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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谢珩带回异域舞姬那日 我当众递上和离书 半年后我重掌沈家商号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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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政王谢珩带回异域舞姬那日,满京城都等着看我笑话。

我当众递上和离书,他蹙眉问我想要什么补偿。

“黄金万两,良田千顷,再加王爷永不踏入我沈家半步。”

半年后我重掌沈家商号,日进斗金,他却在深夜扣响我房门。

“夫人,王府的账……你能不能帮忙看看?”

第一章 舞姬入府

初冬的细雪,似一层碾碎了的盐末,悄没声地给青瓦朱檐的摄政王府覆上薄薄的寒。廊下的石阶滑冷,庭院里那几株老梅,枝桠嶙峋地刺向铅灰色的天,花苞倒是缀了不少,硬邦邦的,透着一股子倔强的冷香。

暖阁里,地龙烧得旺,熏笼里埋着的苏合香丝丝缕缕,暖得人骨头发酥。沈青澜却觉得指尖仍是凉的。她坐在临窗的矮榻上,手里握着一卷旧账,墨字沉沉,看了半晌,也没见翻动一页。窗外,隐隐有喧哗声透进来,丝竹管弦,混着男子放纵的大笑,还有女子娇媚婉转、咬字奇异的歌声,像一枚烧红的针,细细地刺着耳膜。

陪嫁丫鬟云苓捧着一盏新沏的六安瓜片过来,轻轻放在榻边的小几上,觑着沈青澜的脸色,小声劝道:“王妃,外头风大,仔细听了寒气。王爷他……许是喝多了,那些藩邦来的人,不知礼数,您别往心里去。”

沈青澜抬起眼,云苓瞧见那眸子,清凌凌的,比窗外未化的雪还净上三分,却没什么温度。她放下账册,端起茶盏,用盖儿徐徐撇着浮沫,声音不高,稳稳的:“心里?有什么可往心里去的。” 茶烟袅袅,模糊了她半边脸颊,瞧不出喜怒。

外头的喧闹忽地拔高了一瞬,似有碗碟脆响,接着是更肆意的喝彩。一个王府的小厮,连滚爬爬地奔到暖阁外头,气喘吁吁,又不敢高声,隔着帘子急报:“王妃,王妃!王爷……王爷的车驾回来了!还、还带了好些胡商,有个……有个跳舞的胡女,一路被王爷抱在怀里进的府门!这会儿,正往正厅那边去了!”

“啪”一声轻响,是茶盖儿碰回了盏沿。云苓脸色一白,担忧地望向沈青澜。

沈青澜却已站起了身。她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绣银线折枝梅的常服,料子是顶好的吴绸,行动间并无环佩叮当,只袖口露出一截雪白的中衣边儿,素净得近乎肃杀。她没看那报信的小厮,也没看云苓,只理了理袖口,声音依旧是平的:“更衣。去正厅。”

第二章 正厅对峙

正厅里,暖气熏人,酒气、脂粉气、还有胡人身上浓烈的膻香气混杂成一团,腻得人脑仁儿发闷。主位上,摄政王谢珩斜倚着,玄色蟠龙常服解开了领口,露出一段脖颈。他生得极好,剑眉星目,此刻因酒意上涌,眼尾染着薄红,平日的威严里便掺进几分风流的颓唐。他怀里,果真蜷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一身火红的胡旋舞裙,金线织就的繁复纹路在灯下闪闪发亮,露着一截雪白柔韧的腰肢。她发辫缀满金铃,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猫儿似的碧眼,眼波流转间,尽是勾魂摄魄的异域风情。此刻,她正用一双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捻着一颗紫莹莹的葡萄,娇笑着往谢珩嘴边送。

厅中或坐或站着七八个胡商打扮的男子,还有几个王府的属官、清客,个个脸上堆着暧昧的笑,附和着,起哄着。

沈青澜就是在这时候走进来的。

她换了一身正装。雨过天青色织锦宫装,裙摆绣着大片的暗银云纹,外罩一件雪狐裘的披风,兜帽未戴,露出梳得一丝不苟的凌云髻,只簪一支通透的羊脂玉凤头簪。脸上薄施脂粉,唇上一点浅樱色。她就那么径直走进来,脚步不疾不徐,身后只跟着一个捧着乌木匣子的云苓。

满厅的喧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扼住,戛然而止。所有的目光都钉在了她身上,有惊愕,有探究,有幸灾乐祸。

那胡姬递葡萄的手,也僵在了半空,碧眼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谢珩醉意朦胧的眼,在触及沈青澜的身影时,似乎清明了一瞬。他身子微微动了动,似乎想坐直,但怀里的温香软玉牵扯着他,最终只是抬眼看向沈青澜,眉头习惯性地蹙起,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王妃来了?怎不通报一声。” 语气里,有那么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又似乎藏着点别的什么。

沈青澜在厅中站定,离主位约莫五步远。她先是对着厅中诸人,微微颔首,礼数周全,无懈可击。然后,目光才落回谢珩脸上,平静地开口,声音清越,足以让每个人都听清:“听闻王爷回府,特来拜见。看来王爷兴致颇高。”

谢珩的眉头蹙得更紧,他看了眼怀中的胡姬,又看看沈青澜平静无波的脸,那股莫名的不悦与烦躁更甚。他挥了挥手,对那胡姬道:“你先下去。”

胡姬乖巧地应了一声,碧眼却飞快地扫过沈青澜,那里面没有畏惧,倒有几分挑衅般的怜悯。她扭着腰肢,带着一身叮当脆响,退到了一旁。

谢珩坐直了些,看着沈青澜:“你有事?”

沈青澜没答话,只侧过脸,对云苓轻轻一点头。

云苓捧着那乌木匣子上前,打开。里面是一卷帛书,叠得整整齐齐。

沈青澜伸出那双养尊处优、却因常年拨算盘而略带薄茧的手,亲自取出帛书,缓缓展开。然后,她上前两步,将帛书双手呈递到谢珩面前的案几上。

“王爷,”她抬起眼,第一次,目光直直地、没有任何回避地看进谢珩那双总让人捉摸不透的眼里,声音清晰而决绝,“这是和离书。妾身沈青澜,自请下堂,恳请王爷恩准。”

第三章 满城风雨

死寂。

这回是真正的、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的死寂。

厅中诸人,无论是胡商还是王府属官,全都瞠目结舌,僵成了泥塑木雕。他们想过这位王妃或许会哭闹,会隐忍,会黯然退场,却独独没想过,她会如此平静,又如此决绝地,递上一纸和离书。

谢珩脸上的醉意,在那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盯着案几上那卷摊开的帛书,上面娟秀却力透纸背的字迹,正是沈青澜的亲笔。条款分明,理由简洁——“性情不合,难以为继”。

他猛地抬眼,看向沈青澜。那眼神复杂极了,惊愕、不信、被冒犯的愠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觉察的慌乱。“沈青澜,”他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沉冷,“你知道你在做什么?”

“妾身很清楚。”沈青澜迎着他的目光,不退不让,“七载夫妻,缘尽于此。王爷带回心爱之人,妾身理当成全。此乃和离书,非休书,保全两家颜面。还请王爷用印。”

“成全?”谢珩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可眼底却无半分笑意。他扫了一眼厅中呆若木鸡的众人,那股被当众拂了面子的怒火熊熊烧起。她是故意的!故意挑这个时候,故意当着这些人的面!她是在报复他带回阿依娜?

可当他再次看向沈青澜时,那怒火却又像是撞上了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无声无息地被吞没了。她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眼神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没有怨恨,没有哀求,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她递出的不是决定自己命运的和离书,而只是一封寻常的信笺。

这种彻底的平静,比任何哭闹都更让谢珩心头发堵,闷得他喘不过气。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刚嫁进来时,也曾有过那样清亮含笑的眼眸。是从什么时候起,那双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只剩下这古井无波的沉寂?

厅中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夫妻二人无声的对峙。

许久,谢珩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干涩和疲惫,缓缓开口:“你……执意如此?”

“是。”沈青澜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谢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翻涌的情绪已被强压下去,只剩下惯常的深沉。他挥了挥手,对旁边侍立的心腹长随道:“取本王的印来。”

印信很快取来。谢珩看着那方小小的金印,又看了看那卷帛书,再看了看面前女子平静得近乎漠然的脸。他提起印,沾了殷红的印泥,悬在半空,停顿了片刻。

终究,还是重重地落了下去。

“砰”的一声轻响,像砸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鲜红的“摄政王宝”印鉴,赫然钤在了沈青澜的名字旁边。

“既如此,”谢珩放下印,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淡漠,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本王……准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青澜依旧平静的脸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和烦躁再次涌上心头。他移开视线,语气缓和了些,仿佛想弥补什么:“你……还有什么要求?毕竟夫妻一场,本王不会亏待你。”

沈青澜静静地等他说完,这才微微福身一礼:“谢王爷成全。” 然后,她抬起眼,清晰而平缓地,说出了那句早已在心中默念过千百遍的话:

“妾身别无他求,只要黄金万两,良田千顷。”

厅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这手笔……可真不小!

谢珩也微微挑眉,似有些意外,但随即点头:“可以。”

然而,沈青澜的话还没完。她看着谢珩,继续道:“此外,还有一事。”

“说。”

“自今日起,妾身与王爷,一别两宽,各生欢喜。恳请王爷,永不再踏入我沈家一步。”

最后这一句,她说得不重,却字字如冰珠,砸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也砸在谢珩骤然收缩的瞳孔里。

永不踏入……沈家?

她不仅要走,还要与他划清界限,划得清清楚楚,彻彻底底!连一丝一毫日后相见、哪怕只是路过沈家门的可能,都要斩断!

谢珩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他死死地盯着沈青澜,仿佛想从她脸上看出一丝赌气、一丝欲擒故纵的痕迹。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和决绝。

原来,她不只是要离开王府。

她是把他,也从她的世界里,彻底剔除了出去。

“好。”半晌,谢珩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冷硬如铁,“如你所愿。”

沈青澜再次福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告别礼:“多谢王爷。妾身告退。”

她转身,雪狐裘的披风在身后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带着云苓,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出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暖阁,走出了摄政王府朱红色的大门,走进了初冬细雪飘飞的长街。

身后,那满厅的喧哗、艳色、酒气,那男人复杂的目光,那胡姬意味不明的眼神,都随着那沉重的府门缓缓闭合,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而沈青澜,挺直脊背,望着前方风雪弥漫的归家之路,轻轻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又迅速消散。

风雪扑面,寒意料峭,可她心底,却有一簇沉寂多年的火苗,悄悄地,重新燃了起来。

第四章 归家

马车辘辘,碾过青石板路,积雪在车轮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车厢里暖炉烧得正好,云苓小心翼翼地替沈青澜解下雪狐裘披风,又递上一个温热的鎏金小手炉。

“王妃……”云苓唤出口,才觉不妥,立刻改口,“小姐,您……您真要回沈家老宅?老爷和夫人那边……”

“自是该回去的。”沈青澜接过手炉,指尖传来的暖意让她轻轻舒了口气。她靠着车壁,闭上眼,方才在王府正厅里绷紧的每一根弦,此刻才缓缓松弛下来,涌上的是深深的疲惫,以及一丝尘埃落定的虚脱。“爹娘早逝,兄长……不提也罢。老宅虽旧,总是我的根。”

云苓想到沈家如今的情形,心里发酸。老爷夫人去得早,留下偌大家业,本应由大少爷沈青峰继承,可那位爷是个眼高手低、挥霍无度的主儿,又有沈家那几个惯会挑拨离间、扒拉自家好处的族老叔伯们围着,不过几年,沈家早已是外强中干,只剩个空架子了。小姐出嫁时带走的丰厚嫁妆,恐怕也……想到这里,云苓更是心疼自家小姐。

“小姐,您方才……真是吓死奴婢了。”云苓心有余悸,“王爷他当时那脸色……”

沈青澜睁开眼,眸子里一片清冷:“吓什么?这一步,迟早要走。在他带回那个舞姬,任由满京城看沈家、看我笑话的时候,就该知道有今日。”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像是在对自己说,“七年了,我也该醒了。”

马车驶入城西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最终在一座略显古旧却气势犹存的府邸前停下。黑漆大门上的铜环有些黯淡,门楣上“沈府”二字,漆色也剥落了些许。

门房是个老苍头,见到马车,眯着眼看了半晌,待认出从车上下来的沈青澜,顿时惊得张大了嘴,慌慌张张地打开侧门,一边朝里面喊:“快!快禀报大少爷!大小姐……大小姐回来了!”

沈青澜扶着云苓的手下了车,抬头望了望那熟悉的匾额,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没有走正门,径直从侧门入内。府邸内部,果然显出几分寥落,回廊的栏杆漆色斑驳,庭院里的花木也疏于打理,透着冬日的枯败。

还没走到二门,就听见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夹杂着尖锐的嗓音:“哎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我们摄政王府尊贵的王妃娘娘吗?怎么?这是被休了?灰溜溜地跑回娘家来了?”

说话的是沈青澜的嫂子,王氏。她穿着件半新不旧的绛紫绸袄,头上插着几支分量不轻的金簪,脸上扑着厚厚的粉,也盖不住那副刻薄相。她扭着腰肢快步走来,身后还跟着几个探头探脑的丫鬟仆妇,看向沈青澜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和审视。

沈青澜脚步未停,只淡淡扫了她一眼:“嫂子慎言。我与王爷是和离,并非被休。这里是沈家,我回自己家,有何不可?”

“和离?”王氏嗤笑一声,拔高了调门,“说得倒好听!谁不知道王爷从西域带回来个妖精似的胡女,宠得跟眼珠子似的!你这不下蛋的母鸡,可不就得给人腾地方吗?” 她上前两步,上下打量着沈青澜,尤其在她那身显然价值不菲的宫装和云苓捧着的乌木匣子上转了转,眼里闪过一丝贪婪,“既然回来了,也好。咱们沈家如今可不比从前,养不起闲人。你那些嫁妆,当初带走的,是不是也该……”

“嫂子!” 一个略显虚浮的男声打断了她。沈青峰从后面踱步出来,他一身绸袍,面容与沈青澜有几分相似,却因酒色过度而显得眼泡浮肿,神色倦怠。他看了沈青澜一眼,眼神有些闪躲,干咳一声:“回来了?回来就好。家里……最近是有些艰难。”

沈青澜看着这个不成器的兄长,心头最后一丝暖意也凉了下去。她不再看王氏,只对沈青峰道:“兄长,我有些累了,想先回出阁前住的‘澜漪院’歇息。其他的事,稍后再议。”

沈青峰还未答话,王氏又抢着道:“澜漪院?那院子早就堆了杂物了!又阴又冷,怎么住人?再说,你如今也不是王妃了,哪还能住那么好的院子?我看西边那个小跨院就挺……”

“我住澜漪院。” 沈青澜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她抬眼,目光清清冷冷地落在王氏脸上,“那是我的院子,我出嫁前就住那里。堆了杂物,就请嫂子费心,让人今日之内清理干净。若人手不够,” 她微微侧头,“云苓,拿我的对牌,去外头雇些短工来,工钱从我账上出。”

云苓响亮地应了一声:“是,小姐!” 说着,还真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巧的玉质对牌。

王氏被她这干脆利落的气势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指着她:“你……你……”

“够了!” 沈青峰到底还要点脸面,喝止了王氏,皱着眉对沈青澜道,“你想住就住吧,我让人去收拾。” 说完,甩袖走了,似乎多待一刻都难受。

王氏恨恨地瞪了沈青澜一眼,也扭身跟了上去,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嘟囔着。

沈青澜不再理会他们,带着云苓,径直朝记忆中的澜漪院走去。庭院深深,寒风卷起枯叶,打着旋儿。她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她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这沈家,早已不是父母在时的沈家了。但她既然回来了,就没打算再任人搓圆捏扁。

黄金万两,良田千顷,是她的底气,也是她必须握在手里的东西。

而那个承诺永不踏入沈家的摄政王……沈青澜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但愿他,说到做到。

第五章 夜话

澜漪院果然如王氏所说,堆满了不用的旧家具、箱笼,积了厚厚一层灰,墙角甚至还挂着蛛网。窗纸破了几处,冷风呼呼地灌进来。院子里那株老海棠,也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凄凉。

云苓一看就红了眼眶:“她们怎么敢!小姐您以前最宝贝这院子了……”

“无妨。”沈青澜倒是很平静,她挽起袖子,露出小半截白皙的手臂,“动手收拾吧。”

主仆二人,加上沈青峰不情不愿派来的两个粗使婆子,直忙到月上中天,才勉强将正屋清理出来,生起了炭盆。屋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件最基本的家具,还是从库房翻出来的旧物。

云苓铺好床铺,又用带来的铜铫子烧了热水,沏了杯热茶递给沈青澜。“小姐,先将就一晚,明日奴婢再去置办些东西。”

沈青澜接过茶,坐在唯一的圈椅里,慢慢啜饮。茶水粗劣,远不如王府的贡茶,却让她觉得格外真实。暖意顺着喉咙流下,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气。

“云苓,”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你说,我今天做得对吗?”

云苓正蹲在炭盆边拨火,闻言立刻抬头,语气斩钉截铁:“对!小姐做得再对不过了!王爷他……他欺人太甚!带着那种女人招摇过市,全然不顾小姐您的脸面,不顾沈家的名声!这七年,小姐您在王府过得是什么日子?表面风光,内里……奴婢都替您委屈!”

沈青澜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没有说话。是啊,七年。外人只道她沈青澜走了大运,一介商贾之女,竟能嫁给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为正妃,何等荣耀。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王妃当得有多如履薄冰。

谢珩娶她,并非出于情爱。当年先帝病重,几位皇子年幼,谢珩以皇叔之尊摄政,地位煊赫,却也树敌无数。沈家虽非权贵,却是江南巨富,掌握着南北漕运的命脉,财力雄厚。这门婚事,是稳固朝局、拉拢商贾的筹码。她沈青澜,不过是父亲献给摄政王,以求家族平安富贵的一件“礼物”。

新婚之初,谢珩待她还算客气,给足了正妃的体面。可也仅止于此。他政务繁忙,心思深沉,很少与她交流。她小心翼翼地学着打理王府,应对皇室宗亲、朝廷命妇,努力想做好这个王妃,却总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怎么也融不进他的世界。

后来,她隐约听说,谢珩心里早有一人,是位早逝的贵女。她不知真假,也不敢问。只是渐渐明白,无论她如何努力,在他眼中,她始终只是“沈氏”,一个有用的摆设,一个合适的王妃人选,而非他的妻。

一年年过去,热情被冷落浇灭,期待被忽视磨平。她学会了沉默,学会了用算盘和账本打发漫长的时日,学会了将王府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也学会了将自己的心,一层层包裹起来,冷眼旁观他的权术、他的冷漠、他偶尔流露出的、不知对何人的一丝温柔。

直到阿依娜出现。

那个热烈如火、舞姿撩人的异域女子,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猛地捅破了她勉强维持的平静假象。原来,他不是天生冷情,只是那份热烈,不曾给予她。

也好。彻底断了念想,反而轻松。

“我不委屈。”沈青澜放下茶杯,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坚定,“用七年时光,换一个自由身,看清一个人,值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破旧的窗纸挡不住月光,清辉洒落一地。她望着窗外那株枯海棠,缓缓道:“从今往后,沈青澜只为沈青澜而活。沈家的债,该讨的要讨回来;沈家的业,该立的也要立起来。”

云苓看着小姐挺直的背影,在清冷月光下,仿佛镀上了一层柔韧的光。她用力点头:“嗯!小姐,奴婢永远跟着您!”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忽听院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还有刻意压低的说话声。

“……真给了?万两黄金?千顷良田?”

“那还有假?王府的人下午就送来了,整整十口大箱子!地契厚厚一摞!听说都是上好的水田和庄子!”

“天爷!这得值多少银子!大小姐这下可发了!”

“发了有什么用?一个和离归家的女人,带着这么多钱财,岂不是块肥肉?大少爷和夫人那边,还有族里那些老爷们,能放过她?”

“可不是吗……瞧着吧,这沈家,怕是要热闹了……”

声音渐渐远去,显然是巡夜或路过的小厮婆子。

云苓气得脸色发白:“这些人!嚼什么舌根!”

沈青澜却只是淡淡一笑,眼里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片冰凉的了然。

“让他们说去。”她转过身,走回炭盆边,火光映着她的侧脸,明明灭灭,“钱财动人心。明日,怕就有客上门了。”

她需要这笔钱,作为启动的资本,也作为……钓鱼的饵。

第六章 族老发难

果不其然,翌日一早,沈青澜刚用罢简单的早膳,澜漪院外便传来了动静。不是沈青峰和王氏,而是沈家几位辈分最高的族老联袂而至。

为首的叫沈宏,是沈青澜祖父的堂弟,须发花白,拄着拐杖,一副德高望重的模样,眼里却精光闪烁。身后跟着他的儿子沈茂,以及另外两位族叔。

“青澜侄孙女,听闻你归家,我们这些做长辈的,特来看看你。”沈宏被请进勉强收拾出来的厅堂,坐下后,便捻着胡须,慢悠悠开口,目光却在空荡荡的屋里扫了一圈,尤其在云苓刚刚搬进来、还没来得及打开的那两个装满日常用品的箱笼上停了停。

沈青澜端坐上首,命云苓上了茶——还是昨日那种粗茶。她微微颔首:“有劳叔公和各位叔伯挂心。”

寒暄几句,沈宏便话锋一转,叹了口气:“青澜啊,你的事,我们都听说了。和离归家,虽是无奈,但女子终究不易。你一个妇道人家,守着那么一大笔钱财田产,难免惹人觊觎,也恐招来祸事啊。”

沈茂立刻接话:“是啊,青澜妹妹。咱们沈家虽不比从前,但总是一家人。你兄长如今是沈家家主,这些财物,理应由他代为掌管,也好为你日后做个依靠。你一个女子,抛头露面去打理那些田庄铺面,成何体统?没得让人笑话咱们沈家无人。”

另外两位族老也纷纷附和,言语间,无非是女子不该掌财,钱财应交由宗族统一管理,既能保她平安,也能“重振沈家声威”。

沈青澜安静地听着,等他们都说完了,才放下茶盏,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沈宏:“叔公的意思是,让我将王爷所赐的黄金、田契,都交给兄长打理?”

沈宏见她似有松动,心中一喜,面上却更显慈和:“正是此理。你放心,青峰是你亲兄长,断不会亏待你。族里也会替你看着,定让你后半生无忧。”

“无忧?”沈青澜轻轻重复了一遍,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敢问叔公,我父母留下的家业,当初也是交予兄长打理。可如今沈家情形如何,各位叔公叔伯,难道不知吗?”

厅中气氛陡然一僵。

沈宏脸色微变,沈茂更是直接沉了脸:“青澜,你这是什么话?难道怀疑我们贪图你的钱财不成?”

“青澜不敢。”沈青澜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只是兄长打理自家产业尚且力有不逮,以致家道中落。青澜这点微末钱财,乃是日后安身立命之本,实在不敢再劳烦兄长费心。至于抛头露面……”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人,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沈家祖上亦是白手起家,先祖太夫人曾随高祖爷走南闯北,执掌商号,何曾因她是女子便畏首畏尾?怎么到了青澜这里,守着自家产业,倒成了不成体统?”

“你!”沈宏被噎得老脸发红,拐杖在地上顿了顿,“强词夺理!今时不同往日!你如今是和离之身,更该谨言慎行!”

“正因为是和离之身,才更需自立。”沈青澜站起身,身姿挺拔,毫不退缩,“这些钱财田产,是王爷所赐,亦是青澜用七年光阴换来。如何处置,青澜自有主张,不劳各位叔公叔伯操心。”

她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再明白不过——我的钱,我做主,你们别想沾手。

沈茂气得拍案而起:“沈青澜!你别不识好歹!没有家族庇护,你以为你一个女子,能守得住那些黄白之物?”

“守不守得住,试试便知。”沈青澜迎着他的怒视,眼神清冷如冰,“云苓,送客。”

“你……你好!好得很!”沈宏颤巍巍地站起来,指着沈青澜,怒极反笑,“我们走!且看她能嚣张到几时!沈家的门,不是那么好进的!那些钱,也不是那么好拿的!”

一行人气势汹汹而来,灰头土脸而去。

云苓关上门,松了口气,又有些担忧:“小姐,把他们得罪狠了,只怕日后麻烦不断。”

沈青澜走到窗边,看着那几人远去的背影,眼神幽深:“不得罪,麻烦就不会来吗?他们今日敢上门索要,明日就敢巧取豪夺。与其虚与委蛇,不如一开始就划清界限。”

她转过身,对云苓道:“去把我们带回来的箱笼都打开,清点一下。黄金和地契单独收好。另外,午后你随我出去一趟。”

“小姐要去哪儿?”

“先去钱庄,存一部分黄金。再去牙行,”沈青澜目光坚定,“沈家老宅附近,可有铺面出售或出租?还有,我需要几个可靠的人手。”

既然回来了,既然有了钱,她就不会坐以待毙。重掌沈家商号,光复门楣,第一步,就从这里开始。

风雪虽寒,但她心中那簇火,已越烧越旺。前路或许艰险,可她沈青澜,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能隐忍、等待夫君垂怜的深闺女子了。

第七章 第一步

午后,细雪暂歇,天色依旧阴沉。

沈青澜换了一身低调的靛青色棉布裙,外罩一件半旧的灰鼠皮斗篷,头发简单挽起,用一根木簪固定,脸上未施脂粉。她对着模糊的铜镜看了看,镜中人眉眼沉静,褪去了王妃的华贵,却多了几分利落与坚韧。

“这样好,不惹眼。”她自语道。

云苓也换了粗布衣裳,主仆二人从沈家后门悄悄出去,没惊动任何人。

她们先去了城中最大的“通宝钱庄”。钱庄掌柜起初见是两个衣着朴素的女子,态度有些敷衍,直到沈青澜亮出一张面额五千两的黄金兑票——这是谢珩兑现的万两黄金的一部分,早已由王府开具。掌柜的脸色立刻变了,毕恭毕敬地将她们请入内室,好茶伺候,手脚麻利地办理了存储手续,给了沈青澜一枚特制的玉符和对应存单。

“小姐,这玉符真精巧,比王府的对牌也不差。”出了钱庄,云苓小声说。

“钱财动人心,存在钱庄,总比放在沈家那个筛子一样的宅子里安全。”沈青澜将玉符贴身收好,存单则交由云苓妥善保管。

接着,她们去了西市的牙行。牙人是个精瘦的中年男子,姓胡,一双眼睛滴溜溜转,十分活络。听沈青澜说要寻铺面和人手,他打量了她们几眼,虽觉得不像大主顾,但态度还算热情。

“铺面嘛,沈小姐您想做什么营生?地段可有要求?”

“地段不必最繁华,但须清净、安全,最好是独门独院,前后能隔开。营生……暂时未定,先看看地方。”沈青澜回答。

胡牙人想了想:“您这要求……倒是有几处。城西桂花巷尾有一处小院,原是做裱糊字画生意的,老掌柜回乡了,院子空着,前后两进,独门独户,就是略偏了些。还有一处,在清水桥附近,临街有个小门脸,后面带个小院和水井,不过左邻右舍杂了些……”

沈青澜仔细问了租金、格局、周边情况。最终,她相中了清水桥那处。虽然邻居杂,但临街门脸不大不小,后面院子方正,有水井,方便。关键是,那里离沈家老宅不算太远,但又不是同一坊市,相对独立。

“就清水桥这处吧,先租半年。”沈青澜拍板。

定下铺面,又问起人手。沈青澜需要的是可靠的管事、账房、伙计,最好是身家清白、有经验、肯做事的。

胡牙人面露难色:“这个时节,好手都各有主家了……不过,倒是有几个人选,只是……”

“但说无妨。”

“有一个老账房,姓赵,原在城南一家绸缎庄做了十几年,账目极清,人也是本分人,就是年纪大了些,东家嫌他不够活络,前几个月给辞了,正闲着。还有一个后生,叫陈实,二十出头,人机灵,识字,原先在驿站做过跑腿伙计,后来驿站裁人,他就出来了,想寻个稳定差事。还有个厨娘,吴娘子,丈夫没了,独自带着个女儿,做得一手好家常菜,也在找活计。”

沈青澜沉吟片刻:“明日午后,请他们到清水桥那院子,我见见。”

离开牙行,天色已近黄昏。主仆二人买了些米面粮油、被褥炭火等必需品,雇了辆驴车,悄悄拉回了澜漪院。

刚把东西卸下,沈青峰身边的丫鬟便来了,语气生硬:“大少爷请大小姐去前厅说话。”

沈青澜净了手,换回家常衣服,带着云苓去了前厅。

厅里,沈青峰和王氏都在,桌上摆着几样菜,显然正在用晚饭。见沈青澜进来,沈青峰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坐吧。”他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沈青澜依言坐下,并不动桌上的茶水。

“听说,你今日出门了?还去租了铺子?”沈青峰开门见山,语气带着不悦,“青澜,不是我说你,你刚和离归家,正该深居简出,避避风头。这般抛头露面,还去租什么铺子,岂不让人说我沈家刻薄,连个归家女儿都养不起?还是说,你手里攥着大把银子,就迫不及待要显摆?”

王氏在一旁阴阳怪气:“就是,咱们沈家虽穷,也不差你一口饭吃。你那些金子田地,放家里多安稳,非要折腾。一个妇道人家,开什么铺子?没得赔光了,到时候可别又回娘家哭。”

沈青澜静静听着,等他们说完了,才缓缓开口:“兄长,嫂子,我租铺子,并非为了显摆,也并非信不过家里。只是青澜既已归家,总不能坐吃山空。父母留下的家业凋零至此,青澜身为沈家女儿,也想尽一份心力,试试看能否重振一二。开个小铺,一来有些进项,二来也能学着打理庶务,总好过在闺中虚度光阴。”

“重振家业?就凭你?”沈青峰嗤笑,“青澜,不是哥哥看不起你,商场上的事,复杂得很,不是你拨弄几下算盘就能成的。你安安分分在家待着,你的那份嫁妆……嗯,还有王爷给的那些,兄长自会替你筹划,保你一世衣食无忧,何必自找苦吃?”

“兄长好意,青澜心领。”沈青澜站起身,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坚定,“只是青澜心意已决。铺子已经租下,明日便着手收拾。日后是赚是赔,青澜一力承担,绝不连累兄长与沈家。至于那些钱财田产,既是青澜的安身之本,还是由青澜自己掌管更为妥当。”

“你!”沈青峰见她油盐不进,气得脸色发青,“好好好!你翅膀硬了!有摄政王撑腰了是吧?别忘了,你现在姓沈!是我沈家的人!做什么事,也得问问宗族同不同意!”

“宗族?”沈青澜抬眼,目光清凌凌地看着他,“叔公他们今日已经来过了。青澜的意思,也已说得很清楚。若兄长和族老们觉得青澜此举有辱门风,大可以开祠堂,将青澜除名。”

“你……你说什么?!”沈青峰和王氏都惊呆了。除名?她竟敢说这种话?!

“青澜如今,只想安静过自己的日子,做些自己想做的事。不愿,也无暇参与族中纷争。”沈青澜微微福身,“若无事,青澜先告退了。”

说完,她不再看兄嫂那震惊又气急败坏的脸,转身带着云苓,稳稳地走了出去。

回到澜漪院,云苓拍着胸口:“小姐,您刚才可真厉害!大少爷脸都绿了!”

沈青澜却没什么喜色,只是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轻声道:“这才只是开始。撕破了脸,他们更不会善罢甘休。铺子要尽快开起来,我们得有自己的立足之地。”

她想起明日要见的那几个人。赵账房,陈实,吴娘子……希望,能有可用之人。

夜风穿过破旧的窗棂,呜呜作响,像是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雨。

第八章 立锥之地

第二日,沈青澜早早起身,依旧是一身朴素打扮,带着云苓去了清水桥租下的院子。

院子比她昨日看时更显破旧,门脸灰扑扑的,窗棂歪斜,里面空荡荡,积着厚厚的灰尘。但格局方正,后院的井水也清澈。

没多久,胡牙人领着三个人来了。

老账房赵先生,五十来岁,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面容清癯,眼神平和,举止带着老派账房特有的严谨。后生陈实,个子不高,但很精神,眼睛亮亮的,透着机灵,见了沈青澜,规规矩矩行礼。厨娘吴娘子,三十许人,荆钗布裙,收拾得干净利落,手里还牵着个七八岁、怯生生的小女孩。

沈青澜没有多余的寒暄,只让云苓搬来几个小杌子,请他们坐下,开门见山。

“赵先生,若请您管账,可能做到账目清晰,日清月结,笔笔有据?”

赵先生微微躬身:“老朽别无所长,唯‘认真’二字。若东家信得过,账目绝无含糊。”

“陈实,跑腿、采买、应对客人,可能吃苦?可能机变?”

陈实挺直腰板:“能!小的不怕吃苦,东家吩咐的事,一定办好。在驿站时,南来北往的客人都打过交道,些许眼色还是有的。”

“吴娘子,若让你负责大伙一日两餐,可能保证干净、及时、味道家常即可?工钱之外,你女儿也可跟着你,吃住都在后院。”

吴娘子眼睛一亮,拉着女儿就要跪下:“多谢东家!多谢东家!民妇一定尽心尽力!丫头很乖,不会添乱的!”

沈青澜扶住她,点点头:“好。既如此,今日便开始吧。工钱按市价,做得好,另有奖赏。赵先生,这是启动的五十两银子,烦你先做个开支账簿。陈实,你去采买打扫用具、基本的家具物什,这是单子和银子。吴娘子,你先将后院那间小厨房收拾出来,午间简单做些吃食。”

她吩咐得条理清晰,三人接过银钱和单子,见她虽然年轻又是女子,但气度沉稳,安排得当,心里便先信服了几分,各自忙活去了。

沈青澜也没闲着,和云苓一起动手清扫。她挽起袖子,擦拭门窗,清理蛛网,动作利落,毫无娇气。云苓起初还想劝,见她做得投入,也只好跟着一起干。

到了午间,吴娘子果然用临时置办的简单炊具,煮了一锅热腾腾的菜肉粥,蒸了一笼粗面馒头,还拌了一碟咸菜。虽是粗茶淡饭,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几人围坐在刚擦洗干净的木桌边吃饭。赵先生话不多,吃得斯文。陈实年轻,饿得快,吃得很香。吴娘子有些拘谨,不停给女儿夹菜。沈青澜也慢慢吃着,心里却在盘算。

铺子开起来做什么营生?她昨晚想了一夜。直接做沈家原来的绸缎、漕运?本钱太大,人手也不够,更会立刻触动沈青峰和族老的神经。做些女子闺阁之物?她虽了解,但竞争也大,且她如今身份敏感,不宜过度抛头露面与内宅妇人打交道。

正思忖间,陈实咽下最后一口馒头,小心翼翼地问:“东家,咱们这铺子,打算卖什么呀?小的看这地段,不算顶热闹,但清水桥往来的人也不少,附近住户、码头力夫、还有往城外去的人,都打这儿过。”

沈青澜心中一动。往来之人……三教九流,需求各异。

“不卖东西。”沈青澜放下筷子,目光扫过几人,“我们提供地方,收点费用。”

“提供地方?”几人都是一愣。

“对。”沈青澜思路渐渐清晰,“前头门脸,隔成两半。一半,设几个干净座位,提供热水、热茶,卖些吴娘子做的简单点心、粥饭,给路过歇脚、等活、赶路的人行个方便,收费低廉。另一半,设几个雅静些的隔间,提供笔墨纸砚,代写书信、状纸、契约,或是帮人读信、记账。赵先生可坐镇此处。后院厢房,收拾出两间,短期租给需要落脚、又求清净安全的行商或赶考书生。”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们不做大买卖,只做这些琐碎服务。本钱小,风险低,不显眼,却能接触三教九流,听到各处消息。赵先生管账,陈实负责采买、招呼、跑腿,吴娘子负责饮食和后院清扫。云苓协助我统筹。”

几人听得目瞪口呆,细细一想,却又觉得这主意实在巧妙!看似不起眼,却涵盖了食、住、信息、文书多种需求,而且正对此地往来人群的特点。本钱确实不大,但若经营得当,细水长流,收入应当稳定,更重要的是,不易引人注目。

赵先生最先反应过来,眼中露出赞许:“东家思虑周全,此法甚好。既便民,又能立足。”

陈实也兴奋道:“这个好!跑腿传话、打听消息,小的在行!”

吴娘子连连点头:“民妇一定把饭菜做得干净实惠!”

沈青澜见大家并无异议,心下稍安。“那便如此定下。铺子名字……就叫‘归云小筑’吧。” 归去来兮,云卷云舒。是她心境的写照,也寓意栖身、聚散之意。

接下来几日,“归云小筑”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沈青澜将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其中,亲自设计布局,挑选物什,定下各项规矩和价目。她手头有钱,但不铺张,一切以实用、整洁为准。

沈青峰和王氏听说她真租了铺子,还起了这么个不伦不类的名字,搞些不上台面的营生,又是鄙夷,又是恼火。沈宏等族老也派人来“规劝”过几次,见沈青澜不为所动,反而将铺子经营得有声有色(至少表面看来),更是气得跳脚,暗地里没少咒骂,却也暂时拿她没办法——她手里有钱,又摆出一副不怕撕破脸、甚至不怕被除名的架势,他们反而有些投鼠忌器。

七日后,“归云小筑”悄无声息地开业了。没有鞭炮,没有花篮,只在门口挂了个简单的木牌,写着店名和提供的几项服务。

起初几日,客人寥寥。但很快,干净便宜的热茶点心,可靠实惠的代写服务,以及安静安全的临时住宿,便通过口口相传,吸引了一些固定的客源。码头的力夫会来喝碗热粥歇歇脚,不识字的婆姨会来求读儿子的家信,偶尔有过路的行商或书生租住一两日。

沈青澜不常在前头露面,多在后院厢房改成的“账房”里看账本,听赵先生和陈实汇报情况。她发现,陈实确实机灵,不仅能招呼客人,还从各色人等的闲聊中,捕捉到许多市井消息、物价波动甚至一些小道传闻。赵先生账目做得一丝不苟,闲暇时还能帮人起草些简单的契约,颇受信赖。

“归云小筑”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漾开细微的涟漪。这涟漪暂时还很微弱,不足以引起大鱼的注意,但它确确实实地存在着,并且,在沈青澜的有心经营下,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扩大。

她有了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不受沈家掣肘的立锥之地。虽然小,虽然不起眼,但这是她重掌命运的第一步。

站在后院井边,看着冬日晴空下,小筑升起的袅袅炊烟,沈青澜轻轻吐出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却带着自由的味道。

前路漫漫,但这第一步,她终究是稳稳地踏出去了。

接下来,该谋划第二步了。沈家那摇摇欲坠的产业,那些被沈青峰和族老们把持、却日渐凋敝的铺面、田庄……她得想办法,一点点地,拿回来。

第九章 暗流初现

“归云小筑”平稳运行了月余,转眼已是年关。京城里渐渐有了年节的气氛,家家户户开始置办年货,清扫屋舍。

小筑的生意也比平日好了些。吴娘子应景地做了些廉价的糖瓜、炸果子,很受附近孩子和节俭人家的欢迎。代写书信的生意也多了起来,多是给远方亲人报平安或寄送年礼清单。后院两间客房,更是早早被两位赶在年前来京访友的南方客商订下了。

沈青澜坐在后账房里,面前摊开着赵先生做的月度总账。收支相抵,略有盈余,虽然不多,但足够支付几人的工钱和日常开销,还能剩下一些。更重要的是,账目清晰流畅,没有任何不明不白的开支。

“赵先生辛苦了,账做得很好。”沈青澜合上账本,从抽屉里取出几个早已备好的红封,“快过年了,这是一点心意,给大家沾沾喜气。”

赵先生接过,掂了掂,分量不轻,忙躬身道谢:“东家仁厚。”

“这是你们应得的。”沈青澜微笑,“陈实这一个月跑前跑后,打听消息也用心。吴娘子母女把后院打理得井井有条,饭菜也实惠可口。大家都做得很好。”

正说着,陈实从前头兴冲冲地进来,脸上带着神秘兮兮的表情:“东家,赵先生,我听到个消息!”

“哦?什么消息?”沈青澜示意他坐下说。

“就刚才,码头那两个力夫老哥来喝茶,闲聊时说的。”陈实压低声音,“他们说,咱们东城‘汇丰绸缎庄’的周掌柜,好像惹上麻烦了!”

汇丰绸缎庄?沈青澜心中一凛。那是沈家祖产之一,曾是京城颇有名气的绸缎庄,地段好,货源也曾是上乘。父母去世后,交由沈青峰打理,后来据说因为经营不善,又遭了几回“意外”,生意一落千丈,如今只是勉强维持门面。

“什么麻烦?”赵先生也关切地问。他原在绸缎庄做过,对同行消息自然敏感。

“听那意思,好像是年前有一批重要的江南织锦,价值不菲,周掌柜好不容易赊欠来的,指望着年节卖个好价钱,填补亏空。结果,货在运河上出了岔子,说是遇了‘水匪’,连船带货都沉了!货钱还没给上家结呢!这下可好,债主逼上门,周掌柜急得团团转,绸缎庄怕是要顶不住了!”陈实说得绘声绘色。

沈青澜眉头微蹙:“水匪?这个时节,运河还未完全封冻,但行船也少了,怎么偏偏就劫了周掌柜的货?消息确实吗?”

“码头那边都传开了,应该不假。都说周掌柜流年不利,怕是要倒大霉。”陈实道,“不过也有人说,那批货沉得蹊跷,押船的伙计水性都好,就轻伤了一个,货却全没了……”

沈青澜与赵先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疑虑。太巧了。沈家产业凋敝,这汇丰绸缎庄是仅存的几个还能看出昔日模样的铺面之一。若它也倒了……

“陈实,你这两日多留心码头和东市那边的消息,尤其是关于汇丰绸缎庄和周掌柜的,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告诉我。”沈青澜吩咐道。

“是,东家!”陈实领命而去。

赵先生捻着胡须,沉吟道:“东家,此事若真,恐怕不是简单的意外。周掌柜为人谨慎,经营绸缎庄多年,若非逼不得已,不会行此赊欠冒险之举。沈……大少爷那边,对铺子的经营一向不甚上心,只怕其中另有隐情。”

沈青澜点头:“我也如此想。赵先生,你可知如今这汇丰绸缎庄,账目、存货、往来客户,大致是个什么情形?周掌柜在沈家做了多年,是老人了,何以落到这般境地?”

赵先生叹了口气:“不瞒东家,老朽虽离开绸缎行当有些年,但旧日同行偶有往来。听闻……大少爷这些年,常从各家铺子‘支取’银钱,名目繁多。铺子赚的钱,大半未用于 reinvest……哦,未用于再进货或修缮,反而……周掌柜怕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次赊货,怕是最后一搏。至于为何偏偏出事……”他摇摇头,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沈青澜眼神冷了下来。沈青峰挥霍无度,她是知道的。却没想到,他已将祖产侵蚀到了这般地步,甚至可能……为了彻底掏空铺子,做出更不堪的事。

汇丰绸缎庄不能倒。至少,不能以这种方式,倒在沈青峰手里。那是父母心血,也是沈家商号曾经辉煌的见证。

“赵先生,烦你这两日,以同行关心或旧友探望的名义,想办法去见见周掌柜,摸摸底细。不要太刻意,看看他如今处境究竟如何,有无转圜余地。”沈青澜当机立断,“需要打点的费用,从我这里支取。”

“老朽明白。”赵先生郑重应下。

赵先生走后,沈青澜独自在账房坐了许久。炭盆里的火哔剥作响,映着她沉静的侧脸。

山雨欲来风满楼。汇丰绸缎庄的危机,或许只是一个开始,是沈家内部积弊彻底爆发的导火索,也可能……是有人故意推动的结局。

不管怎样,她不能眼睁睁看着父母留下的产业,就这样被蛀空、败掉。

她需要更多信息,也需要一个介入的契机。

黄金和良田是底气,但想要真正拿回沈家产业,光有钱还不够。她需要人脉,需要时机,更需要一个合理的、不引人怀疑的身份和理由。

“归云小筑”是个不错的掩护,但还不够。她得想办法,让这小小的“归云小筑”,和沈家那些摇摇欲坠的产业,产生某种“合理”的联系。

该怎么做呢?

沈青澜的目光,落在那本墨迹未干的月度账本上,一个模糊的想法,渐渐在心底成形。

第十章 绸缎庄的风波

两日后,赵先生带回了确切消息。

周掌柜的情况比传闻更糟。那批被“劫”的织锦,价值近五千两,是他以个人信誉和铺子地契为抵押,从江南大织户那里赊来的。如今货沉了,债主闻风而动,已经派了得力管事守在绸缎庄里,扬言三日内若不见到赔款或可靠方案,就要收铺子抵债,还要告上官府。

周掌柜急得嘴角起泡,求告到沈青峰那里。沈青峰先是避而不见,后来被堵在家里,也只丢下一句“铺子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家里也没余粮”,便将他打发了。族老们更是躲得远远的,生怕沾染晦气。

“周掌柜走投无路,典当了家中一些细软,又向亲朋借了一圈,仍是杯水车薪。如今债主就在铺子里坐着,伙计们人心惶惶,有些已经偷偷另寻出路了。”赵先生叹道,“我看周掌柜神色灰败,怕是存了死志。他私下对我说,对不起老东家的托付,无颜再见沈家先人。”

沈青澜沉默片刻,问:“铺子本身,位置、存货、伙计、客户底子,真的毫无价值了吗?”

赵先生摇头:“那倒未必。汇丰绸缎庄地处东市繁华地段,门脸不小,后面还有库房和小院。存货虽被大少爷这些年折腾得七七八八,但底子还在,一些老客户也认这块牌子。几个老伙计手艺也不错,只是如今没了主心骨。关键是……缺一笔救急的银子,稳住债主,也缺一个能重整旗鼓、让人信服的掌舵人。”

“需要多少银子?”

“至少要三千两,才能暂时安抚住江南来的债主,换取一些周转时间。若要重新备货、维持运营,后续还需要更多。”赵先生看着沈青澜,“东家,您莫非是想……”

沈青澜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赵先生,若此时有人愿意出资盘下这铺子,或者与周掌柜合作,共渡难关,是否可行?周掌柜可会愿意?”

赵先生沉吟:“盘下铺子,债主和沈家那边……恐不易谈拢,且容易打草惊蛇。若是合作,以借贷或入股的形式,协助周掌柜渡过眼前难关,或许可行。周掌柜如今只求保住铺子、不负老东家,对合作者的人品能力要求必然高,但若是信得过的人,他应是愿意的。只是……东家,您如今的身份,恐怕不便直接出面。”

这正是沈青澜顾虑的。她一个刚和离归家的沈家女,若突然插手濒临倒闭的家族产业,太过引人注目,沈青峰和族老们定会警觉,甚至反扑。

“若不以我的名义呢?”沈青澜缓缓道,“‘归云小筑’虽然小,但经营这月余,也算有了点实在的进项和口碑。若是以‘归云小筑’东家的名义,看中汇丰绸缎庄的潜力和周掌柜的为人,愿意风险投资,助其重整,是否说得通?”

赵先生眼睛一亮:“这……倒是可行!‘归云小筑’东家神秘,只知是位低调的生意人。出资帮助同行渡过难关,在商场上也算一段佳话,不易惹人怀疑。只是,周掌柜那边,需要让他信服这位‘东家’的实力和诚意。”

“诚意好办。实力嘛……”沈青澜从怀中取出那枚通宝钱庄的玉符,“三千两,我拿得出。后续如果需要,也能支持。至于如何让周掌柜相信‘归云小筑’东家并非空口白话,赵先生,恐怕需要你从中斡旋,做个引荐和担保。”

赵先生站起身,肃然道:“东家信得过老朽,老朽定当尽力。周掌柜与我也算旧识,他的人品才干,我是信得过的。只是此事须得尽快,迟则生变。”

“事不宜迟,你今日便再去见周掌柜,透露些许口风,探探他的意愿。若他有意,明日晚间,请他来‘归云小筑’后院一叙。务必隐秘。”沈青澜决断道,“至于我……明日我会以‘归云小筑’幕后东家代表的身份见他。”

“是!”

赵先生匆匆离去安排。沈青澜则开始思索明晚会面的细节。她不能暴露真实身份,但又要展现出足够的实力和诚意,取得周掌柜的信任。

她让云苓找出几件料子中等、款式大方的男装,又准备了一些关于绸缎行当的市场见解、可能的振兴思路——这些得益于她早年协助母亲打理嫁妆铺子的经验,以及这月余通过“归云小筑”收集的信息。

次日黄昏,细雪又飘了起来。清水桥一带行人渐稀,“归云小筑”提前打了烊。

后院账房里,炭火烧得旺旺的。沈青澜换上了一身黛青色直裰,头发用同色布带束起,脸上略修饰了眉形,遮掩了过于柔美的轮廓,乍一看,像个清秀沉稳的少年郎。云苓也换了小厮打扮,垂手侍立在一旁。

赵先生引着周掌柜从后门悄然进来。

周掌柜四十多岁,原本富态的脸如今憔悴凹陷,眼下乌青,但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生意人的精明和属于老派掌柜的坚持。他进门后,飞快地打量了一下环境,目光落在主位上的“少年”身上,见对方气度沉静,不卑不亢,心中先收起了两分轻视。

“周掌柜,这位便是‘归云小筑’的少东家,澜公子。”赵先生介绍道,“公子,这位就是汇丰绸缎庄的周掌柜。”

“周掌柜,久仰,请坐。”沈青澜抬手示意,声音刻意压得低沉了些。

“澜公子。”周掌柜拱手坐下,开门见山,“赵老哥已大致说明了公子的意思。周某感激公子雪中送炭之心,只是……汇丰如今这烂摊子,公子想必也清楚。三千两,只能暂解燃眉之急,后续填坑、重整,所需更多,且前途未卜。公子为何要蹚这浑水?又何以信得过周某?”

沈青澜早已料到他有此问,从容答道:“蹚浑水,自然是因为水中或许有珠。汇丰绸缎庄地段犹在,老字号招牌未彻底砸掉,周掌柜您经营多年,经验人脉俱在,伙计中亦有熟手。此其一。”

“其二,商场起伏本是常事。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此时相助,情谊不同。我看重周掌柜的为人和能力,相信若有足够支持,未必不能东山再起。”

“其三,”沈青澜顿了顿,目光清正地看着周掌柜,“‘归云小筑’本小利微,欲求发展,需寻可靠伙伴。注资汇丰,并非慈善,而是投资。我希望看到的,是一个重新焕发生机、能持续盈利的汇丰绸缎庄。届时,你我双方,按约定共享其利。”

她的话条理清晰,既点明了汇丰的价值和潜力,也表明了这是互利互惠的商业行为,而非单纯的施舍,给了周掌柜尊严和希望。

周掌柜神色松动了许多,但仍有顾虑:“公子所言在理。只是……沈家那边,还有债主……”

“沈家那边,周掌柜仍是明面上的掌柜,一切经营如常。我们的合作,仅在资金支持和部分决策建议层面,对外不必声张。至于债主,”沈青澜取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两千两银票,推到周掌柜面前,“这是首期。明日赵先生会陪同你,与债主商谈,先稳住局面,拟定还款或合作计划。后续一千两,视进展支付。我的要求是,铺子的实际控制权和经营决策权,需逐步转移到我们认可的范围内。地契抵押等事宜,也需重新厘清,与沈家大少爷那边做个了断。”

周掌柜看着那张银票,手微微颤抖。这不仅仅是钱,这是救命稻草,是保住他半生心血和信誉的机会。他猛地抬头,看向眼前年轻的“澜公子”,对方眼神平静而坚定,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魄力。

“公子……不怕这钱打了水漂?”他哑声问。

“怕。”沈青澜直言不讳,“所以,我们需要订立详细的契约,明确权责。赵先生为见证和中人。我也会派人……协助周掌柜重整铺务。若周掌柜竭尽全力仍事不可为,我认赔。但若有人从中作梗,或周掌柜有负所托,”她语气转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我既拿得出钱救铺子,自然也拿得出手段,维护我的利益。”

恩威并施,条理分明。

周掌柜再无犹豫,站起身,深深一揖:“公子大恩,周某没齿难忘!必当竭尽全力,重振汇丰!一切但凭公子安排!”

沈青澜起身虚扶:“周掌柜不必多礼。从今日起,我们便是合作伙伴。希望不久之后,能看到汇丰绸缎庄,重现昔日光彩。”

送走千恩万谢的周掌柜,沈青澜换回女装,坐在炭盆边,许久未动。

云苓递上一杯热茶,小声道:“小姐,这事……能成吗?”

“成事在天,谋事在人。”沈青澜接过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至少,我们走出了第一步,在沈家这潭死水里,投下了一颗石子。接下来,就看这颗石子,能激起多大的浪花了。”

她望向窗外,雪落无声,夜色如墨。

汇丰绸缎庄,将是她收复沈家产业的第一块阵地。而沈青峰和那些族老,他们还能安稳多久呢?

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后续在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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