直摇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太阳升到了头顶。

再拖下去,就要错过下葬的吉时了。

刘建山站在院子中央,看着那口沉重的棺材。

他想起了二十年前,他跪在村口,对着全村人磕头。

他想起了父亲把他送上拖拉机时,那双布满老茧、却无比有力的手。

他想起了父亲在电话里,一次次沙哑地说:“忙,忙好,正事要紧。”

眼泪,无声地从他脸上滑落。

不是悲伤的泪,是悔恨的泪,是羞愧的泪。

他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他脱掉了身上价值不菲的黑色大衣,扔在地上。

又脱掉了里面的羊毛衫。

只剩下一件单薄的白衬衫孝衣。

他走到棺材前,弯下腰,把肩膀抵在棺材头的一角。

“建山,你干什么!”

王慧尖叫起来。

“你疯了!这棺材几百斤重!你一个人怎么可能抬得动!”

刘建山没有理她。

他咬紧牙关,双腿扎成马步,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向上猛地一挺。

“起!”

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那口沉重的柏木棺材,纹丝不动。

巨大的重量压在他的肩膀上,像是有一座山砸了下来。

他的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肩膀上传来钻心的剧痛。

“我说了你抬不动的!你快起来!”王慧哭着去拉他。

刘建山一把推开她。

他红着眼睛,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他再一次调整姿势,把整个身体都钻到了棺材底下。

他不是用肩膀去扛,而是用整个后背去顶。

这是村里抬重物时,最原始、最笨拙的办法。

“啊——”

他再次发力,脸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脖子涨得像猪肝一样红。

这一次,棺材的一头,被他硬生生地顶离了长凳。

哪怕只有一寸。

但它真的动了。

刘建山弓着背,像一只巨大的甲虫,驮着沉重的外壳,一步,一步,艰难地向院门口挪动。

他的双腿在雪地里打滑,每走一步,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汗水很快湿透了他的衬衫,和眼泪混在一起,流进嘴里,又咸又涩。

肩膀和后背,早已经麻木了。

他只知道,他不能停。

这是他爹。

他欠了他一辈子。

这最后一段路,他必须自己把他背上山。

王慧在旁边,已经哭得说不出话。

儿子刘洋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在地上匍匐前进,被一口棺材压得直不起腰的男人。

那不是他熟悉的,在家里威严、在单位气派的父亲。

那是一个陌生的、卑微的、却又带着一种惊人力量的形象。

他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恐惧之外的情绪。

是震撼。

院门外,巷子口,那些假装已经散去的村民,都远远地站着。

他们没有走。

他们都在看。

看着这个从烂泥沟里飞出去的金凤凰,如何用最狼狈、最原始的方式,来偿还他的债。

他们的脸上,没有嘲笑,也没有怜悯。

只有一种沉重的、复杂的沉默。

第六章 回山的路

从院子到村口,不过两百米。

刘建山感觉自己走了一个世纪。

他每挪动一小步,都要停下来喘几口粗气。

冷空气灌进肺里,像刀子在割。

后背被棺材的棱角硌得生疼,他能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渗出来,应该是血。

但他不在乎了。

身体上的疼痛,远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

他现在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刘处长,没有项目,没有城市里的灯红酒绿。

只有背上这副沉重的躯壳,和他要去的那座山。

山上有他家的祖坟。

小时候,父亲经常带他去。

父亲会一边拔着坟头的杂草,一边跟他说:“建山,人不能忘本。这土里,埋着咱老刘家的根。”

他当时不懂。

现在,他懂了。

当他终于把棺材挪到村口的大槐树下时,他整个人都虚脱了。

他瘫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接下来,是上山的路。

那是一条更陡、更滑、更难走的路。

王慧跑过来,想扶他。

“建山,别扛了,求你了,会死人的。”

刘建山摆摆手,撑着地,想站起来,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就在这时,一根粗糙的木棍递到了他面前。

他抬起头,看到了张石头。

张石头身后,还站着那八个本该抬棺的年轻人。

还有村里其他的男人。

他们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张石头把拐杖递给刘建山,然后转身走到棺材的另一头。

他对着身后的年轻人说:“都愣着干什么?搭把手!”

几个年轻人立刻上前,有的找来绳子,有的找来杠子。

他们没有去抬那口棺材。

而是用绳子和杠子,在棺材底下,临时做了一个简易的拖犁。

这样,就可以在雪地上拖着走,省力很多。

刘建山拄着拐杖,挣扎着站起来。

他看着眼前默默忙碌的众人,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说“谢谢”,却觉得这两个字太轻太轻。

张石头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很大。

“走吧。”

“你爹,该入土为安了。”

上山的路,不再是刘建山一个人。

他在前面,拉着拖犁的一根主绳。

绳子深深地勒进他的肩膀,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身后,是村里的男人们,有的在后面推,有的在旁边扶,防止棺材侧翻。

没有人说话。

只有沉重的喘息声,和拖犁在雪地上摩擦的“沙沙”声。

队伍走得很慢,但很稳。

夕阳西下,把山坡染成了一片金红色。

长长的队伍,在雪地上投下了一道巨大的、移动的影子。

终于,到了山顶的祖坟。

安葬,填土,立碑。

一切都进行得有条不紊。

当最后一铲土盖上坟头,刘建山双腿一软,跪倒在雪地里。

他看着那块崭新的墓碑,上面刻着:先考刘公讳根之墓。

不孝子,刘建山,立。

他知道,他这一跪,是替自己跪的。

他和父亲之间,他和这个村子之间,那根断了二十年的线,终于以这样一种惨烈而沉重的方式,重新连接了起来。

三天后,刘建山要回城了。

他没有开那辆奥迪。

他把车钥匙和一大笔钱一起留给了张石头。

“张叔,这钱,给村里修路吧。车……也卖了,应该够了。”

张石头这次没有拒绝。

“路,我们会修。”

“你……以后还回来吗?”

刘建山看着远处的山,看了很久。

“回。”

他只说了一个字。

但这个字,比他过去二十年说的所有话,都重。

他是一个人走的。

坐着镇上那趟一天只有一班的、破旧的班车。

就像二十多年前,他离开时一样。

只是,来时,他意气风发,以为自己要去征服世界。

归时,他两手空空,却感觉自己找回了全世界。

车子颠簸在刚开始融雪的土路上,溅起一路泥泞。

刘建山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村庄和山峦,脸上没有表情。

他知道,他的人生,从今天起,才算真正开始。

那个叫刘建山的金凤凰,死在了烂泥沟的这个冬天。

活下来的,是刘根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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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镜难圆
2025-12-29 22:3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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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叔评论
2026-01-05 10:1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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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05 09:2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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翰林涛涛
2026-01-05 10:35: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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萌神木木
2026-01-03 10:37: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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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05 08:4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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