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张房本,一句“比划比划”
王秀兰今年五十五了。
镜子里的人,眼角有了细纹,头发里也藏了些银丝。
她对着镜子,把一件枣红色的外套穿上,又脱下。
还是换了件深灰色的。
显得稳重些。
今天要去相亲。
介绍人是广场舞的姐妹,张红。
张红在电话里把对方夸上了天。
“秀兰,这个老李,我跟你说,绝对靠谱。”
“以前是仪表厂的,技术员,有退休金。”
“老婆走了三四年了,就一个儿子,也成家了。”
“人老实,不抽烟不喝酒,就爱侍弄个花草。”
王秀兰听着,心里没什么波澜。
到这个年纪,什么天花乱坠的条件,都不如一句“人老实”来得实在。
她这辈子,苦也吃过,福也享过。
年轻时在纺织厂上班,认识了丈夫。
丈夫是个实在人,就是命薄。
十年前,一场病,人就没了。
留下这套两室一厅的房子,还有孤零零的她。
儿子大学毕业,留在了省城,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趟。
偌大的房子里,常常只有电视机的声音。
有时候,她做了一桌子菜,从天亮等到天黑,最后还是自己一个人,默默地吃完。
那份冷清,像针一样,密密地扎在心上。
她怕了。
怕有一天,自己悄无声息地倒在这房子里,都没人知道。
所以,她跟张红说,想找个伴儿。
“我没别的要求,人好就行,能踏踏实实过日子。”
张红懂她的心思。
“放心吧,这老李,绝对符合你的要求。”
相亲的地点,定在公园门口的一家老茶馆。
王秀兰提前十分钟就到了。
她选了个靠窗的位置,能看见公园门口来来往往的人。
心里有点紧张,像揣了只兔子。
她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手心却在冒汗。
约定的时间到了。
一个穿着灰色夹克衫的男人,在门口探了探头。
个子不高,微微有些发福,头发也白了大半。
但人看着很精神,腰板挺得直。
他看见了王秀兰,脸上露出一丝憨厚的笑,走了过来。
“是王秀兰大姐吧?”
声音很洪亮。
王秀兰点点头,“李建军大哥?”
“哎,是我,是我。”李建军在她对面坐下,有点拘谨地搓了搓手。
“不好意思啊,路上有点堵车,来晚了。”
“没有没有,我也刚到。”王秀兰客气地回答。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还是李建军先开了口。
“听张红说,大姐你以前是纺织厂的?”
“是啊,干了一辈子纺织工。”
“那可是技术活,辛苦了。”
一来二去,话匣子慢慢打开了。
李建军说话很实在,不绕弯子。
他说自己退休前在仪表厂,跟各种精密零件打了一辈子交道。
说他儿子在部队,儿媳妇是护士,小两口忙,他也乐得清闲。
说他现在住的老房子,是单位分的,没电梯,上下楼有点费劲。
王秀兰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
她觉得,张红没说错,这人看着是挺老实的。
聊得差不多了,茶也喝了两壶。
李建军看了看手表,说:“大姐,你看,咱们也老大不小了,我就不绕弯子了。”
王秀兰心里一紧,知道正题来了。
“我觉得你人挺好的,朴素,实在。”李建军说。
“你要是也觉得我行,咱们……可以处处看。”
王秀兰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李大哥,我也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李建军认真地看着她。
“我这辈子,没别的念想,就想晚年身边有个人,能说说话,能搭把手。”
“我儿子在外面,指望不上。”
“我一个人住着这套两室一厅,心里头发慌。”
她顿了顿,抬起眼,直视着李建军的眼睛。
“我也不跟你处着看了,太慢。”
李建军愣住了。
王秀兰从包里,慢慢地,拿出了一本红色的房产证,放在桌上。
“这是我的房子,全款,没贷款。”
“你要是真心想过日子,不是来跟我耍着玩的……”
她把房产证往前推了推。
“……你就搬过来住。”
茶馆里很安静。
李建军的眼睛,落在那本红色的房产证上,半天没说话。
王秀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觉得自己太唐突了,太不矜持了。
一个五十五岁的女人,第一次见面,就让男人住进自己家。
说出去,要被人笑掉大牙的。
可她顾不上了。
她怕这稍纵即逝的缘分,像指间的沙,一不留神就漏光了。
她宁愿赌一把。
过了好一会儿,李建军才抬起头。
他的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贪婪。
他看着王秀兰,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发自内心的,带着点玩味的笑。
他指了指那本房产证,又指了指王秀-兰。
“行啊,大姐。”
“你这人,够爽快。”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那咱们,就来比划比划。”
第二章 伙食费
“比划比划”这四个字,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王秀兰心里漾开了一圈圈的涟漪。
她觉得,这话里有种男人的担当和趣味。
不是直接答应,也不是直接拒绝。
像是在说:好,我接受你的挑战,让我们试试看,到底合不合适。
这让她觉得,李建军不是个贪图她房子的人。
他看重的是“比划”的过程。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李建军的行动力很强。
第三天,他就搬了过来。
东西不多,一个大皮箱,两个整理袋,还有几盆长得郁郁葱葱的花草。
王秀兰早就把朝南的那间次卧收拾了出来。
被褥都是新换的,晒足了太阳,满是阳光的味道。
李建军一进门,看着窗明几净的屋子,连声说:“麻烦你了,麻烦你了。”
王秀兰心里甜丝丝的。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以后就是自己家了。”
她接过李建军手里的东西,忙前忙后地帮他安顿。
李建军带来的那几盆花,一盆君子兰,一盆蟹爪莲,都养得极好。
他小心翼翼地把花盆摆在阳台上,嘴里念叨着:“这君子兰喜散光,不能暴晒。”
王秀兰看着他专注的样子,觉得这日子,一下子就有了奔头。
空了十几年的房子,终于有了第二个人的气息。
那天晚上,王秀兰做了一大桌子菜。
红烧肉,清蒸鱼,还有她拿手的醋溜白菜。
李建军的饭量很好,一连吃了两大碗米饭。
“大姐,你这手艺,比饭店的大厨都强。”他由衷地赞叹。
王秀兰被夸得脸颊发烫,心里却乐开了花。
“喜欢吃就多吃点,以后天天给你做。”
吃完饭,李建军主动抢着去洗碗。
王秀兰没让他动,“你刚来,是客,哪有让客人洗碗的道理。”
两个人你推我让,最后还是王秀兰洗了。
但她心里,一点不觉得累。
她站在厨房里,听着客厅里电视机传来的新闻声,和李建军偶尔发出的咳嗽声,觉得无比安心。
这就是她想要的,人间烟火气。
接下来的几天,王秀兰把全部的心思都扑在了这个“新家”上。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去早市买最新鲜的菜。
打听到李建军爱吃面食,她就变着花样地做。
今天炸酱面,明天打卤面,后天又包了三鲜馅的饺子。
屋子被她收拾得一尘不染。
李建军换下来的衣服,她也拿过来,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
她就像一个不知疲倦的陀螺,围着李建军,围着这个家,不停地旋转。
李建军对她的好,也全都看在眼里。
他会说:“秀兰,你歇会儿,别太累了。”
他会称赞:“你做的这个面,比我妈做的还好吃。”
他还会从外面带回来一些小东西,有时候是一串刚上市的葡萄,有时候是一块热乎乎的烤红薯。
王秀-兰觉得,这就是她梦寐以求的生活。
两个人,有商有量,互相关心。
然而,一个星期后的一天早上,一丝不和谐的音符出现了。
那天,王秀兰刚做好早饭,李建军从房间里出来。
他洗漱完毕,走到餐桌前,没有立刻坐下。
他从夹克的内兜里,掏出了一个信封,放在了餐桌上。
信封有点厚。
“秀兰,这是这个月的伙食费和水电费,你拿着。”
王秀兰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建军大哥,你这是干什么?”
“咱们……咱们还分得这么清楚干嘛?”
李建军的表情很认真。
“那不行,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我住你这儿,吃你的,喝你的,哪能让你一个人破费。”
“这钱你必须收下,不然我住着也不安心。”
他说得理所当然,态度坚决。
王秀兰看着那个信封,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她想要的,是一个家,一个不分彼此的伴侣。
而不是一个交伙食费的租客。
“比划比划”,难道就是这样算的吗?
她想拒绝,可看着李建军那不容置疑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怕自己一拒绝,李建军会觉得她图他的钱,或者,他会觉得不自在,又搬走了。
她不敢冒这个险。
她只好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把信封收了过来。
“那……那我就先替你保管着。”
信封很沉,像一块石头,压在了王秀兰的心上。
从那天起,有些东西,好像悄悄变了味。
李建军依然客气,依然会称赞她的手艺。
但他每天晚上,都会准时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两个人之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他会和她聊电视剧情,聊邻里八卦,但从不聊自己的过去,也从不问她的心事。
王秀兰几次想找机会,和他聊聊心里话,可每次一对上他那双平和无波的眼睛,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就像一个完美的房客,礼貌,周到,界限分明。
这天,王秀兰的老姐妹张红来看她。
一进门,看到阳台上那些花,张红就笑了。
“哟,秀兰,你这日子过得可以啊,还养上花了。”
王秀兰苦笑了一下,“是老李带来的。”
张红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压低了声音问:“怎么样?处得还行吧?”
王秀兰沉默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好吧,可她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说不好吧,李建军又确实没什么可挑剔的。
她把伙食费的事,跟张红说了。
张红听了,眉头也皱了起来。
“他给你伙食费?”
“秀兰,这事儿……有点不对劲啊。”
“这哪是过日子,这不跟搭伙过日子一样吗?”
张红的话,说中了王秀兰的心事。
“可他说,这样他住着安心。”王秀兰替李建军辩解,声音却没什么底气。
张红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
“秀兰啊,你就是太实在了。”
“你把心都掏出来了,可人家,好像还隔着一层呢。”
“你可得留个心眼,别到头来,房子让人住了,人心却没捂热。”
送走张红,王秀兰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可她的心里,却像是蒙上了一层灰。
那句“比划比划”,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道,这一个月的体贴入微,饭菜可口,就是她“比划”的全部内容吗?
而他,只是一个评判者,满意了,就交上这个月的“伙食费”?
她不敢再想下去。
第三章 “图个方便”
转眼间,李建军住进来快一个月了。
王秀兰心里的那点别扭,被日复一日的平淡生活给冲淡了不少。
她安慰自己,老李就是那样的人,实在,不爱说虚的。
过日子嘛,不就是柴米油盐,平平淡淡才是真。
她甚至开始觉得,交伙食费也没什么不好。
这样清清楚楚,反倒显得老李人品正,不占人便宜。
这天是周末,也是李建军住满一个月的日子。
王秀兰起了个大早。
她想好好庆祝一下。
这一个月,没有争吵,没有矛盾,对她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她特意去市场,买了条新鲜的鲈鱼,还买了一只活鸡。
她准备做一顿最丰盛的晚餐。
在厨房里忙碌的时候,王秀兰的心情是雀跃的。
她甚至哼起了年轻时在纺织厂里学过的歌。
阳光从厨房的窗户洒进来,照在她的身上,暖洋洋的。
她觉得,好日子,真的要来了。
李建军今天也起得晚,看样子心情不错。
他还主动提出,要帮王秀兰择菜。
王秀兰笑着把他推出了厨房。
“你去客厅看电视吧,这点活我一个人就行。”
李建军也没坚持,乐呵呵地坐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
厨房里,是锅碗瓢盆的交响曲。
客厅里,是电视机里的新闻播报声。
一切都显得那么和谐,那么有生活气息。
王秀-兰一边剁着鸡块,一边盘算着,等会儿要不要跟老李提一下。
是不是可以,把那道紧闭的房门,彻底打开。
两个人,真正地成为一家人。
就在这时,客厅里传来了李建军接电话的声音。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厨房离客厅近,王秀兰还是能听得清清楚楚。
“喂,小波啊。”
是打给儿子的。
王秀兰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爸,在那边住得还习惯吗?”电话那头,儿子的声音隐约传来。
李建军笑了笑,声音里带着点轻松。
“挺好的,挺习惯的。”
“你王阿姨人不错,挺勤快的,做饭也好吃。”
听到这里,王秀兰心里一暖。
原来,他心里都记着她的好呢。
“那就好,我还一直担心您一个人不方便呢。”儿子说。
接下来,李建军的一句话,像一盆冰水,从王秀兰的头顶,瞬间浇到了脚底。
“嗨,你担心什么。”
“我跟你王阿姨说好了,就是先‘比划比划’,算是个试住期。”
“你爸我精明着呢,不会吃亏的。”
王秀兰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了案板上。
她的耳朵嗡嗡作响,后面的话,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试住期”?
“不会吃亏”?
原来,在她这里是掏心掏肺的过日子。
在他那里,只是一场精明算计的“试住”。
她这一个月来的所有付出,所有的期待,所有的欢喜……
都变成了一个笑话。
她像一个傻子,心甘情愿地,为人家提供着免费的保姆服务,还自以为找到了幸福。
“爸,那你们这是打算长久处了?”儿子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李建军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
“长久?以后再说吧。”
“主要是她这房子位置好,离菜市场近,也宽敞。”
“我一个人租房子,不也得花钱吗?还不如这样,图个方便,还省心。”
“有人给做饭,有人给收拾屋子,多好。”
图个方便。
省心。
这几个字,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一刀一刀,凌迟着王秀-兰的心。
她扶着灶台,才勉强站稳。
原来,她和她的房子,在他眼里,就只是一个“方便省心”的选项。
和租一个带保姆的房子,没什么两样。
什么“比划比划”。
什么“人不错”。
全都是屁话!
他根本就没想过要跟她过日子!
他只是在利用她,利用她的房子,利用她的孤单和善良!
王秀兰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一股巨大的羞辱感和愤怒,让她浑身发抖。
她想冲出去,把电话抢过来,摔在地上!
她想指着李建军的鼻子,问他,他到底把她当成了什么!
可是,她的脚,像灌了铅一样,一步也挪不动。
她所有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厨房里,那只准备下锅的鸡,还躺在案板上。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烧开了,冒着白色的蒸汽,模糊了她的视线。
客厅里,李建军已经挂了电话。
他还哼着小曲,显然心情极好。
他不知道,一墙之隔的厨房里,有一个女人的世界,已经彻底崩塌了。
晚餐,终究还是摆上了桌。
四菜一汤,色香味俱全。
和王秀兰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秀兰,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不舒服吗?”李建军关切地问。
王秀兰没有看他。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桌上的菜。
这些菜,花光了她今天所有的热情。
而现在,它们看起来,就像是对她最大的讽刺。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
没有味道。
什么味道都没有。
“怎么不说话?”李建军又问。
王秀兰终于抬起了头。
她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泪水,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她看着这个自己曾经满心期待的男人,一字一句地问:
“李建军,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第四章 明码标价
李建军被王秀兰问得一愣。
他放下筷子,脸上的笑容也收了起来。
“秀兰,你这是怎么了?”
“好端端的,怎么说这个?”
王秀-兰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像淬了冰,又尖又冷。
“我怎么了?”
“我倒是想问问你,你怎么了!”
她“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站了起来。
积攒了一个下午的愤怒和委屈,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试住期?图个方便?李建军,你算盘打得真精啊!”
李建军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显然没想到,自己打电话说的话,会被王秀兰听到。
一丝慌乱和尴尬,从他眼中一闪而过。
但他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他皱着眉头,沉声说:“你听我打电话了?”
“是!我听到了!一字不落!”王秀-兰的声音在发抖,因为愤怒。
“我像个傻子一样,掏心掏肺地伺候你,你倒好,把我当成什么了?一个试用的保姆吗!”
“一个月期满,不满意就可以随时退货,是吗!”
“我这房子,就是你图方便的落脚点,是吗!”
一连串的质问,像连珠炮一样,砸向李建军。
屋子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也仿佛失去了温度。
李建军沉默了。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
这种沉默,在王秀兰看来,就是默认。
她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原来,连争辩一下,他都觉得没必要。
在他心里,这本来就是一场交易。
过了许久,李建-军才叹了口气。
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口菜,慢慢地吃着。
“秀兰,你别这么激动。”
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既然你都听到了,那我也就跟你明说了吧。”
“我这个年纪,再找老伴,图的,不就是一个安稳省心吗?”
“我老伴走了以后,我一个人,也想过再找一个。但是,太难了。”
“现在的女人,要求高,心思也多。我实在没精力再去磨合,再去经营什么感情了。”
他抬起头,看着王秀兰,眼神里没有一丝愧疚。
“你那天拿出房产证,说让我搬过来住。我承认,我心动了。”
“但我心动的,不是你的房子,是你的爽快。”
“我以为,我们是同一种人,都是务实的,不讲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我以为我们达成了一种默契:我需要一个安稳的住处和妥帖的照顾,你需要一个能陪在身边的伴儿,我们各取所需。”
“这不就是‘比划比划’吗?看看我们俩的生活方式,能不能合到一块去。”
王秀兰听着他的话,气得浑身发抖。
“各取所需?”
“李建军,你把我当什么了?菜市场的白菜吗?可以随便挑拣,随便估价?”
“我王秀兰是孤单,是想找个伴,但我不是没人要!”
“我把一颗真心捧到你面前,你却把它踩在脚底下,还跟我说什么‘务实’!”
李建军皱了皱眉,似乎对王秀兰的激动很不理解。
“感情能当饭吃吗?”
“我们都这把年纪了,还谈什么风花雪月,不现实。”
“我给你伙食费,就是不想占你便宜。我把你当成一个……一个合作伙伴。”
“合作伙伴?”王秀-兰气笑了,“好一个合作伙伴!”
她指着一桌子的菜,指着这窗明几净的屋子。
“那我这一个月,给你当牛做马,算什么?合作的诚意吗?”
“在你眼里,我的付出,是不是都可以用钱来衡量?”
李建军似乎被问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他只是闷头吃着饭,好像桌上的饭菜,比眼前这个愤怒的女人更重要。
他的冷漠和理所当然,彻底击垮了王秀兰。
她感觉自己像一个脱光了衣服的小丑,在舞台上卖力地表演,而台下唯一的观众,却在打着瞌睡。
所有的尊严,在这一刻,碎得一干二净。
她没有再哭,也没有再闹。
她只是慢慢地坐了下来,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
她想,是自己错了。
错在太孤单,错在太心急。
错在以为一本房产证,就能换来一颗真心。
她把自己的软肋,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别人面前。
结果,被人精准地,插上了一刀。
那顿饭,最终不欢而散。
王秀兰没有再吃一口,她把所有的饭菜,都倒进了垃圾桶。
李建军默默地看着,什么也没说。
晚上,王秀兰躺在床上,一夜无眠。
隔壁房间,传来了李建军平稳的鼾声。
他睡得很香。
好像今天下午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王秀-兰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黑暗中,她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
但她很快就擦干了。
哭,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
她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
在纺织厂,三班倒,那么苦,她没哭过。
丈夫生病,家里钱都花光了,她四处借钱,低声下气,她也没哭过。
她王秀兰,不是一个轻易认输的人。
以前不是,现在,更不是。
李建军,你不就是觉得我好拿捏吗?
你不就是觉得我离了男人就活不了吗?
你不就是想“比划比划”吗?
好。
那我就跟你,好好地,比划一场。
天快亮的时候,王秀-兰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从床上坐起来,打开了台灯。
她找来了纸和笔。
她的眼神,不再有悲伤和软弱,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要在天亮之前,为这场荒唐的“合作”,拟定一份新的合同。
一份,明码标价的合同。
第五章 新的“比划”
第二天早上,李建军起床的时候,王秀兰已经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她穿戴整齐,化了点淡妆,整个人看起来,和昨天判若两人。
没有愤怒,没有怨怼,只有一种异常的平静。
餐桌上没有早饭。
只有一杯凉透了的白开水。
李建军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事情没那么容易过去。
他干咳了一声,想说点什么。
王秀兰却先开了口。
“李建军,你坐下,我们谈谈。”
她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李建军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心里有些打鼓。
王秀兰没有看他,而是从茶几上,拿起了一张写满了字的纸,递了过去。
“你先看看这个。”
李建军疑惑地接了过来。
纸的最上面,写着几个大字:“同居生活‘比划比划’协议书”。
他愣住了。
他往下看去。
协议书的内容,简单明了,像一份商业合同。
甲方:王秀兰(房屋所有权人)
乙方:李建军(试住体验者)
协议内容:
一、居住权责:
1. 乙方租用甲方次卧一间,每月租金800元,押一付三。
2. 水电煤气、网络费用,按人头均摊,每月结算。
二、家政服务(可选项目):
1. 做饭服务:早餐10元/次,午餐/晚餐25元/次(三菜一汤标准),食材费另计,实报实销。包月优惠价1500元/月。
2. 洗衣服务:普通衣物5元/件,床单被罩等大件20元/套。
3. 清洁服务:公共区域清洁费200元/月。乙方个人房间卫生,请自行负责。
三、特别声明:
本协议只涉及经济与劳务关系,不包含任何情感责任与义务。
甲方不提供陪聊、情感慰藉等服务。
此类精神层面的需求,被定义为“无价”,恕不提供。
协议的最后,还有一行加粗的大字:
“本协议有效期一个月,到期后,双方若无异议,可续签。最终解释权归甲方所有。”
李建军拿着那张纸,手都有些发抖。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王秀兰。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王秀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浮沫。
“没什么意思。”
“就是你说的意思。”
她抬起眼,目光像一把手术刀,精准而锐利。
“你不是说,我们是‘合作伙伴’吗?”
“你不是说,要‘务实’,要‘明算账’吗?”
“好啊,那我们就明明白白地算一算。”
“我这房子,这个地段,租个次卧,八百块钱一个月,便宜你了吧?”
“我给你做饭洗衣搞卫生,总不能让我白干吧?我按市场最低价给你算的,你可以出去打听打听,请个钟点工,是什么价钱。”
“你不是喜欢‘比划比划’吗?行,现在,我们就按这个规矩,来好好比划。”
王秀兰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钉子,狠狠地钉在李建军的脸上。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想发火,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王秀兰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他自己逻辑的延伸。
他把她当成合作伙伴,她就把合作的条款,一条条列了出来。
他把关系量化,她就把价格,一项项标了出来。
他亲手递给了她一把刀,现在,她用这把刀,把他逼到了墙角。
“王秀兰,你至于吗?”他憋了半天,才挤出这么一句话。
“我们……我们好歹也相处了一个月。”
王秀兰笑了。
“是啊,相处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我把你当家人,你把我当保姆。”
“李建军,我以前是太傻,太天真,以为人心能换人心。”
“现在我明白了,人心换不来人心,但钱可以换来服务。”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份协议,你要是同意,就签字。今天开始生效。房租和这个月的服务费,你先把钱给我。”
“你要是不同意,也行。”
她指了指门口。
“你的行李,我昨天晚上已经帮你收拾好了,就在门边。”
“你现在,就可以离开我家。”
李建军彻底傻眼了。
他看着门口那个熟悉的皮箱,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完全陌生的王秀兰。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前一天还在为他洗手作羹汤的温顺女人,会变得如此强硬,如此……不近人情。
他想摔门而去。
一个大男人,还能被一个女人用这种方式羞辱?
可是,脚却像生了根一样。
搬走?搬到哪里去?
再去找房子,看房,搬家……一想到这些,他就头疼。
而且,说句良心话,王秀兰这一个月的照顾,确实是无微不至。
饭菜可口,家里干净,比他自己一个人过,舒服了不止一百倍。
他已经习惯了每天下楼遛弯回来,就有热腾腾的饭菜等着。
习惯了换下来的脏衣服,第二天就变得干净整洁地出现在衣柜里。
这种“方便省心”的日子,他才过了一个月,就已经上瘾了。
现在让他回到那个冷锅冷灶,什么都要自己动手的老房子里去,他一万个不愿意。
可是,要他签下这份堪称“屈辱”的协议……
他李建军一辈子的脸,往哪儿搁?
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境地。
王秀-兰也不催他。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像一个等待最后宣判的法官。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客厅里的空气,凝重得让人窒息。
最终,李建军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坐在沙发上。
他拿起那份协议,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支笔。
他在乙方的位置上,写下了“李建军”三个字。
写完,他把协议往茶几上一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行。”
“王秀-兰,你行。”
“我倒要看看,你能比划出个什么花样来!”
王秀兰拿起那份签了字的协议,仔细看了看。
然后,她把它小心地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她脸上,露出了这场风波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好。”
“那么,李先生。”
她刻意加重了“李先生”三个字。
“今天的早餐,您需要吗?十块钱。”
第六章 我家
新的“比划”,正式开始了。
生活,从温情脉脉的家庭剧,瞬间切换成了界限分明的职场剧。
王秀兰成了“甲方”,李建军成了“乙方”。
每天早上,王秀兰都会准时问:“李先生,今天的早、午、晚餐,需要预定吗?”
李建军黑着脸,从钱包里抽出几十块钱,拍在桌上。
“订!”
王秀兰便收了钱,转身进了厨房。
饭菜依旧可口,但端上桌的时候,再也没有了那句“喜欢吃就多吃点”。
吃完饭,李建军得自己把碗筷收到水槽里。
因为协议里没写“收碗服务”。
换下来的脏衣服,堆在卫生间的脏衣篮里。
王秀兰视而不见。
直到李建军把一摞衣服和一张五十块钱递到她面前,她才会面无表情地收下,扔进洗衣机。
家里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但仅限于客厅、厨房和卫生间这些“公共区域”。
李建军的卧室门,王秀兰再也没踏足过。
他房间里的灰尘,积了薄薄一层,他也懒得打扫,索性眼不见为净。
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比陌生人还要疏远。
他们唯一的交流,就是每天关于“服务”和“费用”的对话。
李建-军憋了一肚子的火。
他觉得王秀兰是在故意羞辱他,刁难他。
他好几次都想发作,但一看到王秀-兰那张公事公办的脸,和那份被她放在电视柜最显眼位置的协议书,他就把火气硬生生咽了回去。
是他自己说的“务实”,是他自己说的“明算账”。
现在,人家跟他玩真的了,他有什么资格发火?
他也试过反抗。
有两天,他没有预定王秀兰的饭菜,而是选择出去吃或者点外卖。
第一天,他觉得很自由,想吃什么吃什么。
第二天,他就开始怀念王秀兰做的热汤面。
第三天,外卖油腻的口感和冰冷的饭盒,让他彻底没了胃口。
他又灰溜溜地,重新开始预定“包月服务”。
他也试过自己洗衣服,结果不是把白色T恤染成了花的,就是洗衣粉放多了,泡沫溢出了洗衣机。
他也试过自己打扫房间,结果搞得鸡飞狗跳,灰尘满天飞。
折腾了几天,李建军终于悲哀地发现,自己在这场“比划”中,毫无胜算。
他已经彻底被王秀兰“惯”坏了。
他离不开她提供的那些“付费服务”。
而王秀兰,却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围着他转了。
她把每天的家务,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像在完成一项工作。
做完“工作”,剩下的时间,就都是她自己的了。
她重新联系上了张红和那帮广场舞的姐妹们。
每天晚饭后,她就换上舞鞋,精神抖擞地出门了。
客厅里,只剩下李建军一个人,对着电视机发呆。
她还报了一个社区大学的书法班。
每周有两天,她会背着个布包,去上课。
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淡淡的墨香。
她会在阳台上,铺开纸,一笔一划地练习。
她的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
但她的神情,却无比专注和宁静。
李建-军好几次,都站在她身后,默默地看着。
他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眼前这个女人。
以前,他眼里的王秀兰,是一个勤快、温顺、甚至有点卑微的,想找个男人依靠的女人。
现在,他看到的,却是一个独立、坚韧、生活有滋有味的女人。
她不需要他,甚至,不需要任何人。
她自己,就能把日子过得活色生香。
反倒是他自己,像一株离了水的植物,在这座房子里,一天天变得萎靡不振。
他开始感到恐慌。
他发现,王秀兰不再需要他的“伙食费”了。
她有退休金,省着点花,足够了。
她给他提供服务,赚来的那些钱,都被她用来买了新舞鞋,买了宣纸和墨水。
她是在为自己的快乐买单。
而他,除了付钱,还能给她什么呢?
他引以为傲的“务实”,在这场新的“比划”里,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协议到期的那天晚上,李建军一夜没睡。
他知道,宣判的时刻,到了。
第二天早上,他破天荒地起了一个大早。
他笨手笨脚地,在厨房里熬了粥,煎了两个焦糊的鸡蛋。
当王秀兰起床的时候,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把“早餐”端到了她面前。
“秀兰……”
他刚开口,就被王秀兰打断了。
“李先生,协议到期了。”
王秀兰的表情,依旧平静。
“你是准备续签,还是……?”
李建军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半天。
“秀兰,我错了。”
他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我不该那么想你,不该那么算计。”
“这一个月,我想了很多。我知道我错了。”
“我们……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把那份协议撕了,像一家人一样,好好过日子?”
王秀兰静静地听他说完。
她没有感动,也没有心软。
她只是摇了摇头。
“李建军,晚了。”
“有些东西,碎了,就再也拼不回来了。”
“这一个月,我也想得很清楚。”
她指了指这间屋子。
“我以前,总觉得这房子太大,太冷清,非要找个人来填满它。”
“现在我才明白,房子的大小,是固定的。但心里的空间,是自己给的。”
“当我心里装满了舞蹈,装满了书法,装满了和姐妹们的欢声笑语,我就不觉得孤单了。”
她站起身,走到了门边。
那里,依然放着李建-军的行李箱。
只不过,这一次,是她亲手收拾的。
“这个月的房租和服务费,就不用给了。”
“就当我,送你的散伙饭。”
她打开了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比划’结束了。”
“我赢了。”
李建军怔怔地看着她。
阳光从敞开的门外照进来,洒在王秀兰的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而灿烂的笑容。
李建军知道,自己彻底输了。
他输给的,不是那份荒唐的协议。
而是输给了一个,重新找回了自己,并且爱上了自己的女人。
他默默地,拖起了自己的行李箱。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王秀兰,和她身后的那片天地。
那里,窗明几净,阳光满屋。
那是她的家。
也是他再也回不去的,一个温暖的梦。
王秀兰关上了门。
屋子里,又恢复了一个人的安静。
但这一次,这份安静,不再是冷清,而是一种踏实的,安宁的,自由。
她走到阳台,拿起毛笔,在宣纸上,缓缓写下了一个大字。
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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